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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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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晉安城尋了個客棧暫住下來,她發現出門在外,這在荷包裏藏吃食、衣角裏墜銀子的“旁門左道”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助她度過難關。銀錢有限,她好歹是個生意人不能這般“坐吃等死”,總得想法子錢生錢,維持到大軍攻打龍城,辛夷他們事務繁忙,不好因為自己的這點私心去拖累他們。

“兩文錢一個燒餅,除去面粉芝麻油鹽,可凈賺一文,如果改做雞蛋菜餅……”她在街市上邊走邊盤算著生意經

他佇立在城樓之上看著城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凝滯,覆又低頭定定心神,竟然思念她至意亂心迷,她怎會在晉安出現。他終歸是無法將她放下,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女子盤根錯節入他的血脈中越是想擇清卻越瘋狂滋長割舍不斷。

一旁的張紹疑心道:“那個人是不是趙姑娘?”

竟真的是她,他多想不顧一切的躍到她身邊,告訴她夜深人靜之時的種種思念,此刻卻只能故作鎮定的裝作渾不在意。

“燭心姑娘”張紹在城樓之上大喊一聲。

她駐足,循著聲音望向高高的城樓,陽光傾瀉而下照的人睜不開眼睛,伸手遮住刺眼的冬陽,見鴻烈與張紹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她嗤嗤一笑,想著總會遇到熟人,卻不想會第一個見到他。

她站在原地未動,他自城樓上從容而下。

他立在她近前,凝視許久,朗然一笑。

長久田間勞作,烈日將她的發色染上了陽光的色彩,她以為他是嘲笑她皮膚粗糙暗沈,鼓鼓腮幫子道:“農家女子不忌烈日風霜,自然比不得你妻妾嬌媚”

他並未接她的話,問道:“既到了晉安怎不去找辛夷”

“本是想回龍城去看望梅姐姐的,不想城門被封鎖,差點做了刀下鬼”燭心一陣唉聲嘆氣。

鴻烈的語調中半是揶揄半是嗔怪:“這世間再沒有你這般膽大的女子,敢只身獨闖龍潭虎穴”

她並未提起自己的困窘,他卻在她居住的客棧內留足了銀錢,軍中事務繁多,辛夷也忙於照顧傷患,她獨自在這晉安城內,他實在放心不下,命了兩名親隨暗中護她。

有時他會想,做個平民百姓也未嘗不好。那時候他們住在綠蔭巷裏擺地攤、挖野菜,每日裏聽她嘮嘮叨叨的說著今天賺了、昨天賠了,整日裏為了生計發愁,倒不用似如今這般睡覺都得提著三分警醒。

料理完軍務,已近三更,他卸下一身戎裝,倚在榻上小憩,碰觸到窩在枕下的一個小布包,泛起一絲苦楚,將布包掖到心口閉上眼睛,稍稍放松了緊繃著的心弦,原來心中有了牽掛,身體竟會重的幾欲承載不住。

昨日閑逛時見到有新下來的黃連木果,燭心便買了半袋子,今日一早跟掌櫃借了竈臺,想著煮些油湯飯與辛夷送去,再問問龍城內的情形。

從前在龍城時與鴻烈梅姐姐一家人吃過一次,但因為煮制繁瑣許久不曾做過了,頗為想念那股鹹香的味道。

到了軍中遠遠的看到多吉在馴馬,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讓她想起了徐青,等戰亂結束了,定要好好聚上一聚。

小將帶著她到了辛夷的醫帳,帳內拉著一道簾子想是傷者換藥用來擋風的。聽到帳內有人輕咳,她提著食盒掀簾而入,不想正遇到鴻烈半裸著上身在行針,辛夷卻不知去了哪裏。

她臉頰發燙,下意識的想要出去,他卻道:“躲什麽,又不是沒看過”

燭心將食盒放下,垂著眼簾問:“你受傷了?”

“舊傷覆發,無礙” 他深吸一口氣道,“油湯飯?”

她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那年做油湯飯用的黃連果是舊年積攢的,這次是新下來的,味道定會更好”見他肩胛上紮的像個刺猬一般,又道,“等辛夷回來拔了針再喝吧”

“這針灸剛紮傷,一時怕是取不下來,昨夜熬到三更才睡下,五更起來批閱軍務,直到現在還粒米未進”

他喋喋不休了一大堆,她頗為不情願的盛了一碗餵給他。

目光落在他撕裂又愈合的累累傷痕上,不禁皺起了眉頭,她所知戰事不過書信上寥寥幾筆,真實的慘烈境地怕是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得。

他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由得輕聲道:“燭心”

“恩?”

他略一沈吟:“油湯飯,好喝”

“那是自然,我煮的東西什麽時候難吃過?”

閑話間,辛夷也回來了,見此情形抿嘴暗笑,將銀針取下。燭心方才意識到自己又被戲弄了。

辛夷接過燭心盛好的飯道:“好香啊!這是什麽?”

“油湯飯啊,你久居深宮沒見過吧?”

“怎麽個做法?回頭閑下來我也做給江蘺嘗嘗”話剛出口,不覺紅了臉頰

“將黃連木綠色的果實炒熟、碾碎,泡在水中,等那層油泡出來,濾掉渣滓,加入小米、蔓菁,煮開熬得稠稠的,最是養人”

辛夷搖頭:“這費時費力都趕上我煉制丸藥的功夫了”

“若是梅姐姐在就好了,不知道此刻龍城內是何情形”她情緒低落下來

辛夷看一眼鴻烈,他輕輕搖頭示意不要告訴她實情,帝都封鎖百姓們的日子並不好過,眼下卻並不是強攻的最佳時機,梅姐姐對她來說是這世上最近的親人,她若知曉了實情定會莽撞行事。

辛夷安慰道:“帝都有月海在,她們定會平安”

軍中事務繁多,守衛在帳外接連催促幾次,鴻烈方才離去。

燭心將食盒收拾起來,打算回城去,卻被辛夷攔下,她道身邊缺個人手分揀草藥,想讓燭心留下幫忙,況且她一個女子雖是男裝,獨自在這軍營中終歸有不便的時候,有個人作伴也能幫襯一把!

燭心想,留在軍中也好,能早些得到帝都的消息。

辛夷卻是另有盤算,她想著找個契機,戳破燭心與四哥之間這層窗戶紙,兩個人總是這般若即若離,她實在看的心急,況且不日蘇延也要到此,想來蘇小妹必會同行。

清風夜起,悲笳微吟,這場奪位之戰自一個冬天打到了另一個冬天,多少遠離故土親人的兵將都盼望著能早日凱旋,與家人團聚!

傷兵帳內藥氣氤氳,一場傷寒來勢洶洶。燭心將熬好的藥湯分發給染了病的兵將們,許多已經病得起不來的只得挨個灌下去。

她把靠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的護軍半扶起來,他面頰赤紅滾燙,唇瓣幹裂的滲出血來,燭心慢慢將湯藥送下去,將麻布擰幹為他擦臉降溫,一時竟覺得這人好生面熟。

張紹過來拍打幾下那人:“林三,好男兒志在建立功勳,成就大業,你可別被這傷寒打趴下了”

那人半睜開眼睛,掃過眼前的人,目光凝滯在燭心面上,緊握著她的手腕一陣急咳,卻嘶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

燭心驀地想起,這不是那日山道之上救她的男子麽,原來是軍營中人,怪不得能看穿將領詭計。

那人昏昏沈沈的又閉上了眼睛。

病患眾多,她卻對林三格外用心幾分,不明真相的士兵們便私下議論,這個瘦弱的小軍醫是不是對林護軍有什麽非分之想?林護軍那般五大三粗的,可不像是有特殊嗜好的人。

傷寒之癥逐漸好轉,林三驚訝於她怎會在軍營之中,她只道與辛夷舊友重逢,投靠於她。

她感激林三救命之恩,林三卻反倒謝她,原來那日引火之事他皆看在眼中,只是她並不知那日引燃的稻草下藏的都是軍糧,一把大火不僅斷了皇城大半糧草,也引得貪生怕死的輜重軍棄營而逃。

那麽多的糧食就被這樣被她陰差陽錯一把火燒了,想到灃津耕種之苦,燭心暗自覺得可惜。

病好之後,林三硬要拉著燭心去請功,燭心無奈只得將身為女子之事告知於他。

林三瞪著眼睛死死盯了她半晌,不覺漲紅了臉,女子,女子甚好!甚好!

自此之後,醫帳內便時不時多出些堅果糕點之類的東西。辛夷只道,或許是哪個病患感激咱們救助之恩,以表謝意罷了!

鴻烈與江蘺等人巡視過傷兵後,駐足在軍帳外商討采購藥材之事,一轉頭正見到燭心與一名護軍說說笑笑走在哨崗處。

江蘺在旁道:“聽說這護軍與趙姑娘互有救命之恩,時時關切她的生活起居,經常會送些姑娘家愛吃的東西到醫帳內,還私下向辛夷打探趙姑娘是否婚配”

張紹在一旁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傻小子,未等隴西王斥責,便自請罪道:“卑職治下不嚴,願替林護軍領罰”

他將指骨攥的青白分明,揚長而去。

張紹半跪在營帳外不知所措,江蘺將他扶起,囑咐他暫且不要去點撥這傻小子。趙子安卻極是精明的看出了江蘺的用意,若隴西王將來得知他們今日如此算計於他,不知是否會動怒,好在今日他還是王爺,將來登庸納揆,萬不能再如今日這般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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