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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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十九醒來時覺得不大對,自己好像枕著什麽。

他悄悄睜開一只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肉色。

“……”

果然不大對。

青十九輕輕地將擱在靈山君身上的手臂和下頜擡走,手腳並用地往後蹭,直到挨著墻。這床本就不寬,再怎麽挪兩人之間的空隙也大不了。

靈山君闔著眼,睡姿極為平整,像座山似的攔在床畔。青十九不好起身,但人也清醒了,睜著大眼盯著靈山君瞧。

側顏也這麽好看。

青十九心裏念頭紛雜,一會兒想“靈山君是個老叟”是怎麽傳出去的,一會兒又想靈山君是如何做到眼盲卻同常人無異的。聽泥娃娃說這屋裏還有書,靈山君平日看書嗎?眼盲該如何看書?

他漫無邊際地亂想,靈山君那頭突然有了動靜。青十九趕緊閉上眼裝睡。

靈山君起了,泥娃娃進屋的動靜有些大,他低聲斥道:“不要吵,夫人還在睡。”

裝睡的青十九耳尖紅了。

而後便傳來關門的聲響,屋裏沒了動靜。

青十九估摸著躺了一會兒,也起了。

屋外,靈山君正盤腿坐在桌邊,一手持刀,一手握著個黃澄澄的果,動作間有果皮落下。

青十九老惦記著靈山君眼盲,見此情景難免緊張:“我來吧。”

靈山君迎著他笑:“不必,這是最後一個了。”

說著拍了拍腿邊的小碗,裏頭果然裝著三個去好皮的果。

“今日有客人來,是我的朋友,聽聞我成親,想來見見我的夫人。”靈山君道,“按靈禽族的規矩是不是要備下喜盒,喜盒裏要裝些什麽,你同我講講。”

要見靈山君的朋友。

這件事讓青十九又緊張起來,他跟靈山君聊完喜盒,匆匆回屋摸出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擡手扯了扯。

孔泠說易形丹可持效十日。他稍稍安下心,放下鏡子,自嘲地想,自己果然不適合幹大事,一點風吹草動就如臨大敵。

靈山君闊氣,從小魚的池子裏撈了幾顆鮫人淚,替代紅封的金豆。

一共三個喜盒,這是有三人來訪的意思。

午後,青十九被靈山君趕去午睡。這事對他來說也是新奇,當仆從的從早到晚,時時刻刻得清醒,等著傳喚。他也就年歲尚小時有過幾年午覺的機會,如今被靈山君催著午睡,心裏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翻滾許久才睡去,再醒來天已然黑了。

房門掩著,一切都靜悄悄的。

青十九驚了一跳,匆忙起身穿衣,也不知客人有沒有到。

他推門出去,和不遠處的一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一身曳地紅袍,眉心有個圖騰,瞇著狹長的眼打量青十九,神情有些冷淡。

他開口,聲音也是冷冷清清的:“孔雀府的孔泠?”

青十九在對視的瞬間就明白了面前人的身份,他出奇地冷靜,依著記憶裏孔泠給孔雀大人行禮的模樣,依葫蘆畫瓢朝那人行了個禮:“鳳凰殿下。”

鳳凰回頭喊:“靈山,你夫人醒了。”

靈山君的聲音傳來:“醒了那就開飯。”

青十九沒敢多看鳳凰,循著靈山君的聲音一溜煙竄過去了。

靈山君在屋後,青十九尋了個鳳凰看不見的角度站住,擡手撫住心口,悄悄呼出一口氣。

鳳凰的眼神太利,令青十九有種被看穿皮肉的錯覺。他不清楚易形丹能不能瞞過鳳凰。

似乎是察覺到青十九的異常,靈山君走了過來:“之前沒見過鳳凰?”

青十九搖搖頭,又想起什麽,趕緊接了句:“沒有。”

靈山君動作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手:“他就來吃頓飯而已,不怕。”

果然來了三位客人,除鳳凰之外,另兩人裝束簡單利落,一個自稱“小白”,一個自稱“小武”。

青十九同靈山君挨坐在一起,三位客人各占一頭,邊飲酒吃菜。

鳳凰少言,小白和小武說話吃酒兩不誤,講到興起還伸手拍打鳳凰的肩,笑得前仰後合。鳳凰被這麽一拍,筷子上夾的菜七零八落,臉色黑了一大半。青十九在一邊看得心驚肉跳,安靜地吃碗裏的飯菜。

小白突然端了杯酒到青十九面前:“阿泠怎麽不吃酒?”

靈山君擋住,順勢給青十九夾了菜:“他酒量不行,你自己喝。”

小白訕訕地縮回手:“好吧。”

一邊小武又道:“靈山娶親了就是不一樣了。”

小白接茬:“不一樣了。”

青十九尷尬地埋頭吃菜,耳尖通紅。聽見身邊靈山君道:“食不言。你們學學鳳凰。”

“學他做什麽,半天蹦不出一句話,沒意思。”

“沒意思。”

一頓飯看上去賓主盡歡。

飯後靈山君便指使泥娃娃拿來喜盒,分給三位貴客。小白和小武又開始“哎呀哎呀”地打趣。

靈山君直白地逐客:“你們該回了。”

鳳凰起身:“靈山,送送。”

靈山君捏了捏青十九的肩:“先去沐浴。”

青十九:“……”

小白和小武擠眉弄眼地跟著走了,青十九揉了把滾燙的臉,起身回屋。

泥娃娃跟著他,蹦蹦跳跳:“給夫人打水沐浴。”

“……”

四人陸續出了靈山府的大門。鳳凰背著手,餘光瞥見青十九的身影消失後才道:“你真瞎了?”

靈山君淡然:“怎麽。”

小白接話:“你是真瞎還是裝傻?就算閉了天眼,也不可能看不出來。”

鳳凰道:“孔雀主動向你提親,這事必然不是他的意思,想來是孔泠聽見外頭關於你的傳言,不願意,尋了只青雀來代替自己。”

靈山君露出個笑:“青雀可比孔雀討喜,不是嗎?”

鳳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

“得。”小武拍了拍靈山君的肩,“等你好消息。”

……

青十九洗了個戰鬥澡,在座榻和床之前搖擺了一陣,心想一回生二回熟,咬牙滾進了床裏側。

門板被推動,他趕忙閉上眼裝睡。

青十九方才滾得匆忙,被子蜷成一團,被他用手腳壓著。靈山君的氣息靠近,青十九只覺著自己的手腳被人輕輕挪開,接著,松軟的薄被覆在了身上。

直到感覺靈山君離開,青十九才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圈,很快又闔上。他心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心滿意足睡著了。

兩人並兩只泥娃娃過了幾日,因著沒人煩擾,青十九的作息漸漸懶了,今天一睜眼,又是日上三竿。

他起得晚,靈山君就在竈裏溫著飯食。青十九吃完,想收拾碗筷,被跟在身邊的泥娃娃搶了先。

日頭正好,洋洋灑灑下一地暖意,青十九坐在桌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掌心的繭。

都說由儉入奢易。他心想,在靈山待個三月,這些成年老繭指不定就養沒了。

他這幾日當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靈山君將一切都打理妥當,每日飯食都不帶重樣,會記著他的忌口與喜好。青十九從來沒過過這種日子,心底隱隱惶恐。靈山君是真的把他當孔泠,當夫人對待。

可自己只是個李鬼。

青十九不是孔泠,不是在錦繡堆裏長大的孔雀府小公子,他只是孔雀府一個被棄掉的仆役,得了孔泠青眼,才有機會上靈山。他本是要在小春莊蹉跎一輩子的。

至多在靈山待三個月,孔泠的信一來,他不走也得走。否則遲早暴露。

孔泠承諾他想留在雲中或是離開,都不會有人攔得住。但此事一了,青十九只能離開。屆時孔雀府知曉此事,必定不會放過他,要活下去,只能離開雲中。

青十九心裏又冒出個旁的念頭。他想,不離開雲中也行,只要來求靈山君庇佑,孔雀府拿他毫無辦法。

可那時,靈山君真的會搭理他麽?到那時什麽真相都暴露了,靈山君知曉一腔真心錯付了人,怕是再也不願見他了。

身側傳來動靜,青十九回神,看向來人。

靈山君戴著鬥笠,大概是出了汗,一縷烏發貼在頰邊。他一手提著簍,掏出一顆青白的果子遞給青十九:“福壽果熟了,可以釀酒了。”

他竟還惦記著鳳棲花酒。

青十九捧著那顆福壽果,輕聲道:“我會釀鳳棲花酒。”

靈山君揉了把他的頭:“那好,就勞夫人在側指導我了。”

青十九抿住笑意。靈山君總愛順手親昵,他被揉慣了,竟也不如剛開始那樣動不動就紅耳根熱臉的。

真是臉皮厚了。

青十九暗自唾棄自己。

靈山君備了七八個酒壇,除了鳳棲花酒,還打算釀點旁的。他洗好果子,青十九就在邊上偷吃,邊指導他怎麽釀鳳棲花酒。

待酒壇口子都封好,天也黑了。

青十九在旁掌燈,靈山君將酒壇一一放入樹下挖好的坑中。

“待酒好了,可以分你一杯,你酒量不好,不可貪杯。”

樹葉在風中簌簌響。

燈下看美人,人美三分。

青十九看見靈山君仰起臉,同他講話,燭火柔和了面龐棱角,靈山君眉梢唇角皆是溫柔。

“……好。”

青十九倉皇地挪開眼,心口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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