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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案牘勞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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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小狐貍在何處沾染了蠱蟲呢?

蕭羽鳳略略思索,見蠱蟲紛紛爬出來,數量並不多,數十只而已,他便捧起雪埋了蠱蟲。

覆前行,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劍聖隱居的村落,如今已是荒村,杳無人煙。

村口,一俊秀男子長身玉立,紅衣黑發,一雙狹長的眸陰柔不失狠戾望著他,是夏晴。

“好久不見了,沈門主的姘頭。”蕭羽鳳輕笑打招呼。

“蠱主。”夏晴冷冷道,“請。”

他不願再與蕭羽鳳說話,徑直帶路,蕭羽鳳卻不肯放過他,出言玩笑:“你對沈時墨倒是情深,若是今日我錯手殺了他,你殉情不殉情?”

夏晴面色平靜:“是非黑白,老天爺看著。你蠱殺劍聖與青龍雪山的村民,手上的命多了,總有報應。”他一頓,步伐不停,“不是報應在你自己身上,便是報應在周遭。”

蕭羽鳳眸色一動,回味著他的話,沒有出聲。

他不說話,夏晴倒是有說不盡的話:“門主曾贈送蠱主九天蛇膽,隨後銷聲匿跡,蠱主可知緣由?”

蕭羽鳳順著他回:“不知,願聞其詳。”

夏晴沒回頭,冷笑透出幾分淒涼:“門主為你去取九天蛇膽,誅殺神蟒時中了蛇毒,命懸一線,幸得邵神醫相助,門主閉關試藥,不知在生死之間掙紮了多少次,才撿回了性命。”他嘲諷幹笑兩聲,“他對你如此情深,你卻殺了劍聖,如今還要殺他。”他咬牙切齒道,“蕭羽鳳,你根本配不上門主的愛。”

蕭羽鳳沒有接話,他當初也想過沈時墨的失蹤是中了蠱,沈時墨不願跟他提,他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心裏卻是清楚的。如今夏晴提,自不是為了指責他的薄情,而是要引起他的愧疚之情。

後村小山上便是劍聖墳冢,一座樸素石碑,一青衣男子立在墓碑前,是鬼夜門主沈時墨。

蕭羽鳳望向沈時墨,多日不見,沈時墨瞧著憔悴了很多,下巴青茬淩亂,兩鬢染上霜雪。他並未一出關就約戰,想必蛇蠱治愈了也留了病根,傷了身體根本。然而拖著這一副初愈的大病之身下死戰的戰書,無異於送死。

沈時墨轉身,一柄華麗長劍熠熠生輝,是劍聖的佩劍,前些日流入江湖的堰月劍。

“小鳳凰。”沈時墨凝視蕭羽鳳,眸色冷靜無波,嗓音平淡,“我們江湖人最講義氣,弒師之仇,不共戴天。你既接帖赴約,今次之戰,生死有命。”

蕭羽鳳印象中的沈時墨,大都放浪形骸不太正經,第一次正經,竟是兩人刀刃相見之日。

夏晴內心如捶擂鼓,他妒恨蕭羽鳳,是想門主與蕭羽鳳反目成仇。

“無論你信與不信,我未殺劍聖。”蕭羽鳳眸色一沈,“劍聖與世無爭,有機會與他親近的武林中人便是你我。既然我自認不是兇手,那你——便很有可能害死了劍聖。”

夏晴頓時覺得蕭羽鳳實在不要臉。

“你如何解釋千蛹蠱?”沈時墨氣得面色鐵青,“除了你,還有何人能讓師父中蠱!”

“我何須對人解釋?”蕭羽鳳紅潤嘴角揚起一抹邪氣而肆意的笑容,眸光乖戾執拗,“你不信我,與我為敵,我殺了你便是;鬼夜門想要為你報仇,我就滅了鬼夜門滿門。”

夏晴一顆心頓時沈入谷底。

事情隱約不對!

他知蕭羽鳳喜怒無常,性情殘暴,面上人畜無害,心裏冷酷無情。可他自認為看人不錯,蕭羽鳳對身邊之人還算有情,對新寵蕭家四少爺都頗眷顧,更何況是自小相識的沈時墨?他心裏算盤打了又打,自是認為蕭羽鳳不會真傷害沈時墨,才敢將劍聖之事告知。

可如今——

他還來不及思考,堰月劍已出鞘,紫電青霜,劍光奕奕。

“沈時墨,請招。”

堰月劍挾風帶雪斜刺向蕭羽鳳前胸,快如閃電,不待劍招用老,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削人上首,劍勢之快,劍氣之強,又準又狠,是一招奪命的劍招。

金屬撞擊的嗡鳴之聲刺得耳膜滲出血來,蕭羽鳳一步未動,一柄青銅劍卻精準格擋住堰月劍。他一雙黑玉般的眸似笑非笑,嘲諷:“你不配與我比劍。”

這句也是實話,沈時墨擅掌法,劍法未承劍聖五分,根本不是蕭羽鳳的對手。

更何況大病初愈。

夏晴心底警鈴大作,他大喊:“蕭羽鳳——你——”

金屬嗡鳴聲愈發刺耳,蕭羽鳳揮劍逼退堰月,他伸手推掌,轉瞬之間,數十柄青銅劍影刺向沈時墨,角度刁鉆,時隱時現,不過瞬息之間,青銅劍刺穿沈時墨的身體,將他釘在了雪地裏。

鮮紅的血自胸口溢出,染透青衣。

“不——”夏晴驚愕,他目眥欲裂,大步奔向沈時墨。

突然,雪地裏拔地而起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青銅劍,這些青銅劍寒光凜冽,阻斷了夏晴前行的步伐。劍陣中的沈時墨,被冰冷青銅劍釘在雪裏,致命傷是胸口插著的冷劍。他健壯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艱難,鮮紅的血蜿蜒流過青銅寶劍,慢慢流到夏晴腳下。

☆、了斷(下)

“你不能這樣對門主,你救救他!”夏晴驚慌失措,方寸大亂。他自少時深深愛慕沈時墨,如今要見愛人流血而死,他激動萬分望向蕭羽鳳,“他為你取過九天蛇膽,你欠他的!你不能殺他!”

蕭羽鳳饒有興致看夏晴萬年不變的陰沈面容如今慌張失措,輕慢笑道:“我當然可以。”他走向夏晴,一把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去看劍陣中央瀕死的沈時墨,語調不疾不徐,“你千方百計算計我,想要沈時墨離開我,如今的法子好不好?”他殘忍而漫不經心的笑著,“你們中原人真有意思,我在中土待了八年,也弄不懂你們的禮儀與仁義。”

夏晴瞪圓了眼,眼睜睜看著沈時墨艱難呼吸越來越弱,他奮力掙紮叫罵,可身子被蕭羽鳳牢牢控制,他又是斷了手筋腳筋的,武功全失,哪裏掙脫的開。

他看著沈時墨呼吸越來越弱,隨著鮮紅血液汩汩湧出,沈時墨的身子漸漸不動了。

“蕭羽鳳,你救救門主,他沒有不信你,他是聽信了我的讒言,被我蠱惑的!”夏晴無力掙紮著,他望著瀕死的心愛之人,流下痛苦淚水,他啞著嗓子道,“你殺了我吧!求求你救救他!”

蕭羽鳳不為所動,懶懶道:“他聽信你的讒言,所以該死;你自己作死,便享受這一切吧。”罷了,再補充一句,“夏晴,我早知是你殺了劍聖;不是你在挑撥沈時墨恨我,而是我在借你試探沈時墨對我的忠心,所以我從未解釋。如今恰證實他不忠不真,殺了也沒什麽可惜。”

“你!”夏晴氣結,他掙紮的更很用力,垂死掙紮的力量不小,蕭羽鳳索性一掌拍在他後背,將他打在雪地上。

夏晴肋骨被打斷,歪頭嘔出一口腥紅的血,在雪地裏格外刺眼。他如今顧不得身上的傷,起身踉踉蹌蹌爬向沈時墨,他拿手去拔青銅劍,青銅劍卻如生根般紋絲不動,倒是他手掌被劍刃割傷,鮮血淋漓。

沈時墨的身子被冰冷劍刃,雪水和血水浸透,早沒了活氣。

“你這下滿意了?”蕭羽鳳一雙桃花眼笑意盈盈看著這對悲慘的“鴛鴦”,嘲笑,“你方才罵了我許多,你又何嘗不是冷酷自私之人?你為構陷我而謀殺劍聖,你對沈時墨又能有幾分真心?在這裏裝什麽裝。”

夏晴扭過頭怒視蕭羽鳳,長眉深蹙,仿佛眼前之人是惡鬼一般,他冷冷道:“我對門主之心,天地可鑒!我沒有殺劍聖!”

蕭羽鳳心底一怔,面色卻如常不動,沈得住氣。

“我沒有想殺劍聖!我不是故意的!”夏晴氣勢短了一截,他似心有愧疚,但很快又惡毒的盯著蕭羽鳳,“是你!都是你!千蛹蠱是你的!是你害死了那些村民!我當時秘密把一個染蠱的俠客送到青龍雪山,只是想要讓劍聖得知天下有你這個禍害,讓他為民除害,他若要殺你,門主自然不能再與你親近!我怎會料到村子裏正在鬧時疫,千蛹蠱隨著瘟疫感染了村民!劍聖去村子裏幫忙,所以他亦感染了千蛹蠱,是你將這種毒物帶來的,是你害死了他們的!”

他氣急敗壞,似要把一切責任都推在蕭羽鳳身上,他如今心如死灰,決意殉情,他不容自己對門主的赤誠之心被玷汙。

蕭羽鳳心思敏捷,很快梳理清楚這一切,他心道,難怪當初善若水調查後說村民是中菟絲子毒而亡,而夏晴一開口就指責他蠱殺劍聖和村民。

於是他道:“你還真是舌燦蓮花,臨死都要說漂亮話。”冷嗤一聲,頗不屑,“你是根本知曉村子裏在鬧瘟疫,劍聖必不會袖手旁觀,所以送了感染千蛹蠱的俠客過去,先讓他傳染了村民們,劍聖宅心仁厚,瘟疫時必去村中幫忙,這樣你才能萬無一失,蠱殺劍聖,嫁禍與我。”

他敢這麽大膽猜測,便是極熟悉夏晴陰毒的性子。且夏晴事後拿菟絲子毒灌入村民喉中,造成毒殺假象,便是希望掩蓋住夏晴暗中送中了千蛹蠱毒的俠客來村的陰謀,讓外人以為中蠱的只有劍聖一人。

夏晴不料心思竟都被看穿,面色頹敗不已,強作鎮定:“你說的對!你蠱殺劍聖,這才是不共戴天之仇!只有這樣,門主才能看到我,忘了你!”他長嘆一口氣,“罷了,門主去了,這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他哀求望著蕭羽鳳,“我想與門主死在一塊,還望你成全。”

蕭羽鳳與他對視片刻,頷首:“允你。”

青銅劍陣齊刷刷墜入雪中,不見蹤跡,但插在沈時墨身上的劍,未消失。

夏晴忙踉蹌爬過去,他深情凝視沈時墨蒼白又滄桑的面容,是他害死了門主,他的門主一直是放浪形骸意氣風發的,是他嫉妒的愛害死了沈時墨!

心底悔恨滔天,喉中發澀發酸,夏晴悔恨的閉眼,他靠近沈時墨胸口的那把青銅劍鋒利的劍刃,一咬牙,哽咽道:“門主,若有來世,我仍願伴你左右。”

鋒利的疼痛貫穿了整個身體。

夏晴驟然睜開眼。

一把匕首自他後胸狠狠穿過,熟悉的一刀斃命的漂亮手法。

夏晴驚愕的對上沈時墨黑曜石般冷漠迷人的眸。

“阿晴,我對你很失望。”

夏晴漂亮的臉上出現裂紋,胸口的疼痛和缺水的窒息感讓他顫巍巍想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沈時墨一把推開他,他摔在松軟雪地裏,胸口還插著那把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這出戲好看麽?”蕭羽鳳走到沈時墨身邊,盤腿坐下,他側頭看躺在雪地裏的沈時墨,這出戲對方配合的是蠻好。

他一揮手,青銅劍消失不見,血窟窿冒出熱騰騰的鮮血。

夏晴對蕭羽鳳深惡痛絕,便是嚴刑逼問,也不會吐露半句真話。唯有斷了他的念想,沈時墨死了,才能逼出他的陰謀詭計。

若非如此,蕭羽鳳也猜不到那時村裏竟感染了瘟疫,夏晴用這種陰毒的法子過蠱給劍聖。

“戲好,自然是主角唱得好。”沈時墨大病初愈,嘴唇蒼白,眸光卻神采奕奕。他心底百感交集,夏晴的,師父的,他各種情緒交雜,卻不願在蕭羽鳳面前流露,只是無奈指了指身上兩處劍傷,誇張抱怨,“胸口那劍有血袋擋一擋,小鳳凰,這兩劍可失了水準啊,真紮我肉裏了,好疼!”

“我故意的。”蕭羽鳳得意笑了,他自然知道沈時墨如今是強顏歡笑,於是翻身壓在沈時墨身上,他捧著沈時墨的臉,淡淡笑,“這是教訓,以後不要瞞著我涉險,我不願承這般的情。”

說的便是舍命取九天蛇膽的情。

他俯下身去,吻住了沈時墨冰冷而蒼白的唇。

沈時墨怔住了,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扣住蕭羽鳳的後頸,閉上眼,與他唇舌糾纏,加深了這個纏綿的吻。

背後冰冷的雪地,仿佛溫泉一般,熨帖到了心底。

蕭羽鳳也閉上眼。

劍聖好友,願你安息。

另外你徒兒是自願的,你泉下有知,不要來尋我。

☆、一把火

青龍雪山,千裏冰封,林海皚皚。

沈時墨與蕭羽鳳纏綿良久,俗話說小別勝新歡,更何況大病初愈的沈時墨沒了往日不著調的不正經,看著多了幾分難得的脆弱深情,格外勾人。

天寒地凍的,不是尋歡之所。

“小鳳凰,我們下山去笙歌樓吧。”沈時墨摟緊身上的人,再迷戀親吻對方耳珠側頸,他思念深埋內心,如今能擁吻心愛之人,內心無比滿足,想著趁熱打鐵,先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不如,你跟我去紅袖宮養病?”蕭羽鳳伸手撫摸沈時墨下頜硬硬的胡茬,挑眉,“真是難看,而且——”他眼珠轉了轉,“我看你餘毒未清,跟在我身邊,若是發作,也好照應。”

“喲,小鳳凰真乃賢妻也。”沈時墨故作驚喜,死皮賴臉靠在蕭羽鳳懷裏,暢懷感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得此賢妻,夫覆何求?”

蕭羽鳳頷首深以為然,隨即捧了一把雪糊了他一臉。

二人玩鬧一陣,昔日陰霾情緒一掃而光,攜手下山去。

還好二人下山得早,阻止了半場悲劇。

蕭冥馭祖龍單槍匹馬闖入鬼夜門總部,烈火燒了三天三夜,半個鬼夜門化為灰燼。也正是如此力量,威懾到埋伏在紅袖宮,驚鴻閣與龍蕭家的江湖俠士,大家布置周密的圍剿計劃在半空中盤旋的祖龍跟前,土崩瓦解,分崩離析。

祖龍覆蓋堅硬黑甲的身軀,低空掠飛,所到之處,山崩地裂,炎火騰騰,驚為神跡。

此一戰後,龍蕭家聞名於天下;而祖龍,在這一戰之後,銷聲匿跡,成為傳說。

蕭家昔日謊稱以守護“龍骨”為名,謊言洩露後還頗受排擠笑話,直到蕭冥馭龍而出,天下色變,龍蕭家揚威於武林,也真正是與龍結緣。

沈時墨沈默盯著鬼夜門黑漆漆的斷壁殘垣,幾處火焰還未熄滅,一片焦土。

蕭羽鳳在旁看著他,覺得他這背影有點淒涼。

“你的馬子,拆了我的房子。”沈時墨突然轉身對上蕭羽鳳的眸。

蕭羽鳳一震,不假思索道:“我賠——”

“鬼夜門總部,梁柱是南洋杉和花梨木——”沈時墨顫抖著克制自己,“門窗家具是整片整片的紫檀——”

“啊。”蕭羽鳳驚嘆一聲,忍著笑,一派老實,“我賠不起,還是讓蕭冥把祖龍賣了賠錢給你吧。”

這大概就是為何鬼夜門總部一點就燃但是沒人敢放火的原因吧?

這誰敢燒?

沈時墨看著祖業毀於一旦,頗有痛心疾首之感,鬼夜門立世雖不久,經營的是高風險殺手買賣,錢來得快,也是用了好幾任門主幾十年時間的家財才逐漸完善總部,將此處做得考究奢華。

甚至有傳言,鬼夜門總部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刺客在裏頭行刺,殺死了人不要緊,若是打鬥碰壞了精美家具,可以去官府索賠告到此刺客傾家蕩產。

沈時墨看著昔日精美器物在大火中焚盡,身上的劍傷似乎都不痛了,還是比較心痛。

“我不要祖龍,就你了,賣身還債吧。”沈時墨惡狠狠的道,“還有蕭冥那小兔崽子,不要以為會飛就能跑得掉,我就回紅袖宮守著,看他來不來尋你。”

蕭羽鳳哭笑不得,沈時墨心態不錯,這樣還有心思開玩笑。

“你也不必洩氣。”蕭羽鳳寬慰他,“日子還長,我們慢慢尋這些名木,以後重建此處便是。”

“重建?”沈時墨挑眉。

“說說而已,說說而已,不必當真。”蕭羽鳳忙拍拍他肩膀。

“原來小鳳凰也有如此乖巧的時候。”沈時墨靈機一定,眸中掠過一絲笑意。他過慣了溫香軟玉,刀口舔血的日子,身外之財看得不算太重,但若能以此為要挾,也是妙事一樁。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沈時墨滿臉善解人意,他帶著蕭羽鳳走進廢墟之中,一團黑乎乎的焦木,還能隱約看到精美雕刻。

蕭羽鳳也覺得頗惋惜。

但這就是命。

“小鳳凰,你看這張座屏,值不值你一百個親親?”沈時墨煞有介事指著內堂一張燒了一般的紫檀屏風,屏風中鑲嵌華彩玻璃,一看便是不凡俗物。

蕭羽鳳沈默了。

“好,成交。”沈時墨拉著他再行兩步,指著一張圓桌與一整套的文武圈椅,“小鳳凰,你看這個值不值你一,二,三,四夜春宵?”

蕭羽鳳沈默了。

三巡過後,蕭羽鳳思索良久,開口。

“我還是和蕭冥商量商量,把阿祖賣了吧。”

☆、游湖泛舟

鬼夜門沈門主近日勤奮上進,日理萬機,他不在教門中數月,變數不小,他雷厲風行整頓教務,經常半夜三更還召集堂主夜談。

門教中一度傳言,沈門主在青龍雪山中了邪。

突然就從揮金如土我行我素的逍遙散人變成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有為青年。

看來巨大變故——鬼夜門總部豪宅付之一炬——對人心性影響頗深。

半月之後,沈時墨終於將一切安排妥帖。他長嘆一聲,將書桌上陪伴他奮筆疾書半月的羊毫筆一一折斷,再一掌拍碎上好端硯,怡然踱步回寢屋收拾打扮。

俗話說美人梳妝勤,美男也一樣。

沈時墨專心教務時衣冠雖挺括整齊,但比不上素日講究,如今卸了教務,自然好好收拾一番。

侍女為他凈面刮胡,用皂角細細搓洗他烏黑濃密的發。

鬼夜門與雲貴素有往來,門中雲南貨很多。

沈時墨挑了件素色雲錦長袍,一雙簇新的麂皮靴,搖晃一把寒鋒折扇,端得俊美風流人間逍遙客。自有侍妾為他收拾行李,三四輛馬車,其中一車裏全是金銀器物,寶石玉器,煙具便有好幾套,上好的雲煙裝了幾盒子。

“您帶這些玩意兒做什麽?可是送人?”侍婢笑問。

“初次拜訪小鳳凰,空手太失禮。”沈時墨頗有腔調搖搖手中折扇,一臉諱莫如深,仿佛他要去紅袖宮搞事情。

沈時墨修書一封,說走就走。

馬車悠閑緩緩行駛在山道上。

紅袖宮。

蕭羽鳳了結完劍聖一事,空閑下來,氣色日漸紅潤,神采奕奕。

近日,蕭羽鳳總覺得哪裏不對,他想了又想,不知所以然,於是喚來善若水詢問:“你覺不覺得少了點什麽?”

善若水思忖片刻,恭敬回話:“屬下覺得一切都好。”

蕭羽鳳漫不經心頷首。

善若水換上熱茶,眼見主人興致不高,斟酌著提議:“天道正好,主人何不去巫幹山游湖?湖道夾岸遍植綠柳紅桃,風景宜人。”

他還有句“正巧屬下新得一支紫□□簫,還請主人賞一聽”沒講,就見蕭羽鳳頷首答應,心中一喜,正欲開口,蕭羽鳳道:“叫上蕭祁淩吧。”

善若水期望落空,心裏不快,面上恭謹應了,打發侍從去請人。

他折返回來,正見到蕭羽鳳恍然大悟:“我說呢,我好久未見蕭祁淩了。”

蕭冥為龍蕭家的事暫回江北,蕭羽鳳閑下來,才發覺多日不見兄長。

蕭祁淩以往每日清晨叫他用膳,自蕭冥到來,他夜夜與蕭冥共眠,蕭祁淩生性高傲,不會自討沒趣。

善若水進門回話,說船只已備好,從□□橋上船,蕭祁淩直接去□□亭匯合。

“只游湖有什麽趣,帶上幾只桿,若能抓住幾條肥鱖魚做湯才好。”蕭羽鳳道。

“是,船娘是阿珠嫂,她做的船菜是有名的,午飯就指望主人釣上來的鱖魚了。”善若水莞爾一笑,煞是動人。

自從二人芥蒂解開,善若水逐漸放松,偶爾會對主人開一兩句玩笑。

“那釣不到,你就餓肚子吧。”蕭羽鳳回敬一句。

蕭羽鳳輕裝簡服,少年意氣風發;善若水器宇軒昂,氣質高雅。兩人並肩而行,越過青石小徑,拂花過柳,偶爾說笑兩句。

□□亭上,一人端坐飲茶,玄衣墨發,身姿挺拔,不怒自威。影衛廿三侍奉在側。

蕭羽鳳放慢腳步,遠遠望著蕭祁淩。他鮮少遠觀自己這位兄長,在他跟前的蕭祁淩就像是一只低頭細嗅薔薇的溫柔白虎。

若是遠觀蕭祁淩,他渾身帶著一股子疏離的威儀,這威儀,讓人心癢想去挑釁。

善若水悄悄望了一眼主人,又望一眼亭子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快三人相見。

蕭羽鳳笑道:“好香的茶,帶些去船上,你來煮茶。”

蕭祁淩望一眼許久不見的幼弟,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道一句:“這茶葉是四弟從江北捎來的,他沒給你麼,來饞我這份。”

雖這麽說,還是吩咐廿三將茶具整套搬上船。

蕭羽鳳鮮少被兄長這麽懟,意外瞧了他一眼,蕭祁淩不再言語,率先邁步前行。

善若水心想,這人不知道意欲何為,事出反常必有妖就對了。

三人自□□橋下船,解纜離岸,順河而行。

暮春天氣,兩岸平疇,桃李盛開,繞山行船,風景宜人。碧水春風之中,使人心曠神怡。

船娘阿珠嫂鋪好桌子,擺上果碟點心,燒水備茶,又拿出一副雪白精致的牙牌來,她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吳儂軟語也能說得爽快:“主子們消遣消遣,若是缺角兒,我家小子也能相陪。”

說罷她叫一聲,外頭應了,隨後進來個衣飾幹凈的少年。這少年面容姣好,眉目自有風情。

阿珠嫂殷勤笑著:“綠君,好好伺候。”

善若水和蕭祁淩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阿珠嫂見縫插針想為兒子謀個好前程。

“有趣。”蕭羽鳳手指摸著牙牌,目光卻望著綠君,溫和道,“坐下吧。”他又側目看兄長,笑問,“怎麽打法?”

蕭祁淩淡淡掃了綠君一眼,也笑了:“一千兩銀子為底的‘幺二六’,一百兩胡底,打三番。”

善若水神色不動:“好。”

“這——”阿珠嫂驚得掩口,“這也太大了!”

綠君面色登時緋紅,他經阿娘提醒精心準備過,他平素調皮,牌九骰子無一不精,可這賭註太大,他哪裏承受得住!

蕭羽鳳感受到對面二位對綠君的敵意,愈發覺得有意思,他指了上手位子,對綠君道:“既是玩樂,錢沒帶夠也不打緊,我給你墊本,贏了我抽層。”

綠君受寵若驚,半晌沒回過神,囁嚅道:“若是……輸了呢?”

“輸了多少,下船時就打賞多少。”蕭羽鳳拍拍他手背,“不要緊的,來吧。”

眾人各懷心思,牌局上就有意思。

蕭祁淩和善若水一開始同仇敵愾,故意去抓綠君的牌,他們去抓,蕭羽鳳便隨手去送,綠君夾在中間水深火熱,牌桌上還好,內心卻曉得水火;到了後頭,蕭祁淩轉念一想,綠君若是輸了銀子,惹起鳳弟的憐惜之心,才是得不償失,不如讓他贏幾把,拿了銀子也得了教訓。

心思既轉,牌風也轉了。

善若水見蕭祁淩故意不對付,他平素受這位的暗氣便算了,牌桌上可不讓。

三圈打下來時,大家還沒什麽輸贏;六圈下來,由於蕭祁淩和善若水的明爭暗鬥,蕭羽鳳欣然看戲,最後的大贏家是綠君,一吃三。

籌碼算了算,綠君看著自己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錢,心裏激動萬分,他已經沒有勾引少主當小廝的心思了,拿著這筆錢,他去買間大宅娶兩房妻妾都行!

阿珠嫂也知今日馬屁拍得不妥,過來千恩萬謝的謝了賞,再叫走欣喜到暈乎乎的兒子。綠君今日贏了許多錢,對三人侍奉得愈發殷勤。

“蕭祁淩,你今日氣運不順啊。”蕭羽鳳湊到兄長對面歪著。

蕭祁淩忽然很認真凝視他,看了半晌,垂下眼去,淡淡道:“哪裏是近日,近年都不怎麽樣。”

他鮮少如此失落,蕭羽鳳覺得心裏一動。

蕭祁淩在他面前素來要強,總是一副能為他遮風擋雨的架勢,他便故意不去親近這位兄長。他何等聰慧,怎看不出蕭祁淩對他的心思,可多年來,作為戲弄也罷,報覆也罷,他偏不讓此人得償所願。

看他掏心撓肺,求而不得,看他身墜地獄,萬般煎熬。

這是一種隱秘的快感,一來是蕭羽鳳並不急著吃掉這位兄長,二來是看著蕭祁淩欲求不滿又狀若無事的模樣,實在好玩。

如今,蕭祁淩突然示弱,倒勾起了蕭羽鳳的憐惜之心。

“你怎麽了?”蕭羽鳳靠得更近些,溫聲詢問。

蕭祁淩十分滿意此氛圍,他按照之前練習過很多遍的樣子擡眸深情又怨懟掃一眼蕭羽鳳,正欲開口。

突然,善若水插話道:“主人,外頭釣到了好大一尾魚!您可要去看看!”

蕭祁淩蹙眉,眸光不善冷冷盯著善若水。

好,戳穿了。

方才的氛圍一掃而空,蕭羽鳳起身道:“那我去看看魚。”

“不準去!”蕭祁淩一把拽住蕭羽鳳,強勢道,“鳳弟,我有話對你講,讓他出去。”

軟的不行,還是得來硬的。

蕭羽鳳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擺擺手吩咐善若水:“你出去守著吧。”

善若水垂頭應是,走出船艙,關上門簾。

小廚房傳來誘人的食物香味,阿珠嫂忙前忙後的做菜,綠君發了筆小財神色神氣得很,好幾個人圍著他聽他講話。

小舟輕快順水而行,善若水靠在門口,小有惆悵,心裏掛念著屋內,這暮春盛景半點欣賞不來。

作者有話要說: 吃人哦,好可怕!

☆、春江花月夜

游船之中,蕭羽鳳漫不經心把玩象牙的牌九,小舟飄蕩在水上,輕松愜意。

“半月未見,鳳弟依舊春風得意。”蕭祁淩看著幼弟一如既往的輕慢懶散,肚子裏火氣蹭蹭上漲,這小家夥是沒心沒肺麼?硬要讓人抓耳撓腮肝腸寸斷才開心?

“原來你是要訓我。”蕭羽鳳撇撇嘴,起身想溜,“我還是去看魚吧。”

蕭祁淩提高了嗓音,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準去。”

“你又更年期啊。”蕭羽鳳瞧著莫名火大的兄長,只覺對方是一條氣鼓鼓又假裝一本正經的河豚,若是拿針刺一下——

蕭祁淩端坐,眸光覆雜凝視小弟,正色開口,“我最近一直反思,我才是最早陪伴你之人,我是最了解你之人,為何到了後面,冒出一群亂七八糟的玩意。”他咬牙切齒道,“叛徒如善若水,風流花心如沈時墨,甚至是武林世家的庶子……蕭冥,你都能接納,你挑人還有底線麼?”

蕭羽鳳被噎了一下,不悅蹙眉。

蕭祁淩起身,走到幼弟身邊,他一雙風流鳳目含威盯著蕭羽鳳,靠近,再靠近,壓低嗓音:“我一開始就錯了,我守護了你這麽久,你比我的性命還要珍貴,結果呢?”他怨恨愈來愈深,“結果你要了那麽多人,就是不肯看我,憑什麽,你的良心呢?”

驚鴻閣主蕭祁淩的怨恨終於爆發了。這半年來,他設局殺善若水,借刀殺人除蕭冥,這兩活蹦亂跳回來了,甚至他認為不是威脅的沈時墨,都鬼使神差被鳳弟接納,而蕭羽鳳,親近了這些外人,就是不肯親近他,還有更可笑的事情麽?

老天爺似乎在捉弄他。

“我錯了,近水樓臺先得月,我早就該獨占了你,哪還輪得到那群狐貍精!”積壓心底的怒火終於爆發,蕭祁淩放棄理智,欺身上前,將幼弟抵在船壁之,他心中如擂鼓狂捶,不知鳳弟是否會生氣,可無論如何,即便是鳳弟再打他一頓,也比現在要死不活的寡淡好千萬倍。

“鳳弟,我……心悅你。”蕭祁淩閉上眼,湊近吻住了蕭羽鳳的唇。

蕭羽鳳任由他親吻,垂眸打量兄長,他想,蕭祁淩的睫毛抖得這麽厲害,明明是很忐忑,還假裝鎮定;吻又如此青澀……當然青澀,他的兄長有多深情和專一,他清楚得很。

如今的蕭祁淩很脆弱,蕭羽鳳知曉,這個強勢為自己遮風擋雨許多年的兄長,在這一刻,比曇花還要脆弱。

愛是屈服。

蕭羽鳳嘴角微微上揚,伸手扣住兄長腦後,閉上眼,加深了這個吻。

得到對方回應的那一刻,仿佛經年的委屈全都化為纏綿深情,唇舌繾綣糾纏,說不出的滋味,如狂風暴雨般急促,又如小溪清流般舒緩,如地獄熊熊燃燒的烈火,又如月光下不帶□□的清輝。

一吻結束。

蕭祁淩呼吸急促,他望著蕭羽鳳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顏,多年宿夢成真,他生出些未知惆悵。

這個時辰,不上不下,門外還有如此多閑雜人等。

蕭羽鳳覺得自家兄長更像河豚了,尤其是欲求不滿氣呼呼的模樣,竟有幾分平素不見的勾人。

“這裏不好,你適合紅袖宮的地牢——”蕭羽鳳湊到兄長耳邊,狡黠墨眸掠過一絲趣味,“刑訊如何?大哥身材這麽好,想必綁起來扒光——”

蕭祁淩渾身血液沸騰,異樣感受油然而生,他瞪了一眼幼弟,正欲開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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