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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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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貴族雲集,如今朝廷奸佞當道,市井繁華之地,時不時的總會鬧出些亂子。

喧鬧的人群中傳出雜亂的叫罵聲:“我家大人能看上你,不知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還不快讓你男人滾?”

老實巴交的菜販只跪在地上不停的哀求,捧著今日盈利的十幾文錢,希望他們能放過自己的妻子。

幾步開外,小廝們簇擁著的留著八字須的男子調笑著,在容顏秀麗的婦人身上不住打量。婦人身旁三四歲的小兒拉著母親的衣袖哇哇大哭,旁邊圍觀的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看做前車之鑒回去囑咐自己的俏麗娘子少上街為妙。

八字須男子眉心一皺顯出幾分不耐煩,身旁的小廝眼疾會意,一腳將菜販踹到,蜂擁而上便要將婦人拖走。小兒哭的更厲害,直嚷著要娘親,小廝聽得心煩一巴掌打過去,小兒仰面向後倒去翻著白眼氣息只出不進。躺在一旁□□的菜飯慌忙爬過來將孩子摟入懷中,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婦人見狀在拉著她的小廝手上狠咬一口。小廝痛喊一聲將婦人推到,氣急敗壞的揮拳上前,怎奈拳頭還未落下已被身後的男子牢牢扼住手腕,還未及回頭看又見一女子自人群中沖進來,一把奪過夫妻二人懷中的孩子掐緊人中,孩子哇的哭出聲來。

八字須男子斜睨兩人一眼,面上帶著一抹肅殺冷笑。男子放開痛的齜牙咧嘴的小廝,陰沈著臉色,手指顫抖著攥出青白的骨節。那小廝欲伸手還擊,但一轉身只覺得男子身上透出的無限威嚴,讓人膽怯,隨即縮回手尷尬的撓撓頭退回至八字須男子身後。

女子將小兒還給夫妻二人,轉而對八字須男子笑道:“這不是駙馬爺跟前的王管家嗎?”

八字須微微一抖,這帝都認識他的人很多,但覺得這女子氣勢不似等閑,略帶疑問道:“姑娘是?”

女子莞爾一笑:“禦前女醫辛夷”見他斜睨身旁的男子,又道,“這是宮中禦醫總管,與我一道奉命出宮采辦藥材”

王總管傲然一笑,摸了摸嘴角的胡子:“你們自去采辦你們的藥材,與我兩不相擾”

“陛下閑暇時常喜問我們這些來往於宮墻內外的采辦宮人,民間有什麽趣聞之類雲雲”辛夷話鋒一轉,透出絲絲冷意,面上卻依然笑著,“我們縱使真的看到些什麽,也不能什麽都說呀!陛下憂心國家大事已是殫思極慮,我們做奴才的總不好讓陛下徒增煩惱,王管家您覺得我說的對否?”

他自是欺軟怕硬之人,權衡利弊沒必要為了一個鄉野婦人得罪這個皇帝身旁的紅人,且她已經擺下臺階,他自是順坡而下:“姑娘說的極是,還望姑娘勿將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辛夷笑道:“自然”

王管家道一聲告辭,臨走不忘深深看一眼辛夷口中的禦醫總管,這禦醫讓人沒來由的心生懼意,但見辛夷笑顏相送也不好多問,揚長離去。

人群散去,辛夷將幾錠銀子交予菜販,囑咐他們今後遠離帝都做小生意去吧!菜販一家人自是感激不盡,千恩萬謝。

辛夷見一旁的仁熙皇帝陰沈著臉色極力隱忍,輕聲道:“此番出來,明裏暗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還是離這些是非遠一點吧!”

“一介小小家仆橫行帝都無人敢管,帝都尚且如此,那帝都之外的子民又是何種境遇”仁熙帝微閉雙眼,怒火悶在胸口,忍不住一陣咳嗽。

辛夷急忙遞上帕子,仁熙帝劇咳幾聲緊攥帕子的手無力地垂下,辛夷將帕子接回目光極快的一掃,心間隱隱一痛。

仁熙帝稍稍調整體內氣息沈聲問:“是在這條街上嗎?”

辛夷一掃方才的陰霾,面上掛起笑意:“過了前面那家古董店便是了”

晨起時,燭心在梅姐姐家的巷子內采了好些嫣紅的指甲花,一時興起便包了指甲。月海見狀也吵著要染指甲,兩人便逃了懶,蹲在扣碗店門外的石階旁,撿了幹凈的石頭將指甲花搗爛撒上鹽巴,又挑選寬大的葉子為月海包指甲,惹得梅兒一通好笑,一個已嫁作人婦,一個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怎麽偏偏玩興不減呢!

辛夷與仁熙帝駐足在幾步開外,正看到燭心與月海蹲在門口,燭心一一將手指上纏的指甲草葉子拽下,然後伸著手指與月海作比較:“我這個顏色怎麽染得怪怪的”

月海道:“你總那麽沒耐性的一會兒便拽下來看看,當然上不好色了”

天氣晴好,鴻烈正提了一籃子大蒜坐在門口剝,燭心將手指伸到鴻烈眼前,興致沖沖的問:““餵,好看嗎?”

鴻烈眼睛裏噙著一絲笑,奚落道:“你中屍毒了?”

燭心氣急,掐著鴻烈的脖子一通搖晃:“我中屍毒了,現在要吸血”

仁熙帝在幾步外看著,面上卻浮起笑容,辛夷見仁熙帝面上好容易有了幾絲笑意,心中倍感欣慰,提高聲音叫道:“燭心”

三人皆是朝她看來,月海與鴻烈顯然一怔,唯獨燭心不知內情,笑嘻嘻的迎過來略一行禮,覺得“辛大夫”面色有些青黃,精神頭兒不大好,似是大病初愈。

辛夷溫言道:“上次我帶回去的扣碗,爹爹嘗過後著實覺得味美,但是我總覺得吃不出在店裏的味道,所以今日特地登門來解饞”

燭心得意的揚起下巴:“扣碗就該有扣碗獨特的‘味道’,扣碗這種食材本就起源於民間,這就好比有時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覺得暢快淋漓,若是偏要拿著纖巧精致的琉璃杯盞,小飲輕啜自然失了其中的妙趣”

燭心這個逮住話題便開始滔滔不絕的性子,辛夷算是領教過了。仁熙帝一派溫和,看似神情專註於燭心的暢談,實則卻是心有旁騖。鴻烈垂首立在一旁,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姿態。月海意味深長的對著辛夷擡眸一笑,辛夷斂回視線若有思量。

幾人各懷心事,唯有燭心只當是尋常親友間的探望,無疑眾人心中都不想讓燭心卷入這場是非,所以皆是將計就計只當‘他’是辛禦醫。

燭心邊介紹扣碗的由來和做法,邊將二人帶上二樓雅間沖上茶水,辛夷剛想取出銀針試茶,仁熙帝已將茶水飲了半盞。辛夷眉心微蹙,仁熙帝仿若未見只是朗然一笑,對燭心道:“那今天我是有口福細細一品這人間美味了?”

“辛伯父,太斯文就品不出它的味道了,待會兒扣碗做好了,我教您怎麽吃”燭心這個自來熟,不過二次相見倒像是遇見隔壁家王大叔一般侃侃不停

仁熙帝朗然笑說:“那日在高閣上看到你時,愁眉慘淡著實可憐,今日再見倒像是換了一副性子,宮墻內的日子真就如此讓人厭惡?”

燭心看一眼滴漏,微笑不語,推開窗子探頭左右張望。仁熙帝與辛夷相視俱是不解其意,燭心示意他們看街邊的餛飩攤,只見兩個年輕人扶著一老者在餛飩攤坐下,高聲道:“老規矩”

餛飩攤的小販熟練的盛了三碗餛飩一一放置客人面前,年紀略長些的年輕人將幾個餛飩撥入老者碗中,老者摸索著拿起羹匙慢慢吃起來,年紀略小的男子要將餛飩撥給年長的,年長的大手一揮指指老者又直搖頭。

燭心道:“每隔幾日三人總是結伴來吃餛飩,每次吃混沌哥哥總是要將餛飩撥與父親一半,弟弟便搶著要將餛飩分與哥哥,那父親患有眼盲想來聽力是格外靈敏,最後總要剩下半碗推說吃不下了”

仁熙帝眸內氤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辛夷知此情此景無疑戳到仁熙帝痛處,不禁皺眉對燭心微微搖頭,奈何燭心這個話嘮視線根本不在她身上,只是嘟囔一句:“那個沒有人情味兒的地方,我再也不要去了”

街市上三三兩兩的不斷有乞討者穿行而過,仁熙帝問道:“帝都有很多乞丐嗎?京兆尹難道未做安撫嗎?”

燭心尷尬一笑:“我剛到龍城時就是乞丐,後來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收留,才不至於餓死”

仁熙帝的臉色愈加陰沈,辛夷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強顏笑道:“燭心,你不去後廚幫幫忙嗎?這時候應該上客了”

燭心向外張望一眼:“你們先喝茶,我去催菜”

待燭心離去,辛夷猛然下跪:“奴婢有罪,奴婢讓影衛們少報憂患,並非袒護什麽,只是您的身體最忌憂思過甚”

仁熙帝輕嘆一聲,擡手示意辛夷起來:“朕知道你的心思,這些年蕭程兩家幾欲將朝堂換血”仁熙帝重咳幾聲將視線轉向窗外,“文臣謀士多靠攏程家,武將又多出自蕭家軍,為數不多的中立者都怕再步王家後塵,九卿之中原支持烈兒的郎中令和治粟內史,皆被程相羅列各種罪名集結朝臣上書彈劾。朕為保其性命,將二人貶去隴西任職,也是希望他們能暗中輔佐烈兒,朕憂心的事是太多了,實在是無力將一幅完整的秀麗江山交予烈兒,只想在活著的時候盡力為他多鋪幾裏路”

辛夷眸中暗含悲傷,在她心中眼前這個人不僅是北黎的帝王,更像是自己的至親。

他心中愧對辛百草,所以在辛夫人病逝後將孤女接入宮中,猶記得當年孤女初見帝王時冰冷的眼神,這些年他親手將至愛的樂央公主送入虎口,又將他與皇後唯一的兒子貶去隴西。

也許是自小太過偏寵鴻烈,以至於這些年三皇子寒濯與其父子間貌合神離,如此想來,這些年竟只有一個辛夷如親女般侍奉左右。

帝王,這便是帝王,安享常人所無之浮生,身負世間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任,他這一生自認是失敗的,心知所負百姓,奈何時不我待。他這副潰如危樓的身軀還能再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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