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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事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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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心好容易將人事不省的梔子拖回去,本想著夜深人靜不易被人發覺,待進了大門卻發現燈火通明,著實嚇了一跳,不過是兩個小孩子一時貪玩,這陣仗怕是要三堂會審?府外的規矩竟這般森嚴?本就一身濕衣,不禁打了個寒顫,又見眾人忙進忙出,並無盤問於她。燭心一頭霧水,將梔子安頓回房,正欲開門去熬醒酒湯,卻聽到回廊上竊竊低語。

“少年吐血,恐非長壽,今日之事,應及早通傳主上才是”

“賊梁老兒歸西,這些年撐著的唯一心念一斷,只怕當年之事重蹈覆轍,自今日起,必要一刻不停的看緊才是”

話聲漸遠,燭心小心翼翼將門打開,恰遇到行色匆匆的膳房嬤嬤,急忙將她攔下,問問醒酒湯怎麽煮。

老嬤嬤一把將她推開,端著個瓷盅急行而去,嘟嚷著:“沒得功夫管這閑事,公子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年月不保啊”

燭心心下一沈,顧不得一身濕衣直奔向宣亦的臥房,單獨隔出的小院子內挨挨擠擠的站滿了人,背著藥箱的醫者嘆道:“若是百草神醫在,這吐血之癥怕是立時即能止住,只可惜天不假年,但願這碗湯藥下去,能有所緩解”

自窗外的縫隙向臥房內探望,白日裏還與她說笑的公子此刻竟像死人般一動不動,面如白紙,她心若刀絞般痛的難受,只恨自己當年學的是經濟而非救人之術。

人事天命已盡,眾人漸漸散去,最後就連平日裏與公子頗為親近的雲扇等人也似乎放棄了希望,一些人竟然提議早些置辦身後之事,她痛心人情竟這般涼薄,又可憐他身邊無一至親。

到了後半夜裏小院子裏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個看顧泥爐火上參湯的小廝,燭心瑟縮在臥房的門外默默道:“神佛菩薩啊,求你們救救公子吧!”

小廝撥了撥泥爐裏的炭火,哽咽道:“公子定然不會知曉,當年偶行一善,會換得姑娘臨終相送”

她被“臨終”二字深深刺痛,硬是將淚水擋在眼底,倔強起身道:“我去將公子扶起,咱們再給公子慣些參湯下去,興許有用”

小廝抹了把眼淚,用力點點頭。

她的衣裳已被屋內的溫熱暖的半幹,他倚在她懷中,牙關緊閉,氣息微弱,灌進去的湯藥多半又流了出來,她突然覺得十分害怕,帶著哭腔輕聲乞求:“公子,求你喝一點吧!”

小廝將羹匙放下,咬著牙齒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氣息幾乎弱不可聞,燭心將面龐久久依在他的發間,喃喃道:“將爐子上的湯藥換下,熬些米粥吧!公子大病初愈,飲食要清淡,小火慢慢熬到天亮,才香糯好入口”

小廝依話照做,仔細看顧著爐火,放佛這是一盞續命燈。

夜深沈,她將他安放在枕上,仔細掖好被角,依偎在床榻邊,細細碎碎的說著話:“公子,你是看到南宮大小姐了,所以不願意回來嗎從前啊,我也不信這世上有什麽生死輪回,直到我因機緣巧合來到了你們的世界,或許是無常老爺勾魂攝魄時,落了我這個漏網之魚吧!這世間如我這般螻蟻尚且努力的去活著,公子竟然如此灑脫的舍棄”

她喃喃碎語,讓人不知所雲。

晨光熹微,酸麻的手臂將她從迷蒙見喚醒,隱隱看到有個白衣身影跪坐在案幾旁用羹匙慢慢攪弄著盛到瓷碗中的米粥。她瞬間清醒,將不知誰為她披在身上的薄衾滑落在地上,抿了抿幹燥的唇瓣,定住心神,慢慢坐過去,小心翼翼試問道:“公子?”

他擡起眼簾,溫潤微笑:“已無大礙”臉色雖然依舊不太好,眸中卻是一片清亮。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嚷,“人還未咽氣,王爺帶這些東西來做什麽?”

燭心見宣亦撐起桌子想要起身,急忙過去攙扶,兩人剛跨出臥房的門檻,正看到雲扇等人半攔著帶著香燭紙錢的隴西王。眾人見到宣亦也著實一驚,頓時鴉雀無聲。

宣亦開口道:“王爺這是來吊喪?”又滿是歉意道,“那實在是讓王爺失望了”

燭心冷冷的掃過眾人,這到底是怎樣一幫烏合之眾?

隴西王的目光掃過義憤不平的燭心,笑答:“聽說公子病情危重,有個通曉神鬼之事的方士進言,用這些個幽冥之物以毒攻毒,可使人回天有術,如此看來果真不假”

宣亦淡淡一笑:“那改日宣某定備金帛厚禮,親自過府道謝”

隴西王順勢接話:“這就不必了,到不如襯著今日談談那樁藍田玉石生意”

燭心暗道:“公子,你大病初愈”

宣亦輕輕按住她攙扶的手臂:“還請王爺到花廳稍候”

隴西王神情甚為怪異的在兩人身上掃過,戲謔一笑:“不必著急,本王有的是空閑”

不過半盞茶的議事功夫,隴西王便自花廳離去,看似情緒頗為不佳。燭心暗笑,想來是所想之事未談攏,轉念又擔憂公子與這樣一個廢太子走得太近終歸不是好事。

公子大病初愈,胃口必是不佳,這幾日膳房卻並未細心準備飯食,一如往常無異,果然送去的東西又被原封不動端了回來。燭心暗自嗟嘆一番,熬煮了軟糯的火腿雞肉粥,又備了兩塊開胃的山楂糕送過去,他的救命之恩她無以為報,只能在這些飲食小事上費心一二。

她將飯食放下卻並未離去,他將手中的書卷放下:“有話要說?”

燭心是想到隴西王之事,猶豫著要怎樣將自己的擔心說出,踟躕二三道:“公子,我幼時讀文學史書而知,皇室之家一人有錯,與其有所牽連之人必然跟著遭難,他是個被廢黜的太子,這隴西距帝都千裏之遙也不是什麽富庶之地,可想而知這個王爺並不被皇帝喜愛,自古以來覬覦帝位兄弟相殘的事情層出不窮,他現在結交商賈想必是有所圖謀,還請公子多加提防”

宣亦還未作答,雲扇進來稟報道:“主上,此去西梁的車馬已備好,何時出發”

宣亦並未作答,而是對燭心道:“你來隴西多日也未曾帶你遠游,幾日前,接到故人來信,應邀到西梁國都一聚,你可願同去”

燭心抑住欣喜道:“多謝公子”

他覆又答道:“等燭心收拾妥當,即可出發”

雲扇多有不解,卻不好多問,應答著退了出去。

他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西梁有太多他想弄清楚的事情,有些事但願他是錯的。

此次出行只帶了一個趕車的馬夫並四個護衛,雲扇本是計劃同去的,不知為何臨行之前,宣亦突然用四個護衛將雲扇替換了下來。

天色暗下,明月高懸

馬車裏宣亦正襟而坐閉著眼睛養神,燭心掀開簾子看著帶著暖暈的月亮,記得小時候她時常問奶奶:為什麽月亮總是跟著我走呢?奶奶總是樂呵呵的回答:因為我孫女長得好看呀!道路兩旁的蒿草中星星點點的閃過微綠的弱光,小小的螢火輕盈飛舞,想到兒時趣事燭心低低的笑出聲來。

宣亦睜開眼睛似在問她,笑什麽?

燭心放下簾子似是解釋又像在自言自語:“我小時候住在農村,有次夜裏去抓螢火蟲,眼看就要追上了,沒留神腳下,飛身一跳直接從堰頭上掉了下去,被兔絲秧劃得滿身傷口,現在回想起來卻只記得快樂,不記得當時的痛了”又試問,“公子,你們小的時候都玩兒什麽?”

她的笑容清朗明凈,稍稍吹散了堆積在他心頭的陰霾。

“那時候家中兄弟姐妹很多,母親去的早,父親也不大喜歡我,記憶裏沒有什麽快樂的事情”

馬車內光線昏暗,燭心看不清宣亦的神情,但想來是觸及了他的傷痛不禁有些自責。

“公子,走了這麽久馬也乏了,休息一下吧”

月色如畫,馬夫在不遠處的溪邊飲馬,夜闌人靜,燭心盤膝而坐,望著光華四溢的明月,千百年來它的美麗從不減絲毫。如果有一天來開了這裏,至少可以對著月亮思念這裏的人。

他在她身邊席地而坐,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月亮:“月亮裏有什麽?”

“一座橋,橋後有一尊塔”但她知曉,那不過是月亮上的凹凸山形,又笑問,“公子覺得呢?”

“嫦娥因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無法向這千年前的古人講月亮上什麽也沒有,只是大大小小的環形坑,但其實又何必揭穿它的本質呢,就讓人們以為那飄渺的月宮有一位傾國傾城的女子在月桂樹下遙遙望著人間,豈不更絕美。

月色漸漸有些淡了,旅途的人又該上路了。

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盛夏肥美的原野之上露出幾頂游牧人搭建的帳子,遠處彎曲的河水在月光之下宛若一條銀練玉帶鋪向遠方。燭心站在馬車旁眼皮困倦的張合著,她心下懷疑這像是在夢境中般迷蒙的不真實,又聽到宣亦與帳子旁的游牧人交談著什麽,是她聽不懂的語言。

隱隱的聽到他輕嘆了一聲:“想不到隴西王的動作這樣快”近三年的織毯生意怕是都要受他挾制了。

她伏在馬車邊緣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似得,游牧人的妻子過來親切的與她說了幾句話,她滿是疑問的看向公子,他道:“今夜就宿在此處,你隨阿姐住一起”

草原盛夏依是月夜寒涼,她鉆進暖和的氈房裏,卷著厚厚的毯子蜷縮成蝦米的模樣,沈沈的閉上了眼睛。

一夜皆是光怪陸離的夢境,天盡頭泛起一絲光亮的時候她被帳外牛羊的叫聲擾醒,散亂著一頭青絲半坐起來,左右卻尋不見自己的衣服,正呆坐著不知所措,女主人提了桶熱水進了帳子,麻利的自箱籠中翻出件紅色衣袍遞與她。燭心搖了搖頭,直問自己的衣服哪去了?女主人做了一個洗衣服的動作。

燭心笑了笑接過衣袍,上面綴著繁覆的花紋,是牧民的樣式。只是翻看了一圈卻不知該如何入手穿,女主人看出了她的困擾,手把手的教她穿好衣服,燭心也學著她的發式隨手打了兩根麻花辮子,梳洗完畢在帳子中轉了個圈笑問:“可還看的過眼?”

天際映出金色的雲霞,草原上升起的霧氣漸漸散開,隱隱留下一層浮蕩在空中的平流霧,美的神秘莫測。放牧的老者拉起悠揚的琴聲,她采了一捧五顏六色的小花,踏過清晨濕漉漉的草地,小跑到剛出帳子的宣亦跟前,笑道:“公子,你看,草原上的花多好看”

他掃了一眼她的穿著,翹了翹嘴角道:“去把衣服換了,我們該出發了”

“哦”她應了一聲,音調中不見了方才的歡快,似是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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