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 兩滴，三滴，四滴……

血色落入無色之中, 緩慢而準確的被一道白色的光芒引領至沈睡女子的額心, 直至血色完全沁入, 那道白色的光芒才漸漸的湮滅。

挽碧抿了抿有些冰涼的唇, 臉色蒼白對身旁的白衣男子笑了笑, 然後目光期待的落入冰水之中, “錦溪君，玄冰仙子有沒有好一些了？”

這是她來玄冰洞的第十五天了。

每天傍晚時分，她都和錦溪君約好了在玄冰洞裏相見，然後給玄冰仙子她的血。

玄冰仙子的模樣看起來比先前的更好了，但是卻遲遲都沒有醒過來。

挽碧都有點懷疑她的血是不是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錦溪君一邊替她治療她手腕上傷口, 一邊微笑著說, “托你的福，她也許很快就可以蘇醒過來了。畢竟，再生石的血，它的效用, 並非只是傳言一場。”

挽碧放心的點點頭, “那就好。”

手腕上的傷口在外力的推動下漸漸愈合。

錦溪君收回手, 擡眸卻看到挽碧的臉色似乎比先前還要蒼白了，甚至，她的額頭上還冒出了一些細小的汗珠，樣子看起來十分的虛弱。

他微微凝眉, 忍不住上前扶了她一把，“你怎麽了？”

觸及她的肌膚，他有些心驚。

她的手竟然冰涼得厲害。

錦溪君的眉頭於是皺得更甚，“我給你的那些藥丸，你回去後有吃嗎？”

挽碧乖巧的點頭，“有的。”

突然，她的身子往旁邊傾斜了一下，錦溪君連忙把她扶到一旁的石塊上坐下。

挽碧微喘，一副看起來累極的模樣，“錦溪君，我可不可以等下再離開，我有些累了，想坐一會兒再走。”

錦溪君在她的面前蹲下來，眼眸幾分覆雜掠過，終是柔和著聲音，“自然是可以的。”

挽碧強撐著朝他微笑，“謝謝。”

錦溪君的眸光裏帶著些不忍，嘴唇動了動，最終是什麽都沒有說。

挽碧閉著眼睛歇息了。

她背靠著身後漆黑的石壁，一身碧色的衣衫被襯托得青翠欲滴，像極了初春枝頭的樹葉，只是，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異常，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的柔弱。

錦溪君的眸光靜靜的落在她的身上，思量著問題到底是出在了哪裏。

傳言女媧補天之後，手裏還剩下一些靈石。

那些靈石經過女媧的提煉，具備了一般靈石不具備的功效——讓草木再生，故而又被稱為再生石。

當時陸地上一些地方戾氣甚重，寸草不生，女媧為了化解那些地方的戾氣，造福人間，便把手裏的所剩的幾顆再生石全部投放於人間。

據傳言，其中有一顆，便是落在西璞山。

他並不知道再生石落在西璞山何處。

但是為了救玄冰仙子，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一趟西璞山。

每次去西璞山，他都在心裏暗暗的期待，可以在那一行中發現西璞山的異常靈光。

但是將近千年的時間裏，他依舊是一無所獲。

後來當某一次他再去西璞山的時候，他看到西璞山山上多了一些痕跡。

有粗壯的開山人，有新鮮的碎石坑，還有，他知道，有的玉石被挖走了。

錦溪君拿不準那顆再生石是否也被挖走了，所以他依舊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一趟西璞山。

每次都會仔仔細細的查看一遍，一無所獲之後再折返晉國國都城。

時間又安靜的過去了許多年。

等待著再生石現世的同時，錦溪君還在國都城裏開了一間名為黃金書屋的書屋。

他並沒有把精力放在書屋上，開了也不過是為了看書打發時間，所以那間書屋，用外人的話來說，“總是破破爛爛的”。

反正他也不在乎，雖然有些破爛，但是足以遮擋風雨，也就足夠了。

雖然前景看起來是無望的，但是與那些凡人短促的生命相比較，忍耐寂寞是長生不老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錦溪君也拿不準等待再生石的現世，他要為此等待多少年……

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凡人的生命因為時間短暫，會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目光上的短淺。

但是有其中的幾句話，還是挺有道理的。

例如那一句，皇天不負有心人。

錦溪君也記不清楚他等了多少年了。

但是那個下午，當竹葉帶著一個白凈的小女孩到他的書屋裏來的時候，只消一眼，他便看穿了她的所有。

又聞她叫挽碧，思及那一塊在凡人中被傳奉得價值連城的出采自西璞山的玉佩。

他思索不過須臾，便得出了答案。

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只因為，他要找的，已經近在眼前。

再生石，還是已經幻成了人形的再生石。

等了那麽久，他終於還是等到了。

再生石在可以幻化成人形之前，它的再生功效只能針對於於草木，但是一旦其可以幻化成人形，再生石的血，其功效不僅針對草木，還可以針對任何人。

現在的挽碧，她的血，便可以喚醒沈睡已久的玄冰。

只是，醫典上沒有提及，他也說不準，其中需要多長的時間。

挽碧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玄冰洞，然後把她的血給玄冰。

玄冰的狀況看起來已經好了很多，但是挽碧的情況，卻是比開始的時候糟糕了許多。

其中的原因……

錦溪君努力思索，他給予挽碧的那些丹藥，挽碧說她也有吃的。

那些丹藥用於恢覆出血損傷的元氣，如果挽碧每天都有修煉，那麽，她的情況按理說，也不會在短時間內虛弱成這般的模樣……

一定是有什麽地方出問題了……

修行者的身上，以修為的高低強弱，周身會有同等程度的靈氣環繞。

而挽碧身上的靈氣，似乎比昨天的要弱了一些。

相比於半個月前，更是弱了幾分不止。

靈氣會減弱，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損傷太嚴重，一時無法恢覆。

另一方面則是若是修行者懈怠於修煉，靈氣入不敷出，也會造成同等的效果。

挽碧的原因，前者基本可以排除了，那麽，後者……

錦溪君看挽碧的眼神，眸色頓時深了一些。

她已經……中斷了修煉麽？

只是，她為什麽要中斷修煉呢？

挽碧休息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基本已經緩過來後便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錦溪君的視線直直的撞進她的眼中，她受驚，心跳跟著漏跳了一拍。

“錦溪君？”他為什麽用一種那麽耐人尋味的眼神盯著她看？

錦溪君回過神，臉上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關切的問道，“你感覺好些了嗎？”

挽碧點點頭。

“時間應該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錦溪君打斷她的話，雖然依舊是微笑著的，但是語氣卻有些冷，“你最近是不是都沒有修煉？”

問題來得有些突然，挽碧一楞，隨後有些羞愧的點頭承認了。

“是的，我答應了裴瑾之，此後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修煉。”

錦溪君這會兒嚴肅的蹙額了，“你不想飛升成仙了？”

挽碧垂下眼睫，聲音輕輕的，“想啊。可是我答應了裴瑾之……”

她說好了要陪他十五年的。

修煉和他，二選一，她一定會選他的。

終於找到問題所在，錦溪君也沒有絲毫高興的心情。

因為他知道，他面臨了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各自靜默半晌，錦溪君最先開口，“挽碧，我有個冒昧的請求。”

“你說。”

“我希望你可以繼續修煉。”

“不行。”挽碧的回應很幹脆，“我已經答應了裴瑾之了。”

她不想違約。

錦溪君輕嘆一聲，“如果你不能繼續修煉，你的靈氣會逐漸的減弱，屆時，你的血，也會失去應有的效果。”

“如果你不繼續修煉，但是卻又繼續堅持給玄冰送血，也許過不了多久，你便會支撐不住。“

“難道你沒有發現，你已經比半個月前虛弱了許多嗎？”

錦溪君的語氣無奈，挽碧有些手足無措，“不是，不是有你給的藥丸嗎？”

錦溪君搖搖頭，“入不敷出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挽碧有些慌了，“那……我可以吃更多的藥丸的。”

錦溪君的表情裏浮現了些歉意，“即便我有，我也不會允許你多吃的。藥丸是藥，不是糖，多吃無益，反而有害。”

挽碧張張嘴。

好一會兒後，她有些失落的低下頭，“讓我想想。”

錦溪君知道她的心思已經是有些動搖了。

即便她低著頭，但是他也不難想象出來她糾結的神色。

“挽碧，你若是想要陪伴裴瑾之，飛升成仙後也一樣是可以的。”

“可以？”

挽碧有些驚喜的擡起頭來，“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一直以為，如果她飛升成仙了，她就見不到裴瑾之了，原來，她的想法是不對的？

錦溪君嗯了一聲，然後說，“飛升成仙後，如果你沒有被授予仙職，那你就是一名散仙，散仙受到的約束會比有仙職在身的仙人要少很多。到那時候，你一樣可以陪伴在他身側的。”

挽碧更加驚喜了，“這是真的嗎？”

錦溪君輕輕點頭。

挽碧高興了一些時間，很快又沈下了情緒。

“錦溪君，我，我不能現在就答應你。我需要回去找裴瑾之商量一下……”

錦溪君的面色突然也變得有些蒼白了。

挽碧想他也許是怕她最後會拒絕他，於是她急忙說道，“錦溪君，你，你不要擔心。我會盡量說服裴瑾之的。”

錦溪君這才露出了一點微笑，“謝謝你。”

挽碧輕咬了一下嘴唇，“不用謝。我也想讓玄冰仙子醒過來。”

那樣的美人兒，就這樣的躺著，太暴殄天物了。

雖然說是找裴瑾之商量，但是……

從她剛剛說的話來看，她其實是已經答應了吧。

她回去，也不過是說服裴瑾之……

挽碧想要捂臉。

她出爾反爾了，裴瑾之他……他會不會很生氣呢？

可是，她是真的想要救玄冰仙子啊……

錦溪君扶著她站起來，“我送你回去吧。”

挽碧下意識推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錦溪君的態度頭一次很堅決，“你現在的身體那麽虛弱，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挽碧不懂得怎麽拒絕，只好點頭答應了。

錦溪君帶著挽碧直接一個瞬間便回到了他的院子裏。

挽碧的臉色依舊蒼白，錦溪君凝眉，“我直接送你到裴府吧。”

挽碧搖搖頭，伸手要去打開院門，“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反正也不遠了。”

錦溪君跟上去，“可是……”

“真的沒關系，我自己就可以……”

視線落在門外，挽碧的話語截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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