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游戲城裏,  只剩下他們兩人,  單若拙死寂的面容帶來的壓迫感讓他覺得如此陌生。到了現在,  尤霧終於明白向陽的夢境究竟是什麽意思。

向陽就是單若拙。他在計算機方面有驚人的天賦，因此兒時也執著於游戲的開發，只不過條件有限,  只能開發一些小游戲。這也導致了他性子孤僻,  沒孩子願意和他在一起。

因為其他福利院方怕他的陋習影響到其他孩子,  所以他一直在各個福利院間流轉，最後到了一家由單家夫婦資助的福利院。他在那裏也被幾個年長的孩子——小錢和小多設計了一回,  在冷風中吹了一整夜,  不過在因緣巧合之下，被兩夫婦帶回了單家。

後來，他因為年幼分不清好壞，差點被得了卟啉癥的鄰居所害。

到了十歲，父母在他生日前夕死於聯盟流民的暴.亂,  自己的身體也成了高位截癱的狀態。

十六歲,  哥哥好心救人，卻反遭蛇咬，死後還要受到網絡暴.民的質疑和謾罵。

因為渴望自己有個快樂的童年，所以夢中的小錢小多以最貼心的玩伴身份待在他身邊，就算受了罪,  也會陪同著,  為他說話。

因為吸血的鄰居給他造成了陰影,  所以夢中他的鄰居們都會面帶笑意的和他打招呼,  他在鄰居眼中也是一個積極活潑的好孩子。

因為從沒過過生日，潛意識中他也記得自己的父母在生日前離開了他，所以他的夢中，明明空無一人的家裏突然出現了慶祝生日的父母與哥哥。

因為哥哥好心救人反遭蛇咬，所以夢中他和他的哥哥收拾了那個碰瓷的大媽。

他渴望哥哥的陪伴，所以向樂答應會一直陪著他，連女朋友都不想找，甚至欺騙父母自己是個同性戀。

夢境中的幻想都是對現實遺憾的渴望。

夢境生活沒有高科技的生活基建，但是單若拙就是沈醉其中，因為從頭到尾，他想要的就是簡單的生活。

但是很遺憾，他連這麽簡單的生活都無法過上。

單若拙操控著輪椅繼續往前挪動，語氣平靜地問：“你為什麽一點都不怕？我和你是同一組的實驗體，這意味著兩人之中只能活一個。”

沒了人氣的游戲城非常陰冷，即便東方天已經出現了緋紅的暖陽。

面對過無數次危險的情況，尤霧對這方面早就已經麻木。向陽的突然倒戈確實讓他吃驚，但他已經不知道怕是什麽樣的感覺了。“怕有用嗎？整個游戲城的生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間。你想殺我，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我沒有一點掙紮的餘地。”

單若拙低低地笑了兩聲，明明是個弱不禁風的清瘦少年，但是笑起來卻是那麽地陰冷，令人毛骨悚然，和他以前大大咧咧，喜歡碎嘴的領家弟弟形象截然不同。“確實沒有。”

“如果你只想要獲得所有的異能離開這裏，你大可以選擇其他人，為什麽非要跟著我？”他和向陽同生共死過，大忙小忙，向陽都幫過。甚至，他和肖陌能活命，都是依靠向陽帶著隊友營救

。

肖陌和向陽一起陪他度過了這個游戲，他對兩者都有深厚的羈絆。對肖陌的是愛，對向陽的則是友情，“你明知道這樣會讓我為難。”

單若拙耷拉著腦袋，沈默了片刻，而後開始喃喃自語，並未回答尤霧的問題：“自從哥哥將骨髓捐給了你之後，他會時常去看你，看你恢覆得如何，而你的父母從不阻攔。”

“每當哥哥回來以後，他就會和我說關於你的事情，一次次地提起你的這雙眼睛，一次次地提起你有多麽樂觀，堅強。仿佛你才是他的弟弟。”

“但是到後來我才發現，哥哥向我提起你的時候，眼神中漸漸有一種光。那種光是他在看我時從來不會有的。”

“所以我很羨慕你，可以獲得哥哥別樣的關註。等到父母出事，他一人扛起家裏的重擔，也會抽出時間去你的學校看你。出於好奇，我也想了解你，所以我通過了你的顱後芯片查看了你所有的過往。確實，你像哥哥說的那樣好。”

“直到後來，哥哥死了，他什麽都沒有留給我，但是你的身上卻流著他的血，性格也與哥哥那麽像。”說道這點，單若拙突然笑出了聲，“你和哥哥一樣都是大好人，但是他這個好人做得那麽失敗。所以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會落得個怎麽樣的下場。”

“誰知，你就這麽也被抓到了研究中心，作為研究異能的實驗體。於是，我就讓人幫我，將我和你列為一組。能進入游戲城進行實驗的都是擁有異能的變異者，而偏巧，我的異能可以和你所在的一組完美結合。”單若拙的能力，是讓其他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異能無效化，即免疫他人的異能。

這個異能和肖陌擁有的有些類似，但又有本質區別。肖陌的能力偏主動，異能玩家註射了他的血清研制出的藥劑之後，會失去自身異能；而向陽的偏被動，別人對他使用的異能都不會起作用。

“你留在我身邊，只為了好好了解我，再殺了我，獲得若愚哥的能力？”尤霧本好奇為何在向陽夢中自己會成了他的情敵，原來只是因為單若愚對自己的關心。

“因為你和哥哥相似的性格，你身上的血液，還有從哥哥那兒獲取的能力。”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是只在瞬間，他的表情就周邊，情緒也愈發激動起來，“我不留在你身邊，要是你被別人殺了該怎麽辦？我怎麽舍得你比其他人先死？你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裏！哥哥的自愈能力，只能融合在我的身上，別的人想都不要想！”

明明是很熟悉的人，但是在這一刻因為面容以及性格的轉變，尤霧覺得他變得如此陌生。單若拙這樣說，他也明白了：“所以，殺了魏柏林的那個人就是你。”

“記憶力真好，居然還記得那個精神病的事情。”單若拙笑了笑，微微上揚的嘴角為略帶病態的面容添上了幾分生氣，“我說過了，你只能死在我手裏。但是以你的性格，肯定會被害，畢竟你和我哥哥一樣嘛，都是爛好人。所以，如果不發生絕對沖突，你肯定不會對魏柏林下手，既然你不能，你要當個好人，那麽染血的事情就由我來。魏柏林能死，還得靠用你男朋友的血清研制出的藥劑，否則他那個不死的小強，哪有那麽容易死啊？”

尤霧不由回憶起了青銅本裏和魏柏林在一起的日子，心中難免苦澀。

他確實不會殺魏柏林。如果他倆之中非要死一個，尤霧更願意兩個人中的一個死於第三者。

“樊向榮，也是你故意晃下去，誣陷給了馬東罡？”

單若拙回答：“確實，吳建斌也是我殺的。”

吳建斌就是在十八層地獄副本中，十人營救隊裏犧牲掉的兩人之一。

當初被困在冰室裏的時候，他和向陽被關在尤霧前面一間小室內，最後卻在吃罐頭時食物中毒了。

得知吳建斌的死因之後，尤霧覺得不可思議：“可是他並不是和我們同組的人啊。”

“他看到了我下腹的文身。”單若拙將手搭在了肚臍眼下方。因為冰室裏冷得厲害，所以他和吳建斌只能將所有濕了的衣物都脫光，連內褲都不剩。但是褲子一脫，他才意識到自己的下腹有文身。“如果他不多嘴，我不會對他下手。”

“結果他還是將發現文身的事情說出來了，雖然只是不經意地和你們一提，但是我更怕他直接說出我和你，以及樊向榮擁有一樣文身的事實。要是你推測出了文身的用途，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怎麽待在你身邊？”

因為想和獲得哥哥的能力，和哥哥融為一體，所有他和尤霧成了一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同樣因為尤霧身體上流著單若愚的血，和單若愚有著相似的性格，單若拙將他留到了最後。

樊向榮在魏柏林死後，同樣擁有不死的能力，所以一個瞎眼老頭可以活到鉑金本。偏巧隊伍裏有個被認為壞事做盡的馬東罡，所以向陽順水推舟，讓樊向榮掉入熔爐，屍骨無存，讓馬東罡來背鍋。

董赫薇也是，那種情況下，向陽不好下手，所以他假借馮旭一之手，直接讓董赫薇整個人都被吸收到了馮旭一體內。

身體都不在了，要怎麽覆活？

如果說尤霧是在認真玩游戲，而向陽則是在認真鏟除與自己同組的實驗體。

至此，尤霧徹底弄清了整個游戲中遺留的問題。

而現在，他要面臨的是最艱巨的生存難題。

從游戲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在面臨這種難題。

他瞇上眼睛，深深地起伏了胸膛，又睜開眼問：“既然已經走到了最後，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為什麽還不動手？你手裏應該還有肖陌的血清藥劑。”

但是單若拙並沒回話。

尤霧凝視著單若拙的雙眼，雖然卸下了擾亂系統，容貌有了變動，但是一個人的眼睛是不會變的。“在你的夢裏，我的意識可以進入你哥哥的身體裏，這意味著你真情實感地將我當成了你的哥哥，對嗎？”

感受到他的凝視之後，單若拙逃避性地躲開了眼神。

“我把你當成了患難與共的兄弟，而你也真情實意地將我當成了哥哥。從你選擇和我分到一組，打算助我活到最後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應該想到你會面對這樣的情況。”他註意到了單若拙隱隱顫動的手指。指尖，按著的是一個按鈕。尤霧相信，只要單若拙將拇指一劃，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你可以殺，也想殺，但是終歸下不了手，對嗎？”

仿佛被戳中了心事，單若拙作勢收緊了手指的肌肉，仿佛下一刻，尤霧就再也無法見到肖陌。

但是他牢牢把控住了手中的力道。

因為尤霧身上帶著自己哥哥的異能，他當初確實抱著養肥了再宰的念頭。

但是隨著兩人在副本中經歷的事情慢慢變多，他已經下不了手了。“你別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放過你。肖陌不在了，整個游戲城由我說了算，你只有死的命。”

但是尤霧卻自說自話：“因為‘心巢’的售賣，游戲中的人死去都與你有關，你確實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但是你的心裏始終有善。你想殺我卻下不了手，只因為你舍不得，這就是你心中的善。”

聽到尤霧這樣形容自己，單若拙像被觸了心中逆鱗一樣，即刻大聲反駁：“異能研究有利於科技發展，但我就是想用這個系統來殺人！別把我和善良搭上邊！什麽誠實，正直，善良，那都是狗.屁！我就是個手染無數無辜者鮮血的人，已經洗不幹凈了！我也不想當什麽好人！”

尤霧抿了抿嘴唇，內心五味雜陳。

回憶起悲慘的過往，單若拙的情緒愈發激動，“好人都不長命！我爸媽善事做盡，為無數貧困地區的窮人慷慨解囊，結果就死在了那種地方；我哥哥因為同情和我有著相似遭遇的陌生女孩，並收留了她，結果被他的精神病父親活活用車碾死！他們將最大的善意給了別人，但是換來的是什麽！”水光從淚腺奔湧而出。

“我知道，但我沒經歷過，所以無法設身處地理解這種痛苦，並安撫你。”尤霧說。

“我就想做一個罪人，為自己打算的人才能獲得最好的資源。什麽安撫心靈上的創傷，那就是笑話！心巢治好了他們的心傷，誰來治我的？！我就想要一個家，但是他們奪走了我的爸媽，又帶走了我的哥哥，我憑什麽還要用心巢為這幫人療傷。那些在事後辱罵我哥哥的網絡暴民，我一個都沒留。”他扶著輪椅扶手，漲紅著臉大笑，身子隱隱顫動著。

“你知道一次性弄死一大批人，是怎樣的爽快感嗎？看著他們在副本中舉步維艱小心翼翼，爾虞我詐機關算盡，卻終究逃不過系統的制裁，那種面對死亡時絕望的臉有多有趣，你知道嗎？”大笑變成了低低的哼笑，只因他回憶起了那些人痛苦的表情，“三年過去了，他們的骨灰都將這裏的植被滋潤了好幾茬了，但是他們的家人卻和他們的克隆體處在一起，連人死了都不知道。”

“就因為想報覆，所以你就聯系上了佟百丈，將心巢賣給了他？”雖已經知道結果，但尤霧依舊問了一遍。

單若拙止住了笑，將手指重新挪到了按鍵上，“是這樣。”

尤霧理了一遍思緒之後，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回答完之後，如果還是想殺我卻舍不得下手，我自行了斷，不會讓你為難。”

“問。”

“你曾搜尋過盧出涅的顱後芯片，但是並未找到他和若愚哥簽訂的那份免責協議書以及簽訂時的相關記憶，請問這些記憶去了哪兒？刪了對吧？但是刪除顱後芯片中的記憶要去相關部門，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情。他一個貧困地區過來的人，到底如何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刪掉那份協議書相關的記憶？”

單若拙保持沈默。

“盧出涅看似是為了替兩兒謀生路，殺了自己女兒來碰瓷，但是，他碰的人是誰？是個無權無勢的普通公平嗎？若愚哥是聯盟級企業公司的董事，誰給他的膽子來搞這麽一出事情？真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單若拙的面色陰沈下去。

“你家的游戲公司，再怎麽說也是聯盟級別的，因此你與若愚哥的信息都是高機密的，甚至是做修脊椎神經叢實驗的過程。雖然當今設備發達，但是若愚哥在計算機方面，怎麽說也是有天賦的，與你相比雖然差了，但是保護住自己的隱私肯定綽綽有餘。請問為什麽若愚哥死後，他的所有負.面消息都在兩天之內發酵。再勁爆的消息，也沒有這麽快的爆料速度。”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尤霧。

“如果沒有我家老爺子壓這些相關的事情，恐怕這件事還得在盟網上熱鬧很久。熱搜將涉及聯盟高層的話題都挑了出來，但是本該息事寧人的聯盟高層，平時見到高層都要夾著尾巴做人的盟網負責人，在這樣的時候當做無事發生。反而是老爺子因為感恩若愚哥的救子之恩而選擇壓消息，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事實很殘酷，但是尤霧必須將這件事情挑明，他相信單若拙已經有些明白，但可能不願承認。

“你別再問了！”果不其然。

但是尤霧選擇繼續。“異能研究是如此高機密的事情，你通過外設聯系佟百丈，他甚至沒有經過仔細思考，就將實驗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你，這明顯已經將你當成了自己人，他哪裏來的自信？”最後的問題，給了單若拙萬鈞一擊。

“聯盟高層的老男人，玩權術，耍心機的能力，就憑當時剛滿十六周歲的你，如何玩得過。借刀殺人的能力，他們比你強上百倍。你曾用一個蘋果告訴我不要被表面現象欺騙，但是到頭來，被表面欺騙的那人卻是你。”紅館副本裏，向陽確實在，就是那個在尤娜絲即將離開紅館那夜，送了一顆黴心蘋果的菲奧娜。

“當時的你因為失去了若愚哥，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再被群眾火上澆油，你該如何冷靜，如何不掉入這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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