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一場大雪。

國都城內四處白茫茫的一片。

裴瑾之和韓羽走在路上,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他們剛剛從宮裏出來。

今天是臘月二十六，早朝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結束了。

鄰近年關，事務很多, 裴瑾之本來想要留在宮裏處理一些事務的, 但是卻被韓羽攔住。

“你有病嗎？裴瑾之。”韓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語氣誇張的問他。

韓羽說話向來直接, 所以聽到他罵他有病, 裴瑾之也只是懶懶的擡了一下眼皮, 然後回了個單音，“嗯？”

“今天不是臘月初六，而是臘月二十六啊，你的生辰……再說了，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韓羽繼續語氣誇張。

裴瑾之面無表情, 不為所動, “所以呢？”

韓羽痛心疾首，“所以你是要抱著你的公務過生辰和過年嗎？”

裴瑾之聽了，居然露出了一絲淺笑，“有何不可？往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韓羽語塞, 好像……還真的是。

本以為今年會不一樣的。

自從他身邊出現了挽碧, 韓羽就想, 今年，裴瑾之應該可以過一個不一樣的年了吧。

不但有人陪著過生辰，還有人陪著他跨年……

誰知道……

挽碧突然不見了。

裴瑾之想來是知曉其中的情況，但是他卻沒有透露半句。

當有人問起的時候, 他也只是會神色暗暗一瞬，然後又恢覆到平常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他與安沂公主的婚事也因為他的遲遲未醒而不了了之，可是……

明明婚事的前一天，他照例去看他，還看到他坐在端端正正的坐在房間裏……喝酒。

他去到的時候，他已經有些微醺了。

往常清冷的雙目，已經不太清明。

他以為他已經醉了，正想要勸導他去休息的時候，卻被他拉著下棋。

他當然是……答應了。

韓羽想，平日裏與裴瑾之下棋，那人總是狡猾得像個狐貍一般，手段層出不窮，他向來就只有認輸的份上。

如今他醉了，也許，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的在棋盤上掰倒裴瑾之的最好的機會。

然後，他鬥志昂揚。

然後，他勢如破竹。

然後……他兵敗如山倒。

最後居然又輸了！

這怎麽可能！

韓羽不敢置信。

裴瑾之清醒時他下棋下不過他，裴瑾之醉了，他還下不過他？

他的棋藝不可能那麽差，他絕對不相信！

裴瑾之肯定是在裝醉！

想到這一層，韓羽目光懷疑的瞪著對面那個人，須臾之後，才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說，你是不是在裝醉？”

裴瑾之皺皺眉頭，“不要告訴別人我醒了。”

韓羽：“……”

不是應該說不要告訴別人他醉了麽……

“我不想娶公主，所以，不要告訴別人我醒了。”裴瑾之有些頭疼，他曲起手指輕輕敲擊自己的太陽穴。

韓羽有些楞，“……哦。”

“如果我被逼娶公主，那我也給你娶一個，嗯，李大人的女兒，你知道的，她仰慕你很久了……”

韓羽：“……”

全國都城裏的人都知道李大人家的女兒長得實在是……不大符合現在人的審美。

裴瑾之怎麽好意思把這樣的女人塞給她？

……有他這樣對待好朋友的嗎？

“你真的醉了？”韓羽很懷疑。

醉了的人還能想到這麽嚴肅的事情？

還能一邊求人，又一邊必達目的的……威脅人？

可……裴瑾之是真的醉了。

只見他有些迷茫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有些孩子氣的說道，“你好煩……”

韓羽很震驚，“……”

他，他他他他，他好煩？

這樣可愛的裴瑾之……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啊。

看來是真的醉了。

因為現在的裴瑾之，他的動作神態看起來就只有三歲……

好吧好吧……

喝醉了的人了不起，也得罪不起。

韓羽最後只好任勞任怨的把裴瑾之扶到床上，安置好他，又把棋盤收拾幹凈了，才離開。

韓羽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擡頭，卻發現裴瑾之不見了。

他四處張望不見他，只看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了一行腳印。

先回去了？

韓羽放心的舒了一口氣。

還好今天下雪了，有了這些腳印，他就可以順藤摸瓜的找到裴瑾之了……

韓羽沿著腳印走，走了好一段路，又走過一個拐角時，突然發現路上腳印的間距大起來了。

他擡眸看向前方，然後……有些驚悚的睜大了眼睛。

他有沒有看錯？

裴瑾之居然當眾把一個女子強行的擁入懷中！

等等……

那個女子，怎麽看起來有些眼熟？

好像是……挽碧？

真的是挽碧！

她甚至還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韓羽也揚起手揮了揮，然後……

裴瑾之回過頭來了。

韓羽看到裴瑾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對挽碧說了一句什麽。

挽碧隨後露出了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笑著在裴瑾之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就乖乖的伏在裴瑾之的身前，不再看他了……

韓羽：“……”

讓別人看一眼都舍不得。

韓羽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番裴瑾之的重色輕友，但是轉身的瞬間，他終究還是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挽碧回來了，裴瑾之那家夥，應該會高興了吧……

韓府和裴府是同路。

但是鑒於裴瑾之對挽碧表現出來的強大的占有欲，韓羽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要跟在他們身後比較好。

既然不回家，那不如去找於臨安。

雖然在下早朝的時候，韓羽本來想要叫住於臨安的，奈何於臨安走得太快，韓羽一時沒叫住……

在這樣的天氣裏，和於臨安來個“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朋友之間敘敘舊，好像也挺溫馨。

韓羽神情滿意的點點頭。

走過一條坊道，眼看著前面就是於府了。

從圍墻下經過時，韓羽耳尖，聽到了院子裏的人語聲。

“怎麽那麽笨，連酒都不會溫……”男子的聲音。

韓羽扯了扯嘴角。

他認出來了，這是於臨安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讓他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於臨安！你說什麽？你居然說我笨？”

女子嬌俏的聲音。

想必應該是於臨安的夫人。

“夫人消消氣，消消氣，果酒讓為夫我來溫就好，你辛苦了，先歇歇……”

哼……於臨安狗腿的聲音。

“哼……”

“是我不好，夫人才不是笨，只是術業有專攻而已。”

“噗嗤……算你識相。”

……

韓羽擡頭望了一下天。

天色沈沈。

大雪看來確實要下了。

兩個好友都陪自家夫人去了……就他一個孤家寡人。

韓羽輕嘆一口氣，看來，他也是時候找個貼心人了。

要不以後這樣落雪的日子，委實是空虛寂寞冷啊……

挽碧是被裴瑾之抱回去的。

從大街上，一直到他的房間裏。

想起回到府裏，竹葉看到她時那絕對驚喜的神情，挽碧覺得有些感動，也有些心酸。

她好像也並沒有離開多久啊……

怎麽他們見到她，都給她一種她好像已經離開他們有半輩子那麽長的時間的感覺呢？

眼下，裴瑾之在一旁煮茶。

挽碧揉揉眼睛，走過去從身後抱著他。

下巴擱到他的脖子上，她聲音軟綿綿的說，“大人，我好想你……”

裴瑾之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來用力的把她捂入懷中，低低的聲音中有著某種壓抑的微顫，“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挽碧笑得眉眼彎彎的，“我本來以為大人不會理我的。”

裴瑾之一楞，“怎麽說？”

挽碧伸手摸摸他的臉，“你不是答應了百川，要和我劃清關系麽？”

裴瑾之：“……”

看著裴瑾之的神色突然楞住了，挽碧也跟著楞了楞。

一瞬間後，她兩手捧住裴瑾之的臉，踮起腳尖在極快的在他薄唇上親了一口後，才直視他的眼睛開口說道，“我不管，你可不能不理我。”

這句子聽起來有些霸道。

但是卻是確確實實的從溫軟的小姑娘嘴裏說出來的。

讓人有些意外。

裴瑾之笑了笑，彎腰在她唇上落下長久的一吻，然後抵著她的額頭輕聲說，“看來我是做不成一諾千金的君子了……”

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挽碧喜上眉梢，她蹭蹭他的額頭，笑了。

歪膩了好一會兒，挽碧終於想起來正事了。

今天是裴瑾之的生辰，她要送他生辰禮物的……

想到這裏，她從裴瑾之懷裏探起頭來，小手捂上他的眼睛，“大人，你先閉上眼睛。”

裴瑾之手裏攥著她纖細的手腕，揉捏了幾下後，笑了，“做什麽？”

挽碧故作神秘，“我要送你生辰禮物啊……”

“快閉上眼睛，不閉上我就不給了！”

裴瑾之失笑。

她能在他生辰這天回到他的身邊來，他覺得他已經收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生辰禮物了。

還有什麽禮物能夠比她更加的珍貴呢？

裴瑾之閉上眼睛。

似乎是怕他偷看，她有些冰涼的小手一直不輕不重的捂在他的眉目之間。

嘴邊的笑意收拾不住，他直接輕笑出聲。

“要閉好眼睛哦……絕對不偷看哦。”

她的聲音裏帶著點點的緊張。

裴瑾之笑著配合，“嗯，不偷看。”

一片黑暗之中，裴瑾之雖然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是聽能夠聽到她細微的動靜。

她大概是有些緊張的，所以呼吸有些急促。

什麽東西那麽的神秘？

已經司空見慣了各種奇珍異寶的左相大人，心中漸漸的也升起了一些期待。

她的手還被他抓在手心裏。

手下的肌膚滑如凝脂，雖然帶著些涼意，但是手感卻極好。

讓人忍不住……心猿意馬。

就在裴左相呼吸微亂，耳朵微紅，大手微微用力，想要把眼前的那只小手扯下來親一口的時候，懷裏的人兒突然迅速的把手收回去了。

裴左相：“……”

“啊啊啊……大人，怎麽我的手那麽的笨拙？”

挽碧埋首在裴瑾之的懷裏，雙手抱緊他的腰，然後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身前蹭啊蹭……

裴瑾之：“……”

挽碧說話時的語氣雖然很失落，但是落入某大人的耳朵裏時完全就變成了撒嬌。

再配合著她的動作和語氣，

裴瑾之突然感覺到有某種難耐的酥癢慢騰騰的從他的心底升起……

輕輕的在她背後拍了拍，裴瑾之面容淡定的把已經煮好的清茶倒入壺中。

然後……

“啊……”

身子突然騰空，挽碧發出低低的一聲驚呼。

很快，她的雙手就自然的摟上了裴瑾之的脖子，神色有些疑惑的問，“大人，我們去哪裏？”

“床上。”裴大人言簡意賅。

挽碧睜大眼睛，結結巴巴的，“……床，床上？”

做，做什麽？

裴瑾之勾唇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問劉十九》

唐·白居易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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