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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如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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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普通得過眼即忘的烏蓬馬車停在衙門了正門, 惹得路邊的乞討虎視不斷, 能停在衙門, 載的都是裏頭的官家貴人吧?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出來給賞錢,他們目光閃爍, 小心翼翼的圍了上去, 紛紛舔舐著幹裂的嘴唇, 渴望的低訴著,行行好吧, 給點賞錢吧。

侍衛一見情況不對, 連忙抽刀厲聲斥退了圍上來的災民,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 侍衛們都看得麻木了,他們只能不厭其煩的一次次驅趕, 免得他們沖撞了貴人, 害自己受罵。

不過須臾,衙門內迎面走出一支隊伍, 隊伍訓練有素,警惕的護送著中間一名衣裳整潔,貴氣天成的年輕人上了馬車。

侍衛手中的大刀就像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刀柄內保護著衣衫整潔, 官袍加身的上層人士, 刀鋒外對著的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饑瘦災民。

災民睜著麻木無神的眼睛,渴望的盯著馬車直看, 似乎祈求下一刻馬車裏的人會出來,或扔出多餘的碎銀,或直接的絕塵而去,都在這一刻間決定他們的生死。

其實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傻傻的望著有什麽用,但長久的饑寒交逼,在日覆一日望不到頭的折磨下,他們已經失去了思考,既走不出去又討不了錢,唯有等著有人出來,好心的施舍打救罷。不然討不到東西回去,就只能吃樹皮土根了,不,現在這種時候還有什麽樹皮根子挖,都是吃觀音土了……

馬車門簾一掀開,年輕男子便直接進了馬車,吩咐車夫直走,對外面的一眾乞討災民視而不見。災民推搡著望馬車內看去,只隱約看到裏面還有一名少女,門簾一放下,就把一切都擋住了。

災民裏不乏年輕力壯的男人,他瞪著馬車揚塵而去,等侍衛回了衙門才惡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低聲道:“他娘的死狗官,滿街又餓又冷的人他看不見,凈顧著玩女人去了。草,沒天災的時候死刮著老百姓的血汗錢大吃大喝,一遇上天災大難了,通通當了縮頭烏龜!”

“可不是嘛,有了糧食他們先自己吃,凈顧著派人保護好他們自己。前些天不是說有大官兒押了好幾車東西過來救災,後來還有人出來施粥的,結果官差一來接手,施粥的事就停了,也沒見官府拿出過什麽東西來,該不會把給咱們的糧米私吞了吧!”瘦弱的老大爺雙眼深陷,惶惶不安的猜疑道。

“他娘的,就知道這些當官的都沒安好心眼。老子早知道就投靠我那老弟去。聽說外頭餓死冷死的多了去了,一直沒人來管,那頭官爺見了死絕戶的也不放過,變著法兒收稅征糧,那邊受不了了,舉了旗子起義,見天的把這些狗官一窩踹!”年輕男人咽著口水,面帶向往的低聲說道。“老子早要是去了那邊,指不定還能混個頭兒當當,用得著在這裏等狗官出來施舍救濟?”

說話的人年輕男人出了名的窩裏橫,有心沒膽,也就只敢嘮叨著些白日夢。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竟然有不少人面帶向往的跟年輕男人打聽造反的那處怎麽去。

衙門侍衛見門外聚集的流民越來越多,又一次抽出大刀來驅趕。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這一次驅趕開的災民,不少眼中都染上兇狠的仇視。

馬車咕嚕嚕的往前駛去。

車內少女督見太子進來,頷首點頭算是給人打了招呼。瑩亮的杏目又圓又大,淡粉色的唇瓣不笑也是上揚了三分,天生帶笑。即使坐在狹窄的馬車裏,依舊腰身挺直,神色不卑不亢,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少女的風姿儀態,絲毫不比京城裏精心調教過的大家閨秀要差,更別說少女的聰敏才捷,比得過他手低下的任何一個幕僚。

就像蒙塵的明珠,沒有一雙利眼發現,從而試擦幹凈上面的汙垢,怎麽能看見上面的閃閃光芒。然而可惜的是,這明珠的持有人卻不是他。

太子斂下眼眸,皮笑肉不笑道:“你要見我?”秦小一微微點了點頭應答。

她從京城到這裏跟了一路,也沒見秦小一有過明顯表示,卻在見過百裏軒後變了,太子呼吸逐重,晦暗莫測的眸光直直望去,似乎想透過秦小一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端倪來。

偏生少女冷峻的臉色,卻和百裏軒如出一轍,他看著看著就想起了剛剛百裏軒的刁難,難免有些遷怒,太子語氣不善道:“還真是難得……”

話還未完,馬車哐當一聲突的停了下來,太子怒上心頭,掀開門簾往外一瞧,才發現不知道哪裏來了一堆人圍著米鋪,高舉手裏的碗缽,紛紛求著米鋪老板施米,米鋪的夥計忙得不可開交,正圍成人墻,試圖趕緊關門。

秦小一也註意到著奇怪的現象,剛剛馬車停在衙門時就有一大堆人湧上來討錢,現在又有一堆人堵在米鋪外生事。按理說施米派糧這事不是早該提上日程了嗎?怎麽現在還那麽多人拿不到一口吃的?

太子冷著臉放下門簾,吩咐侍衛繞另一條路走。他側頭註意到少女仍詫異的打量外頭的災民,隨諷刺開口道:“還不是王爺大人會來事。本殿下早已與米鋪宋家談妥,許諾他們一個知縣之位,讓宋家把米糧捐獻出來救災,朝廷的賑銀便悉數充入工錢中,請人挖水道買米種去了。現在王爺一來就要推舉宋家的棄子上位,讓宋家為他人作嫁衣裳,你說宋家會答應?今天就找了借口把餘下的米糧收起來了。”

秦小一瞪圓了杏目,打著手勢問宋家與捐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太子見少女確實毫不知情,又想起之前連幕僚都對救災一事無計可施,她卻能頃刻寫下對策。心頭一動,他試探的看秦小一,隨把剛才在衙門裏,百裏軒反對宋主薄坐任知縣一職,要給宋文保薦的事說了出來。

話一說完,就見秦小一難得的皺起了柳眉,眼裏寫滿了對百裏軒的不讚成,太子新奇的看了又看,確定了秦小一是在不滿百裏軒,竟突的心情變好了。

誠如太子所想,秦小一確實對百裏軒很不滿,他到底是把人命看作什麽了?他一直不是那種屈服在權勢之下,漠視人命的人啊?她自己也不算好人,她也曾心狠的拖延了十天,才在太子詢問下獻計救災。但百裏軒怎麽同,他怎麽能同自己一樣?

不對,他要做什麽都可以,自己沒資格說不同意不是嗎?壓下心裏的怪異感,秦小一把腦海紛亂的思索拋棄,不敢再細想,掏出紙筆就著馬車的墻板寫字。

秦小一想得十分認真,但馬車的顛簸讓她一直控制不好力度,好幾次都把字給寫歪了。太子看著少女苦惱的寫下一筆一劃,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煩,見秦小一寫好後他當即一把奪來紙張,掩飾著外露的情緒。

秦小一滿心滿眼想的都是百裏軒,不解他怎麽會為了一個打壓太子的機會,就斷了捐糧這條路?連太子看了紙張後,大變的臉色也沒心思分神去猜了。

“你讓本殿下把這件事直接告訴父皇?你是不是傻了?”

紙張上明晃晃的寫著一行大字‘如實上報,聽候聖裁。’這紙一意思就是讓太他把最近河西村發生的事直接告訴聖上,讓聖上在他推薦的宋主薄,或端親王爺保薦的宋文裏選一人上任,這確實是最快的解決方法!

但萬一聖上選了宋文呢?他當初確實是存著私心,才挑的宋主薄,現在如實上報,不就是自掘墳墓嗎?是他瞎了眼了,怎麽會覺得秦小一能幫他出謀劃策,現在這事不就處理不來了!

秦小一見被太子對她的話嗤之以鼻,也不氣惱。接過紙張拿著碳筆著重的圈起了‘實’這個字,她不能說話,馬車上又顛簸,壓根不好寫字,撓了撓頭,默想還是等會下了馬車再細說吧。

太子卻被少女白凈的手指和墨黑的碳筆造成的反差吸引,不由得把目光放到少女的指尖上,好半響才反應過來少女在上面圈起的個‘實’字。因為這片刻的失神,太子把方才的失望氣惱都拋之腦後,默默的盯著那個被圈起的‘實’字出神。

繞了兩條街,馬車總算是駛回了他們暫住的院落,秦小一望著院落緊閉的大門,後知後覺的想起,莫白雪與百裏軒,他們知不知道對方就在河西村?

好像是不知道的吧?秦小一一臉懵圈的想道。

而先一步下了馬車的太子突然靈光一現,拿著紙張跟秦小一說道:“我知道了!是這個意思!”說罷,還興奮無比的拉著秦小一進院落。

大門一閉,馬車噠噠的往後面駛去,而街上多的是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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