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座熟悉的府邸面前時, 猶豫再三，挽碧的裙擺才動了動。

但她的腳尖才往前探出一點，下一刻又迅速的往後縮了回來。

府邸前的石獅子一如當初的威嚴, 府門上的牌匾也依舊寫的是裴府, 只是……

站在府門前守衛的侍衛, 已經換了人了。

挽碧知道, 在這人間, 時間真真切切地, 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年了。

大人，他，現在會是什麽模樣了呢？

是一如當初的好看，還是說，雖然老了一點點, 但是依舊好看？

他已經……成家立室了吧？

沒準兒, 他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了……

所以，她又為何來這裏呢？

挽碧躊躇在原地，心頭掠過幾絲茫然。

因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來到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府門前的兩個侍衛時不時便把目光往她這邊投過來。

挽碧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既局促又不安。

她擡頭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座府邸, 告訴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但是……

她的雙腳像是被什麽定住了一般。

不是走不了。

而是, 她……不想走。

她還是想要見他一面。

哪怕，他已經屬於另外一個女子。

挽碧迎著府門走去的時候，一道清越的男聲忽地在她的背後響起，“這位姑娘, 請問你是……”

挽碧回頭一看，眸光隨意地在男子的臉上掠過，然後瞬間驚喜地叫了出來，“竹葉……”

她往前急急地走了幾步，小手習慣性的扯住了他的袖子，然後才仰著臉笑道，“竹葉，好久不見你了……”

男子清俊的臉上先是浮起了一絲驚愕，隨後，他微皺著眉頭，甩了一把袖子。

挽碧只感覺到自己的手裏突然一空，

瞬間，男子已經收回了自己的袖子，甚至還往後退了兩三步，然後才語氣溫和地道，“姑娘，你認錯人了。”

認錯人？

怎麽會……

眼前的這一張臉，分明就是竹葉的臉啊……

竹葉他，不記得她了？

看到挽碧臉上的不解，男子有些無奈的一笑，“在下年靳。竹葉是家父的名諱。”

挽碧：“……”

“有不少人說過，我長得比較像我阿爹當年年輕時候的模樣。”

挽碧：“……”

挽碧看著眼前的那張俊臉。

腦子裏有些懵懵的。

眼前的人，不是竹葉，而是……竹葉的兒子？

他的兒子，都……那麽大了？

年靳已經遇到過這樣太多相似的情況，以往他都是笑笑，解釋完就算了。

但是眼下的姑娘，她這般驚訝的表情，卻讓他的心中起了一絲疑惑。

她太年輕了。

年紀……看起來比已經及冠的他還要小一些。

她怎麽可能，知道他阿爹年輕時候的模樣呢？

甚至，還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把他認作是他的阿爹。

臉上一點兒猶豫的神情都沒有。

年靳有些疑惑和探詢的目光在挽碧的身上落下，但是卻發現她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一會兒後，她擡起頭來，只是……眼睛有些紅紅的。

她的眸子裏甚至還有些水亮的光，看起來像是……哭了。

“你……你能帶我去見一下你的阿爹嗎？”挽碧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年靳：“……這……”

年靳的神情看起來很為難。

也確實是很為難。

他的阿娘可不是什麽一般的婦人。

若是知道他把一個少女，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帶到阿爹的面前，萬一醋壇子打翻了，家裏又該是不得安寧了……

“你的樣子看起來很為難。”挽碧的神情有些忐忑，“不可以嗎？”

年靳搖搖頭，“我阿娘她……”

挽碧突然眼睛一亮，“你阿娘是班婇嗎？”

年靳楞了。

“你怎麽知道的？”

等等，這國都城裏，誰人不知道班婇是他阿娘啊……

不，應該說，這國都城裏，誰人不知道班婇是他阿爹的夫人啊……

眼前這個女子知道班婇是他阿娘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挽碧露出一個微笑，“如果你阿娘是班婇，那你就不用為難了。”

年靳眼睛裏的疑惑更甚，“為什麽？”

挽碧有些感慨的笑了笑，“因為，我是你阿娘的手帕交啊……”

年靳：“……”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

年靳感覺到他似乎是……置身於一個混亂的世界中。

他把府門外來歷不明的女子帶進來後。

言談之間，發現她似乎比他還要熟悉府內的布置。

她甚至還能夠說出來一些更改的地方，例如“這裏以前是有一棵樹的。”“這裏的那套桌椅怎麽不見了？”

……

這些更改，他也是知道的。

但是……他知道的途徑，是經由他的阿爹告知。

眼前的這個女子……

她是如何得知的呢？

年靳微微皺眉。

他在府內生活了那麽多年，從來都沒有見過她……

她又是如何得知府內的這些細小的變化的呢？

再後來，當這個女子見著阿爹阿娘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站在原地楞楞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哭了。

更讓他覺得有些驚悚的是，他那平日裏老是折騰不休的阿娘，在看到她的時候，一下子就把手裏的茶盞給扔了，然後跑過來一把把那個女子抱入懷裏，然後……放聲大哭。

年靳看著眼前難得一見的情景，只覺得不可思議。

他擡眸去看自己的阿爹，發現他也是楞楞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抱頭痛哭的兩人身上，目光悠悠的，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什麽久遠的往事。

年靳走過去，意外地看到了阿爹有些微紅的眼睛。

他心裏一震，看看阿爹，又看向擁抱在一起的阿娘和女子，心頭的疑惑，越來越重了。

她，到底是誰？

“唉……”

竹葉輕嘆了一聲。

年靳俊秀的眉頭隨著這一聲輕嘆皺起，“阿爹為何嘆氣？”

年近四十的竹葉搖搖頭，“物是人非，事事休。”

這邊班婇和挽碧相擁著哭了好一會兒，班婇才舍得放開挽碧。

看著挽碧紅紅的眼角，班婇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頓了一會兒，然後才兇巴巴地說，“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怎麽現在才回來啊……”

班婇已為人婦，模樣和未出閣的時候相比有些不大一樣。

但是在於挽碧看來，她的模樣比起以前來說，更美了。

大約是多了些少女時候沒有的溫婉和柔嫻。

雖然，她一開口，大家都會明白。

溫婉和柔嫻什麽的，只是幻夢一場。

挽碧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哭得眼睛紅紅的班婇，嘴角忍不住上揚，“我忙完就回來了啊……”

班婇伸手輕掐了一下挽碧的兩頰，想說些什麽，但是眼睛一熱，她只好回頭去求助自家夫君，“竹葉……”

竹葉走過來。

班婇看看挽碧，又看向竹葉，峨眉之間帶著清晰的糾結，“要不，還是你來說吧……”

竹葉點點頭。

挽碧看著他們的互動，心裏有些緊張，但是還是勉強一笑，“你們想告訴我什麽？”

是要告訴她裴瑾之的已經娶了別的女子，生活幸福美滿嗎？

還是要告訴她，不要去打擾他？

竹葉的眸色中亦有掙紮。

就在他即將要說出口的那一刻，挽碧突然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竹葉一楞，“怎麽了？”

挽碧低著頭，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了，“我是不是……不該去見他？”

她突然消失了將近二十年，裴瑾之他……是不是已經不願意再看到她了？

因為，切換身份思考一下，如果是他消失了二十年，她也會很生氣。

非常非常的生氣。

但……她還是會很想看到他的。

“大人他……會不會，很討厭我了？”

挽碧眼巴巴的看著眼前的竹葉和班婇。

她有一雙大眼睛，裏面眸光如波瀾顫動，眼角比剛剛又紅了一些，樣子看起來很可憐，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聲音來一般。

竹葉和班婇面面相覷。

竹葉輕嘆了一聲，“挽碧，大人他……”

挽碧聽到竹葉嘆氣，以為他要拒絕她，於是她打斷了竹葉的話語，聲音中帶著哭腔，“竹葉，我就只想看他一眼而已。”

“我就看他一眼，看完我就走。”

“我不會打擾他的。”

“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在挽碧的哀求聲中，班婇突然轉過了身子。

在挽碧看不到的視野裏，她的雙眸中蓄滿了淚水，輕輕一眨，好幾滴淚珠便滑過臉頰，滾落到地面上。

年靳走過來，看著這般失態的阿娘，沒說什麽，只默默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輕輕的拍了拍。

班婇沒有擡起頭來，只是手上微微用力，算是回應。

“竹葉，你怎麽不說話？”

挽碧終於感覺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竹葉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沈痛。

如果裴瑾之不願意看到她，竹葉也不至於擺出這樣的表情來。

竹葉眸色覆雜，“挽碧，大人他……”

“裴左相在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一道清冷的男聲忽而從不遠處傳過來。

竹葉臉色一僵。

挽碧循著聲音看過去，發現說話的人，是年靳。

此刻他正陪伴在班婇的身邊，眸光平靜的往這邊看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武陵春·春晚

作者：李清照 (宋代)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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