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口，鐘嶺辨認了一下，“江小輝？”

他頭發已經不是之前了五顏六色的樣子，剪了個寸頭，五官都露出來了，笑得燦爛，充滿了青春朝氣。

江小輝嘿嘿笑著，“嗯，我當交通協警了。”

他說著挺了挺胸，還挺得意。

鐘嶺有些意外，打量他一身協警制服，穿得有模有樣，挺好的。

他說完看了一眼現場情況，大概也了解了一點，問道，“怎麽回事？”

未等鐘嶺開口，老人忙道，“我拐彎兒太急，給這姑娘的車撞上了。”

江小輝去查看了一下路況，又轉頭去看了看鐘嶺的車，然後就見路戰坐在後面，視線正往外看。

沒來由的，閃了個激靈，趕忙跑了回去。

“大爺，這是機動車道，你還逆行。”

大爺一楞，渾濁的眸子暗了暗，“抱歉……”

出醫院的路，就這條比較近，還沒什麽車，他這腳蹬子三輪車是上不了前面的大路的，會被查，結果沒想到……

鐘嶺活動了一下右臂，淡淡道，“也沒什麽事兒，算了吧。”

江小輝又往她車子那裏看了一眼，車燈裂了，還有幾點小刮痕，問題是不大，就是換的話，錢得不少。

“大爺，要不你賠點錢兒給她吧。”

大爺聞言，滿口應著，然後顫顫巍巍的伸手到懷裏，拿出來一個油紙包，裏面包了幾張錢，都是十塊二十塊的面額，連個紅票都沒有。

江小輝嘴角一抽，“大，大爺，二十塊錢賠邁巴赫的車燈？”手電燈都不夠啊。

鐘嶺也看到了那個油紙包，跟大爺的臉一樣滄桑，“算了，車有保險。”

她說完對江小輝說了句，“好好幹。”

然後轉身便走。

直到進了駕駛座才發現，大爺蹣跚著跟了上來，也才看到，原來他腿腳不太利索，走路一坡一坡的。

“姑娘，我知道錢不夠，你拿著……”他說著把錢連同油紙包都往鐘嶺面前遞過去。

鐘嶺擡手拒絕道，“不用了大爺。”

她聲線本來就低沈，這種話說的也不怎麽溫柔。

大爺見狀，直接把錢塞到了她手裏，鐘嶺感覺到他手掌的粗糙幹澀，甚至有點刮，等她再擡頭去看，人已經一步一步的往三輪車那邊走去。

背影充滿了倔強。

鐘嶺把油紙包攥了攥，關了車門，發動車子拐彎去了醫院方向。

身後最後一個場景，是江小輝把癟了的三輪車綁到了自己的摩托上拉走。

鐘嶺嘴角動了動，有些心情舒暢。

路戰合上書，放到了旁邊的座位上，“你倒是大方。”

他上次出了車禍，這輛車是新買的，哪兒來的及上保險。

鐘嶺私下觀察著外面，找停車位，漫不經心的回了句，“從我工資裏扣吧。”

那大爺渾身上下二百塊錢都拿不出來，讓他賠個大幾萬的車燈，不現實。

而那麽在那裏耗著也沒有什麽用處，索性也就不願意再浪費時間了。

路戰皮笑肉不笑的看她一眼，語氣譏誚，“想不到你還有聖母心。”

鐘嶺停好車，也跟著笑了笑，哪來的聖母心？隨口道，“日行一善。”

路戰聞言，像聽了多大的笑話似的，“怎麽，打算以後上天堂？”

“是啊，不行嗎。”鐘嶺從後備箱把輪椅拿出來，打開，又把路戰從車上扶出來，安安穩穩的放到上面。

對於他的嘲諷，自動屏蔽。

路戰整理著衣角，淡淡問了句，“鐘嶺，你殺過幾個人？”

鐘嶺放到輪椅把兒上的手，微微頓了頓，片刻後搖了搖頭，“忘了。”

她從來不去記這個，第一次殺人，她做了半年的噩夢，她第一次動手，並不算利索，夜夜都是那人慘死的情景。

再後來每次執行任務，她都刻意的不去想，但是假裝不想，並不是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從那以後她就得了個睡不著覺的毛病。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報應吧。

路戰斂起笑意，眉尾沈了沈，周邊溫度忽然低了下來，“沒關系，死了的人不會忘。”

他身在地獄，她憑什麽想去天堂？

覆查結果，一切都不錯。

不過醫生也囑咐了幾次，盡管情況不錯，但也不要自己太頻繁的這樣動，免得影響骨頭恢覆。

定期來醫院做點兒覆健活動即可。

鐘嶺一一應下，又把路戰原路推了出去，剛走出醫生辦公樓，就看到外面下起雨來。

這邊車子開不過來，想了想還是等雨停了再走。

路戰坐在輪椅上，看著外面的雨勢，淡淡說句，“矯情。”

雨根本不大。

鐘嶺看他一眼，怎麽老是嘴巴這麽壞，要是她自己一個人，外面下刀也無所謂，現在不是帶著他嗎？

兩人都沒說話，在雨霧裏看了半晌，鐘嶺站在輪椅後面，冷不丁問了句，“路先生，你喜歡下雨嗎？”

路戰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就回了一句，“不喜歡。”

鐘嶺低低嘆了口氣，好可惜啊，本來還覺得兩個人靜靜看雨也挺有情調的。

“那你喜歡什麽？”

路戰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著，“我喜歡你廢話少一點。”

鐘嶺大腦裏自動過濾了後面幾個字，只留下了前面的四個字，她望著路戰的背影，英俊挺括，從容淡定，即便坐在輪椅上，依舊是那種耀眼的存在。

“我也是。”鐘嶺說著，視線重新回到了雨幕裏。

僅僅三個字，倒把路戰給說蒙了，她也是？是個屁……

大門口，呼嘯而來了一輛警察，閃著繽紛的警燈，在雨幕的映襯下顯得朦朧不清。

鐘嶺不知道怎麽就想了一下，不會碰到周宴吧？

結果……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越走越近，到了眼前，鐘嶺頓時驚訝，還真是周宴。

她恍惚間，人已經走到了面前，“嗨，鐘嶺。”

鐘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周警官。”

周宴臉上掛著笑，拍了拍同行人的肩，讓他先上去，然後又面向鐘嶺，“真巧啊！”

他的雀躍之色十分明顯。

鐘嶺暗暗接了句，是挺巧……

周宴上下打量她一會兒，蹙眉問道，“額，你來醫院，不會是又受傷了什麽的吧？”

畢竟她這個職業，負傷率是有點高。

鐘嶺恍然，搖了搖頭，“陪路先生過來覆查。”

周宴低頭看去，像是才發現旁邊還有個人似的，不過他確實也沒太註意到，老遠光看到鐘嶺站那兒了。

“啊，路先生。”他說著不鹹不淡的打了個招呼。

路戰眼皮子都沒擡，一副‘當我死了就行’的表情。

周宴又跟鐘嶺叭叭叭的聊起來，即便她沒有什麽互動，但是他仍然一臉笑意。

幾分鐘後，路戰聽煩了，“走了。”

鐘嶺看了一眼雨勢，倒小了些，但是，“再等等吧，不然淋到了……”

她話未說完，路戰冷聲打斷，“我現在說話不好使了？”

鐘嶺無奈，他這脾氣今天怎麽比小孩還難搞，一會兒好一會兒兇。

她看向周宴，“周警官你忙，我們先走了。”

周宴皺眉看了路戰一眼，伸手把傘撐開，然後遞給了她，道了句路上小心。

鐘嶺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加上倆保溫桶，她現在欠了周宴三樣東西了。

“謝謝周警官。”

周宴擺擺手，“謝什麽！這是又給我多約你一次的機會。”

路戰在一旁，“走不走！”

那模樣，恨不得自己蹦噠出去。

鐘嶺沒再多言，推著他往旁邊的平坦緩坡過去，她雙手要推輪椅，傘只能夾在腋下，樣子頗顯狼狽。

走了五分鐘後，到了車前，她又把路戰扶到車上，自己則收輪椅，放好……善後完畢，上車的時候，她身上已經被淋了個半透。

一路無話，兩人回到路家，雨也已經停了。

鐘嶺先把路戰推到屋裏，他的衣服也已經有點潮，就讓他先換一下。

自己關門出去，打算熬點姜湯，路戰現在有傷在身，受了寒總是不好的。

剛把火打開，路戰已經換好了衣服推著輪椅出來，到了廚房門口，喊了聲，“欸！”

鐘嶺剛一擡頭，他就扔過來一件短袖，“換上吧。”

她低頭看了看，一直沒發現，衣服已經濕了大半，胸前的衣服甚至有點貼在身上……勾勒的胸部曲線十分明顯。

她下意識擡手擋了擋，抿唇看了路戰一眼，路戰的眼神連動都沒動，嘲道，“遮什麽？”

他的意思是，不用遮遮掩掩，他又不會看的，而鐘嶺腦子一熱回了句，“胸。”

“……”路戰本來還挺坦蕩的，結果被她一說……

腦子裏不由想起了那天，兩人壓在一起的場景。

沒想到她脾氣挺硬，身子倒挺軟。

他似乎還能想起那天，鐘嶺趴在他身上的觸感以及後來茫然的眼神。

眸光不自覺的瞥向了她捂住的地方，衣服濕的恰到好處。

鐘嶺察覺他的目光，臉上倏地一陣發燙，燙到眼睛都開始發熱……

她拿了衣服，大步流星的走到對面的洗手間裏，然後把濕的衣服脫了下來，又換上了路戰給的那件，又大又長。

等等，這是……他的？

臉上燙的比剛才還厲害。

路戰在外面喊了一聲，“鍋沸了。”

她匆匆出來，然後關了小火，煮了十分鐘。

倒了一杯，送到了路戰面前，“可樂姜湯，驅寒。”

路戰看了一眼，沒伸手，“我沒淋雨，你喝吧。”

鐘嶺執意的又朝他遞了過去，她從小習武，身強體壯，平日裏感冒發燒都是很少有的，淋一點雨並沒有什麽大礙。

但是路戰受傷，免疫力肯定不如以前，還是應該謹慎。

路戰把杯子接了過去，然後放到了茶幾桌上，對著鐘嶺深沈道，“過來。”

鐘嶺疑惑一下，已經很近了啊。

但是依然遵照吩咐朝他邁了一步，還沒等站穩，下一秒就跌進了路戰的懷裏。

她不是躲不開，只是沒想到路戰會忽然來這麽一手。

他鉗制住她的手，力量方面，路戰要更勝一籌，鐘嶺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

但，並沒有使全力。

她就那麽躺在路戰的腿上，仰面看他，他面無表情，神色不驚，與她此時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鐘嶺，你這幾天是不是對我太忤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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