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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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近冬季,距離病疫人災已有半年之久。

這一場風波已然停息下來,這一點從宮內軍隊的調配就能看出來,大多隊伍已經歸位原職,想必邊海地區已經安撫下來,沒有什麽危險了。

王宮裏也不是全部都回到原樣,除了露露姆的離開外,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來了一位來力不容小覷的客人——一位金發的美人。她一入住就是令人艷羨的貴賓待遇,並且辛巴德還專門為她的到來開了宴會,現在她的存在是人盡皆知,都知道帕魯提比亞有這麽一位皇女住在辛德利亞這座島上。

不愧為從小受到皇家教育的貴族,艾絲汀在飯桌上的姿態實在是與旁人畫風不同。她總把腰背挺的筆直,纖細手指捏拿刀叉的感覺輕盈有型,吃飯時既不會沾臟服飾,也不會發出用器碰撞的聲音。她拾起食物放進口中的動作幅度被壓到最小,所以看起來尤其的從容不迫,端莊得體。侍女們無不感到敬仰,從來不敢在艾絲汀周圍露出多餘的聲色,生怕被點名批評。

可是有的人就不那麽在意了。

“莎樂美,吃相太難看了。”艾絲汀目不斜瞬,低低出聲提醒。

烏發微墮的莎樂美懶懶地伏在桌案,手裏正拿著剛剝完的荔枝,汁水流得滿手都是,給本來就瑩潔光滑的肌膚更添鮮嫩透白。她舉了一半剛要放在嘴裏,聽到被點名於是動作卡在了中途,香唇半開杏眸微眄的情態足以傾城。荔枝的汁水就順著她的指縫流落,滴進了她低胸領口裏,滑進了極暧昧的溝線下……

不僅旁邊看守士兵看得口水欲流,就連上菜的侍女都看楞了,手裏的湯勺一個沒把持好就要釀成水災。

餐桌對面的賈法爾已經是第三次嘆氣,他明白下次不能再派親兵在室內值崗,那只會造成混亂。

而坐在主位的辛巴德,他的重點是在餐桌上享受美食,因為他明白雜七雜八的事情都會由賈法爾處理好,便不再分用自己的精力。不過他最近發覺,餐桌上除了美食還有更能讓人沈淪的事情。

賈法爾面無表情地看著被美色深深吸引的主君——辛巴德從剛才開始目光就一直停留在莎樂美身上,而且時不時邊吃邊笑。

他的眼睛不擅長表露任何與喜悅搭邊的情緒,倒是把陰沈因子醞釀得充足。莎樂美這廂還在那與艾絲汀逞口舌之快,忽覺背後一陣寒涼,覷見賈法爾如此不友好的視線,整個人像腹部中箭一般猛然坐直,隨即向辛巴德投去委屈的眼神。

“賈法爾,吃飯的時候不可以隨便散布恐怖氣場。”

“辛!”

辛巴德無辜地歪頭:“嗯?”

莎樂美立刻學著也“嗯?”了一聲。

賈法爾:“……”

莎樂美又一次不小心把食物掉在衣服上,賈法爾剛要開口,艾絲汀卻打斷了他:“算了。”

看見艾傳遞的眼神,他頓時明白了緣由,眼神也柔和起來。

她緩緩撫上莎微微顫抖的手臂,輕聲詢問:“最近的訓練如此辛苦?”

“這算什麽呀,比起小時候的魔鬼訓練根本不值一提……”莎樂美輕蔑如許的聲音果然遭來了報應,她越說聲音越小,一雙好看的峨眉漸漸皺深,一副惡心泛上喉頂的模樣站起身來匆匆離席。

辛巴德和賈法爾一對眼,後者立刻起身追上了莎踉蹌的步伐。

此刻桌面上就留下了辛巴德和艾絲汀兩個人。

辛巴德見艾絲汀放下餐具,也自覺地停下手裏的動作,並有意關切:“有什麽不合胃口的盡管提,我會再讓人去準備。莎樂美愛吃嶺南供應的荔枝,你若也中意,我就讓人往你那送上幾箱。”

“你不必這麽關照我,我在這宮中已經是錦衣玉食了。”

“島內上下短暫的和平,是你帶來的。有你的存在,帕魯提比亞不得不懼上三分,不敢再妄下毒手。國民的和平安樂至上,我就算是把辛德利亞最寶貴的財寶贈予你都不算誇張。這點關心,你大可心安理得地收下。”

艾絲汀從辛巴德的眼中看見了英主之光,更能感受到一股穩如泰山的持重氣勢。她開始有些理解自己那任性的皇姐賽蓮蒂娜,如果面對這樣一個人,確實會忍不住和盤托出,將希望寄托於他。

“當我答應為你效力的一刻起,你或許還有些存疑,但這些日子下來,你該對我放心了。所以比起安撫我,你還是該再關註一下莎樂美。”

辛稍稍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我難道寵愛的還不明顯嗎?”

這時,艾絲汀也擡起微微撐大的漂亮碧瞳,裏面透著露骨的訊息:你們男人,以為這就是得天獨厚的寵愛了嗎?

“辛!”賈法爾出現在門口,“莎樂美的情況,不太好!”

辛巴德的臉色立時變得嚴肅,三步並作兩步沖出餐室,在樓梯口看見扶墻倒地的莎樂美後,二話不說便打橫抱起,走路帶風的速度把她抱回了房間。

親兵有眼力勁地上前請示,是否需要醫官跟著去陛下房間看診。賈法爾搖了搖頭,他知道沒有辛的示意自然是不需的,何況對那個人來說,他的愛護才是絕佳的良藥。

一鉤月白懸於夜空,朦朧的霜氣暈染著它的輪廓,又射出些夜間寒氣徘徊在窗外,時不時擠進室內卻又被強烈的旖旎香風趕走——只見莎樂美微微依附在辛巴德的懷中,長裙鋪至三步開外,猶如拖著一段雲霞,剛從仙鄉披著明月降世一般。也許是還有些不適纏繞在體內,讓她明艷的五官於此刻變得柔和起來,遠山微微顰蹩,眼眸裏融著水光,一偏首便能流出似的。

“即便是妾身,也是知禮的。”她乍一啟唇,嗓音自然就婉轉成調,聲色嬌嫩含嗔,“再怎麽說,妾身也是受過露露姆訓導的學生。”

“我知道。”辛巴德眼簾微垂,帶著憐光看著她,“你是身上疲累,才會在餐桌上有失禮儀。可我從沒在乎過,你不也知道?”

她哼哼了兩聲,形成一段長長的綿羊音,卻又忽地拔高了音調:“您呀!”

“嗯?”

“您也不能那樣偏愛於妾身,會毀您賞罰嚴明的英主形象,不妥,太不妥了!”

辛巴德聞言,勾了唇角笑道:“哦?你什麽時候也開始在意我的形象了?說吧,又受什麽委屈了?”

“像陛下如此玉樹臨風,宮裏哪個小丫頭不喜歡您?自是到了妾身這兒,便沒有好臉色看的。前幾日又碰見她們嚼舌根,說妾身是個禍水,給陛下施了迷障,勾了魂兒吸了魄兒。聽起來可唬人了,再過一陣子,妾身恐怕就成千古罪人了。”

“你是覺得,事實不是那樣嗎?”

“噗嗤。”懷裏美人一樂,山川大地皆失色,“凈說妾身不愛聽的話,該罰。”

“罰什麽呢?”

“就罰您——今夜護著妾身睡吧。”

她回身作了個求抱的動作,藕白的小腿不小心從裙擺下露了出來,同時也曝光了上面赫然一道違和的傷痕,就像一幅精美的畫殘念地出現了破碎一角,如何讓人不心疼。辛巴德隨即深深抱住了她,十分大力,亦不失憐惜的恰巧力度。

哄莎樂美睡下以後,辛巴德起身去往自己的辦公間,果然見賈法爾候在那裏。

“跟馬斯魯爾他們都知會一聲,不要訓練得太猛了,她的身體沒有她說的那麽好,會吃不消的。”

“他們何嘗又不知道,這是莎樂美自己給自己負重的結果。露露姆對我們來說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對她來說,亦是一樣。更何況還有庫洛姆一仇,她是在打壓式的訓練自己。只是我也擔心,萬一失敗……”

“那我也不會向帕魯提比亞出兵!”辛巴德深沈的喉音稍一加重力道,即刻就能顯出震懾的效果。

聽到與討論軌道偏離的回答,賈法爾的眉頭隱隱皺了一下。

“抱歉,我沒有想吼你。……我只是又想起了露露姆,她聽到帕魯提比亞烽火不休的歷史,第一反應是流淚。當時我紅了眼眶,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那些年我都沒有哭,只是在那一瞬,多年的眼淚蓄在眼眶快要盛不住的感覺,她只是用她大而可靠的身軀護著我,給我一片能哭的天地。賈法爾,你我都是明白戰爭之苦的人。帕魯提比亞常年在刀口喋血的地獄裏沈淪掙紮,我怎麽可能向那片生靈塗炭的荊棘土地再添傷痕。……不可能,絕不可能!”

辛巴德的聲音一頓,唇齒間翻出了些沙啞堅定的字音,又不敢輕易放松情緒,恐那些被戰亂毀傷的神經脈絡在愈合後再次崩裂。

“露露姆的仇,更是一定要報。”

他的長論演講結束,轉頭看向賈法爾的時候,後者果然一副似要苦笑卻還沒發作的神情,令他倍感親切。賈法爾總是會在他的身側或是身後,提醒著細枝末節,會因為主子小事上的失態而雷霆震怒。可是他面對大局難局時,又是那樣的沈穩可靠,也許他看起來體型瘦弱,可是他眼眸裏的潭水深不可測,平常的風浪休想從中翻出一星半點的波瀾。

辛巴德吐完了苦水,痛快地呼了口氣,展顏道:“賈法爾,你見過她的孔雀舞,相信她,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辛,你難道就沒想過娶她?”賈法爾開門見山,鎮定十足地如此問道。

話頭忽然就轉了個一百八十度,令辛巴德驀地一楞,沈默了半晌。他其實不需要思考就能知曉賈法爾的意思,卻還是在胸內深忖了半天,才悠然擡眸,“為什麽這麽問?”

“我們大家都這麽以為!我長年待在你的身邊,我看的最清楚。你會這麽激動,其實正是因為你心疼莎樂美,卻又不得不這麽做。你的心裏除了關心她的衣食住行外,肯定還考慮了其他的事情,比方說,給她一個更好的歸宿?”

“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

——幾乎是沒有猶豫的回答。

“但是……”

“賈法爾,你現在讓我感到厭煩。”

雖然說辛巴德的臉上是不會展露出任何帶有嫌惡色彩的表情,但他的話語對自己的愛臣向來是直來直去的。盡管不會有尖銳的力量,卻也能起到提醒的作用。

賈法爾輕喟一聲,拱手深揖了下去:“抱歉,辛,我說的太多了。”

“這樣吧,你再問我一次最開始的那個問題,我想我的回答會讓你豁然開朗。”

這一次,輪到賈法爾陷入躊躇中,他可能還在揣摩辛巴德的想法,問的時候比第一次聲音模糊了不少,立場也變得沒有那麽清晰。

“辛,你難道就沒想過娶她?”

“——從來沒有。”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

今天的月色,看起來有些寂寥,映照在女人一張漂亮的面孔上。而她酣睡的表情就像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姑娘,微微打呼的聲音可愛至極。拋開一切煩惱的事情,就讓她在短暫的美夢裏徜徉吧。

“——從來沒有。”

瑪蒙的手驟然從溫蒂的掌心中掙脫,放慢了步伐。待聽清了辛巴德屋裏的幾輪對話後,她微微倒吸一口氣。很快,她恢覆正常的神色跟上了溫蒂的步伐,自然地提問:“溫蒂,你覺得莎樂美這個人怎麽樣?”

“瑪蒙!你一點都不乖,我比你大那麽多,你該稱我姐姐,你一點都不像庫……嗯、嗯?莎樂美呀,那麽出色的舞技就不提了,我最喜歡的是她的堅強,從來沒見過她掉過眼淚或者露出難過的神情啊!但是這個女孩兒命很苦。不過還好,她遇見了真命,今後的路會越來越好的,不久的將來,我們也許能吃到她的喜糖了呢!”

瑪蒙的目光越來越深邃,面對溫蒂敞開了話匣子一樣具體的回答,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不過是個可憐女人罷了。”

——從來都是。

原本認為自己擁有堅定立場的賈法爾發現,原來自己才是那個大夢初醒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不敢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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