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唐小池在曹會的臉上看到了這麽多變而覆雜的表情。 (3)

關燈
裏外的那個福利院的關系。

方利本人表示和這個侄子多年來沒有聯系,可見秦海平並不是通過親戚間的關系打聽到啟明福利院的。

他究竟為什麽一直關註著啟明福利院,是因為方利和他的親戚關系,還因為福利院露出來的那一點點異樣,秦海平不肯開口,這件事也便無從得知了。

但許月隱約覺得,這件事恐怕和方麗清有著脫不開關系。

刑偵隊頭疼的還不止這一點細節。

教唆犯罪很難定罪,因為常常缺乏實打實的物證。像秦海平這樣的手段,諸如張慶業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對方一直在挑弄他的情緒。

反而是在曹會身上,秦海平那一套不僅沒有奏效,倒是曹會失控作案後,扯出來一系列官司,最後把這火反燒到了秦海平自己身上。

即便他們從秦海平家裏翻出了海量的證據,能夠證明他與張慶業、徐靜萍有著往來,並且存在長期的觀察引導行為。但是在法庭上,距離將他定罪為教唆殺人,依然缺了最重要的臨門一腳。

刑偵隊的人總有些不平。

還好,鄺平身上總算有突破點。鄺平自己交代,逃脫火車站安檢的辦法都是秦海平教的,連如何快速而不引人註目地在火車上傾倒汽油的辦法,也是秦海平告訴他的。

教唆蓄意縱火,意圖危害公共安全,且危害巨大,這個總是跑不掉了。

夏天來得迅速又悄無聲息。

仿佛一夜之間,海城突然熱得不像樣子。

秦海平的案子,案情覆雜,證據多如牛毛,刑偵隊集體加班加到口吐白沫。

許月最近都沒和葉潮生一起回家了。市局那邊沒有新案子,都在忙著做卷宗,他去也幫不上什麽忙。他索性下了課自己直接回家,學著做點飯。

許月頂著一身汗,左手拎著兩大包超市的購物袋,右手掛著一袋在小區水果店買的桃子,艱難地翻出鑰匙來開了門。

他一開門就傻眼了。

客廳沙發上坐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葉蕓生,正在看著電視。月半聽見開門的聲音,從貓爬架上躥下來湊到他腳邊。

葉蕓生和許月對視了一瞬,兩個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驚慌。

葉蕓生慌裏慌張地站起來,一秒入戲:“哎,許老師怎麽來了,來就來,還帶這麽多東西,是我哥叫你幫忙買的吧?我哥這個人真是,就會一天到晚麻煩朋友。”

她幾步竄過去,搶過許月手裏的購物袋:“許老師辛苦了,這麽多東西,挺沈的吧。”

她一邊說,一邊拼命給許月眨眼。

許月這才反應過來,沙發上另一個女人,恐怕就是葉潮生的媽。

他登時驚惶起來,身上那點熱汗隨之被冷汗覆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他跟在葉蕓生後面,慌慌張張地跟進了廚房,壓著聲音:“那我先走吧?”

成小蓉今天是心血來潮要來的,說是來看貓的。葉蕓生知道他哥家裏還住著許月,又攔不住成小蓉,給她哥發了條信息通風報信以後,決定跟著成小蓉一起來。

成小蓉進來轉了一圈,坐在沙發上看起了電視,葉蕓生催她走,成小蓉只說等葉潮生回來見一面再走。

還沒等葉蕓生再給她哥發信息,許月就先回來了。

葉蕓生也拿不準主意,兩個人在廚房裏嘀嘀咕咕地商量。

她原本還跟許月不怎麽熟,也就是見過兩面,這下倒是一下子親近了起來。

“我還是走吧,”許月壓著聲音說,“你哥還在加班,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他想了想,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又實在不放心,紅著臉,硬著頭皮,說:“你……你們別樓去,那什麽,有些東西……不太合適,還沒收。”

他說完這話,臉色的熱度已經可以煎蛋了。

葉蕓生秒懂,憋著笑拼命點頭。

許月尷尬地往外走,頭都不敢回。他剛走到鞋櫃處,大門又開了。

葉潮生看見他提著鞋:“你還要出去?”

許月背後側對著客廳,成小蓉坐的地方剛好能看到他,但是看不見在門口的葉潮生。

他無聲地比著口型:你媽來了,在家,我出去躲躲。

葉潮生壓根沒點唇語技能,一頭霧水,:“怎麽了,好好說話。” 說著要往裏走,“買了什麽菜?晚上想吃什麽,老公給你……”

許月來不及撲上去捂他的嘴了。

葉潮生已經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成小蓉。

成小蓉也應該是都聽見了。

許月想找個縫鉆進去躲躲。

葉潮生倒是淡定,喊了一聲媽,拉著許月往客廳走:“怎麽來了?來了也不說一聲。”

葉蕓生從廚房裏鉆出來,一臉緊張。

成小蓉挨個打量了這三個人一眼,懶得搭理另外兩個,倒是起身來迎許月:“這是誰家的小夥子,這麽俊,來跟阿姨聊聊。” 說完又看著自己養的那兩個,“你倆還楞什麽?該做飯做飯,吃完飯我還得回家去。”

葉潮生還想說什麽,被他媽一個眼刀給頂了回去。

他看他媽也不像是來找事的樣子,認命地上樓換衣服去了。

等他再下來,許月已經和他媽聊上了,看著聊得還不錯,葉潮生就放心做飯去了。

葉蕓生鉆進廚房來,自來熟地摸了個桃子:“哥,我給你發信息你沒看到啊?”

葉潮生洗著菜:“開會呢,沒註意。你們來多久了。”

葉蕓生口齒不清:“沒多久……一會你怎麽跟媽說啊?”

葉潮生轉了一圈洗菜盆,淡定地說:“照實說。”

“ 啊?” 葉蕓生趕緊把嘴裏的桃子吞下去,“你不怕媽接受不了啊?”

葉潮生看她一眼:“媽沒準已經知道了。” 他把綠菜葉子從盆裏拿出來,捏了下水,又說,“再說,咱們家都這樣了,也沒必要騙來騙去。”

葉蕓生臉上一黯,半天沒說話。

客廳裏,許月被成小蓉拉著手,肩並肩地坐在一起,親得好像母子一樣。

“葉潮生是狗脾氣吧?哎,從小就倔,心眼又多,鬼主意比誰都大。” 成小蓉日常嫌棄兒子。

許月手足無措,只好嗯啊地應著,背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出。

成小蓉又扯了幾句,忽地話鋒一轉:“我是個傳統的母親,總覺得結婚生子才是正途。”

許月聽清她在說什麽,頓時渾身一僵。

“兩個男人在一起,這個日子要怎麽過,我實在是想象不出來。” 成小蓉繼續說。

許月慌到已經顧不上禮貌,只覺得自己此刻應該說點什麽:“阿姨,我,我們也不是……”

成小蓉打斷他:“你還是先聽我說完吧。這個孩子是我養大的,這麽些年來,他不容易,我這個當媽的也不想做棒打鴛鴦的惡人,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可是你和他在一起,你父母是怎麽想的?”

許月聽到“父母”二字,反而鎮定了下來,慢慢地說:“我父母,都去世了。”

他頓了頓,不等成小蓉說什麽,又飛快地補了一句:“我媽生病走的,我爸是判了死刑。”

他有點不太敢看成小蓉的臉:“許之堯,您聽說過嗎?”

他很緊張,很怕成小蓉大驚失色。

但是在成小蓉面前,在葉潮生的媽媽面前,他又撒不了謊。對著愛人的母親,他無論如何也不想說謊。

成小蓉一楞,隨即笑了,倒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反而拍拍他的手:“你也是個可憐孩子。”

她長舒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潮生這孩子跟什麽人在來往,總是要來看一眼。孩子不管多大了,當媽的都是要惦記著。現在看到了,你也是個好孩子,這心就擱下一半了。至於你們兩想在一起過日子,那就先過吧。”

許月聽不出來成小蓉是什麽意思,惴惴地答應了。

成小蓉最後也沒吃飯,沒等葉潮生把飯做好,就帶著葉蕓生走了。

葉潮生草草吃過飯,又被單位裏叫回去加班,直到半夜才回來。

他躡手躡腳地進門洗漱,沒想到許月還沒睡,坐起來開了燈。

“睡不著?” 葉潮生洗漱完,鉆進被子裏,拉過許月。

許月叫成小蓉下午的一番話,攪得寢食難安,在床上翻來覆去,反覆琢磨。

葉潮生聽罷,反而笑了,安慰許月:“我媽她也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咱倆能好好過就過,過不下去分手就拉倒。當初我要當警察,她也是這麽跟葉成瑜說的,叫我願意當就去當,當不下去了再說。”

許月還有些悶悶的:“我說了許之堯的事。”

葉潮生這倒有些驚訝了:“其實你不說也沒關系,我媽不會去查這些的。”

許月搖搖頭:“我不想騙你的家人,再說,其實我現在正在學著不在意。”

葉潮生往下躺了點,和許月頭對頭,看著他黑亮的眼睛:“真的嗎?”

許月點頭:“真的。我看到秦海平,不免想到我自己。醫生跟我說,要有個決心,要主動做改變。我想,那就從承認許之堯的存在開始吧。” 他從被子裏伸出手。摸了摸葉潮生的臉,“總要好好過日子的嘛。”

葉潮生握住許月的手,笑了。

窗外夜色如水,愛人一寢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啊。正文到這裏就完結了。

接下來還會有兩到三個小番外,交代一下葉家的事情,還有一點夫夫日常。大概下周發上來吧。

為了慶祝自己人生的第一個故事(啊這種說法太羞恥了)的完結,留評紅包掉落。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我們下一個故事見!

☆、番外 一

那天成小蓉走後,許月一直心神不寧,葉潮生哄也沒用。隔了沒幾天,成小蓉打電話來,叫他倆回家吃飯。

進了門,成小蓉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就像見自家親友一樣,在客廳扯了幾句,又叫葉潮生帶許月去他樓上看看。

許月進了葉潮生的房間才猛地松了一口氣。

“別這麽緊張。” 葉潮生把門關好,過去摟他,“我感覺我媽挺喜歡你的,否則也不會主動打電話叫咱來回來。”

許月這才松了一口氣。

中午吃飯的時候,成小蓉在飯桌上說起了葉氏的情況。

葉成瑜外逃對葉氏的影響是致命的。之前決策權和管理權都被他緊緊捏在手裏,沒有培養出能獨立運作的班底,整個高層近乎停擺。

葉家人的處境比這個還要棘手。葉成瑜侵吞轉移集團財產,但他手裏的股權屬於與成小蓉的夫妻共同財產,意味著成小蓉也有處置權,葉家人一時間千夫所指,被頂上風口浪尖。股東要求成小蓉讓渡葉成瑜的部分股權,以抵消損失。

成小蓉這個時候露出了強硬的一面,死咬著不肯用股權換現金,反而是變賣了名下的大宗不動產,又提出拿未來分紅抵消的方案,最後到底還是把股權捏在了手裏。

九月,王平被X國警察抓住,引渡回國。

X國開始大規模禁|毒運動,打掉了兩國邊境上一個組織龐大的制毒販|毒組織,連帶著上下游的名單,一並被供了出來。其中就有王平和葉成瑜。

王平和葉成瑜先是潛逃到了X國邊境。他們最初的計劃是在X國等到風聲過去再前往米國。在X國與他們接頭的是一個相熟的毒|販。沒想到卻被困在X國,哪也去不了。

隨後在邊境的幾個窩點相繼被X國政府打掉,葉成瑜收到消息再次溜了,王平被扔下,輕而易舉地被當地警察抓住。

緝|毒實驗室那邊出具的檢驗報告,證實了在朱美的小香袋裏發現的殘留毒|品與該窩點生產制造的成分完全一致。

王平這回不交代也得交代了。

葉成瑜找渠道接觸這東西,最早是為了給葉成軒用。

這一點幾乎和葉潮生的推測分毫不差。

葉成軒本來就狐朋狗友眾多,葉成瑜買通一兩個人暗中做點手腳,等到葉成軒上癮了再哄著他接著用,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包括之前葉成軒說他從苗季那裏拿藥,去方利的福利院,其實都是葉成瑜暗中謀劃的。

葉成瑜在海城和老陸局關系緊密,他借著這把傘,肆無忌憚地做著掉腦袋的買賣,悄無聲息地將不合法的收入洗白,流進了葉氏內部,又以各種名目流出去。

老陸局倒的突然,一病不起。廖永信沒有被順理成章地提拔,反而空降了鄭望下來。這個當頭,又出了曹會翻供的事情,市局內部攪得一團糟。

當年溫林誤闖了康明家的案發現場,已經是個意外中的意外。孰料他鬼迷心竅,又碰上貪功心切的廖永信,結果搭進去自己一條命。陳來在曹會翻供後意識到證據有問題,找上廖永信想重新調查證據。廖永信急急忙忙找到了王平,想解決掉陳來。

葉成瑜這才知道康明死後,中間竟然橫生了這麽多枝節。

王新平是老陸局同鄉的後輩,仗著這一層關系走後門進了系統。他好賭,外頭欠了錢。王平找了個幾個混混來威脅要剁掉他的手,王新平就嚇得什麽都肯幹了。

王平招到這裏,刑偵隊總算是把整條線給接上了。

老陸局倒了,廖永信貪功冒進又膽小無能,葉成瑜顯然不願跟他搭夥。他過去在海城這麽多年,靠的全都是各種不法手段,賺的都是洗不白的臟錢。靠山已倒,另起爐竈太難,更不要說還有一屁股的小辮子。

葉成瑜不得不開始考慮退路,借著各種名目往外轉移財產。

誰也沒想到中間殺出來一個秦海平,陰差陽錯之下,楞是把這攤渾水攪得沸騰不止。

王平這次被抓回來自知難逃制裁。他為求一條生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來。

王平交出一個雲盤地址和密鑰。葉成瑜心思縝密,與人來往都留有證據。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汪旭事後對比了一下,方利交代出來的好些人,都和王平交代出來的對得上。

這個雲盤不啻於一座噴發的火山,噴發出的巖漿燒遍了整個海城,燒得人心惶惶,四野不安,燒得整個系統連著幾個月連個整覺都睡不了。

最後一片落葉被掃掉的時候,刑偵隊終於迎來了一個久違的休假。

全隊都興高采烈,唯獨唐小池同志如喪考妣。

唐小池同志在業務技能競賽中不負組織期望,進入了前五名,被推薦參加省公安業務競賽。這個休假,他要前往培訓基地參加為期一周的封閉考核。

唐小池臨走前,全隊借著給他送行的名義,準備蹭葉潮生一頓。

席上眾人吆五喝六,唯獨唐小池打不起精神來。

蔣歡坐過來:“高興點,這假回頭都要給你補回來的。”

唐小池頭也不擡,手裏的筷子戳著餐盤裏的蝦尾巴,說:“我又不是煩這個。”

他頓了頓,接著戳盤子裏的蝦尾巴:“能煩的事太多了,一整年都讓人不痛快。”

蔣歡臉色一黯。

葉潮生快吃完飯的時候接了個電話,於是跟旁邊的小吳交代了兩句,自己就起身去結賬了。

他從收銀臺過來,走到門口,碰上了馬勤。他沖馬勤點點頭。

“葉隊,準備走了?。” 馬勤欲言又止。

葉潮生笑著點了下頭:“許月過來接我,你們慢慢吃。”

他往門口走,馬勤也跟著他往門口走,好像是有什麽話想和他說的樣子。

兩個男人沈默地站在餐館門口的臺階上。

天已經晚了,烏雲層層疊起,像要下雨的樣子,街上的行人裹著外套匆匆走過。

馬勤掏出根煙遞過去,葉潮生擺擺手:“抽完一身味,一會許月過來要聞到味兒了。”

馬勤點點頭,也收起了煙。

不遠處一輛出租車駛過來,葉潮生低頭看了眼手機,隨後擡手拍拍馬勤的肩膀:“馬副,辛苦了。這段日子多虧了你,回頭幫我跟嫂子和大侄女問個好。”

馬勤動動嘴唇,想說什麽,卻在葉潮生的眼神下,又閉上了嘴。

葉潮生看著他:“大家都是為了案子,我明白。”

不遠處有一輛出租車駛過來停在了路邊,葉潮生看了眼手機,說:“許月來了,我先走了。”

馬勤說不出話來,看著葉潮生朝那輛出租車走去,車裏的人搖下玻璃,葉潮生彎腰好像說了什麽,接著開門上車。

出租車調了個頭,很快匯入車流中,不見蹤影了。

葉潮生上車後,拉著許月的手,隨便說了說休假的打算。

從出租車上下來,往小區裏走的時候,他才開口:“秦海平的律師說想見蔣歡。”

許月有些吃驚:“他怎麽會想見小蔣?”

葉潮生倒是有些好笑:“不然呢?見你嗎?”

許月嘴一抿不說話,伸手去按單元門上的密碼鎖。

“蔣歡還不知道。” 葉潮生揣著手跟在後面,“休假完再告訴她吧,讓她先好好放個假。”

許月拉開門走進去,按了電梯,盯著電梯旁跳動著數字的顯示板:“你覺得蔣歡該去見嗎?”

葉潮生偏頭看他,反問:“你覺得呢?”

許月垂眼:“就怕對小蔣造成傷害。”

葉潮生牽起他的手,捏了捏:“這種事怎麽說?她做這一行,如果運氣不好,早晚會遇上點什麽逃不掉的事。傷害是不可避免的,但人都是從傷害中長大的。”

蔣歡休假回來就被通知了這件事,她最後拒絕了秦海平的律師。

“我覺得沒必要見,我也不想聽他轉達什麽。” 蔣歡對葉潮生說,“總歸他是犯罪了,不論用什麽理由,用什麽借口,有什麽樣的故事,他也犯罪了。而且我不能原諒他利用我的信任,不論他現在對我說什麽,我都不能原諒。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這件事倒是可以結束了,但我還是不會原諒他。”

經偵在調查結束後撤出了葉氏,葉氏重新開始運轉。

葉氏員工原本以為這回葉家的長公主要空降頂層辦公室,卻沒想到葉蕓生主動去了受影響最大的經營部。

正當一切重新走回正軌時,X國傳來消息,發現了葉成瑜的蹤跡,但在追捕過程中出了意外,葉成瑜所乘的車與一輛貨運卡車相撞後,掉進了水裏。X國正在打撈,希望這邊警察能帶著家屬過去辨認遺體。

成小蓉拒絕了兒女的陪伴,決定自己和警察去X國。

許月有些擔心,又覺得自己也實在沒有立場去勸,只能幫成小蓉準備了一些可能用得著的東西。X國氣候炎熱,許月給成小蓉買了好多防暑提神、驅蚊蟲的東西,又怕她吃不慣當地的飲食,買了很多速食的東西,在成小蓉出發前,和葉潮生一起送了過去。

成小蓉臨走前表現得很平常,只囑咐他們按時吃飯,天冷了要加衣。

成小蓉在X國呆了四天,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個瓷罐子。

許月和葉潮生並肩坐在沙發上,葉蕓生坐在對面,三個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葉成瑜甩下一個爛攤子,事發突然,葉家人在忙於四處應付之間,甚至來不及消化葉成瑜出逃這件事本身,對於這個家庭,對於這些家人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

被拋棄與被損害的人共聚一堂,相對無言。

葉蕓生有點想哭又不願意哭出來,把臉扭到一邊,盯著沙發扶手上的刺繡紋路。

葉成瑜的骨灰最後被埋在了老宅。

葉成軒要蹲六年大牢,保姆已經被辭了,老宅人去樓空。短短幾個月,這座宅子宛如一個被抽幹了生命的風燭老人,突然變得蒼老荒涼起來。

葉潮生親自拿著鐵鍁,在後院的樹下挖了個坑,把骨灰壇子埋了進去。

成小蓉和葉蕓生都在屋裏,只有許月陪著他。

最後一鏟子土被填回坑裏,葉潮生在顏色明顯淺了許多的新土上踏了幾腳,徹底踩實。

他支著鐵鍁在旁邊站了一會,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這棵樹是老宅剛拿回來的時候種的,小時候保姆經常帶著我在樹底下玩。那會還沒長得這麽大。”

許月擡頭往上看了一眼,樹葉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樹幹交錯盤桓,隱約能想象夏季時枝繁葉茂的盛景。

許月又去看葉潮生。葉潮生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是眉間卻隱隱皺起,仿佛極力在壓抑著什麽。

他忍不住回憶了一下自己那時候的心情。細枝末節的感覺隨著時間早就被消磨盡了,剩下的只有經久不散的憤怒而已。

許月的手突然被拉了一下。

“別擔心我。” 葉潮生說,“我只是覺得有點生氣。”

許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也沒說出來。

他想葉潮生如果真的對葉成瑜已經毫無感情,人死了他應該覺得高興,感到解脫,為什麽還要生氣呢?

葉潮生丟開鐵鍁,在許月發楞的時候,突然抱住了他。

許月倉促地擡起手,回應似的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覺得我應該是厭惡他的,” 葉潮生聲音發悶,“但是知道這個人真的不在了,還是覺得難受。所以我覺得生氣,為什麽還是會難受呢。”

葉潮生在那裏挖土的時候,想起了很多他自以為早忘了的東西。比如很小的時候葉成瑜經常瞞著成小蓉帶他去買雪糕吃,冰涼奶油的滋味從記憶深處滾出來,一躍跳上舌尖。

“我以前也想過……許之堯,” 許月歪頭靠在葉潮生的肩上,“我想他為什麽要把我送去那麽貴的私立學校呢。其實多半是嫌我在家礙事吧。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說不定,他是希望給我一點更好的教育?說不定他希望我能過一點正常人的生活呢?”

從遠處看,兩個人仿佛是兩棵交纏而生的榕樹,緊緊地互相依賴著。

葉潮生問:“你希望他愛你嗎?”

許月沈默了好一會,才慢慢說:“我希望的。”

葉潮生抱著許月的手緊了緊:“所有的孩子都希望父母愛他們。”

許月嗯了一聲,從葉潮生的肩上擡起頭來,直視著葉潮生。他的眼神仿佛洞悉了葉潮生心裏所想的一切。

他說:“那麽,孩子想去愛自己的父母,又怎麽會可恥呢?”

葉潮生回視著他,輕輕彎了下唇角。

天邊湧起積卷的雲,秋日還欠著大地最後一場雨。

成小蓉站在門邊:“天氣預報說晚上要下雨,我們早點回去。”

葉潮生朝樹下那個不甚明顯的土包望了一眼,拉起許月:“走吧,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暴風雪、nsforever、子彡、晝夜、含羞草與小豆蔻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nsforever 3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番外 二

葉潮生初二晚上值班,回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他提著鑰匙走到門口,意外地聽見門裏面隱約傳出來音樂的聲音,再仔細一聽,還有一個小女孩在尖著嗓子說話。

他皺著眉頭推開門,果不其然,客廳裏燈火通明,許月和朱美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手柄。電視機開著,上面是游戲畫面。

一大一小各自占據了半邊沙發,正興高采烈地打游戲,戰況激烈,壓根沒註意到家門被打開了。

朱美是昨天來他家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

這孩子做完手術以後,又因為戒斷治療在醫院呆了一段時間,好在她年紀小,吸食的分量少,治療期相對短。治療結束後她被送到海城福利院。

方利的案子結案後,刑偵隊一塊去看過幾次,每次都被院長和管教的老師抓住大倒苦水。

福利院方面知道朱美身份經歷都特殊,對待她也格外小心。但這孩子一來有語言障礙,很多時候交流起來困難,二來因為之前的經歷,在外人看來性格有些古怪,經常和別的小孩發生沖突。

福利院的孩子都很敏感,也會察言觀色。朱美說不清楚話,又經常受到優待,導致她在福利院裏總是被別的孩子孤立。

給朱美看病的醫生也建議最好能給朱美換一個壓力不那麽大的,關系更親密的環境,有助於治療她的語言障礙和心理康覆。

但福利院方一時半會也很難給朱美找到合適的領養家庭。

後來有一天葉潮生和許月回成小蓉家吃飯,飯桌上又接到福利院的電話,說朱美和另一個孩子打架後,把自己反鎖在了廚房的儲物間不肯出來,希望他們能過去幫忙哄一下朱美。

朱美從儲物間裏出來以後,抓著許月哭得驚天動地,他倆走的時候,朱美更是要沖出來跟著走,被兩個管教老師拉了回去。

許月一路上情緒低落,兩個人回來以後,成小蓉差點以為是葉潮生在外面和許月吵架了。

沒想到成小蓉問清楚以後,竟然自己起了領養的心思。

按她的話說,現在兩個孩子都大了各忙各的,她的時間大把,養一個孩子有什麽?

葉潮生起初還擔心成小蓉不符合領養資格。沒想到福利院那邊比他們積極多了,直接提出了家庭助養的方式。

福利院趕年前幫著辦好了手續,朱美可以一個月在成小蓉家住三個星期,直到她十八歲成年。

成小蓉早早把朱美接出來,在葉家過了一個除夕。

初一初二這兩天葉家有人要上門來走動拜年。成小蓉怕朱美見了陌生人不舒服,就讓葉潮生把朱美帶回他家住兩天。

沒想到朱美來了這邊以後,被許月慣得毫無章法。零食無限量供應,許月陪著打游戲,想幹什麽許月都是好好好。

兩個人游戲打得入迷,直到屏幕上出現GAME OVER的字樣。

朱美抱著手柄高興地跳起來,指著許月:“你輸了!”接著就是一連串孩子特有的尖聲大笑。

葉潮生邦地一聲關上門,這才引起那兩個人的註意。

“幾點了?還不睡覺?”

朱美一下子縮回沙發裏,抿著嘴低頭偷偷看許月。

許月站起來:“我想著她沒玩過,就讓她多玩一會好了……”

葉潮生換了鞋,掛起外套,走過來。

客廳一片狼藉,茶幾上扔了幾個已經空了的零食袋子,薯片、辣條、蝦條、還有兩盒吃空的冰淇淋盒子,外加幾個啃得亂七八糟的芒果核。

許月順著他的目光註意到茶幾,幹笑:“我本來想睡前再收拾的。”

葉潮生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兩晚上吃的什麽?”

許月剛要張口,葉潮生瞪他一眼:“你閉嘴。朱美,你說。”

朱美眨巴著眼睛擡起頭,眼圈已經要紅了。

許月立刻心疼了:“你別對著孩子生氣,怪我沒帶她吃飯。”

葉潮生寒著臉看了他幾秒,沒說話,轉身上樓換衣服去了。

許月摸摸朱美的頭,趕緊收拾客廳。

朱美戀戀不舍地抱著游戲手柄看了一會,也沙發上跑下來幫忙。

“叔叔生氣了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

許月溫聲哄她:“不怪你,他不是生你的氣。”

朱美乖乖地抱起垃圾桶送到茶幾邊緣,方便許月清理,又說:“明天不打游戲。”

許月不忍心,立刻安慰她:“可以只打一小會。”

朱美趕緊點頭:“好。”

葉潮生換了衣服下來,一大一小巴巴地一起看著他。他頭也沒回,一頭鉆進廚房,開火做飯。

許月收拾好客廳,拿了一本拼音識字的書給朱美,自己拎起系好的垃圾袋走到廚房。

葉潮生正在做飯,背對門口端著碗打蛋,案板上擱著兩只已經切好的西紅柿。

許月處理好垃圾,走到葉潮生後面,開口說:“好餓啊,有我的嗎?”

許月現在已經摸清了葉潮生在他面前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尤其聽不得他開口說軟話。凡他示弱開口,葉潮生立刻丟盔棄甲。這一招百試不爽。許月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太過恃寵而驕,可有時又會有一種隱秘的愉快,似乎這是全天下獨屬於他的特權。

“能沒有你的嗎?” 葉潮生果然心軟,憋不住不理他。

許月歪頭在他肩膀上蹭蹭:“是我不好,別生氣了。”

葉潮生放下碗,開始切蔥花,一面氣哼哼地問:“你哪不好?”

“我帶著小孩打游戲,熬夜,吃零食。” 許月痛快認錯。

葉潮生聽著,手上不停,幾下把兩根從切成蔥末,這才拿胳膊輕輕撞了下許月:“要開火了,出去等著。”

口氣還是硬邦邦,話卻是心疼人的話。

許月立刻感覺內疚起來。葉潮生值班一天,深更半夜回家,還得照顧他和朱美兩個。

他主動讓開:“要下面條嗎?”

葉潮生正在燒油,嗯了一聲,說:“太晚了,面食好消化,吃點你們趕緊去睡。”

許月彎腰從櫃子裏拿出來一個鍋,用濾水器接了水,放在空著的爐子上,開了火。

葉潮生把蛋液倒進油鍋裏,回頭:“快出去,一會油煙起來了。”

許月往旁邊站了站,並不出去,只說:“一天沒見你,想你了。”

葉潮生回頭看他。

那一眼仿佛隔空遞來什麽東西,驀地,有電流從許月的胸口四處竄開,手心流過酥麻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