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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重逢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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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門外,一頂頂官轎排成蛇形緩緩地流出皇宮,其中不乏幾乘稍微大些的帷幔闊轎。朱沐峰的轎子也在隊伍當中,錦轎外的隨從名叫雲生,他自從很小的時候就做了朱沐峰的近侍,也是朱沐峰的親信。

微風吹來,轎簾翕動開合。雲生調皮地從轎窗的縫隙中向內窺探,只見自家王爺正手拿厚厚的書卷細細研讀。朱沐峰滿目肅靜、正襟危坐,他的臉龐在一縷微光的照射下棱角分明,就連長長的濃密的睫毛都成排垂下,處處透著儒雅認真的氣息。

雲生想:此時轎中的王爺,全不似那些剛下了朝的大臣們,口中議論的懶散乖張模樣。他甚至覺得,自己剛剛聽來的私聲議論都是錯覺。

這樣溫潤儒雅的王爺,雲生不津看得著迷。

朱沐峰察覺到了,這束好奇的偷偷看進來的目光;他偏頭定睛相視,眼眸溫和到令人心醉。雲生差一點就迷失在,轎中人投來的這束帶著些許威嚴又滿是關切的目光中;但就是那抹難以察覺的威嚴,讓他醒悟到了自己的失態和僭越,匆忙收回了視線。

錦轎又行了十幾分鐘,終於出了宮門。

……

清晨已過,太陽由金色變成白亮,萬裏薄雲的天空分外晴朗。

京城的集市總是熱鬧非凡,街上往來的人群熙熙攘攘。百姓大多衣著整潔,其中不乏錦衣絲履、華冠麗服之輩,就連路邊的雲吞攤上都坐著身形秀麗、削肩燕腰的美人。

楚芳澤自小在山中長大,這使得她氣質嫻靜、姿色天然。此時她頭梳盤雲髻,墨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至腰際,身穿一襲輕紗質地的淡紫色長裙,端坐的背影著實迷人。那一張未施粉戴的俏臉,看上去耀如春華,令這小攤上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櫻唇輕抿,微微頷首喝著勺裏的雲吞,吐氣如蘭。如果暫且忘卻周圍的喧囂,眼前的人兒仿若從畫中走出一樣靜好,當真美得如蓬萊仙子般吞雲吐霧。

只可惜,此時楚芳澤並無心自賞閨容。她的一雙美目不停地觀察街上來來往往的錦轎,因為她知道自己要找的故人,必然在這些下了早朝的錦轎之中。

許久,待楚芳澤把碗裏的雲吞全部喝完,依然未見睿王府的錦轎從這個必經的街角路過,她有些洩氣;但是為了完成離家時父親的重托,她不得不勉強自己厚著臉皮,再多坐一會兒。

雲吞攤兒的老板,見楚芳澤舉手投足盡是大家風範,自然是不敢得罪;況且楚芳澤在這兒坐著不過是一個早晨的光景,被她清麗脫俗的背影吸引來要吃雲吞的顧客,竟比平日裏兩倍的數量還多,雲吞攤兒的老板自然是滿心歡喜,巴不得這位仙女一樣的姑娘,能在他的小攤兒坐上一天才好。

“哐哐哐、哐哐哐……”斜對面街道的陸羽茶樓上,傳來一陣陣響亮的銅鑼聲。

楚芳澤擡眼望去,她看見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老叟站在陸羽茶樓的二層,手裏拿著一面鋥亮的銅鑼和系著紅布的鑼槌。

那老叟口中還不時地吆喝道:“清荷十五樂坊以藝會友啰——,有能琴善舞者、通曉音律者,歡迎上來切磋技藝!各位路過的姑娘只要你還尚未出閣,就有機會上來一試!只要你技高一籌,就可以獲得我們清荷樂坊準備的競技禮金——足足一百兩銀子!”

“哐哐哐、哐哐哐……”老叟正是清荷十五樂坊的班主,他吆喝完一遍就再敲一通響鑼。不一會兒,陸羽茶樓門前的街道上,就圍滿了想看熱鬧的人群。

東明國實乃泱泱大國,此事又發生在帝都京城,民風還是比較開放的;對這種單純賣藝的班子,百姓們還是能夠接受的。此時已經有幾位公子哥兒三兩結伴、陸陸續續地進店喝茶了,只是今日陸羽茶樓的甜點和茶水錢,怕是要賣到往日的翻倍了。

楚芳澤起身,她也準備去湊湊這個熱鬧。雲吞攤兒的老板望著她的背影很是不舍,但是也只能眼看著這位“招財仙女”匆匆離開。

芳澤原本隨父母隱居在麒麟山,山中不過十餘戶人家,甚是僻靜。鄰居夜宇叔叔曾任四品守備,是父親的舊部,生有一個兒子,名喚夜辰。夜辰自小拜芳澤父親為師,識文習武,在大將軍的教誨下,他滿腔報國之志。

此番夜辰是隨芳澤一同進京的。一來,兩人自小一起長大,相互之間有個照應;二來,夜辰也想借此機會投軍大展抱負,重振夜家門楣。

如今,姐弟二人進京已有幾日,一路車馬馳來,她們身上的盤纏已經所剩無幾。

因此,當楚芳澤聽見茶樓上的老班主吆喝“競技禮金足足一百兩銀子!”時,心中甚喜。有她楚芳澤展手,這一百兩銀子怕是沒有別人再能得到。

她提著一襲淡紫色的長紗裙,徐步上樓……

二樓的正廳中。只見八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皆穿淺粉色羅衣,舞姿曼妙從容又不失法度,飛卷的水袖左右交橫,步幅整齊都踏著鼓點,很是養眼。滿座看客無人顧及桌上的茶點,廳堂中精彩的舞蹈緊緊地吸引住他們的眼球。

楚芳澤也不得不讚嘆:不愧是身在帝都京城,和其他小鎮上相比,這些伴舞的姑娘們個個可以當得上是樂坊的招牌了;她們舞步新穎、隊形多變,只怕在京城裏也是數一數二的班子。

姑娘們的舞蹈雖美,可若是真正的風雅之人就會發現:這些舞蹈少了琴曲配樂,不免有些失色。楚芳澤是真正懂得音律的閨秀,她一入正廳站定時,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她四下打量,除了這八個跳舞的姑娘,周圍還坐著六個手拿各種樂器的姑娘,一共十四人。楚芳澤心下暗自明了:這舞樂班子名為“清荷十五樂坊”,剛剛那老班主又說是“以舞會友”,明明就是缺了一位古琴師。

清河樂坊的老班主雖然年邁,但是眼尖得很。他一眼就看中了站在茶座後面的美人——楚芳澤。

一支舞畢,眾人掌聲甫落。老班主敲下他手中的銅鑼,又吆喝了起來:“眾位客官!自古以藝會友、以技競師實乃風雅之事,各位有何見教不妨一展才華!今日禮金呈於案幾之上,不知哪位姑娘技高一籌,我清荷樂坊有幸得其賜教?”

楚芳澤摸了摸自己僅剩幾個銅板的錢袋,仙女也是要吃飯的。她緩聲朗朗開口,道:“班主可是要尋一首古琴曲來配這支舞蹈?”她的嗓音穿過眾人如銀鈴般動聽。

“沒錯!只要姑娘能跟著舞步,即興配出優美合拍的古琴曲,就足以說明閣下是集舞蹈、音律、古琴之精華於一身的大家;能得姑娘賜教,是我們清荷樂坊的榮幸!”老班主看著楚芳澤,眼中閃過一絲不被人察覺的狡黠,接著又說,“如果演奏成功之後,姑娘能默記琴譜於心中,並且願意到裏間雅座中詳盡地寫出,就可以拿走我身邊案幾上的全部禮金。”

“班主此話,可是當真?”楚芳澤微笑著向那老叟確認。

“眾目昭彰,決不食言!”老班主肯定地回答,接著又吩咐道,“為姑娘尋一把上好的古琴來!”

楚芳澤輕輕入坐在琴案前。原本就長及曳地的紗裙,此時傾瀉下來蓋住腳踝,一直散到琴凳後面的地板上,像花朵一樣綻放。她的一雙素手輕撫在琴弦上,手指清瘦白皙又不失力道,指骨略微向外凸起,仿佛隨時可以彈出驚世駭俗的清雅曲調。

“咚”一聲鼓點兒響起,早已經擺好了隊形的姑娘們,不約而同地端起身段,做出準備姿勢。

楚芳澤配合著剛剛那一聲鼓點兒,隨即手指在七根琴弦上輕劃。琴聲如水中的漣漪一般蕩漾開來,給了跳舞的姑娘們一個輕松又舒緩的開場。

隨後,姑娘們步幅整齊,又跳起了剛剛那支舞蹈。

楚芳澤憑著自己對舞步的了解,再加上剛剛看過一遍這支舞的記憶,信手拈來。

眾人只聽得清雅的琴聲,時而如一陣微風忽起,悠悠揚揚;時而如一面山瀑驟降,飛轉翻騰。停歇處只一兩個音符,單純清脆,如月光般皎潔明朗;密集處七弦連撥,聲聲相接,如蟲鳴鳥叫般啁啾起伏。

無論琴弦上的纖指如何彈撥撚劃,無論演奏出的曲調怎樣疏密緩急,眾位看客只聽見、看見,她奏出的每一個音符,都與姑娘們跳出的舞步默契合拍;與其說是楚芳澤在跟著舞步配樂,不如說是姑娘們陶醉在她的琴聲中,渾然忘我;就連剛剛還很清晰的鼓點兒聲,都漸漸地與她的琴聲混為一體,淹沒其中。

陸羽茶樓外的街道上依舊熱鬧,但似乎比清晨時少了一些喧囂,行人們只覺得從茶樓中飄出的琴聲,使原本燥熱的天氣涼爽了許多,誰又舍得在這樣絕妙的琴聲中吵嚷呢?

站在十字路口的雲吞攤兒旁,隱約可見一乘銀頂黃蓋棗紅色的絲綢錦轎,四人平穩地擡著,緩緩行來。

朱沐峰手中的書卷又翻過了一頁;他認真看書全神貫註的神情,被茶樓上飄出的琴聲感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緩緩舒展,眉間漾開一陣愜意,而後頓覺心中豁然開朗。

當朱沐峰覺察到這如山谷般空靈、清吟的琴聲時,陸羽茶樓中,楚芳澤一首即興的曲子正彈到高潮,一時間漣漪、微風、山瀑、月光、鳥叫、蟲鳴仿佛具在眼前。

“美極!”他只願在琴聲短暫的停歇處,簡潔地讚上一句,如孩子般貪婪地沈浸其中,“如夏日的夜晚般清雅、舒爽。微風徐來,漣漪輕蕩,鳥叫蟲鳴,月光皎潔,山瀑飛騰……”說到後來他放松地雙眼微合,聲音輕喃的好像將要入夢一般。

朱沐峰甚是享受這不速而來的琴聲,它帶給自己一種避世遁俗的寧靜感受,讓自己恍若置身世外桃源般怡然自樂。

錦轎走過十字路口,進到小巷中,茶樓上傳出的琴聲漸遠漸弱……

朱沐峰似有不舍地緩緩睜開雙眼,他掀開轎簾,一雙劍眉輕揚作詢問狀。

雲生連忙俯首應道:“王爺,有何吩咐?”

“剛剛是何人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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