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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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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宮殿內門窗緊閉,樂央公主端坐在下首,並不去看倚在主位的寒濯,她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絕不做威脅烈兒的籌碼。

寒濯幽幽開口:“公主可是在害怕?”嘆聲悠長,“我也是長姐的弟弟啊,怎會害你呢?”

樂央凜然道:“弒父奪位,殘害手足,你還有什麽做不出的,你若想以我為人質,定不會得償所願”

他一時有些癲狂:“不,朕沒有弒父,朕趕到時父皇已然薨逝,皇位,朕是父皇的長子,母家亦是家世顯重,為何不能做皇帝?”

樂央冷笑道:“嫡長子早夭,不知你這長子身份從何而來”

亂哄哄的宮殿外漸漸安靜了下來,殿門開啟,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寒濯下意識瞇上了眼睛,他瞥見一個身著甲衣的人影手無寸鐵而來,殿階之下是重重兵將堆砌的人墻。

樂央看著身有傷痕的弟弟眸中半喜半憂,鴻烈見姐姐無礙也放下心來。高位之上的寒濯望著他們這番手足情深,一陣心酸,他的母親,妻妾,支持他的朝臣,無不各懷心思,這輩子曾有個人給過他這樣的溫暖的,只是他沒有珍惜。

他平然開口:“你來了”不緩不急的語氣仿若是早有所待。

鴻烈站在空曠的大殿之中望向那個高位,它近在咫尺,他心下卻生出一絲猶疑,那是他隱忍謀略多年一直想要得到的,如今卻卻步生畏。

鴻烈一字一句道:“龍城大火、故瀆淩汛,幾十萬百姓平遭橫禍,你高坐廟堂之上可覺得心安?這便是你處心積慮登此帝位所謀之事?”

“我也想做一個好皇帝”寒濯的神情有些錯亂,“可是,到頭來卻不過是個傀儡罷了”他突然失控般的笑了起來,“好在有一件事我終是做到了,廢棄程氏,立我一生最愛的女子為後,我做到了,做到了”

他言語癲狂,語無倫次,鴻烈令下將其拘禁,他一步步走下高位徒餘身後萬古悲涼。

“太子弟弟”,猶記得年幼時一同歡笑著在假山石洞捉迷藏,但是很快便引來了母妃的責罵:“他是嫡子,生來黃天貴胄,你是什麽?若不在騎射文筆間多用心些,憑何在你父皇眼中占有一隅?”

他突然想起了中宮李皇後,那個極善良的女子,每次見了他總是笑瞇瞇的摸摸他的衣袍,囑咐隨身的乳母好生照顧,還有她做的米紫蘇,香糯綿軟,但是他只偷偷吃了一塊便被母親按著灌下許多催吐湯藥,“任誰給你的也敢吃,是不要命了嗎?”

可是樂央姐姐和太子弟弟也吃了的,母親為什麽時時視他們為鴆毒般提防著?

於旁人他自問無所虧欠,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只有那個曾經如風般熱烈灑脫的女子。

那年迷失在天境鹽湖,她如九天梵女般騎著一匹七彩繩節裝飾的雪牦停在他的身邊,她趴在雪牦背上眨著純凈無瑕的眼眸俯身看著仰面平躺在湖面上的他道:“是個死人?”他用盡全身力氣猛然半坐起來將她拉入懷中,她毫無防備重重的跌在他的身上。

他們曾共乘一騎奔馳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之上,也曾同臥於浩瀚飄渺的銀河之下,那些曾經的憧憬與美好,因為他的一己私利扯得粉碎,他悔不當初,卻無法回頭。

他邁出大殿,陽光突然刺破雲層撒向大地,皚皚白雪閃爍出瑩瑩光亮,眼前拂過一抹燦烈的紅,心間倏然一痛,溫熱的液體直湧出來,那個他摯愛一生的女子逆光而立長鞭在手綻出朵朵刀花,將他的心攪得稀碎,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與她訣別之言,人生至此,無憾。

愛恨猶她,決絕如她,她終於親手報了滅族之仇,終於親手送他下了地獄,她面色清冷無悲無喜,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與或喜或悲的淚早就在他背叛的那一刻纏綿著草原的風將她淩遲剮了無數遍,如今的月海公主,那輪草原上的明月早已是一具寸寸腐爛的行屍走肉。

蕭家父子借焚城大亂之際扮作平民逃出帝都,闔府親眷暫被拘禁於府內,盤根錯節的官員抄家、關押,直清理了半月有餘,城內莊園家舍焚毀、死傷不計其數,滿目瘡痍、舉國哀痛。

三更回宮,鴻烈合衣倚在榻上剛閉上眼睛突然被噩夢驚醒,他按壓著脹痛的太陽穴對身旁的內監道:“去宣張紹”

張紹匆匆而來,知曉主上還在擔心燭心姑娘的安危,只是蘇大小姐不是已經說過燭心姑娘尋到了其姐一家,出城避難了麽?

“還是沒有梅家人的消息嗎?”

“屬下已加派人手尋找,暫未得到消息”

他煩躁的揮揮手,張紹躬身退下,主上也是關心則亂,梅家人怎會舍得下家業呢?待帝都安定也就回來了,說來也怪,梅家居住的那條巷子家家戶戶都有損毀,獨他家只毀了一角門樓,像是剛點著就被滅了,這家人運道不錯。

三月之後,新帝登基,年號泓澤,念於國之大哀,一切從簡,他高坐於巍巍廟堂之上俯瞰著蕓蕓參拜的臣子,心中卻空落落的。

幾日後,梅家人果然回轉,但卻沒有她的影子,梅家人也不曾見過她。

他心下慌亂不已,自馴馬司牽了匹烈馬直奔宮門而去,宮中護衛無人敢攔,只能著人去通知公主,蘇槿暫居公主府得了消息便帶著人馬攔在了他出城的門口,她不顧危險只身攔馬,若非張紹及時勒住韁繩,怕是不死也是重傷。

蘇槿顫抖著跪在馬蹄之下,滿眼淚水道:“陛下,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趙姐姐,我們在半路遇到了流寇,情急之下躲入了一處密林,姐姐的馬受了驚,她,她掉進了山坳裏,我本是要去救她的,但是隨身的護衛說,山坳間的霧其實是有毒的瘴氣,人若掉下去定是屍骨無存,小妹,小妹不忍陛下擔憂,不得已才撒謊,請陛下治臣女欺君之罪”

他耳中嗡嗡作響,最後只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心口似經脈在斷裂般痛得無法呼吸。

過了許久,他揮揮手讓蘇槿退下,木偶般的去拉扯韁繩,此刻,他恨不得立時策馬奔入山坳,去尋她,然而體內氣血翻騰不止,四肢百骸無一能受其控制,他撐著力氣,語氣虛浮:“張紹,派人去尋”

山坳之下有個毒物積聚的瘴眼,但凡沾染上其中的汁液頃刻間便化為枯骨,接連幾波人皆被毒瘴逼得無功而返,最後只有江蘺綁著繩結勉強下到坳底,卻也只撿到一個沾著血跡的空荷包,看到幾具被粘液腐蝕的森森白骨。

她掉下這瘴氣濃聚之地縱然不死也難爬出去,況且這裏沒有水和食物,她是否在凍餓之時想去尋找吃食而不慎粘上了毒液?有心將白骨斂起,心肺之間卻如被蛛網纏結一般頭暈目眩,江蘺迅速拉動繩子,繩結之間用作信號的鈴鐺嘩嘩作響,上面的人急忙將他拉了上來,他快速攀附而上,剛出山坳未及說話已是一口熱血湧出喉間,他將荷包遞給辛夷,不急不緩取出一顆解毒藥丸服下。

辛夷看向江蘺,他頹然搖頭示意無望,他自小便周旋於各種奇門毒物之中練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軀體,尚不能在山坳之中多做停留,更別提這麽多日一個平常女子饑寒無望的活於此處。

辛夷望著空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針腳泣不成聲,她認得,這是燭心貼身帶著的,裏面裝著的槐花榆錢都是可食之物,辛夷推測她定是曾活過幾日,不然荷包怎會空空如也,她在山坳下一定很絕望吧!

鴻烈聽完辛夷斷斷續續的敘說,顫巍巍的擡手示意她出去,她看著他面上暴起的青筋,不知他是如何隱忍才能鎮定一二。

辛夷多希望他能暴怒而起發洩一通,然而接下來的日子他卻沈靜的仿若什麽都未發生一般,只是比從前更加忙碌,自朝堂下來便緊跟著又是召見朝臣商議政事,凡能親為之事更不許旁人插手。

這般不眠不休不食不飲熬了五日,直熬的面若死灰,幾近油盡燈枯,終是轟然倒於朝堂之上,一時朝野皆驚,流言四起,這北黎家的氣數莫不是真要盡了?

他昏迷三日卻無醒轉跡象,辛夷與江蘺卻知此病非藥石可醫。

樂央公主日日伏於親弟耳邊訴說衷腸盼其好轉,奈何心死者無救矣,從古至今,一個情字成為了多少人過不去的劫難,看著他一日日衰敗下去,公主終是不再多加勸慰,淒苦一笑,流盡最後一滴熱淚:“你若真打定主意要隨趙姑娘去,就去吧,只是在這之前望你能留下一點北黎家的血脈,為這殘破的國家,為著長寧的一片癡心,留下一點希望吧!”

也不知是因為感知了公主的絕望,還是這些日子醫者的傾力救治,三更時分他突然嘔出一口鮮血,氣色也微微回轉過來,拂曉時竟然悠悠轉醒,雖是形銷骨立面色唇瓣不帶血色,眸中卻帶了幾分清明。

大病一場,自此再不見半分笑容,如九天皓月般孤寒不可親近。內監宮婢愈發小心謹慎,生怕行差踏錯引來禍事,然而日子久了卻發現,當今陛下只是性子冷淡罷了,並不曾苛待過宮人,且其勵精圖治,安於節儉,放逐大批宮人減少內廷開支,清減賦稅,與北黎百姓共度難關,卻與歷代帝王大相徑庭,就連冊封發妻長寧為後,卻也不過是一道聖旨迎回宮中。皇後更是賢德,衣不重采,摒棄浮華,後宮前朝一體同心,重振北黎。

國體安定後,泓澤皇帝開始大刀闊斧革廢弊政,裁抑、罷免無才無德、依附權要的佞臣,召回賢能舊臣整肅朝綱,更新庶政,廣開言路,朝野上下漸成清明之勢,整個北黎也在瘡痍過後,休養生息。

然皇後多年無所出,故時有朝臣上書勸諫皇帝充盈後宮,每有人提及此事皇帝總是沈默不語。聖心難測,臣子們一時猜度不透聖意,再未敢犯顏直諫,如此一來,蘇瑾的婚事便耽擱了下來。

坊間或有傳言當今帝後故劍情深,故而泓澤帝不願納妾封妃,內廷之中也有議論皇帝一心為國,厭惡後宮女子勾心鬥角,互相傾軋,妻妾寡,則是非少。

北黎初定,再經不起任何動蕩,長寧思量著幾日前樂央長公主來中宮小坐所言,終是定下心來尋了個機會勸諫道:“陛下,不若選個吉時將蘇家女兒迎進宮來可好?”

內亂平定之後,蘇家滿門備受恩榮,任內廷如何儉省,卻依舊賞其金銀財帛,糧田千傾,敕封蘇老將軍為信國公,世襲罔替。

他依著憑幾,手中的杯盞微頓,想起日前蘇老大人身體欠安他微服探視,他言語之間意在與蘇槿重指一宗婚事,他已經誤了長寧一生,不想再讓另一個女子白白蹉跎大好年華,跟著一個心死之人,不過是紅顏皓首孤獨的老死宮闈罷了,只是蘇家小妹寧死不從。

也罷,隨她們去吧,這出宮的城門永遠都不會困住任何人,只要這宮墻內的人願意,來去自由她們,他微啜香茗,淡淡道:“皇後做主便是”

憑幾上還留著他依靠的餘溫,長寧輕輕撫上去,心中呢喃一聲:陛下。她多想如這世間平凡夫妻那般無所顧忌的去依戀去愛慕,可是他想給她的卻只是自由,陛下,若這往後餘生再無與你相見的可能,妾身要這自由有何用?

訴雪忍不住一陣心疼:“娘娘,陛下本就甚少踏足後宮,隔個十日半月也僅是在這棲霞宮中略坐坐便走,您何苦惹陛下不快呢,再者以蘇家在朝中的地位,將來如若這蘇槿先行誕下皇嗣只怕會危機您的中宮之位”

她淒苦一笑,皇嗣,他不過將這後宮當做一座收容之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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