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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君臣戲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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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中,仁宗端坐龍椅,寬大的袍袖扶在龍書案上,目光從下跪臣子的筆直身形上收回,落在手邊的幾疊奏本上道:“待明日早朝,包卿將奏本呈上,真相自明,你重傷初愈,又何須急於進宮向朕澄清?”

展昭道:“微臣前來並非為了澄清,而是請罪!”

“請罪?”仁宗微一詫異,含笑道:“又是為了包卿?”

展昭一怔,望著仁宗的眼神甚是無辜。

仁宗笑道:“怎麽,朕還冤枉了你不成?”心想:“青龍珠一案,你若非為了包卿的官聲,豈會甘心認罪?”

卻聽展昭道:“皇上的確冤枉臣了。”

仁宗搖頭道:“朕沒冤枉你,倒是你誤會了朕!餘千帆告你之事,朕將核查之權交予包卿,其中用意難道你不清楚?”

展昭拱手道:“皇上的信任與庇佑,微臣銘感五內。然而皇上如此處置,未免有失公允。”

侍立在龍書案旁的太監王喜是陳林一手帶出來的,因展昭對陳林有過救命之恩,一直對他心存感激,此刻見展昭在皇上面前如此直言不諱,心中暗暗著急:“哎呦!我的展護衛,你怎麽敢說萬歲‘有失公允’?”

仁宗雖有不悅之色,卻未怪罪展昭,問道:“朕如何不公?”

展昭回稟道:“皇上將此案交由包大人核查,無論他如何秉公處理,在眾臣眼中,都難避偏私之嫌,此乃對包大人不公;既然包大人無法避嫌,則微臣縱然一身清白,也難令他人采信,此乃對微臣不公;此事勢必有損開封府在朝廷之中的威信,在百姓心中的清譽,此乃對天下不公!”

“展昭!”仁宗拍案怒道:“在朕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

王喜嚇地目光一顫,連忙向展昭使眼色。

卻聽展昭又道:“微臣冒犯龍顏,甘願領罪。然而臣委實不願見到,皇上對臣下一片體恤之心,因用之不當,而有礙朝綱。”

這話倒是觸動了仁宗,他不禁想起,自為政以來,多少政令因施行不當而違背了他的本意,又有多少愛卿,因他的庇佑和倚重,反而飽受同僚的排擠?為人君者,掌握天下,任何微小的決策都要慎之又慎啊!

想到這裏,仁宗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對展昭道:“你平身吧!”王喜這才松了口氣,悄悄揚起袖子,抹掉額頭上的汗珠。

“臣不敢!”展昭低頭道:“臣是來請罪的!”

仁宗心中苦笑:“難為你還記得自己是來請罪的,朕還以為,過錯全在朕一人身上!”臉上仍是威嚴之色,問展昭道:“你身犯何罪?”

展昭拱手道:“臣啟皇上,日前在山崖之上,妖女得以逃脫,實乃微臣之過。”

“什麽?”仁宗震驚地望著這位一向忠心耿耿、公而忘私的臣子,奇道:“莫非你與那妖女真有私情?”

“沒有!”展昭清亮的眸子正視著仁宗。

仁宗點了點頭,問道:“那你為何要縱放妖女?”

“臣並非有意縱放。”展昭道:“妖女當時已武功盡失,臣一時疏忽,認定她已無法逃脫,並未立即將她擒獲,而是獨自上前,向她詢問……一件私事。”叩頭道:“微臣辦案失職,先私而後公,致使妖女趁機逃走,請皇上降罪!”

仁宗不解道:“你既與她並無私情,又有何私事相詢?”

“這……”展昭無意隱瞞,卻不知如何稟奏,難不成要將自己與彩雲的糾葛講給皇上?

“怎麽?”仁宗道:“如此吞吞吐吐可不像你展昭,莫非有何事不能說與朕聽?”

“不!”展昭道:“只是此事說來話長。其實……是那妖女的相貌酷似微臣一位已故的知己。”

“知己?紅顏知己?”仁宗臉上緩緩暈開一抹笑容,心中暗笑:“朕還以為你當真不食人間煙火。”

展昭微紅的臉頰與微妙的沈默,令仁宗十分滿意。長久以來,仁宗都覺得包拯和展昭太過公忠體國、正直無私,與此二人相處,著實刻板無趣。此刻聽展昭談及私事,仁宗反倒興致大起,就連一旁的王喜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正當展昭坦然靜候仁宗降罪之時,卻見仁宗起身笑道:“隨朕到禦花園走走,把你那‘說來話長’的故事講給朕聽!”展昭無奈,只得遵旨,坦然的心境就此消失。

開封府東城一間簡陋的民居中,一位身著道服的年青男子,將頭探出門外,左右張望了幾下,小心地關好房門,插好門閂。他匆匆跑到床邊,突然又停下腳步,回身跑到窗前,將窗子關緊,這才放心跑回床邊,吃力地把床挪開。

他蹲下身子,在床後的墻壁上找到一塊松動的石頭,用力把它摳了出來,露出一個墻洞。於是挽起長袖,將胳膊伸進洞中,費力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摸出一個羊皮包裹。他等不及將床搬回原位,就蹲在地上,急忙將包裹打開,露出一層油紙包,又將油紙包打開,從中取出一卷殘破的竹簡。

他匆匆站起身來,三兩步走到窗邊,借著透過窗紙射進來的陽光,細看竹簡。只見竹簡右方用小篆刻著四個大字:移魂大法!

他緊握竹簡,仰天道:“師父,今夜弟子就幫您了卻這個心願。”

禦花園,於眾多皇家園林之中,雖不是最壯美宏闊的一處,然其高貴、華麗卻冠絕天下。正所謂山有脈,水有源;無一花非曠世奇葩,無一石不耐人尋味。園中小徑,更是曲中寓直,直中見曲,觀者游歷其中,處處移步換景。

可惜布設如此精妙的園林,仁宗與展昭君臣二人漫步其中,卻都視而不見:一個費盡心思,將曲折離奇的血雲帆一案,以及兇犯連彩雲與自己覆雜難解的糾葛,盡量平淡如實的陳述給身邊的天子;一個饒有興趣地從臣子索然無味的敘述之中,費力尋找著值得玩味的細節。

言罷,展昭長出了一口氣,拱手道:“皇上,事實既是如此了。”

仁宗戲謔的眼神看著展昭道:“真難為你講得這麽辛苦。”心想:“朕聽得更辛苦!”又問道:“那妖女又與連彩雲何幹?”

展昭下意識地望了望頭上的驕陽。雖然已過盛夏時節,但陽光仍是熱辣辣的,仿佛要把人烤化了。出府之前,他雖然吃了幾塊點心,也服了藥,但畢竟重傷未愈,身體虛弱。自入宮之後,先是長跪於禦書房,又陪皇上久逛禦花園,漸漸已覺得體力不支。此刻烈日當頭,進而蒸發著他僅剩的精力。若是為了國家大事,自然無怨無悔,然而他久留宮中卻是為了向皇上講述他的“紅顏知己”,想來真是哭笑不得。有心向皇上告病回府,可聽皇上剛問到正題,又不能不答,只好勉強堅持下去。

彤雲與連彩雲的瓜葛,仁宗雖然聽得不甚明白,但展昭面對彤雲的矛盾心情,他多少也能體會,心下已決定不再苛責於他。想起展昭提到的天音派,問道:“據你所言,天音派雖有窩藏欽犯之實,卻並無與朝廷為敵之心,朕是否該對其從輕發落?”

展昭道:“天音派之事,臣已將一切如實稟奏,至於皇上如何處置,臣不敢妄議。”

仁宗不解道:“這又是為何?莫非你與天音派也有瓜葛?”

展昭道:“不敢有瞞皇上,臣已拜天音派掌門司徒老先生為師,成為該派門人。”他此刻還不知自己已繼任天音派掌門。

仁宗不悅道:“你身為朝廷三品大員,又肩負營救公主的重責,明知與妖女有所牽連的一切人等都是朝廷欽犯,怎敢拜入天音派門下?”

展昭道:“並非臣膽大妄為,而是身陷天音派石府期間,深得司徒老先生厚愛,又機緣巧合,於禁地之中悟得該派玄機,除卻拜入天音派,臣實不知如何才能報答該派恩德!”

仁宗道:“你幹冒大不韙,與朝廷欽犯為伍,就只為報恩?”

“不僅如此!”展昭道:“天音派歷來以‘普濟天下百姓’為宗旨,微臣深為感佩!”

談話間,君臣二人已繞過萬壽石,行至鳳池邊,仁宗緩步踏入浮陽亭,抖龍袍威坐於雕龍石墩之上,沈吟道:“你救出兩位公主,本是大功一件,卻又犯下諸多過錯,叫朕如何處置?”搖頭嘆道:“有時候,你的坦誠真令朕頭疼!”

邁步走出禁宮的紅漆大門,展昭不禁長長呼出一口氣,心道:“終於不虛此行”。見天色已近申時,正自慶幸包拯沒有跟進宮來,卻遠遠望見張龍、趙虎從石階下跑上來,看他們興奮的樣子,似是已等了他很久。

展昭迎著他們走下去,問道:“你們怎麽來了?”見一棵粗壯的槐樹下停著包拯的轎子,驚道:“大人也來了?”

刺目的陽光照得二人看不清展昭的面色,聽他的聲音,覺得精神尚可,這才安心。

張龍答道:“大人本想來,可郭仲清剛被緝捕到案,大人忙於審問,無暇分身,這才派我二人來接展大人回府。”

“郭仲清果然還活著!”展昭腦中頓時閃過無數念頭,急忙問道:“彤雲呢?她可還活著?”

張龍道:“這就不知道了。守在密室中的衙役只擒獲了郭仲清一人。”

展昭聞聽,更是心念流轉,當即疾步走下石階,來到拴馬樁前,伸手便去解韁繩。

張龍攔下他道:“包大人吩咐,請您乘轎回府!”說著,向樹下那頂大轎一指。

展昭這才明白包大人為何派他二人前來,原來是擔心他身體虛弱,不堪鞍馬之勞。想不到大人對他的關愛竟如此細致入微,自己卻被私情所擾,致使彤雲逃脫,險些害了大人,心中好不愧疚。

他解下韁繩道:“大人的關愛之情,展昭心領了,只是我與大人品級不同,若乘大人官轎,恐會逾越朝廷禮法。”他平日出行一貫騎馬,從不坐轎,何況這是包大人的轎子。倘若被朝中有心之人得知,又會借此刁難大人,說他不守禮法,驕縱屬下。

趙虎笑道:“包大人早猜到展大人會這麽說!”一指轎子道:“您再仔細看看那轎子!”

細看之下,展昭才發覺,那轎子原來是包大人多年前所乘。

只聽趙虎又道:“包大人早已是一品大員,那頂轎子是當初包大人任‘從二品’官銜時用的,跟您如今只差半品,就算越禮也越不到哪兒去!”

張龍也勸道:“您要是不坐,可當真要辜負包大人的一片心了!”

展昭見包大人為他考慮得如此周詳,也不好再推辭,便把韁繩交給了張龍。上轎之後,吩咐轎夫道:“辛苦四位腳下快些,我有急事趕回府衙!”

“起轎!”張龍一聲高呼,轎子穩穩擡起。行進之中,隨著轎子有節奏地顫動,陣陣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來,令展昭無法抵禦,剛要昏昏睡去,忽覺心脈一滯,竟吐出一口血來,霎時間心跳如搗,大汗淋漓。他取出手帕,擦凈唇邊的鮮血,又調息良久,心脈才不再有阻滯。待傷勢稍緩,轎子已擡入府衙,停在包拯書房門外。

展昭方一下轎,見包拯與公孫策已迎出書房,未及開口,卻被包拯一把拉住手腕道:“你沒事吧?”灼灼雙目打量著展昭,見他形容疲憊,面如白紙,汗濕衣襟,不由得心頭一緊。

展昭笑著搖搖頭,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陽道:“屬下沒事,只是這天太熱了!”

他的話包拯哪裏肯信,一張黑臉越發陰沈,看向展昭的眼神,雖有三分薄責,卻有七分疼惜。

三人進書房坐定之後,展昭毫不意外地聽到了包拯的訓誡。每每他自作主張為包拯擋下危難或擔下罪責,總能令包拯徹底收起平日的和藹,擺出上官的嚴肅和長輩的嚴厲。久經磨練之後,展昭的心態也漸漸由“些許忐忑”轉為“徹底平和”。

趁包拯滔滔不絕的訓教之辭稍有間隙,公孫策也不失時機地插進話來,問展昭道:“展護衛此去面聖,究竟結果如何?”

展昭對他的援手心領神會,對包拯道:“餘副統領狀告屬下一事,皇上已交由吏部丁尚書核查,大人無需再行奏報。”

包拯問道:“你可曾在皇上面前澄清罪責?”

展昭道:“屬下確有過錯。”於是將他向皇上坦誠的一切告知了包拯。

包拯雖然猜到他處理彤雲一事會有些失當,卻沒想到,彤雲的逃脫竟果真因為他的疏失,想起當年他縱放連彩雲攜血雲帆逃走之事,有心再訓誡於他,看著他蒼白的面頰,卻又於心不忍。

公孫策問展昭道:“皇上可曾將你定罪?”

“沒有!”展昭道:“待丁尚書將實情奏報之後,才能定奪。”

公孫策皺眉道:“如此說來,天音派一幹人犯勢必要暫且移交吏部,然而擄劫公主一案,大人尚未審結。”

展昭聽他提到審案,忙問道:“聽說郭仲清已然到案,大人可曾問出彤雲的下落?”

包拯一聽就沈下臉來,一副“你不該關心妖女”的眼神。

公孫策早知展昭會問,嘆道:“郭仲清供稱,彤雲墜崖之後,便已身死,屍首也已焚化。”

展昭聞聽,震驚得良久說不出話來,忽然問包拯道:“大人可曾審問清楚,彤雲當真死了?”

對於彤雲的死,包拯本也心存疑慮,然而眼見展昭對彤雲超乎尋常的關切,不由得心生怒氣,厲聲告誡他道:“展護衛,彤雲乃是朝廷欽犯!”

展昭道:“大人的意思屬下明白,屬下只是懷疑……懷疑彤雲她……”他想說彤雲可能盜用了彩雲的屍身,可他無憑無據,又豈能妄加猜測,怪力亂神?

公孫策道:“大人,此事確有蹊蹺,僅憑郭仲清一面之辭,實難確定彤雲的下落生死。既然展護衛與郭仲清已份屬同門,不如讓展護衛到牢中見他一面,或許能問出些端倪。”

包拯沈思半晌,終於點頭應允。

展昭謝過包拯,轉身便要去牢房,卻被包拯叫住,沈聲道:“先用過晚膳,休息一夜,明日再去不遲!”

展昭見包拯面色,不敢當面違逆,只好答應一聲出門去了。行不多遠,便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回身問道:“先生尚有何事?”

公孫策望著展昭的去路,狡黠笑道:“展護衛才出府半日,就不認得回房的路了?”

展昭垂眸一笑,自知瞞不過公孫策,坦言道:“展某是去牢房。”

公孫策輕嘆著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小瓷瓶,倒出一粒棕色藥丸,遞向展昭道:“先把這個吃了。”見展昭接過藥丸,又道:“此藥只能暫時緩解你心脈的傷勢。速去速回,不可太過勞累!”

展昭服下藥丸,拱手道:“多謝先生,展昭謹記!”

作者有話要說: 趁周日休息更一章,彤雲與彩雲的真正關系下一章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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