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眼，尤霧看到的是推到少年肖陌的女人, 也就是剛才對肖陌厲聲責罵的人。這女人尤霧見過, 就是喬瑞兮。

只不過現在的喬瑞兮全然沒有初見時清純可人的模樣, 在她臉上, 更多的是歲月洗禮的痕跡, 沒有一點富家小姐的樣子。

“你給我看好了。”喬瑞兮拿著一只杯壁紋路極其細致，宛若水晶一般的杯子跪坐在肖陌身前，用一塊無紡布細細擦拭水晶杯上每一個切面, 將整個杯子擦至另一個光亮的程度。“用過的東西，要擦到這麽幹凈, 並放回原來的地方, 位置要精確到毫米。”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專註，執著, 卻沒有靈氣，就像一個女瘋子。

少年肖陌紅著眼, 小心翼翼地抽著氣, 一雙眼睛牢牢地盯住喬瑞兮手裏的杯子。

將杯子擦拭完之後，喬瑞兮又捧著珍寶似的捧著它, 輕輕放到了一個杯墊上, 就像對待一件最為脆弱的藝術品。

“瑞兮！”一位盤發利落，約莫五十出頭, 氣質幹練且雍容大方的女人出現在了這個藏品室內。她走過來扶起了已經不敢出聲的肖陌, 安撫似的撫了撫他的背脊, 低低地說了一聲：“沒事, 她病了。”轉而，又嚴肅地訓斥喬瑞兮一句，“你對你兒子做了什麽？”

安放好玻璃杯的喬瑞兮在看到自己的母親之後，立刻逐笑顏開，“媽，你來啦。我沒對肖陌做什麽啊，我只是想讓他養成一種習慣。用好了東西，只清洗是不夠的，需要將它擦拭幹凈，放回原來的位置。”

盧胤霞不想和自己正在發病的女兒較真，拉著肖陌離開。

肖陌安靜了片刻，擡頭對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女人說：“外祖母，媽媽的病情越來越厲害了。她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冷情，有時候很偏執，有時候又很隨意。她到底怎麽了？”

走廊中路過的女傭會笑吟吟地對老夫人問一聲好，盧老夫人回以簡單的微笑之後，帶著肖陌到了書房，經過一番掙紮之後，開始講述喬瑞兮經歷過的事情。

“這件事其實在一些大家族之中並不是什麽秘密了，只不過只有老一輩人才知道。可能隨著聯盟的科技突飛猛進，聯盟高層將項目做得愈發天衣無縫，導致很多富庶人家的年輕人忘記了自己經歷過游戲的事情。”

“我知道你懂事，所以不會將這些事情告訴其他人。”隨著盧胤霞的講述，喬瑞兮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漸漸呈現。

喬瑞兮參加過一個聯盟高層進行的項目，其目的涉及聯盟機密，暫不知曉。

那個項目像一個死亡游戲。

當初，喬瑞兮不明原因的失蹤了一段時日，等喬家知道的時候，喬瑞兮已經完成了那個游戲，並由喬老爺出面，將自己的女兒從聯盟高層手中要了回來。

喬瑞兮恢覆自由身之後，顱後芯片內，關於游戲方面的記憶被徹底清除，但是，腦內存留的游戲記憶卻因為技術的缺陷，也因為喬瑞兮本身原因，並未清除幹凈。

因為游戲存在角色扮演，所以擁有不同角色殘留記憶的喬瑞兮就出現了解離性身份疾患，即多重人格。

原本的喬瑞兮是俏皮活潑，滿滿少女心的女人，但是其他人格一旦出來作祟，喬瑞兮就不對勁了，剛才擁有強迫癥的那個女人，就是游戲遺留下來的人格之一。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喬瑞兮並沒有出現這麽嚴重的人格分裂。從游戲裏出來之後，她過回了富家千金的生活，有自己的愛好，有自己的圈子，並因為對鋼琴頗有造詣，是一個優秀的青年鋼琴演奏家。

然後，喬瑞兮就在一場鋼琴演奏會上遇到了肖陌的父親。肖陌的父親是入贅的，因為喬家資產豐厚，而喬老爺疼愛自己唯一的女兒，便隨了自己的女兒喜歡上了一個“窮小子”。其實肖陌的父親也算是一位富家少爺，只不過和喬家一比，差了十萬八千裏。

只不過好景不長，喬瑞兮的病情在肖陌出生後漸漸嚴重了。最初，喬瑞兮會自言自語，一人分飾兩角或三角，但是到了肖陌三四歲的時候，游戲後遺癥越來越大。肖陌的父親因為再也見不到那個熟悉的喬瑞兮，就找到了一個和喬瑞兮性格極像的女人，離開了喬家，什麽都沒要。

肖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成長。喬瑞兮發病的時候，他很害怕，甚至有了心理陰影。

這是盧胤霞第一次將喬瑞兮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外孫。肖陌總要長大的，他有權利知曉。

“這種病，難道治不好嗎？”少年肖陌問。

盧胤霞搖了搖頭：“如果是普通的多重人格，以聯盟現在的精神疾病醫學，其實是可以治好的。但是，那些記憶在你媽媽的腦中落根了，如果那些記憶不清除，她的多重人格就治不好。”

肖陌下意識地捂住了手腕，更像是怕被發現痕跡，將自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所以你要專心學醫，說不定將來，你媽媽的病情就能康覆。”盧胤霞說，她暫時只能這麽安慰。

但是肖陌的眼神很迷惘。

病能好嗎？

發病的喬瑞兮真的很可怕。以前，在五六歲的肖陌眼中，發病的喬瑞兮就像長了七八張臉孔的怪物，每日都換一種表情來面對他。到了現在，肖陌更是可以在一日之內見到喬瑞兮的五六種人格。

或許到了最後，喬瑞兮的所有人格會在一天內一起出現，將他徹底擊垮。

上帝視角走馬觀花似的經歷了很多事情，等尤霧眼前的視線再次清晰的時候，肖陌已經是一個十五六歲，正在發育，卻還未發育完全的少年郎。

肖陌被喬瑞兮強制留在自己的鋼琴邊上，聽她彈奏琴音嘲哳的樂曲。

在喬瑞兮“劈裏啪啦”，像是要將黑白琴鍵拆了似的彈奏之後，“砰”的一聲，她將一只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琴房外有很多傭人，但是他們知道自家小姐正在發病，完全不敢入內。

“矯情什麽！一架破鋼琴！彈壞了大不了再買一架，哭個屁！”喬瑞兮陰冷著一張臉，自言自語道，這是她的第二人格。

坐在身邊的肖陌已經不敢說話。就怕一出聲，喬瑞兮就拿他出氣。

每一天，他從學校歸來，都要經歷這樣的一個過程，就算不想經歷，喬瑞兮也會逼迫他。

他曾經向外祖母提議將喬瑞兮送進專門的精神病院，但是盧胤霞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在條件極差的醫院裏待著，所以只能聘請一些優秀的精神疾病醫師在莊園裏長期治療。

肖陌說他受不了，想去別的地方。

盧胤霞說：“她是你的媽媽，沒了你的父親已經夠可憐了，你應該多陪陪她。我們會在白天的時候陪著她，但是她也需要你，只有你陪著她，她的主人格才不會被次人格吞噬。”

肖陌知道自己產生這樣離開母親的想法太過自私，所以只能選擇陪著。

喬瑞兮的主人格出現了，只不過因為人格間的沖突，就算她是真正的喬瑞兮，也是淚流滿面的狀態：“這是陪著我長大的鋼琴，請你不要這樣子對它。”好不容易從眾多人格中擠出來，她又對肖陌說：“肖陌，不要離開我，如果她們傷害了你，你一定要還手，知道嗎！我警告你們，不要……”

但是主人格的話還沒說完，第二人格再次出來，擡手就對著肖陌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你可是她的母親，他會還手嗎？”她自言自語一句，而後又陰沈著臉，指著自己的面頰對已經嘴角出血的肖陌說，“來，你媽媽讓你使勁扇這裏，你試試，你還手啊！”

肖陌抿了抿嘴，紅著眼，只能低低地抽噎。

這樣的媽媽，他要怎麽面對。

第三人格，所有人格中最溫柔的那一個，在看到肖陌被打之後，即刻竄出來抱住了肖陌：“對一個孩子動什麽手。我們之間的事情和肖陌無關。”

第四人格，擁有強迫癥的那個，見到邊上一地的玻璃片，隨即松開肖陌，跟個女傭似的爬過去，一點點撿著地上的玻璃渣子：“吵就吵，不要拿這些漂亮的杯子出氣好不好！嘶——”她倒抽一口氣，看著手指上湧出斑斑血跡。

第五人格也出來摻和：“怎麽就和肖陌沒關系了？”這個人格就像一個剛剛失戀的女人一樣憔悴不堪，她反駁了第三人格的話，轉身捧住了肖陌的臉，“看看這雙眼睛！看看這點淚痣！簡直和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你會什麽要和肖卿之那麽像！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明明那麽愛我，為什麽要跟其他女人走，選擇離開我！”這個人格，在當初喬瑞兮與肖卿之談戀愛的時候，最喜歡出來控制喬瑞兮的意識，她很愛肖陌的父親，卻在肖陌的父親離開之後因愛生恨。

因為手指出了血，而第五人格並未在意，所以鮮血很快就在肖陌的臉上暈開一片。

肖陌很痛苦，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些陌生而熟悉的女人。眼前的人是他的母親，卻又不是。

擁有潔癖的第六人格在看到這麽多血液之後，立即無比嫌棄地推開了肖陌的身體：“你這個骯臟的人，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離我遠點！”說完，她便沖入琴房中的洗手間，對自己的手進行一次又一次的清洗。

第七人格是個和事老，軟包子，勸了幾句無果之後，自動讓其他意識控制身體。

第八人格看熱鬧不嫌事大，她最希望主人格能和第二人格吵得不可開交，趁機將身體占為己有。

自言自語，不斷的爭吵聲在洗手間內響起，喬瑞兮沖了一會兒後又走出來，拿過鋼琴邊上放著的筆，抓起了肖陌的下巴就要往那顆淚痣上紮：“你不準擁有這顆淚痣，你為什麽要和他長得那麽像！”

眼看著鋼筆尖即將戳入自己右眼下的皮膚中，肖陌一把推開了喬瑞兮：“你別靠近我！”

“喲，還手了，有意思，居然敢這樣對的你的母親？”第八人格嘲諷道。

喬瑞兮又沖入了洗手間，再次沖洗抓過肖陌的手。

聽著裏面傳來的流水聲，肖陌又害怕，又矛盾。他想離開這裏，但是又怕自己的媽媽被其他人格攻陷。

“砰”的一聲，喬瑞兮關上了洗手間的門，並進行反鎖。

門內又傳出來一陣陣的爭吵聲。

“你要做什麽！不要亂來！”

肖陌聽到這話，才意識到情況不對，他即刻跑到門前不停地拍著門：“媽，出什麽事情了，媽！”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媽媽想自殺哦。”

主人格再次牢牢地占據了主意識，手中拿著一把從鏡子上敲下來的玻璃，一下又一下地割著自己的手腕，“放過我，也放過我的肖陌。求你們了……”

“媽，不要這樣！”肖陌開始撞門，但是因為這扇門的構造太過結實，根本沒法打開。他趕緊通過外設聯系管家將這門的密碼發過來。

但是管家顯然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這條緊急訊息。

“肖陌，對不起。”一大片血從手腕湧出，喬瑞兮將手浸入了熱水中，趴在了洗手臺前。

再後來，視角轉到了喬瑞兮被送進醫院搶救的畫面。因為失血過多，喬瑞兮被送進了急癥。家中各種醫療艙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用，醫療艙裏沒有喬瑞兮這種Rh陰性血的儲備。

醫院裏也沒有多餘的血，所以申請上頭批準，從喬瑞兮的克隆身體裏抽取血液來輸送。聯盟有克隆人這個項目，是當今醫學界的一個偉大工程。聯盟會在公民出生之時提取嬰兒的細胞，再造一個人造嬰兒出來。這個嬰兒會被快速生長，等長到與本體相同的身體狀況之後，便和本體一起成長。

因為這些克隆人被培養在聯盟直屬的實驗室中，所以他們不會受到隕石的輻射，因此不會變異。一般情況下，主體發生病變殘缺，急需某種器官，克隆人的器官、血液就會在通過聯盟實驗室的批準之後發放。

不過像慢性骨髓變異癥這類基因變異疾病，就算有了克隆人也治不好。

因為這家醫院是聯盟級別的醫院，來看病的都是當地的富人，所以申請批準後，血液發放特別迅速。

肖陌靜靜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喬瑞兮，眼神中沒了光亮。

為什麽別人可以擁有和睦的家庭，他卻沒有。

為什麽他要這麽痛苦。

在一次次地自我發問中，肖陌漸漸走到了住院部的頂樓。他的外祖父母都在擔心喬瑞兮的安危，甚至沒註意到肖陌的離開。

醫院的頂樓，陽光明媚，叮咚的流水伴隨著泥土，青草以及花卉的芬芳，給病人提供了另一個環境優美的養病之地。

肖陌的腦海裏，全是喬瑞兮發病時的模樣。這種模樣已經整整折磨了他五六年，這一次，喬瑞兮通過自殺想結束肖陌的痛苦，但是這一次自殺卻擊垮了肖陌最後一絲意志。

他靠在頂樓的圍欄前，雙手捂著臉，淚水一點點地打濕了他的面頰和雙手。

腦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到了棟樓的圍欄上，低下頭往下方看去。

這棟住院部的樓層很高，只要往下跳，很快就能沒了知覺，死得幹脆利落。

他張開手，擡起腳就要往前走。

“大哥哥，站在那麽高的地方，不小心掉下去會死掉哦，趕快下來吧。”肖陌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稚嫩而柔軟的小奶音，這聲音綿軟得就像一團甜而不膩的奶油，也像一抹陽光，可以將人冰冷的心瞬間融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