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比,  我知道錯了,  能不能讓我上車。”尤歆越眼巴巴地站在車門外，眼神中盡是委屈。“那樣的戒指，爹地要是喜歡，我可以給他編幾個啊。”

尤霧只手往方向盤上一放，用眼神示意小妹自己往前走,  “今天我老公很生氣，我也幫不了你,  自己去春令營。”而後,  慢慢地搖上了車窗。

尤歆越敲著玻璃窗,  大聲說：“可是春令營道離家裏很遠,  你不能讓我一個人走著去那裏。”聲音傳到車子裏面的時候，有些悶。

“我會跟在你身後，走吧。”尤霧發動了車子，速度如同懶散人閑庭信步,  沿著道路的一旁緩緩往前。

八歲的尤歆越吸了吸鼻子，背著自己的個人餐具，以及學習用的平板，默默地上路。

不就是不小心把裝了幹枯藤條戒指的展示框撞在了地上，爸比和爹地至於都發那麽大的火嗎？

這次是爹地發的最大的火。

肖陌發火的時候，不會像尤霧那樣會直接開罵。最怕的生氣方式，莫過於動火之人沈默不語,  那種死亡凝視,  真的能讓人不寒而栗,  如坐針氈。

而尤霧更是先把小妹訓了一頓，再讓她自己走著去春令營。家中的司機，人工智能，在沒有兩位老爺的允許下，都不敢送自家小姐去目的地。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尤歆越走個幾分鐘，就會回頭看向身後的轎車。

銀灰色的轎車在春日陽光下閃著瑩亮的光澤，慢慢前行著，而車內的爸比就盯著她。

“走路的時候不要低頭玩外設。收進去。”尤霧將訊息發送給了她。

尤歆越馬上把外設塞到口袋裏，繼續氣鼓著臉往前走。

而另一頭，肖陌戴著幹凈的手套，正在修覆因為被撞擊，連著展示框掉落在地的幹枯藤條指環。纏繞的灰褐色藤條上，有一處出現了裂痕，就是被摔出來的。

滴上生物膠水，能保證藤條不腐敗的同時，還能把裂縫粘住，但是這個過程需要非常小心，要是沒控制好手指的力道，整個戒指就要碎了。它已經陪著兩人過了很久的歲月，就如同耄耋老人一樣脆弱不堪。

不過好在肖陌平時做慣了需要精細操作的實驗，所以修覆戒指還是挺容易的。

把修好的戒指重新裝入展示框之後，他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爹地。”春假待在家中的肖池越輕聲走到肖陌身邊，替尤歆越求情，“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希望爹地不要太記掛在心。”

已經年過四十的肖陌一如既往的年輕，一張精致而絕美的面孔更有逆生長的趨勢，能讓諸多聽他授課的女學生動容。她們打著敬愛老師的名號送各色禮物，迄今為止，禮品盒子可以疊滿肖陌在高階醫學院的辦公室，但是他一件都沒收過。

為此，尤霧總會幹吃醋，殊不知自己在公司裏被女員工以及時常一起做實驗的研究人員示好的時候，也會讓肖陌生悶氣。

肖陌摘下手套，很認真嚴肅地說：“以後你們三兄妹不準再進這個展示廳。”

“可是爹地，這只是一間普通的展示廳。”這個展示廳裏，小到精致的奶嘴，大到定制的醫學生專用人體像，賤到一只普通的銀湯勺，貴到市中心采光最好的高檔公寓房產證，都一一展示著。但這些東西對三兄妹來說沒有特殊意義。

這裏展示著尤霧從一周歲生日，到去年周歲生日時，肖陌補送，贈送給尤霧的所有禮物。數量多達三十四件。奶嘴是一周歲的禮物，銀湯勺是兩周歲的，高檔公寓是生了疾病卻喜歡曬太陽，八周歲尤霧的生日禮物，人體模型則是尤霧十六歲，需要學人體構造的時候，用來做觀察時所需的物件。

同樣，這裏也有尤霧贈送，補送給肖陌的。

每一件禮物，都是他們為彼此的愛人定制的，根據每個年齡的所需而做出的選擇。

而這些禮品中最為特殊的，就是肖陌修覆完的藤條戒指。

肖陌柔聲道：“這裏有我和你爸爸的回憶。”

肖池越才十二歲，不是很懂，但是他看得出來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戒指對爹地來說很重要。“爹地，能告訴我這枚藤條戒指是怎麽來的嗎？”

肖陌非常認真地回想了片刻，說：“那時候我和你爸爸還沒在一起，他甚至對我沒有特殊的感覺。”

肖池越喜歡聽爹地講過去，於是坐下，認真傾聽屬於他們的回憶。“那後來呢？”

肖陌發自內心地輕擡唇角笑了一番，繼續說：“我之前問過他喜歡的女生類型，發現我除了性別不符合，其他條件都可以滿足他。”

肖池越點了點頭。

“於是，我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我戴上了假發，打扮成了他最喜歡類型的女生模樣，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自己也為當初的荒唐之舉逗笑了。

肖池越面露詫異，“這不可能吧，爹地你穿了女裝？但是穿了，還是擁有男人的身形啊。”

肖陌說：“那時候條件允許。”

“然後呢？”

“然後，你爸爸第一眼看到那時候的我時，楞在原地一動不動，一雙眼睛沒從我身上離開過。我知道，他在那一瞬間喜歡上了我。但是他面對喜歡之人的時候，會變得很有趣，他想接近我，又不敢做出太冒失的事情，所以有時候只能眼巴巴地在旁邊看著我，連手都不敢碰，因為他本就是個受過紳士教育的好男孩。”

“哈哈，原來爸爸也有那種時候啊。我看你們總是當著我和弟弟妹妹的面秀恩愛。”肖池越托著腮，又問：“再然後呢？”

“後來我們被困在了一個山洞裏，患難之時我們互表了心意，就這樣在一起了。”回想起當時在山洞裏擁吻的情景，明明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但到了現在，肖陌卻覺得歷歷在目。

“但是爸爸不知道你其實是個男人，要是他喜歡的是女人，知道你是騙他的，他會很難受吧。”肖池越說出了重點。

“這也是我最為矛盾的地方，但是我經不住他對我的溫柔，所以就答應了。”肖陌用無紡布輕輕擦拭展示框上的玻璃，“然後，他在那個山洞裏扯了一根藤條，隨意編了一枚指環，承諾會在一起離開那個地方之後，將這枚藤條戒指換成婚戒。”

肖池越發現爹地的眼角有些發紅，可能那段回憶對他來說就是彌足珍貴的。“所以，手上的這枚鉆石藤條戒指，就是當初爸爸的承諾？”

肖陌點頭說：“他做到了。他知道了我真實的性別，也只是吃驚了一段時間，但我知道他需要一定時間來緩緩，所以沒有去逼迫他。而他慢慢地重新建立起了對我的感情，最後我們走到了一起，然後有了你們。”

肖池越怎麽都沒想到爸爸和爹地的感情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建立起來的。

那麽這枚幹枯的藤條戒指，在他們心中有多麽大的份量，就可想而知了。“我知道了，爹地。或許我們還小，還無法理解，但是這些東西很重要。我會告訴殊越和小妹不要進入這間展示廳，並把戒指的由來告訴妹妹，盡到做哥哥的責任。”

肖陌揉了揉老大的頭發，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老大隨了肖陌的長相，但是瞳色隨了尤霧，而殊越隨了尤霧的長相，瞳色卻隨了肖陌。只有妹妹的模樣是和尤霧如出一轍的，同時，右眼下還有一顆很小的淚痣。

所以肖陌才最喜歡尤歆越。不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女兒，更是因為這是他和尤霧的女兒，關鍵在尤霧，而不在女兒。

兩小時後，尤霧送女歸來。“肖教授，這女兒該怎麽辦，太不聽話了。”他一邊抱怨，一邊將外套遞給了來迎接的女傭。

肖陌伸手將人抱住搭了搭後背，說：“歡迎回家。”

然後在家的肖池越又看到爸爸和爹地站在大門口親吻，永遠都不會覺得膩。“娑納，過來，我們玩飛盤去。”他對著趴在羊絨毯上的大金毛說道，然後拿著幾個飛盤往球場跑。

狗子迅速奔跑追上了主人。

半個月後，為期十數天的春令營終於結束，尤殊越和尤歆越從不同的春令營歸來，家裏一下子又恢覆了生機。

不過在此之間，肖池越卻經歷了一場看似爭吵，實則秀恩愛的塞狗糧過程。他和他的狗子都很無語。

起因是尤霧問了一句當初是誰對誰先表的白。

肖陌脫口而出：“你對我啊。”

尤霧卻不可思議地說：“不是你假借演戲的名義對我表白的嗎？當初還把你穿女裝的目的都抖摟出來了。”

肖陌說：“那真的只是演戲，最後在天空城對我表白的還是你。”

“誰演戲還親得那麽認真啊？是誰先親我的，吻得那麽熱烈，抱著我就怕我跑了似的使勁親，把我嘴皮子都要磨掉一層皮。”老大不小了，但是和肖陌掐起架來，尤霧依舊不減當年的那種勁。

“當初是誰用一枚藤條戒指把我拐走的？在山洞裏，不是你對我鄭重其事地說愛我的嗎？”肖陌需要幫他好好回憶。

肖池越托著腮，再一次非常不耐煩地在外設上打下一行字：“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到，我的眼睛要瞎了。”

但是一起來的弟弟和妹妹都沒回他。

“那次你穿著女裝，根本不算。我們的感情是後面重新培養的。”尤霧說。

肖陌反駁：“不管女裝男裝都是我。為什麽那次表白就不算？就當是那一次我們在一起了，然後因為性別原因先行分了手，交往過也是事實。所以是你先對我道明的心意。”

“明明是你。”尤霧面子上過不去，還是當著兒子的面，一口咬定是肖陌對他先表明了心意。

肖陌又說：“不僅是第一次，連第二次真正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你對我表白。表白之後還讓我幫你把戒指戴上，你忘記了？”

“戒指是你老早就塞在項圈裏的，就是你先。那叫暗暗示愛，也算表白。”和肖陌一吵，年輕時的美好回憶全部湧上了心頭。

但是他很氣啊，都老夫老夫了，為什麽會在這個問題上爭執不下。明明是肖陌對他先示了愛。於是，氣不過的尤霧一口氣吸掉了大半瓶伏特加，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看到爸爸被氣走以後，肖池越一挑眉梢，心說這下又玩過頭了吧。

空氣陷入了寂靜。

肖陌走到吧臺將尤霧喝剩下的伏特加倒了些許出來，用嫻熟的手法調制了一杯猩紅的雞尾酒——血腥瑪麗。

一口把雞尾酒喝下之後，肖陌面色不改地也離開了這個地方。

肖池越：“……”這回不會真要出事了吧。

結果他還沒走兩步，就聽到肖陌的聲音在走廊中響起，急躁的語氣中卻不乏寵溺：“你能不能換個地方躲，每次吵架都喜歡躲在衣櫃裏，隨便一找就能找到了，沒有一點難度。”隨後，兩人重新出現在了兒子面前。

尤霧一把甩掉肖陌的手，說：“要是躲在其他地方，我怕你找不到我啊。”

肖池越的嘴角驟然一抽。

狗子也唔叫一聲，甩了甩尾巴，表示無語。

就在這個時候，尤殊越和尤歆越終於回來了。但是，兩人的狀態也是吵吵嚷嚷的，就像撒歡野馬兒似的。“洗手洗手洗手！”二哥哥拉著小妹沖進了客廳，連身上的小背包都沒來得及卸下。

剛剛吵架完畢，又在那裏親親抱抱秀恩愛的肖尤二人當即將目光轉到了剛來的兩個孩子身上。“發生什麽事了。”

“二哥哥你把手松開。”尤歆越扯著嗓子叫道。

尤殊越把妹妹拉倒一個就近的洗手臺，開了水對著妹妹的手一陣猛沖。“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二哥哥你冷靜點。”

尤殊越：“哥，來幫忙，小妹她有男朋友了。”

！！

這讓一臉懵逼的三個男人一瞬間來了精神。

“在等待司機叔叔接送的地方，我看到了小妹和他男朋友，他們甚至牽了手，我不允許那個男孩子把我妹妹搶走。”尤殊越說。

聽到這話，老大即刻在一邊按泡沫洗手液，幫著妹妹清洗雙手。“我們帶了八年的妹妹，那小子憑什麽說牽手就牽手，洗幹凈。”

“要消毒儀，這個洗手液不夠用。R3號，把消毒儀趕緊給我準備好！”尤殊越對著在這片區域服務的人工智能大喊。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小妹據理力爭。

“不是男朋友為什麽要牽你的手，那種人也配嗎？”尤殊越說。

尤霧趕緊湊上去問：“什麽男朋友？”

小妹搖頭辯解：“真的不是，我只是和他牽了一下手。”

“你剛才還說沒有牽手。小小年紀就撒謊，爸比和爹地是怎麽教你的。？”尤殊越把人工智能遞過來的消毒儀開啟，上面即刻冒起了密集的水霧。

然後，尤霧也加入了幫小妹清洗雙手的陣營，一邊沖洗一邊詢問當時的情況。

而肖陌則是默不作聲地將那個男孩子調查了一遍。

家境一般，人品一般，長相一般，成績也一般。根本配不上他們的女兒。

當晚孩子們入睡前，肖陌就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讓那個男孩子轉了學，同時給了一筆錢。他杜絕自己和尤霧的女兒早早地被其他男孩子勾走。

尤霧看著外設中男孩的照片，又說：“我覺得我們這麽做，會讓小妹和當時的我一樣，沒什麽朋友可以交。”但他也很矛盾，作為父親，他肯定希望女兒的朋友是一樣優秀的。

“好的朋友當然可以交。那男孩子才十歲，就去牽小妹的手，我覺得等年紀大了，撩人能力肯定一流。這種男孩子，不行。”肖陌說。

尤霧可以理解。半晌後，他挑了挑眉，又說：“我覺得你撩人的能力也不錯啊。”

“只對你。”

“哼！”尤霧冷哼一聲。“保不定也這麽撩過其他人。”

有了這樣的事情之後，肖陌又有了一個問題。“只有做父親了才能理解家長為了自己孩子好會做什麽。現在，你再想一想，要是當時爸媽不同意你我的婚事，或者有點介意我們兩人是同性戀，你會做出什麽選擇？”

尤霧雙手抱頭靠在床靠上，想都不想：“和你私奔啊。我喜歡誰，憑什麽讓他們來管啊。”

肖陌又說：“那我們現在所做的呢？”

尤霧撇撇嘴：“孩子還小，就是我的。我不管，反正那還男孩子配不上我們女兒，我不允許他們在一起。”

肖陌笑了笑，把不失少年氣息的愛人抱在懷裏。“我也不管，要是當時沒答應，我會用手段強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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