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消息提醒聲把床上的兩人叫醒了。

淩京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被窩裏，並蠕動著，試圖遠離噪聲源。

離噪聲源比較近的周正皺眉睜眼，長手一伸，硬是把人撈了回來。大清早的不知道誰這麽煩。

“速來二樓會議廳，有筆大生意。”

“別睡啦兄弟，掙錢啦！”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再不起來別怪哥們不給你留。”

“還不醒！”

……

“算我欠你的，我去找你們啦。”

以上信息全部來自一個叫做老錢的同志，最新一條表示他已經在過來的路上。

周正拍拍小男友的臉，“起來吧，老錢過來了。”

“嗯……”轉過身繼續睡。

“老錢要來了哦？”周正加大聲音，“要不你就這麽見他？”

淩京揉著眼睛，緩緩聚焦在天花板上，“他來幹嘛？”

“找我談事，你起來嗎？”

“起來……”話雖如此，人卻未動。

“起來呀。”

“被子不讓我起，它說喜歡我。”面無表情地胡說八道。

被萌到但又很無奈，周正只好克服自己，先坐了起來，“那我起床了，你再睡會。”

淩京做了兩個深呼吸，“嘿咻”一聲，完成了從躺到坐的偉大征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在心裏默念，並迅速爬起來，踩著拖鞋跑到窗戶邊，瀟灑地一拉窗簾，回眸一笑道：“快起來，太陽照屁股啦！”

蓋住被太陽晃到的眼睛，周正對於小男友時不時的抽風頗為習慣。慢悠悠地穿上衣服，也把淩京的衣服扔給他，“穿好，別讓老錢看見了。”

“你吃醋啊？”

“吃醋，所以穿好了，扣子扣到第二顆。”

“還行，沒讓全扣上。”淩京睡飽了心情就好，開開心心地捋平衣服。

老錢來得正巧，兩人已經穿戴好。他坐在沙發上，等他們洗漱。

周正動作快，用清水擼了把臉和頭發就走出來，先和老錢交流一下情況。

淩京站在鏡子前，支著耳朵光明正大地“偷聽”，可是房間裏的兩人沒說幾句就要出去。“我可以去嗎？”

“不行，你去餐廳吃飯，吃完飯就回房間，別在外面瞎晃悠，免得我擔心。”周正斷然拒絕，態度很嚴肅。

淩京有點難過，但在老錢面前他不好多說，“知道了，你也要吃飯。”

酒店提供自助餐，淩京去的時候還有不少食物，他挑挑揀揀，在白盤子裏擺出好看的形狀。等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情已經好了一點。算了，出來玩就不要鬧脾氣，他也是為了事業嘛……

平靜地吃完飯，淩京卻不想乖乖回房間。下午就要提前回去，他還挺舍不得這種悠閑的生活。陽光這麽好，不如出去散散步？他給周正發了個消息，又把酒店的名字記在手機裏，才悠哉悠哉地晃蕩出去。

附近正好有一個購物街，這個點街上人不多，店鋪大多剛開門，店員們挽著袖子在清理。淩京走走停停，看到感興趣的店就進去逛逛。還真有不少好店，他給自己和淩京買了兩件情侶衫，又給老錢和小柳分別買了小禮物，心情越發明媚。

“你跑哪去了？”周正聊完就給他打電話。

“在附近逛街，還給你買了件衣服。”

“別瞎買東西，趕緊回來吧。”

“沒瞎買……算了，我這就回來。”

“嗯，我在大堂等你。”

沒多久，淩京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酒店，他沒什麽表情地說：“我先拿上去，你等一會。”

“行，快去吧。”周正似乎也沒有察覺到異樣，視線轉了一圈就回到手機上。

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一群人開車到馬場，馬場那邊也打好了招呼，飯菜都是現備的。

想到一會要騎馬，淩京有些興奮，他拿出手機搜索騎馬的註意事項，完全不管身邊就坐著一位吃喝玩樂樣樣粗通的大哥。

“你看什麽呢？半天不理我。”大哥抱怨了。

“看騎馬的註意事項。”淩京言簡意賅地回答。

“怎麽不問我？百度上寫的都是理論，實際操作還得有經驗的人告訴你。”大哥非常想展示自己的博學多識，內心已經打好草稿，只等一聲令下。

“沒事，馬術教練會教的。”

大哥的一腔熱情被冷冷潑滅，我哪裏招他了？沒有吧……一上午都沒見著，他是不是逛街碰到啥事了？於是，關心男友的大哥誠心誠意，小心翼翼而故作隨意地發問：“逛街遇到不開心的事啦？跟我說說。”

淩京一口血堵在胸口，他什麽都不想說了，只好悶悶地回答：“嗯，逛累了，可能沒睡飽吧。”

“哦，這樣啊，那你睡一會，到了我再叫你。”認為問題是睡眠不足的大哥，安心地繼續開車。

幾句帶刺的話卡在淩京嘴裏，讓他咽不下也吐不出，幹脆閉上眼，假裝自己睡著了。感覺到一只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淩京的眼眶一酸，一滴眼淚劃過眼角。算了，自己也是太敏感了，不應該因為點小事不開心，沒必要的。他如此勸自己。

結果下了車，周正又被老錢叫走，淩京只好跟著小柳去馬廄餵馬。

“我們家的馬都很溫順的，但偶爾也會發點小脾氣。”一個曬得很黑，笑起來一口大白牙的年輕小夥站在馬槽邊招待他們，“所以，最好在騎馬前先和它們建立感情。站在馬的兩側，摸摸它，餵它點青草，它感覺到你的善意，就會願意親近你。”

小夥的笑容真的很有感染力，淩京和小柳都跟著笑起來。小柳膽子大，率先走近，在小夥的指導下，慢慢把手放在馬的身上，撫摸著它。馬兒低著頭吃草，眼神都沒變一個，淡定極了。

受到小柳的鼓勵，淩京也走過去，輕輕把手放在馬兒那看起來很有力量的肌肉上，感覺到它皮膚的溫度和毛發的柔軟。當你全神貫註地接觸另一個生物，特別是你所陌生的生物時，會產生一種特別的感動。科技把人類推離了自然，正應伊甸園的傳說，亞當因為偷食禁果而被驅逐。

淩京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小柳，換來小柳無情的嘲笑。“沒想到你這麽文藝呢。”

“不準笑，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

“哈哈，我逗你呢。那你要不要和我們的小馬哥哥更親近點？”小柳依然用鼓勵的眼光看著他。

淩京和朋友不會太較真，也跟著笑起來，“好呀，那就麻煩你帶帶我們兩個菜鳥了。”他轉向小夥說，語氣誠懇，眼神真摯。

小夥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兩人打趣，他倒是挺讚同淩京之前的說法。作為一個長年和馬兒打交道的人，他的感觸更深。比起和人相處，其實和動物相處更輕松。他笑著回道：“當然，這是我的榮幸。我再去找一個同事來，這樣比較安全，你們可以一塊騎。”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夥喊來的同事也是個愛說笑的漢子，四人邊騎馬邊談天，乘著微風，行走在青青草坪上，倒也別有趣味。

周正和老錢過來找他們吃飯的時候，淩京和小柳正和兩個教練依依惜別，滿臉不舍就算了，還各自擁抱了一下。這下可碰翻了某人的醋瓶，周正氣勢洶洶地走上前，面色不虞地冷哼道：“玩開心了？”

“挺開心的，”淩京看他這樣，多少聞到點醋味了，“你不陪我還不讓我玩嗎？”

周正語塞，便迅速轉移話題，“餓了沒，走，去吃飯。”

一旁的小柳和老錢對視了一眼，眼裏都是看好戲的意味。還是小柳先打圓場，“我們正說要去吃飯呢，你倆就過來了，真是默契。”

老錢也跟上，“是是是，我們一談完生意，周正就說怕淩京餓，這不催著我就來找你們。”

“哦，只是怕淩京餓啊……”小柳裝作一臉受傷的樣子。

“哪能啊，我惦記著你呢。”老錢非常配合，趕忙伸出手扶住失落的佳人。

兩個教練對這個氣氛有點莫名，禮貌地先告別，把馬兒送回馬廄。淩京知道周正很不喜歡在人前吵架，便順著小柳和老錢搭的臺階，帶著點氣地拍了拍周正的胳膊，“走吧，周總，去吃飯。”又從老錢那拉出小柳，“演戲歸演戲，別動手動腳，占我們家小柳的便宜。”

老錢舉手投降，連道不敢。等兩位小爺先走兩步，才蹭到周正身邊，“周總，媳婦挺兇啊。”

“別瞎說。”周總冷著臉，另一側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耳朵，難道說耳朵軟的男人懼內是真的？

待眾人吃過飯，又小憩了會，時間已經不早了。周正由老錢陪著，先去和組織者打招呼，準備和淩京先行離開。

“這就回去了？”小柳問。

“嗯，明天要上班了。”淩京誇張地嘆了口氣。

“理解，”小柳拍拍他的肩，“工薪階層不能和他們這些老板比，不過有周總陪你，也不至於太傷心吧。”

淩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出來玩兩天已經很開心啦，也很高興認識你，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回去之後再約啊，不要他倆，我們單獨約會。“

“哈哈，好。”小柳也挺高興。

“哦對了，我給你和老錢買了點小東西，一會我放在前臺，你們記得去拿。”

“嗯，我記住了。你們開車註意安全，到了給我們來個電話。”

這頭，淩京和小柳約著下次見面。那頭，周正和老錢卻碰到麻煩了。原本組織者稍作挽留，但也只是場面上的客氣。誰知白家人突然出聲，說周正太不夠意思，沒玩兩天就要撇下兄弟們。老錢帶周正入局的項目是房地產方面的，原本沒有白家，但這回白家人的出現預示著牌面要變。白家是房地產出身，經驗豐富，如果也要吃這口蛋糕，他們就得讓出來。至於讓出多少，就得看白家的意思了。

老錢在背後扯了下周正的衣服，意思是讓他冷靜。周正雖然直，但也被家庭環境陶冶多年，不是分不清輕重的傻瓜。他淡淡地掛起笑容，對白家人客客氣氣地回道：“您說哪的話，確實是有工作才先走的。要不然這麽好的日子，我才不舍得呢。不過既然您都開口了，我肯定要留下來的，晚上請您賞光一起吃個飯？”

“好啊，晚上見。”白家人達到目的也不再糾纏，和在座其他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色，晚上的飯局會有誰出現，在這無聲的交流中就達成共識了。

離開房間後，周正的臉色很難看，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有多糟糕。

“別讓其他人瞧見。”老錢提醒他。他和周正從中學開始認識，一起考大學，一起經歷過失戀，現在又要一起做生意。周正的脾氣他太清楚了，這人平時樂樂呵呵，好像什麽都不往心裏去。其實對於人情世故敏感得很，而且一旦發起火來爹媽都勸不住。

“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淩京望著一回來就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言的周正，擔心地問老錢。

老錢先用眼神征詢周正的意見，卻沒得到回應，只好硬著頭皮，把剛才的事交代了一遍。房間裏一時有些沈默。小柳覺得這事應該他們單獨談，便推著老錢出去，還關好了門。

“怎麽了？”淩京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小心地問。

“沒事。”周正硬聲吐出兩個字。

“跟我說說吧，你不知道自己這樣多嚇人。”

“很嚇人嗎？”

淩京點頭如搗蒜，試著環抱住他，卻被他拉下手，直接帶進懷裏坐著。

周正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沈默了一會才開口說：“我想到了我爸媽。小時候，我最討厭我爸喝醉酒回來，喝醉了就和我媽吵架。我媽也忙，不想理他的時候就把他鎖在客房。”說到這，周正笑了一下，停了會才繼續，“有一次，我媽忘記把我爸放出來，結果他暈倒了。送去醫院才發現他酒精中毒，醫生說他不能再喝酒了。我媽被嚇到一次，後來才慢慢減少應酬。在上高中之前，一直都是阿姨照顧我。爸媽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了，他們出門的時候我還沒醒。有時候隔太久不見，我都記不起來他們的樣子。”

淩京聽著他說這段話，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周正，一個人在特別安靜的房子裏睡覺，半夜被爸媽的爭吵聲吵醒，他會哭嗎？淩京感到心疼，無法用語言給予安慰，只能轉過身，緊緊抱著他。

“沒事。我只是覺得，以前我不懂他們的辛苦。現在開始明白一點了。”周正拍拍他的後背，示意自己沒事，“我不能送你回去了，你會不會生氣？”

要說生氣，看他這麽難受，淩京肯定不會再跟他生氣了。但要說心裏沒一點失落，那也是謊話。淩京親親他的額頭，“不生氣，我買張車票，很快就能回去了。你不用擔心我，先辦完正事再回來。”

周正吻住他柔軟的嘴唇，借此表達自己的歉意和感謝，也傳遞出對他的愛意。兩人親昵了會，各自平覆下心緒，才叫老錢和小柳進來。

“我準備坐火車回去了。”淩京微笑，“老錢你可得替我看著他，別讓他喝太多酒，喝酒前你們倆都先吃點飯墊著。”

“好的好的，肯定替你看著他。“老錢生怕他們因此吵架，聽了這話總算放下心來。

“要不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小柳建議道。

“別別別，沒必要，我一個大男人，還非得有人護送回去？你留在這，我還能放心一點。”

小柳確實還有些別的事沒處理完，見淩京堅持也就不再多言。

“先回酒店收拾行李，我送你去車站。”周正牽過淩京的手，竟是毫不顧忌外面的人，直接走了出去。

老錢不敢勸多了，感情的事他就算是兄弟，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幹涉。小柳和他們認識得不久，更加沒有立場說話。

事情便這麽定了下來，淩京獨自坐車回家，周正留下來談生意。火車從車站離開，兩個人隔著窗戶看到了彼此，在心裏同時生出一絲不安。晴朗的天空又有了一片陰霾，江城的春天總是如此短暫。待連綿的雨下完，便會迎來一路攀升的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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