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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現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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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裏管事的是個祥和的姑姑,祥和的姑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荷花,安排了個打掃庭院的清閑差事。

在府裏呆了個把月,丫頭小廝們都廝混熟了,才知道這南宮府竟然是這北黎帝都龍城數一數二的富商,只是再也沒見過那個“蓑衣”公子。自丫頭小廝的閑聊中才得知,公子本姓宣單名一個亦字,跟府裏的大小姐是定過婚約的,至於改名字的事情,原以為是大戶人家的丫頭都得先改個名字,後來才知曉府裏的大小姐竟然小字竹心,可憐的是佳人因病早逝,公子雖早已過了成婚的年紀卻依舊孑然一身,不娶妻不納妾,這般情種無關哪個年代都著實讓女子傾慕!

她竟與府中這位大小姐這般有緣,隨口謅了個名字竟撞了人家心上人的名諱,換得一絲憐憫同情得以活命。

溫飽解決了,就是該琢磨著怎麽回去了。

她思量著,既然是地震而來,那麽回去想必還是跟地震有關系。有了這個想法便時時觀測府裏雜院裏的雞鴨鵝有什麽異動,負責餵養家禽的梅姐姐時常笑她是惦記肥肉嘴饞的厲害,許是心疼她孤身一人無人看護依靠,待她一如親妹般憐愛!每每得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總想著給她留上一份,她也曾試著與梅姐姐說些她的來歷,卻被當做小孩子家犯癔癥胡言亂語。

天氣暖洋洋的,照的人昏昏欲睡。

毛色雪亮的大白鵝卻精神頭兒十足的追著雞鴨滿院子亂跑。

梅姐姐給鴨子添上一勺米糠青菜做的飼料,笑著逗她:“荷花,又來看鴨子呀!這些天它們被你看的發毛,都不好好吃東西了”

小姑娘托著腮幫子坐在木頭樁子上,眼睛眨巴眨巴可愛的緊。梅姐姐愛憐的遞給她兩個薄皮核桃,拍拍她的齊劉海,閑話道:“你說你剛進府的時候怎麽會臟成那個樣子,頭發打著結梳不開,小廝把你推過來捏著鼻子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兒,這洗幹凈了也是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

她皺著眉頭,不住嘆氣,老鼠未搬家,家禽窩裏吃的香,貓貓狗狗閑適的緊,絲毫沒有地震前的異象。

“梅姐姐”

一簍子雜草翻了個翻,滾到了墻角,送雜草的少年,嘰嘰咕咕道,“讓鴨子們吃這個,長得肉才會肥美”

梅姐姐遞過去兩個薄皮核桃笑道:“你這個皮猴兒,大半個月去哪了?沒有你的野菜,只得餵它們粗糠嘍”

少年“哢哢”兩下將核桃去了硬殼丟進了嘴裏:“上次差事辦的好,討了半個月假,去道觀跟我師父學本事去了”說著轉了話題道,“姐姐真是有個好兄弟,時不時送點好吃的過來,哎?這丫頭是誰?瞧著眼生,府裏又買丫頭了?”

梅姐姐將洗刷幹凈的飼料木盆倒扣在柴垛上晾曬:“前幾日少爺身邊的小廝領回來的,小可憐見兒的,你可別欺負她”

少年瞪大眼睛圍著丫頭轉了一圈,明亮一笑:“還蠻可愛的嘛!你叫什麽名字?”

燭心並不打算跟這裏的人太過親近,說不準一覺醒來就回去了,若是與他們有所瓜葛,不過是徒生牽絆。

少年見她小小的模樣,卻故作高冷,著實有趣的緊,正欲戲弄她。

梅姐姐怕倆人吵起來,故意轉了話題:“徐青,聽姑姑說你的奴期又減了兩年,這麽算下來再有個三五年你就是自由身了”

少年得意的搖頭晃腦一番:“誰叫咱聰明機靈差事辦得好呢”

梅姐姐黯然自傷,當年家裏遭了劫難,父母迫不得已將只有八歲的她賣到了南宮府,死契一簽這輩子是沒有自由身了。

徐青知道她的心事,勸慰道:“姐姐,你得想想法子,好歹自己的婚事得自個兒有個主意,難道真等著主子哪天胡亂給你指個小廝老奴嫁了?至少在眾多奴仆裏尋個良善的,不至於將來落得像四娘一樣的下場啊”

梅兒渾身一哆嗦,四娘,那個比她大兩歲的姑娘,生的溫柔怯懦,配給了養馬的家仆,不到半年就死了,稟報主事說是病死的,其實下邊人都知道是被那個養馬的家仆給活活打死的。

梅兒神情落落:“我們生來卑賤,只求現世安穩,父母兄弟衣食溫飽,別的是不敢想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若真是老天爺不讓我活,死了也算解脫”

燭心雖不言語,卻句句聽在心裏,喃喃道:“自己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裏,這樣被人賣來賣去,配來配去的,我們跟這些家禽有什麽區別”

梅兒瞪大眼睛吃驚道:“小丫頭,你說什麽?”

她一個現代人的思想,聽到這些話立刻開始憤憤不平:“我只是覺得,人人生來雖境遇不同,但我們付出自己的勞力,他們付給我們工錢,這本是天經地義最公平不過的事情,趁人之危,逼著父母賣孩子簽死契,生死由他們做主,這樣的人跟豺狼有什麽區別?哪個規定的我們就要一生為奴為婢受人輕賤,何況我從來沒有覺得我們和那些小姐公子有什麽不一樣的,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應該是平等的,根本不應該存在尊卑之說”

梅姐姐已經完全傻掉了,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話,她也從來沒有聽人談論過這樣的話,到是一旁嚼核桃的徐青意味深長的看著這個小丫頭,仿佛很讚許的樣子。

“呵,好伶俐的丫頭”

梅兒慌忙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說話了。循聲而望,是跟南宮府常有來往的幾位世家小姐

為首的世家女道:“若不是今日來撿風箏,當真不知南宮府丫頭竟然這般沒規矩”

另有人道:“若是我家的婢子敢說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必然是要捆起來打個半死以儆效尤”

平日裏只是遠遠的看到過這些世家小姐,這樣近距離的直視還是第一次,這古代的嬌小姐不是應該待字閨中,繡花侍草的嗎?這般刁蠻驕橫,想來這時下風氣也並不是拘泥刻板。

一旁的南宮二小姐面上掛不住,將手裏的風箏遞給身後的婢子,對燭心道:“你,過來”

梅兒知道無路可退又覺得燭心會害怕,便急忙跪了過去:“求二小姐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二小姐還是緊盯著她,一雙剪水美目銳利的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徐青嘻嘻哈哈的過去打馬虎眼,還未開口,就被二小姐的貼身丫頭一通呵斥驅趕。闔府上下都知道這二小姐的脾氣,再多說事情只會更糟。燭心不忍心梅姐姐為自己受罰,過去想要攙扶她,剛走到跟前突然被拿風箏的婢子直直的甩了一巴掌:“賤婢,主子也是你能直視的嗎?試問整個龍城哪還尋得到這般寬宏大量的主家?你們這幫子賤仆不知感激還在背後妄加非議”

她的臉頰火燒般的疼,忍痛倔強道:“你跟我們一樣的身份,怕是在罵你自己吧”

“二小姐,小丫頭剛入府,還不懂府裏的規矩,二小姐菩薩心腸,饒了她吧”梅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住的磕頭求情

“你算什麽東西”婢子一腳將梅兒踹倒在地

‘啪’又一聲脆生生的掌摑聲,在場的人驚得鴉雀無聲,這丫頭莫不是不想活命了?她竟然打了二小姐的貼身婢子,那婢子想來何曾受過底下人的欺辱,怔了半天竟然捂著臉頰哭了起來。

為首的世家女面上的神情變得極其古怪:“前些日子聽說宣少爺在街上撿了個丫頭回來,我思量這丫頭怎樣的品貌,能入得了宣少爺的眼睛,如今看來,到是真的與眾不同”又看向南宮二小姐,似笑非笑道,“不出幾年,婢子都要爬到主子頭上去了,二小姐也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

被打的婢子添油加醋道:“各位小姐有所不知,這丫頭沒有簽賣身契,少爺的意思是等她什麽時候能自食其力了隨時可以離開,照奴婢說既然是南宮府裏收留的乞丐,便跟賣身死契的賤婢一樣,把她抽二十鞭子,關進柴房,三天不許吃飯殺一殺她這一身窮酸傲氣”

二小姐冷聲下令:“將她綁起來,召集闔府婢子--觀刑”

她忘記了她現在身處一個怎樣的社會,被人強行按住手指就這麽在寫好的賣身契上輕輕一點,她這一生便再也沒有自由可言。

行刑的小廝將她拖到正院中封上嘴綁在樹上,梅姐姐求救般的看向徐青,徐青假意幫忙,趁人不註意將一塊銀角塞進了施刑的小廝手裏,希望能讓她少受些罪。闔府的婢子都垂著眼簾不敢多看,幾鞭子下去已是皮開肉綻,她疼得青筋暴起,淚水混著冷汗浸濕了衣衫,原來這花團錦簇下隱藏的竟然是這般“吃人”的禮教,她垂著頭覺得意識有些模糊,隱隱聽到有人竊竊低語:“少爺回來了”又聽到世家小姐們仿若換了個人般嬌聲柔語的行禮搭話。

她強撐著擡起眼皮,見那個月白的身影站在不遠處微蹙著眉緩緩道:“竹思,從前你姐姐時常教導你,做人應溫厚純良,是誰教的你行這般狠戾之事”

一眾世家小姐溫香軟語隨聲附和:“女子心性本就該柔善些,我們平日裏真是連一只螞蟻都不敢踩死,二小姐,你閑來也該多讀些《女憲》《女則》修身養性才是”

南宮竹思隱忍著無從辯解,姐姐,姐姐,姐姐都死了這麽多年了,為什麽你還是放不下她。

管事姑姑沖梅兒使個眼色,徐青與梅兒急忙去解繩子,身上的傷口撕扯著疼的她緊咬著牙齒,徐青將她背起來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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