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回 我的愛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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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順便。”花父也致上敬意。

我點頭回以致意,看見他就像看見了陳安琪,心裏的怒火險些就要被勾起。再見他往旁邊看了幾眼,明顯就是在尋找童宇的蹤影。

我請他們坐,不一會兒就看見花冥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眼中全是擔憂和焦急,掩不住風塵仆仆的疲憊。

我整個人楞住,好想快步就過去投入他的懷抱,問他怎麽現在才回來。這一刻,我心裏是踏實的,有他在,我就什麽都不怕。

花冥過來,恭敬地給外婆鞠了三個躬,才到我面前,握過我的手:“我回來晚了。”

我眼睛裏全是淚,搖了搖頭。

這時,童宇來了,小麗跟在後面,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他一身白衣,披麻戴孝,容顏憔悴地讓人心疼。

我心裏一緊,好想對外婆說,您看啊,您的孫子來了,他來送您了。

花父噌就站了起來,童宇從他面前無視地走過,先是緩緩在外婆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然後站起身來,站到靈旁邊,向坐著的人包括花家的人鞠上一躬,出乎意料地得體大方。

下秒,花父情難自禁地走向他,我看著不禁膽戰心驚。

看童宇的表情,默然而冰冷。他記得這個父親,他一直記得。

“宇兒……”

“我要好好地送外婆走。”童宇面無表情,一點感情都不帶,“請……看看場合,尊重一下我的外婆。”

花父盈著淚,張著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身體顫顫危危的似要失去重心。

花冥過去扶了把花父,把他扶回了座位。

一場新的法事重新開始,童宇按照法事主持人的說法,參與到其中。

……

花翁和花父離開之後,花冥示意我到外面喘口氣休息一下。我在外面的花壇邊坐,他給我買了喝的,遞到我手上。我沒什麽心情,拿在手裏,就開始發呆。

於是乎,他蹲在我面前,默默地看著我。

“別這樣擔心地看著我,我不是小孩子。”我沒什麽力氣地說。

“你不是小孩子,但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他聲音很輕,卻是很暖,“我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經歷過。我只能告訴你,你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試著接受。”

我鼻子一酸,看著他的眼睛:“我不能不接受,外婆確實已經走了,而且是這麽遺憾地走了。”說到這裏,我就難受,我沒有辦法忘記她滿頭是血的樣子,還有她最後的對我說的話。

“傑生已經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

“外婆自己撞在了陳安琪的車上。”

我不喜歡‘自己撞上’這個描述,心裏面抗拒得厲害。

“我從不維護陳安琪,你知道。”他看我沒說話,繼續說,“遺憾已經造成,我們都沒有辦法改變。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逝者安息。”

我什麽話都沒說,將飲料放在旁邊,緩緩站起身來,打算進去。

“可可。”

我留步,重新面對他:“是,是外婆找的陳安琪,也是外婆撞上了陳安琪的車。但是外婆的死,陳安琪這一輩子都難逃其究。如果不是她做的那些的事,外婆根本就不會去找她!

“在法律上來講,她不是兇手,不用承擔責任!在道義良心上來講,她就是兇手!她手上沾著我外婆的血!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永遠也不會!”

“那我呢?”他目光已經然是沈了下來。

是啊,他呢?他們花家的人呢?我再是恩怨分明,也無法做到一點想法都沒有。

“你應該累了,回去休息吧。我呆在這裏,不用擔心。”說完,我就往裏面走。

我不想看他的表情,也不敢看他的表情,只知道心裏面痛得厲害。

……

晚上的時候,來了一個人,是我沒有想到的。

張媽給我外婆上了香,我請她坐下,然後輕聲說:“不好意思,答應幫你找孩子的事要耽誤段時間了,我……”

“不,我是來給老人家致個敬的。聽小麗說,老人家過世了,所以我才過來的。”張媽說,“另外,我也是想來告訴你,勞煩你費心了,我的兒子……已經找到了。”

我蹙了眉:“找到了?”

她點頭:“他來找我了。”

“他怎麽會主動來找你的?他人在哪裏?現在住在哪裏,是幹什麽的?”我很是好奇。

“他……”

這時,張傑生進來,走到我們面前,遞上一個袋子:“老板托我拿來的,全是你愛吃的。老板說了,飯你還是要吃飽的。”

我心裏一酸,點點頭,把袋子接到手裏。

“傑生……”張媽這樣叫他的時候,我就馬上傻了眼。

張傑生沒什麽好表情地看著張媽:“不是和你說過了,沒事不要來打擾童可可,更不要打擾老板。”

“我沒有。我只是來表示感謝。”

“先去車上等我,我和童可可說幾句話,我們就一起回去。”

“好。”

張媽向我再一次點頭致意,然後就起身往外面走。

我理了理思緒:“張傑生……你姓張……”

“是。我就是你要找的,張媽的兒子。”

張傑生這樣大方承認,我的思路卻是更亂了。

他坐下來,簡短地告訴我,他在孤兒院呆了好多年,也一直知道張媽是因為犯了法才被關了進去。後來,一個富家少爺過來找到他,就一直資助他,後來他去國外念了書,也把這事塵封了起來。

“老板對我不只是恩。”張傑生低著頭,輕聲地說,“我們就像是……同時被拋棄了的孩子,我依靠著他,而他信任我。”

217.師傅對不起

“你一直都沒有去看過張媽。”我說。

“是,沒有。”他不避諱地承認,“甚至,我想徹底忘了她,就當作我真的是個沒爸媽的孤兒。有時候我想起她來,只想記著她是我小時候那個對我無微不至的媽媽。我不想去面對……直到她又出現了,還說在找她的孩子,我其實也並不想面對。”

我理解他這種不想面對的心情,很是心疼他。

“傑生……她當時的選擇是錯的,但也是因為你。”我不得不幫張媽說話。

張傑生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也挺恨自己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不會做那樣的選擇。”

“都過去了。”我寬慰,“只是我真的沒有想到,花冥會……”

“我以前對老板說過,以前的事不想再提。”他回應,“可能有一方面,老板越是對我好,我越是不想再去觸碰以前的事。這次,老板故意把我留下來,讓我幫你……他是在給我自己選擇的機會……”

我鼻子酸了酸,摟過他肩膀:“張傑生,謝謝你給張媽機會,也給你自己機會。”

他低下頭笑了笑,特別認真地對我說:“可可,老板真的是個好人。”

……

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深夜,我回到公寓,花冥側躺在床上,衣服都沒有換。他疲倦得一動不動,微蹙的眉頭讓人看了心疼。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因為害怕吵醒他。緩緩蹲下來,趴在床邊,我安靜地凝視,仿佛知道他這微蹙的眉心裏,都是些什麽愁惱。夾在中間的滋味,我知道。我並不想給他氣受,只是……想到這裏,不禁委屈地吸了把鼻子。

花冥睜開眼睛,見是我,眼睛裏還帶著明顯的血絲。

“對不起……”我趕忙說,“把你吵醒了。”

他搖了搖頭,溫柔地撫住我的臉,重新蹙起眉頭,帶點責備的說:“臉色怎麽比白天還差?”

這人,現在還管我臉色好不好,他自己也沒見得有多好。

我不管身上有多臟,爬上床躺下,鉆進他的懷裏。他胳膊圈著我,我窩在他的胸前,聞著只屬於他的味道,所有的痛苦都得以安慰。

花冥就這樣抱著我,沒有說什麽,掌心勻速地撫著我的後背,哄我入睡。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天亮。這一覺睡得……踏實而深沈。

花冥親自準備了早餐,似乎比以前更加體貼。我們看著彼此,氣氛甜膩得有些不太適合我現在對外婆離去的傷痛。

我清了清聲音,問:“為什麽你沒有告訴我,張傑生就是張媽的兒子?”

他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靜,好半天才說:“本想看他們母子分離,結果失敗了。”

“你以為張傑生會不認張媽,沒想到他還是念這份情的吧?”看他這一本正經說狠話,我也只好配合,“所以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照顧了他這麽多年,他還是認了張媽。”

花冥故作遺憾認栽的表情。

“謝謝。”我轉為認真,其它的不需要多說,他本來也不喜歡。

他笑笑,再怎麽假裝冷漠,也還是掩不住骨子裏的那一份善念。

“花冥……你會原諒張媽嗎?”

他沈默了,似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可能會吧。但,肯定不是現在。”

……

外婆下葬了。我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回到了我們小時候住的地方,外婆的故土。讓外婆長眠在她以前經常帶我們去玩耍的山上。童瑤也葬在這裏,外婆的老姐妹說,外婆並不孤單。

在外婆的墓前,我讓她放心,童宇會一直好好的。

我負責把外婆的幾個老姐妹安穩送回家之後,再找童宇,他就不見了。蔣夢婷說,童宇說去上衛生間就跑了,去了哪裏也沒說。

我找了幾天,然後拳館有個師弟發消息告訴我,童宇在他那裏借宿,是偷偷地知會我一聲,讓我不要擔心。既然他需要時間,我就忍著不去打擾他。

我回來的這幾天,沒怎麽出公寓。

花冥總是早早就回來,給我做吃的,還做他不怎麽擅長的事情,就是逗我開心。尤其是他一本正經地摟著我,說要給我念些東西。我後背靠在他胸膛上,看著他劃開PAD,然後開始用特別嚴肅的口吻念笑話合集……

這效果……用心體會……

羅子青跑來找我也找得勤,一看就知道也是來排解我心情的……還說後天是她生日,讓我一定要參加。我可記得她生日之前就過過,結果她強行圓說是陽歷生日。

……

去參加生日會,我還是出門給挑了一個禮物。

經過蛋糕店的時候,見櫥窗裏擺著各種造型精良的蛋糕,突然想起小時候童宇過生日的時候,外婆不管身上多沒有錢,都會買上一個蛋糕。關鍵是,我不知道生日哪一天,所以總會和他一起過,一起分享這塊蛋糕。

每次吹蠟燭之前,外婆都會說,兩個小鬼一定要健健康康長大,長大了給外婆養老送終。只是,我們並沒有讓她過上什麽享福的日子。什麽叫子欲養而親不在,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不知不覺,我的眼角又有了淚,深呼吸轉身走的時候,手機響。

是師弟小福打過來的,童宇投奔了他,這些天都應該是住在他家。

接起電話,小福就吞吞吐吐的,說是師傅好像知道了童宇在他家的事情,還要過來他家,問我怎麽辦。

我趕到了小福家時,師傅魏英雄已經坐在了客廳裏。小福則戰戰兢兢地給他師傅端茶。

“師傅。”我進去打招呼。

魏英雄擡頭看我,露出一個微笑:“丫頭是你啊。”

我點頭,然後主動說:“師傅最近身體好嗎?”後來我沒再去過拳館,只聽小福幾個說過,假拳事件之後,魏英雄就臥病在家,拳館都是幾個師弟在維持。後來師傅回來拳館,沒再提起過童宇一次,他們幾個也不敢提起。

現在,他主動過來,還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師傅微微點了點頭:“你呢?你們搬家之後,就再沒了你們的消息。”

“外婆……”我努力保持淡然,“前幾天過世了。”

聽到這幾句話,魏英雄噌就站了起來,表情是震驚的,還帶著點怒意。是的,我們應該要通知他的,雖然外婆和師傅不怎麽打交道,但每逢過年過節,師傅老人家都會來看一眼外婆,他最鐘意的大弟子的外婆過世了,他卻一無所知,這確實是我們的過錯。

“師傅,對不起。”我低頭道歉,不想過多為自己辯解。

只見師傅沈著臉嘆了口氣,又重新緩緩坐下,然後示意我也坐。

我向小福看過去,眼神問他,童宇去哪裏了。小福回給我的微表情是他也不知道。

“師傅。”我嘗試著問,“您聽說了,童宇在這裏是嗎?”

他無聲默認。

“其實,童宇一直想去見您的,只是還在……鼓起勇氣中……”我幫童宇說話。

魏英雄繼續沈著張臉:“他走之前,都沒有來找我這個師傅,只是留下一封信就走了。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他也沒有給我個交待。”

現在這個氣氛,當真是壓抑得厲害,我都不安地吞了口口水。

“師傅,他沒臉見你,你知道的。”

魏英雄笑笑:“你不必先幫他鋪墊這麽多了。既然他不找我,那就只有我這個師傅自己來找他了。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大不了,等我兩腿一蹬的時候,我不相信他真的不再出現。”

正說著,沒有完全關緊的門被緩緩推開了,進來的人是童宇。

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他,他渾身酒氣,眉骨上有傷,唇角上也有傷。我心一揪,他這又是和人打了架?

童宇低著頭走進來,嘴張著半天,才小聲地喚了聲“師傅。”

魏英雄一見到他,眼睛裏就直冒火,上前對著他就是一大巴掌,正正扇在他的臉上。

“師……”

“你別管!”

我要護,魏英雄就大叫。

童宇挨了這巴掌,馬上一言不發就跪在了地上。

“你跪我幹什麽?我沒有你這麽了不起的徒弟!我沒有這個福份,我受不起!我魏英雄何德何能,能做你童宇的師傅?!”

童宇低著頭。

“我平時什麽都沒有教你,就只教了你弄虛作假,往你自己的臉上抹黑!教了你見錢眼開,什麽都可以出賣!你童宇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弟,是我英雄拳館的大弟子!魏英雄的這塊老臉,拳館的招牌,統統都被你給毀了!”

“師傅,對不起!”童宇把頭重重地磕在他腳面前,就不再擡起。

我咬著唇邊,可以聽見他在暗暗地哭泣。

“畜生!”魏英雄罵著,再一次擡起巴掌來,“你這個畜生,打死你都不可惜!”

“師傅。”我沖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哀求,“童宇不是故意的,他真的知道錯了。”

“童可可!”童宇吼著擡起頭來,眼睛裏全是冰冷,“你走開!”

我搖了搖頭,態度堅決地看向魏英雄:“師傅,打假拳是童宇的錯。但你是師傅,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放棄他啊。這麽多年,童宇都當你是師傅,當你是父親。”

218.什麽都沒有了

聽到這句話,師傅狠狠地甩開了我,痛心疾首地說:“我在他身上寄托了多少的希望,又何嘗不是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下秒指著童宇,“你說,你後悔了沒有,知道錯了沒有?”

這個時候,童宇偏偏沒說話。

以前,只要師傅一瞪眼,他就是第一個認錯的徒弟,任打任罵,然後再重新做一個懂事的大弟子。

現在,他卻不說話,就好像從不後悔。

“不說話?意思你不覺得自己有錯?”魏英雄驚住了。

“師傅,我錯了。”童宇又重重地磕了個頭,重新擡頭的時候卻說,“如果這事再發生一次,我還是只能有這一個選擇的話,我還是會做這樣的選擇。對不起,師傅。”說完,重新磕下頭來。

魏英雄緊緊閉目,我能感受到他此時內心的痛苦。

我又何嘗不是。

過了很久,魏英雄雙眼含著淚,把童宇從地上拉起來,從未像現在這樣慈愛地摸摸他的臉,嘆口氣,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童宇,師傅對不起,除了給了你這一身的新傷舊痕,沒有能給你功名利碌。我們……師徒的情份算是盡了。以後,你好自為之。”

說完,魏英雄抹了把淚,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小福跟出去。

我站在原地,註視著童宇,他安靜地流著淚。

“你看不出來嗎?師傅是來想帶你回拳館的!”我現在已經不能理解他的這些行為,除了不理解,有的只是心痛。

“回拳館?”童宇冷笑著擦了把淚,“回去給拳館抹黑?不必了。”說完,就要往屋裏面走。

“童宇!”我喊住他,“我們可不可以好好地聊聊?”

他用後背對著我,聲音冷漠:“聊什麽?早就各走各路了的人了,你讓我聊什麽?”

“外婆走之前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

“所以呢……你現在是同情我,還是打算拯救我?”

“童宇,外婆想讓你好好的。”

“好好的……我很好……你哪裏覺得我不好?”

“……”

他走進去關上房間門,而我站在原地,感覺被隔絕在十萬八千裏的地方,孤立而無援。我也想扭頭就走,再也不管他,他成龍成蟲,都看他自己的造化。但只要想到外婆,我就沒有辦法。

我知道小福一直都是獨居單身漢,廚房裏亂成一團也不管,冰箱裏更是除了酒和速食就沒有其它。我先去買了些吃的回來,然後把廚房收拾了下,再把冰箱填滿。

小福回來說,師傅送回家了,看樣子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我只有無奈嘆氣的份兒,童宇和師傅之間的這個結,除了他們自己,誰也幫不上忙。

下秒,小福打開冰箱,就鬼叫:“媽呀,這還是我的冰箱嗎?”

“好多菜都給你們處理過了,要吃的時候拿出來炒炒就行。”

我開始逐一交待,小福直說是沾了大師兄的光。

然後我又拿了些錢出來:“你裝著。我看他現在這樣子,估計買醉是少不了的。你收入也不高,別自己貼著了。只希望你能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多留他住點時間,到時候我再感謝你。”

小福有點懵,表情猶豫。

“猶豫什麽,你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是要吃飯的。”我說著,把錢塞他口袋裏。

“姐,大師兄以前對我們那麽好,我不會趕他出去的。”小福表情難過地說,“我怕的不是他要在這兒住多久,反正我也是單身狗,他愛住多久都行,以他的個性也不會給我添什麽麻煩。只是……”

“有什麽你就直說。”我看出他欲言又止。

“他是大師兄,我不好說他什麽。他現在心情又低落,我更是不敢說他什麽。但是他再這樣下去,我擔心他……姐,你真得幫幫他,別讓他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

晚上,我對花冥說,要陪會兒童宇,會晚歸。

我確實是因為童宇要晚歸,但不是陪他,而是要去看看他這些天都是怎麽過的日子。

小福帶我來了童宇這幾天晚上都會出現的地方,一家人氣很旺的地下俱樂部。

這俱樂部旺不是因為這裏的姑娘有多美,或者酒水有多便宜,而是這裏每晚都會有一場真實到血肉模糊的拳擊比賽。

小福說,這比賽的刺激之處就是‘不公平’,向來都是一打三。於是,我看到童宇出現在擂臺上,一個人對付三個拳手。在那個臺上,沒有任何的規則,也沒有任何的道德。你可以用腳,也可以用最陰損的招數。

他們圍歐童宇的時候,觀眾們在旁邊激動得吼著,每一張臉都是扭曲變形的。童宇反抗成功,把他們放倒的時候,他們同樣激動得拍桌子,一定要見到有人流血,才會把錢扔在擂臺上。

不會兒,童宇的臉上就全是血。他就是一只被圍困的野獸,想要沖出陷阱和重圍,卻無奈已經是使不出半點力氣。就算童宇已經趴在了地上,他們仍然沒有半點收手的意思,一拳又一拳,好像都在為了些時變態到極點的歡呼聲和尖叫聲。

有人在喊‘打死他’,有人在喊‘沒用的東西,重新起來打’,小福在哭,而我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童宇,感覺心都是碎的……他重新戴上他的拳套,並不是為了勝利和尊嚴,而是為了‘求死’。

他的絕望,還有他的痛苦……遠比我想的要多得多。

這樣子的童宇……讓我心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我只看見一個安靜的擂臺,童宇站在上面,像個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囂張地對我揮舞著拳頭,然後得意洋洋地說:“可可,等我拿到金腰帶的那天,你一定要在現場看著我。我要讓你看看,我有多麽威風,怎麽樣?”

每每聽到他這樣說,我都會酸他:“天都黑了,還做白日夢呢,等那一天到了再說。”

“切。我跟你說,我天生就是要當拳王的,你看我這身體,這骨骼,這像野獸一樣的眼睛……註定的我就是拳王!”

……

現在,重新回到我眼前的,是擂臺,卻不是擂臺,而是一個困住了童宇的牢籠。他真正變成了一頭野獸,一頭沒了生存欲望的野獸,只等著任人宰割。

……

我讓小福把童宇弄回了家,然後去藥店買了些外傷的藥。

到小福家的時候,他正在冰箱裏拿酒。

“姐,大師兄說要酒。”他對我說。

我沒說什麽,讓他回房去休息,然後拿著酒,推開那扇房間門。屋子裏燈沒有開,只看見童宇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癱坐在角落裏,上半身赤裸著,丟在一邊的衣服上沾著不少的血。

我伸手要去開燈,他淡淡地說:“別開。”

我沒聽他的,去開了床頭的臺燈,然後把酒放在床頭櫃上,對他說:“處理完傷口,我把酒給你。”

他沒有否,我就過去蹲下身來,像以前一樣,用棉棒蘸著消毒藥水往他的傷口上去。

以前,只要輕輕碰到,他總會鬼喊鬼叫。現在,他卻像是一具沒了生命的軀殼,動也不動。

我看著,心裏說不出的滋味,手上繼續著動作,輕輕地問:“這樣做,你心裏真的能好受些嗎?”

他沒說話,眼神空洞地看著某處。

“還記得小時候,有好幾次你惹外婆生氣了,就一個人在院子裏用拳頭打樹幹,拳頭都打破了你都還要繼續打。”我緩緩繼續,“你從來都很有傷害自己的本事。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傷害自己,痛的不只你自己,還有你身邊關心你的人。

“外婆走了,我知道你難過。我也難過。這些日子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會想起外婆。想著,如果我能一秒鐘都不離開她的話,可能她就不會有事。但是我再怎麽自責又有什麽用,外婆是回不來的了。

“我們的日子是不會停止的,還要繼續下去。想想外婆,她想的是我們過得好,不會想讓我們過得不開心。我們答應她的事情,有太多都還沒有做到,我們還要咬牙繼續前進。等到下一次去看她的時候,我們得告訴她,我們統統都做到了。”

我指尖偷偷抹掉淚,挖心挖肺希望童宇能聽得進去,哪怕聽進去一句也行。

“可可……”

他終於這樣叫我的名字。

我趕緊嗯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絕望?”

我心裏咯噔一下,看著他空洞無神的雙眼。

“你說過,每個人活著,都是因為有希望。以前,我們一家三口的時候,我的希望就是能讓你和外婆過上真正的好日子。後來……你走了,我留不住你……那時我還有希望,希望讓外婆看到我也可以是撐起這個家的男人……”

說著,他看著自己還在顫抖的雙手,“拳,舞臺,再也不屬我。外婆死了,我連仇都沒有能力報。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了……還活著幹什麽?”

“童宇。”我握過他的手,已經是淚流滿面“你還有我……過去的我們挽不回,以後的路還有我陪你一起走。”

“你?你選了花冥了,你和他走了。”

219.你瘋了

聽到童宇說這句話,他話裏面的絕望……讓我胸口悶得厲害。

我有些哽咽,“我選擇了他,不代表我就是對不起你。我們之間的感情……永遠也不會變。我依然是童可可,是你的家人,是你的依靠。”

聞言,他終於扭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你再也不是了,你現在是花冥的女人,花家的兒媳婦。”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他也淚流滿面。

可能是我永遠也無法真正明白,他對於花家的恨,所以我永遠也不明白為什麽我選擇了花冥,就等同於拋棄了他。

“我愛他。”我顫著聲音說。

“所以……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是生是死,從此都和你再沒有關系。去過你的幸福日子,忘了這號人物的存在。”

我堅決地搖頭:“你如果好好地活,只是生我的氣,不想看到我,我會離你遠遠的。等你哪天釋懷了,我們還可以……”

話還沒有說完,童宇就用力把我往門口一推。

我跌坐在門邊,人是懵的。

“滾!”他含著淚,指著門口,“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算死了,也不用你管!”

“童宇!”我又氣又傷心,“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犟了?!如果外婆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她得有多傷心!你可不可以懂點事,可不可以讓她安息?!”

童宇伸手抹了把淚,手心上都帶著傷口溢出來的血,然後全無所謂地笑笑。“外婆已經死了,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情了!”他目光固執,“所以你不必再拿外婆來壓我!”

看著他這個樣子,我突然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以前,我打他罵他,或者好聲好氣地說他,總有一種方法會奏效。可是現在……統統都沒用。

我看著他從地上爬起來,拿起床上的酒,灌了好幾大口之後,直接往床上一倒,背對著我。

突然間,我覺得束手無策。

……

第二天晚上,我依然去了俱樂部,等到深夜,直到他又帶著新傷從裏面走出來。

他沒有理我,戴上帽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兩步,一輛車停下來,從車上走下來的人,是花父。對此,我並不知情。

童宇完全怔住,第一反應回頭瞪我。

我還沒得來及解釋,花父就先說:“我拜托人查了查,知道你最近都在這裏。”

童宇不理,繞過他就想往前走。

“小宇!”花父臉色蒼白地叫住他,“我想和你談談。”下秒,花父的司機過來攔住了他的去向。

“這位大叔,你是什麽意思?”童宇嗤之以鼻地轉身,“我不認識你,攔著我幹什麽?”

“我知道你記得我。不要故意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是!我記得你!你不就是那個害死我媽的負心漢麽!”童宇滿臉的鄙夷,直指花父。

花父緊閉著唇不說話,我這個旁觀者都覺著難受。

“小宇。”他強撐出一個微笑,“跟我走吧,讓我照顧你。”

聞言,童宇不可思議地笑:“這又是你們花家的什麽新招數?害死我媽,害死我外婆,現在又想害我?小時候沒給我弄死,現在更見不得我這個野種了麽?!”

“童宇……”我沒忍住上前,拉住他,對花父輕聲說,“花伯父,您如果想找童宇聊這些的話,不如換個時間吧,我先帶他回去了。”

下秒,童宇甩開了我的手,指著我就罵:“還要我說多少遍,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殺他的心都有,但不得不全部忍下。

“小宇。”花父眼角都帶著淚,卻也只能是佯裝無事,“不管你有多恨我,我還是會再來找你。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時沒有把你找回來,是我錯了。所以,我還會再來找你的,你罵我多少次都可以,打我也行……我還會再來找你的。”

但童宇並沒有半點反應。

花父向我點頭致意後,就離開了。

等車子徹底開走,我看著童宇的臉,冰冷得一點感情都沒有。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責備他對親生父親的冰冷,包括我在內。

“走,回去吧。”於是,我輕聲說。

“童可可,我昨晚說的話,你忘了?”他現在對著我的臉色,也不比花父好多少,然後示意我不要再跟著他。

我現在就是死皮賴臉要跟著他,跟了他幾個路口,也不罷休。

直到他停步,對我怒吼:“童可可,你是不是賤?!選了花家,你就去過你的好日子!現在又想立什麽牌坊!”

這話,說得當真是難聽到了極點。

而我只能再一次鄭重表示:“童宇,外婆把你交給我了,我就得管。你再不高興,我也得管。你罵我是婊.子,我也得管。”

他輕哼一聲:“我已經說過了,外婆死了,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情了,你也大可不必覺得對不起她!”

“難道現在在你心裏,我就只是因為外婆,所以才等你等到這個時候的?”我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難道我們之間,就是這種關系?”

“我們之間的關系……早就是過去式了。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寧願從來沒有遇到過你。”

我整個人楞住。

臟話也好,狠話也罷,都沒有他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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