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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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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趕上五一放假,可以有時間修改,早早更完了。

展昭隨公孫策等人回到開封府已近醜時,包拯仍在書房挑燈相候。展昭欲向包拯詳細回稟郭仲清的供述以及連彩雲還屍入棺的經過,卻被包拯攔下。包拯只叫他簡述了案情,便命他回房休息去了。

展昭帶澄因走後,公孫策向包拯講述了一切,其中也包括展昭與連彩雲相見的情景。包拯雖性情剛毅,也不免為這對有緣無分的有情人深感痛惜。

展昭將澄因送至客房,幫他脫下被雨水打濕的衣服,又用熱水為他擦幹身子。接連的忙碌,令展昭的呼吸越發紊亂,忽然喉嚨一緊,引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展昭忙扶住桌案坐下,從袖中抽出手帕,將口掩住。澄因驚見雪白的手帕上隱隱有幾片暗紅,霍地拉過展昭的手,見手帕上竟又染上一片鮮紅,嚇得小手不由有些顫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血……怎麽這麽多血?”展昭眉間一緊,連忙收起手帕。

澄因雙手抱住展昭的腰身,將頭埋進他的胸口,哭道:“哥哥,你別嚇我!”貼在展昭胸口的小臉忽然感到一股滾燙的熱度,驚得他站直身子,瞪大了眼睛道:“哥哥,你發燒了?”

“沒事,明天就會好的。”展昭握著他單薄的胳膊道:“倒是你,別著了涼。”起身從澄因帶來的包袱裏找出幹的僧衣僧鞋,一一幫他換上。

澄因想到連姐姐都不曾有機會這樣照顧他,一時悲從中來,又掉下許多眼淚,忽又想到了什麽,拉住展昭忙碌的手道:“哥哥!既然那個算命的會那麽高深的法術,說不定他能讓姐姐覆生?還有我師父,還有司徒爺爺,還有……”

這些展昭又何嘗沒有想過,然而他卻不能心存奢望,領著澄因的小手,到床邊坐下道:“你可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和你一樣,也失去了至親之人。他們也有思念,也有不舍,也渴望死者能夠覆生!可若是人人得償所願,人間鬼域豈不大亂?”握住澄因的雙肩道:“我知道,這些日子苦了你。你小小年紀就與唯一的親人兩度死別,傷心難過在所難免。可如今你姐姐已入土為安,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你也該安心回相國寺修行去了。”

澄因委委屈屈地低下頭道:“澄因也知道佛門中人應斷除七情六欲,可我……可我就是忘不了師父,忘不了姐姐……”

“忘不了就不必忘記!”展昭撫摸著澄因的頭道:“哥哥希望你不只懷念自己的師父,也能禮敬別人的師父;不只思念自己的姐姐,也能關心別人的姐姐。別忘了,你是出家人,心裏裝的,當是眾生!”

澄因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昂首道:“澄因向佛祖起誓,向師父和姐姐起誓,也向哥哥起誓:今生今世,都要以渡化眾生為己任!”擦幹臉上的淚水道:“從今以後,澄因的眼淚,不再為自己而流,只會為眾生而流!”

“好澄因!”展昭點頭道:“這才是大悲!”

“失火了!失火了!”遠處嘈雜的喊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聲音似是來自柴房。展昭讓澄因乖乖留在房裏,自己向火場趕去。

趕到近前,見果然是柴房失了火。眾衙役在王朝的指揮下,正手持木桶、掃帚來往撲救。

展昭急忙問王朝道:“大人何在?”

王朝道:“仍在書房批閱案卷。有張龍他們三個保護,展大人不必擔心。”

展昭發現這火乃是從柴房內部燃起,雖然來勢洶洶,但雨後潮濕,波及之處並不廣,何況柴房之中並無緊要之物,可見縱火之人無意聲東擊西,謀害包拯。

未等展昭追問起火的緣由,已有數名女子從柴房中被解救出來。只是解救之法甚為奇特。平日若是起火,被困之人一旦見到生機,定會爭先沖出火場。而今日這幾名女子卻是被衙役們生拉硬拽出來的,有的甚至執意相抗,眾衙役只得將她打暈,強行背她出來。

就這樣,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柴房裏的人全都解救出來。獲救的全都是白紗蒙面的白衣女子,人數竟有數十名之多。

這些女子展昭都認得,正是彤雲手下的婢女。當日被押回府衙之後,包拯念她們都是被害之人,對她們跟隨彤雲所犯的罪行一概不予追究,遂將眾人安置在府衙閑房之中,待本案了結之日,便會送她們一一返鄉。

展昭問眾女子道:“是何人點燃柴房?此人又為何要置你們於死地?”眾人只是低頭回避展昭的目光,並無一人答話。

展昭驚異地望著她們道:“這火莫非是你們自己放的?”眾人似有所觸動,卻仍是不語。

“為什麽?”展昭不解道:“你們無辜遭人毀容,又淪為妖女的奴仆,本已嘗盡辛酸苦楚,如今終得解救,正是苦盡甘來,為何卻要輕生?”

一名女子終於開口道:“苦盡甘來?自毀容那天起,我們就只有苦,沒有甘了!”垂淚道:“包大人是個好官,說要給我們路費,讓我們回家團圓。”捂著自己的臉道:“可是展大人!我們這個樣子,怎麽回得了家?爹娘會痛心,兄弟會難過,鄉親們會把我們當魔鬼一樣躲著……”

“若只是這樣就好了!”另一名女子道:“我爹娘體弱多病,多年以來,都是靠我替人縫補衣裳才勉強得以度日,如今我的臉毀成這樣,誰家的衣裳還肯讓我縫補?”大哭道:“我不回去,爹娘會餓死;我回去了,爹娘一樣會餓死!”

一名女子接著道:“我自小就定了親,要不是落在妖女手裏,早已完婚。可如今我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若是回去,夫家怎肯再接納我?到時候,爹娘的臉往哪兒擱?我又有何顏面茍活?”

又一名女子道:“我爹娘死得早,打六歲起,我就跟著三個姐姐給兄嫂幹活,一天不幹活,一天就得挨餓,還要遭嫂嫂毒打。哥哥狠心惡毒,接連把三個姐姐都賣進了妓院。要不是被妖女抓走,我也早被賣了。試問那樣一個人間地域,我又怎能再回去?”

眾婢女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向展昭訴苦,一個個悲悲切切,聲淚俱下。她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卻無端遭遇莫大的苦楚;她們還如此年輕,只因容貌被毀,便不容於世俗。天下雖大,她們卻不知該去往何處!展昭對她們甚是憐憫,可除了勸慰,實不知還能為她們做些什麽。

展昭回到澄因房中,見他已伏在桌案上睡熟,於是上前將他抱起,輕放在床榻之上。回眸四顧,見習習涼風攜著雨後的陰冷之氣斜吹入窗,匆匆走到窗前,將窗子關牢,又回到床邊,脫去澄因的僧鞋,取來薄被幫他蓋上,這才放心。不料精神稍一松懈,頓覺一陣眩暈,全身再無半點力氣,索性扶著床沿,坐在澄因身邊。燭光影影幢幢,照著澄因稚氣的睡顏,越發顯得清冷孤寂。展昭思來想去,總覺得自己這個哥哥還有哪裏做得不夠好,若是彩雲還活著,以她的溫婉細膩,定會將澄因照顧得無微不至。

熄滅殘燭,展昭走出澄因的房間,方才把門掩好,卻見公孫策已來到近前,沈聲問道:“夜半更深,展護衛為何還不就寢?”

展昭微一詫異,回眸道:“澄因他剛剛睡下……”

公孫策嘆道:“展護衛若能把照顧澄因一半的心思用來照顧自己,在下就不必如此勞心了!”

展昭歉然一笑,低頭不語。

“還不隨我回房去?”公孫策一路前行,展昭默默在後面跟隨,行至展昭臥房,見一碗香氣四溢的清湯面擺在桌案之上,熱騰騰的霧氣從碗中升騰而起,令整個房中都有了暖意。展昭一看便知這面是公孫策親手煮的,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指著桌上的兩碟糕點道:“這兒還有許多點心,先生何必親自下廚?”

公孫策撚須笑道:“怎麽?有了兩位公主的點心,展護衛就嫌棄在下的廚藝了?”

展昭雙頰微紅,低眸道:“先生取笑了。”說著,與公孫策一同落座。

公孫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有要事去辦,我不攔你,可你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你被困天音派禁地,已多日未曾進食,重傷之後,醒來不到一日,便如此奔波勞累,又遇上這場風雨,若再染上風寒,豈不更難痊愈?”說著,將三指搭在展昭脈門之上,指尖觸到他灼熱的體溫,面容瞬間變得陰沈。

展昭淡然一笑,寬慰他道:“先生不必擔心,我功力深厚,不會有事的。”

“功力再深厚也經不起你這樣折騰!”公孫策起身道:“先把濕衣服換下來,然後把面吃了,驅驅寒氣。等藥熬好了,我派人給你端來,服了藥即刻上床休息,三日之內,不可再出府衙!”不容展昭質疑,便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脫下濕冷的官服,展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淡淡面香攜著溫熱之氣撲鼻而來,甚是沁人心脾。可入口之後,忽然覺得心跳急促,胸口發悶,口中之物竟難以下咽。想到公孫策深夜不眠親手為他煮面的辛勞,勉強吃了幾口。過了良久,見碗中的面還剩下許多,想再多吃一口,卻無論如何也咽不下了。

公孫策終是放心不下展昭,親自送了藥來,身後還跟著一人,乃是府中的仆役林小福,約十八九歲年紀,個子不高,卻生得頗為討喜,府中之人都叫他小福子。

公孫策看到展昭碗中的面,又看到他愈發憔悴的臉色,不由一陣心疼,嘆道:“吃不下就不必吃了,把藥喝了!”

展昭有些歉疚地看看公孫策,接過他手中的藥,本想立即喝下,卻見藥汁十分濃稠,徐徐浮起的藥香,聞起來甚是苦澀,不禁微一皺眉。

“不想喝也要喝!”公孫策道:“我已將三大碗熬成了一小碗,再熬就要幹了。”

展昭望著黑漆漆的藥汁,心中苦笑:“這藥再苦,難道還苦得過彩雲熬的藥嗎?”於是端起碗,一飲而盡。

公孫策待小福子服侍展昭上床睡下,才稍稍放心,徑自回包拯的書房去了。

黎明將至,夜風漸息,又飄落幾點微雨。包拯擬好奏本,見上朝的時辰已近,於是讓公孫策放下手中的案卷,一同去探望展昭。

行到展昭臥房進前,見小福子正端了茶壺出來,包拯壓低了聲音問道:“展護衛睡得可好?”

小福子皺著眉,躬身回道:“不大好!”

包拯不料他會這樣說,緊張追問道:“如何不好?”

小福子躬身做了個手勢,請包拯二人遠離房門幾步道:“剛睡下時燒得厲害,氣息很是不穩,之後又咳嗽起來,喝了水也壓不住,咳得連心口都痛了,竟還吐了幾口血。”

包拯聞聽,不由一陣心痛。

公孫策滿面憂急道:“為何不去叫我?”

小福子道:“展大人說您公務繁忙,不讓小的去。”

“你倒聽話!”公孫策責備小福子道:“平日裏的機靈勁兒到哪兒去了?”

小福子連忙解釋:“展大人說那只是瘀血,吐出來反而好些。”

包拯雙眉緊蹙,厲聲道:“展護衛的話豈可盡信?”

小福子聞言一怔,難以置信地望著包拯,心中暗道:“府中的人不是都說展大人從不說謊嗎?”

公孫策問道:“他後來怎樣?”

小福子道:“後來流了許多汗,裏衣都濕透了,熱度倒是退了不少,定是先生的藥起了效用。”長出了一口氣道:”這會兒才剛剛安穩些,似乎是睡著了。”

包拯遙遙向展昭房中望了望,對公孫策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別進去打擾他了。”又叮囑了小福子許多話,才與公孫策離開。

當日正午,白玉堂奉懿旨入宮,與太後共進午膳。

太後見坐在對面的白玉堂似乎對滿桌的宮廷菜肴不屑一顧,笑問道:“怎麽?是不是看桌上只有十六道菜,嫌哀家怠慢你了?”說著,側目看了看陳林。

陳林會意,上前一步,躬身對白玉堂道:“白大俠莫不是以為皇家用膳每餐都會有上百道菜吧?不瞞你說,今日太後為了款待你,還特意命禦膳房加了四道菜。”見白玉堂一臉的不信,又道:“白大俠生在大戶人家,向來錦衣玉食,吃頓羊肉,想必是平常之事。然而當今皇上為安天下,日理萬機。去年冬至,忙到深夜,想喝碗羊肉熱湯,卻忍饑沒有讓禦廚去做,你可知這是為何?”

“為何?”白玉堂心想,會有這種事?

太後道:“皇兒喝一碗羊肉湯本來沒什麽,但從此禦膳房就會夜夜宰羊,一年下來就要數百只,長此以往,將不計其數。皇兒不想因一時享欲開此惡例,揚奢靡之風,故而甘願忍一時之饑。”

白玉堂當即起身拱手道:“草民受教了!皇上仁德克儉,實乃我大宋百姓之福!”

太後和藹笑道:“能從你口中聽到歌功頌德之辭,倒是難得。”擺手道:“快坐下!哀家不是說過,今日只話家常,不必拘禮。”

白玉堂尊旨落座,想到“家常”二字,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午膳用到一半,太後屏退了左右,只留陳林在身邊,直言問白玉堂道:“哀家聽說,你喜歡春妮?”

白玉堂一楞,筷子上的奶香鱖魚差點掉在盤子裏,連忙撂下道:“太後切莫誤會,草民對春妮有好感是不假,可只是好感而已,絕無非分之想。當日助她替父報仇,也僅是出於俠義。”

太後沈吟片刻,又道:“哀家還聽說,展昭曾將春妮托付於你?”

白玉堂心裏暗自嘟囔:“這都是哪兒聽說的?”忙解釋道:“太後明鑒!當日展昭身中劇毒,命不久矣,唯恐春妮無人照顧,才出言托付。既然他劇毒已解,其臨終托付自然不能作數。”意味深長地一嘆道:“何況,展昭也只是一廂情願!”

“那梅娘呢?”太後疑惑的目光望著白玉堂道:“難道你對她也沒有非分之想?”

白玉堂心想:“今兒這頓飯究竟是什麽意思?”轉念又想:“管他呢?有些話,現在不說,將來恐怕就沒機會說了。”昂首道:“草民的確喜歡梅娘,而且不只喜歡,草民從小就想娶她為妻!”

太後對他的直白有些吃驚,同時也十分欣慰,示意陳林夾了幾道菜給白玉堂道:“當初哀家就告誡過你,梅娘是金枝玉葉,你若對她有意,就該多下些功夫才是。可是你……”

白玉堂洩氣地道:“恐怕草民再下多少工夫也沒用,她心裏只有展昭。”

太後嘆道:“可展昭心中只有連彩雲。”展昭與連彩雲的事,她已從皇上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白玉堂心中苦笑:“展昭不喜歡梅娘又如何?難道太後您不清楚,梅娘天生就是個認死理兒的性子?”

正想著,卻聽太後又是語出驚人:“哀家若為你和梅娘賜婚如何?”

白玉堂真想一口答應太後,卻強忍住沒有張口,良久才道:“只要梅娘情願,草民自然歡喜。可是梅娘始終忘不了展昭,即使草民不介懷,她自己也未必放得下。草民縱然蒙太後聖恩,娶她進門,我二人又何來幸福可言?”

太後將手中的玉湯匙緩緩放下,心中慨嘆:“梅娘啊梅娘,你讓母後拿你的婚事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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