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窗戶鎖上以後, 伊麗莎白頓時覺得安全多了，松了口氣, 但再擡頭看布蘭登的表情，她嚇得往後縮了縮。

暗族的皮膚本來就在所有種族中偏暗，呈現一種黯淡的鉛灰色, 現在看到伊麗莎白的舉動臉又黑了，自然就……

他簡直要和夜色融為一體……

“抱、抱歉……”

明明非法半夜跨越國境落在人家陽臺上的又不是她，伊麗莎白卻不由自主地道歉了, 她的手緊了緊窗簾, 將那可憐的布片揪得皺巴巴的。

布蘭登卻楞了楞，神情在聽到這句話後緩和下來。既然他能聽到伊麗莎白的說話聲, 那麽伊麗莎白肯定也能聽到他的, 於是布蘭登頓了頓，問道：“……你聽得到？”

“誒？嗯……”

伊麗莎白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她的確一直能聽見，只是……被嚇了一跳。

這簡直在正常不過了, 任誰在半夜聽到有人敲自己位於城堡高層的窗戶都會嚇一跳的，更何況伊麗莎白一開窗還看見一個暗族王子。

“那好。”

見伊麗莎白能聽見布蘭登便放心下來, 這樣的話, 他其實沒有必要非要伊麗莎白開窗不可, 只是停頓片刻後，他居然不知該從哪裏說起才好。

長期以來的不與人商量，已經讓他變得不知道該從何商量起了，更何況, 這一次需要說的內容……其實很多。

不可否認，在得知伊麗莎白公主向世界範圍內征集能破解她手腕中魔法的魔法師時，布蘭登感到了極其強烈的焦慮。一方面他在努力說服自己，那個魔法即使在暗族中也只有少數擁有魔法天賦的王室成員才知道，況且還是雙魔法陣魔法，要破解那麽輕易是不太可能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恐懼著“例外”，要知道世界上厲害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更何況還有擁有一整座魔法之塔、魔法極其繁榮的沃爾德在，瑞恩的國王和王後所出的價碼，足以讓許多有才能的人心動。

……煩躁，焦慮。

布蘭登自己也很難說清楚是怎麽回事，其實他和伊麗莎白本來根本毫無關系，他大可不必這麽麻煩的在意她，可是……

他是左手，而她……是右手。

第一次摸到的時候，布蘭登著實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和他一樣。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力量，天生的。從出生起，布蘭登的左手手腕就有著比常人大許多的力量，這種力量很難控制，不經意就會使用出來，有時候是弄碎不小心碰到的物品，有時候是傷害到想要擁抱的人，更糟的是……由於力量太過張狂而且詭異，小孩子……不，一般人的身體都無法承受，所以如果不具備足以對抗這種力量的身體素質的話，就會被反噬拖垮身體，骨頭變得脆弱，精神變得虛弱，無論吃下多少東西都會繼續變得纖細，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優先消耗著整個身體的能量，僅僅為了供養手腕裏的那只恐怖而不知滿足的怪獸一般。

他小的時候非常瘦弱，暗族即使沒有別的病癥臉色也是病態的鉛灰色，而他的樣子就更為可怖，由於能量都被手腕吸走，幾乎沒有多少剩餘的營養來支撐他的身體，布蘭登甚至連翅膀都長不豐滿，憔悴得仿佛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男孩，每天都像是即將死去。

這個時候，拿主意的，是他的兩位舅舅，當時基爾伯特·格雷親王和馬克西·格雷親王，他們拿出了暗族王室歷代秘密研究的空間魔法，用在他的手腕上。

……這既是治療，也是實驗。這種空間魔法能夠無視距離傳送物品，最初研究的目的是應用於戰爭之中——雖然暗族的飛行能力已經在戰爭中具有相當大的空間優勢，但他們顯然不滿足於此，只有魔法，才能和暗族的飛行能力配合得天衣無縫，如果能夠實現讓大批的空中軍隊瞬間出現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話，那麽海爾曼、比斯特、沃爾德……整個世界都將再次重現暗族的榮光！

但是很遺憾，這種魔法由於太過覆雜，至今無法做到能夠傳送人體的大小，更不要說傳送軍隊。正因如此，它實際上也未曾真正在人身上實驗過。而他……正好是個不錯的契機。第一次的時候，兩位舅舅親自將魔法放進了他的手腕中，結果成功了，他的母親夏莉也因此欠下了兩個兄長的人情，在政治上處處受到壓制。這種情形在布蘭登自己掌握控制魔法的方法後有所好轉，但在那個時候……兩位親王已經掌控了杜克的局面，夏莉即使登基成為女王，手中的權力卻很有限。

另外，布蘭登其實很清楚，已經宣布獨立的基爾伯特和馬克西依然在繼續著南杜克已經停止的戰爭魔法實驗，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彼此獨立研究，還是早已在暗中確定了合作關系……盡管兩位舅舅也經常爭執，但總體而言，他們之間的關系遠比和妹妹的好得多。要是研究成功，那兩個種族主義戰爭狂無疑會立刻選擇集結開戰，有那樣恐怖的魔法武器再走，能飛的暗族軍隊很有可能真的實現突然從天而降，然後突然消失離開！活動範圍絕不僅僅處在暗族周圍那一圈，而會擴大到整個世界，暗族人口稀少的缺陷也能瞬間得到彌補！

這正是他與他母親所擔心的事，但很可惜，東杜克和西杜克已經完全不受他們的控制了，曾經的兩位親王在自己的地盤享有完全的主權。他們無疑無力阻止他們，或許強大的帝國和聯邦會有辦法，但……

即使已經分裂，歸根結底，暗族和暗族的王國杜克對人類和獸族來說都是敵人。他們無法向這兩個國家求助，即使求助，對方恐怕也不會接受。

布蘭登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眼前的人類公主。

老實說，在沃爾德意外發現居然處於和過去的他一樣的困境時，布蘭登是極其吃驚的。令他更為震動的是，這個女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虛弱和手腕上過分強大的能力有關系，沒有采取過任何措施，就這樣以力量為籌碼憑著殘燭般的身體拿著劍站在戰場上。

當時他能夠想到的最快的搶救措施，就是迅速地在她那個不斷吞噬生命力的手腕中種下一個魔法陣，而那些力量被轉移出來的出口……魔法陣必須有一個相似的環境作為出點，在那種緊急的狀況下，布蘭登能夠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右手腕。

現在他的手腕中，左手有一個魔法陣，而右手則有兩個。一個就是接受伊麗莎白力量的魔法陣，另一個是將那個力量再次轉移到一個通過大量魔法模擬出類似手腕空間的魔法陣。這樣雖然能避免他被那種詛咒似的能力完全吞噬，但畢竟是在身體裏裝了過多的東西，他的右手有時會抽疼，另外……同時運轉三個覆雜魔法陣的消耗也使得他在一般情況下再也沒有辦法使用魔法，在戰鬥中只能成為劍士。

至於捏斷伊麗莎白的手腕……

那確實是件意外，由於最接近力量源，手腕是整個身體最容易受損的地方。伊麗莎白平時在生活中一定被其他人當做瓷娃娃對待，大家都對她輕手輕腳的，因此沒事，可是發現伊麗莎白的情況時，布蘭登激動了一秒鐘，就是那一刻的激動使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中的力道，然而他根本想不到伊麗莎白的手腕在力量經年累月的腐蝕下，早已脆弱不堪，到了稍微一用力就會碎的程度……

現在，看到伊麗莎白在力量被轉移後看上去健康很多，布蘭登多少松了口氣。不過，目前的狀況治標不治本，本來他是覺得就這樣讓小公主生活下去，不要跟他這種討人厭的家夥接觸比較好，但是現在，她，還有她的父母一心想要解除魔法，不說清楚的話可能……

其實，這種力量，並非沒有使用的方法。

停頓片刻，布蘭登開口道：“你不能解開那個魔法陣，否則你右手的力量會拖垮你的身體，說服你的父母不要繼續征集魔法師了。要是你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解開……”

伊麗莎白對他的話有一瞬間的驚詫：“你怎麽會……”

“不要打斷我。”

布蘭登的眼神兇惡了起來，被他的眼睛一看，伊麗莎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只是無措地凝視著對方，隔著玻璃，她被對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死死地鎖住。

只聽布蘭登道：“要承受那種力量，必須將你的身體訓練到能夠承受的程度，詳細的內容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繼續向你解釋。歸根結底，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不過……”

布蘭登頓了頓。

“你要是想要學劍術的話，我可以教你。”

伊麗莎白睜大了眼睛，她捏著窗簾的手不知不覺地攥緊了，其實布蘭登的話她依然沒有聽懂，因為對方看了她半天，卻只說了沒幾句話，還是這樣突然出現的。但是……

伊麗莎白似乎是被“魔法陣”、“力量”，還有最後那個關鍵的“劍術”打動了，她猶豫了半天，就在手上的冷汗快要將窗簾浸濕的時候，她聽到自己輕輕地開口道：“那你……說說看？”

“……好。”

……

月色依然靜靜地置在空中，平和地守護著一方星光。沒有戰爭的大地上一片祥和的信息，這個時候，愛莎還沒有意識到她好友的命運將在幾分鐘後徹底改變。

就像世界上，包括夏莉女王和布蘭登王子在內，都沒有人知道落魄的東杜克和西杜克正在等待著一個什麽樣的機會。

就像東西杜克的兩位君主，基爾伯特國王和馬克西國王，都沒有意識到最近鬧得世界皆知的那個伊麗莎白公主手腕中的魔法陣，就是他們看不上眼的外甥在幾年前親手放在那女孩手腕中的、他們拼命想要隱藏著的秘密。

當然，愛莎自己都還沒有明白，她睡覺前隨手放在床頭的筆記本，裏面記錄的是多麽可怕的一件戰爭武器。

事實上，愛莎現在沒有辦法預測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比如說……

她就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男朋友正準備和她求婚。

“我……我不知該怎麽說。”

在這種時候，即使是萊斯也露出了幾分緊張不安的表情，雖然是習慣於戰場的冷酷的獸族軍人，這種時候表現得依然和普通的青年毫無區別……除了站得比一般青年更挺。

“愛莎，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不行！不夠有誠意！眼神不夠深情！”

魔法對面的卡特三世看著畫面評價道，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否決掉萊斯的求婚詞了，此時，貓皇的表情非常嚴肅。

“萊斯，你一個人練習的時候都這樣，等真的到愛莎面前了，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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