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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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應旖旎的偌大空間裏, 只剩下兩種同樣頻率的心跳。

駱知簡木然地接過自己的衣服,指甲將暗紋捏成了扭曲的模樣。

“對不起,是我把你嚇著了。”舒迦雲淡風輕地闔上電腦, 笑著說道,“你說得對, 我們不一樣。但我對我所說所做的一切負責,你不願意, 我還是Lux助理舒迦;又或者, 我可以繼續做‘酸菜魚’。”

“舒迦……”駱知簡緊繃的關節泛起了蒼白的顏色, 大段大段的字句哽在喉間, 出不來也下不去。

就在這時,舒迦的手機響了起來。

饒曼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舒迦你跑哪兒去了!我一大早起來沒見你人,嚇得差點暈過去!”

“我的設計稿落公寓了,跑過來取順便歇了一晚。”舒迦面不改色地撒謊。

“你這孩子!找個工作把你作魔怔了?”饒曼責備的話語中攜著關懷, “趕緊回家!今天大年初一, 我們得去爺爺奶奶那兒。你要是遲到了, 我倆八成得被訓一天。”

“好, 我馬上回來。”

說罷,舒迦走到玄關處換了雙平底鞋,徑直推開門,聲音低沈:“我家裏有事, 先走了。你收拾收拾, 離開的時候把門帶上。”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門縫中只留下暗自垂頭的駱知簡, 手中緊緊攥住的衣服最終還是沿著臂彎滑落了下來,像被撕碎的尺素,一片片頹喪地墜落。

——他抓不住。

他真的是個廢物,什麽都抓不住。

*****

舒迦甫一回到家,饒曼就帶她上樓換了一身適合見長輩的素凈衣服,邊拉她上車邊呵道:“舒小姐,你勤工儉學也不至於大年三十出門吧?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出去玩了?”

她此時此刻心煩得不行,額角抵著車窗,無力地解釋:“你覺得這世界上有什麽玩的,值得你女兒大年三十的夜裏跑出去?”

“嗯……”饒曼托著腮慢條斯理地答道,“還真沒有。”

見舒迦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舒建新揉了揉她的頭頂,寬慰道:“好了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都過去了,見你爺爺奶奶的時候可要開心一點。”

“我開心一點又能怎麽樣,反正他們也不會喜歡我啊……”舒迦用額頭輕輕撞著玻璃,唉聲嘆氣,“難道我真的只能追在別人屁股後面等他們喜歡我嗎……”

舒迦今天的狀態實屬異常,舒建新和饒曼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看不懂年輕人”的眼神。

老宅位於海市的郊區,一片綠野之中佇立著巍峨的中式宅院,有著和舒家的歐式華貴截然不同的端莊。

站在老宅威嚴的大門前,舒迦理了理毛衣領口和長裙裙擺,雙手交疊在前,跟著父母二人沈默地走過白墻黛檐。

檀木茶幾前,舒鴻文和趙婉玉早已靜候多時。

“今天來得挺早啊。”舒鴻文抿著清茶,鼻中溢出一聲輕哼,“小日子過得滋潤,連長輩也懶得拜見了是不是?”

舒迦聞言,正準備出聲解釋,卻被舒建新攔下:“爸,是我不好,難得有個假日不小心睡過了頭,都怪我。”

“怪你?哪敢怪你啊。”趙婉玉也陰陽怪氣地笑道,“怪來怪去不都是我們老倆口的錯麽,對吧老頭?”

這種風雨欲來的氛圍把舒迦壓得喘不過氣。

舒鴻文和趙婉玉二人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前者是京大經濟學教授,後者曾是文工團團長,天生自有一股威嚴在。

舒迦從小就知道,這兩位看似和藹的老人並不待見她。

或許是因為她小時候胖乎乎不討喜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她總躲在爸爸媽媽身後一言不發,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她是舒迦,而她母親是饒曼。

舒迦還沒來得及向二老敬茶打招呼,舒鴻文就對舒建新說道:“過來,陪我下兩局。”

……

被忽視的饒曼摸著被忽視的舒迦,二人默默地擇了張沙發坐下,自食其力。

舒迦坐在背對二老的房間,悄悄從腰間摸出手機來,保持著身體不動的姿勢發起消息。

舒迦:老宅中,卒。

唐思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行之:[蠟燭]

舒迦:我就想不明白了,既然這麽討厭我們母女,幹嘛還非讓我們過來?

唐思瀠: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啊,過得不好他們就開心了

周行之:哈哈

舒迦:……可閉嘴吧你們倆。

周行之:對了,昨天公寓管家跟我說你帶了個喝醉的男人回家?

舒迦:嗯,駱知簡。

唐思瀠:?????你終於還是下手了

舒迦:沒有,我把他嚇跑了。

和兩位八卦愛好者聊著桃色新聞,舒迦的動靜漸漸大了起來,不遠處的舒鴻文見她輕微聳動的肩頭,輕蔑地搖了搖頭。

白子落定,趙婉玉忽然做作的幹咳一聲,舒鴻文會意後徐徐開口:“舒迦,你今年多大了?”

難得一次被主動點名的舒迦受寵若驚,連忙把手機丟到一旁,挺直脊背:“九月滿二十二。”

“對以後的事情有打算嗎?”

“年末去帕森斯設計學院進修,畢業後應該會繼續從事相關行業。”

舒趙二人皆是傳統教育出來的老古板,一聽“設計”二字便露出了一絲不屑,追問道:“成家是如何考慮的?”

“……還沒有考慮。”

斷掉黑子棋路,舒鴻文不動於色,淡淡地提到:“那就好。待會兒我有個學生來拜年,你見見,合適的話就定下來吧。”

“爸!”舒建新驚得指尖一顫,棋盤上的棋子頓時倉皇逃竄,“迦迦還小,何況這種事情不需要我們替她做主!”

舒鴻文冷哼一聲:“怎麽?我的做法有錯嗎?錯到需要你毀棋?”

舒建新還打算繼續爭執,卻被舒迦從身後輕輕拉住——那張原本失魂落魄的臉上,浮現出了隱忍而堅毅的微笑。

這時,玄關處傳來一陣動靜。

管家領著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走了進來。男子身著深灰色的大衣,內裏是一件低調的羊毛衫,從進屋脫帽的細節不難看出是個家教優越的人。

男子微笑著走近,舒迦這才看清他的五官,柔和的輪廓線裏,眉眼彎彎,笑意淺淺,頗有一分“陌上君子溫如意”的意味。

趙婉玉一見來人,立馬起身,一邊吩咐下人準備糕點小食,一邊牽著他的手寒暄:“你可真是好多年沒來啦,我和你舒老師天天念叨呢。”

男子向幾人打了個招呼,笑意更深:“您以為學生不想念您和舒老師嗎?”

……舒迦最怕這種肉麻兮兮的客套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麽樣,在國外待著習慣嗎?”

男子攙扶著趙婉玉緩緩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躬身答道:“好是好,但終歸還是家裏舒服,所以今年決定回國發展了。”

“回國?”舒鴻文放下手中棋子,關切地詢問,“找好下家了嗎?”

“這不剛過完年就急著來拜見您了嗎?”男子頓了頓,“投了不少簡歷,得等初七之後才能有答覆。對了,學生還投了您的舒曼呢。”

舒鴻文大笑兩聲,指著他一雙狡黠的眼睛:“好啊,你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

男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可舒鴻文的語氣中卻沒有一絲慍怒,反倒轉頭對舒建新說:“建新,這可是我當年的得意門生,你給安排安排,保準讓舒曼更上一層樓。”

舒建新心裏還回響著那句“合適的話就定下來”,看向男子的目光也帶了些許抗拒,但依然禮節性地問道:“行,我回頭跟下面說一聲。不知道這位是?”

“哎呀,”趙婉玉笑著推了一把舒鴻文,“瞧我們,高興得都忘記介紹了。”

舒鴻文拉著男子,面上滿是弟子光耀門楣的喜悅之情:“這個啊,是我十年前還在京大任教的時候最看好的學生,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也總來陪我們倆老人家聊天下棋。就算去美國求學,這麽多年了,逢年過節也沒忘過。”

……這不就是阿諛奉承嗎?舒迦腹誹道。

趙婉玉時隔多年頭一遭牽起舒迦的手,溫柔地提點道:“說起來,我們舒迦也是美國留學回來的,你倆認識認識,肯定能有共同話題。”

縱使心裏有一萬句不恰當的言語,舒迦也只能憋在心裏,頷首微笑著:“你好,我是舒迦。”

男子那雙彎彎的笑顏毫不避諱地望進她的雙眼,盈著一潭風平浪靜的湖水。

可不知為何,舒迦仿佛在那湖水裏看見了深不見底的欲望與貪婪。

只見男子慢慢擡起手,修長的五指隨意卻堅定地懸在身前,一字一句砸入她的耳畔。

——“你好,我是駱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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