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唐小池在曹會的臉上看到了這麽多變而覆雜的表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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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潮生在方才的一瞬間幾乎推測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臉上端著赤|裸|裸的憐憫和嘲笑,如同看著一只想要攀上天際的爬蟲。

“你能有這種想法,就說明秦海平對你的洗腦真的很成功了。” 葉潮生說,“可惜他功虧一簣,沒想到你還是控制不了你自己,深更半夜跑去作案,還讓人抓了現行。”

曹會的臉上甚至有些惱羞成怒。他扭過臉,仿佛恥於面對葉潮生。

“我當警察這麽多年,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想要做善事的連|環|奸|殺|犯。秦海平到底是怎麽說服你的?”

葉潮生口吻十分惡劣,好像在逗弄一條用徒勞的翻滾來逃避天敵的肉蟲:“秦海平怎麽跟你說的?強|奸也分善惡?你無法自控的欲望也能充作正義的鐮刀?”

曹會默不作聲,用沈默來回應。

“你許老師錯過了這種千載難逢的場面,” 葉潮生扭過頭和唐小池小聲說,“一定會很後悔的。”

許月快下班的時候來了刑偵隊。

他聽過唐小池覆述當時的整個審訊過程,擰著眉頭想了想,說:“雖然少見,其實這不奇怪。曹會這樣的邊緣人,會長期處於心理失衡的狀態。他一方面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符合社會道德,另一方面又不能擺脫欲望的控制。”

“秦海平給他一個自我平衡的機會。引導他,將他不為社會法律道德所容的行為,強行正義化。”

他嘆一口氣:“其實這也算是邪|教|洗|腦的一種常見手段了。幫對方建立起價值感和我歸屬感,同時在這個過程中培養起絕對的服從和權威。”

他頓了頓,又說:“只是性驅動性動機的罪犯,比如陳歐,比如曹會,都很容易失控,他們的沖動建立在欲望之上。相比之下心因性動機的罪犯反而更容易被控制,因為情感反而比本能的欲望更容易被人為|操|縱。”

葉潮生湊過來:“但我覺得秦海平恐怕不會因為曹會被捕而更換目標受害者。”

許月想了想:“我們的思路是沒錯的。曹會是個奸殺犯,如果秦海平要用他,那麽受害者必然是女性。”

“強|奸……”他盯著石明華的資料,喃喃自語,“這像不像以牙還牙?”

葉潮生微瞇了下眼:“以牙還牙?”

“強|奸|極具侮辱性,受害者還時常被放在輿論放大鏡之下遭受二次傷害。” 許月拿著那份報道陳琦輕生未遂的網絡報道,“而報道裏寫,這個孩子經常在全班甚至全校的面前被老師責罵斥責。”

葉潮生沈吟:“如果秦海平的犯罪模式是以牙還牙的話……苗季的下|體被異物刺入代表了他的性|侵,齊紅麗的眼睛被黏住和那些乞討兒童……”

“不,不對。” 許月突然出聲打斷了他,“我們之前都被迷惑了。因為針對女性身體的侮辱在刑事案件中太過常見,而張慶業也反覆使用了這個模式,以至於我們疏忽了這一點。”

“齊紅麗的象征記號應該是赤|裸 —— 把一條寄生蟲,從它的宿主內拖出來。”

葉潮生頓時扭頭發問:“這個石明華現在在哪?”

同事應聲:“下午已經聯系過學校了,學校說她出去學習了,回來的日期差不多就是這兩天。”

葉潮生點頭:“和學校那邊再聯系一下,盯住她回來的日期。暫時別通知她本人,以免嚇到她。”

人不在海城,葉潮生能稍稍松一口氣。

目前看來秦海平的所有行為都在海城的範圍內,說明他暫時還沒有能力把手伸出去。

“但他不會就此罷休的。” 許月提醒,“曹會已經伏法,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換一種殺作案方式,要麽換一個受害者。我們得抓緊時間搶在他前面。”

☆、昨日重現 四十八

壞消息總比好消息多長四只腳。

“葉隊,這個鄺平現在找不到人。”

唐小池在電話裏甕聲甕氣地說。

鄺平是那三個和秦海平有接觸的懷疑對象之一。

“我們在他家撲了個空,派出所也在找他,他上個星期就該去報道的。現在他的手機打不通,家裏看樣子至少至少有三四天沒人住過了。”

唐小池用腳撥開地上的飯盒,幾只蒼蠅應聲而起,滿房子都是腐敗飯菜的餿味。

他捂著鼻子,在逼仄的室內掃了一圈,發現墻腳整齊地立著兩個鐵皮大桶。

唐小池舉著電話,從地上的垃圾雜物上邁過去,揭開桶蓋。

“臥槽,他怎麽在家存了這麽大一桶汽油啊!”唐小池驚呼。

刑偵隊裏氣氛凝重。

“這個鄺平是海城本地人,四年前因為縱火未遂被判了三年,今年年初剛剛因為表現良好,提前半年釋放。” 蔣歡說,“他坐牢是因為打工的單位扣了他的獎金,心存不滿,就想把人家存貨的倉庫燒了報覆,結果被保安發現了。”

“他被逮捕的時候,恰好是秦海平在和看守所那邊做一個關於審訊心理的項目。我們查了他後來在監獄裏的訪客記錄和通訊記錄,秦海平一直和他保持著聯系。”

“另外,按鄰居的說法,這個鄺平好像從小就喜歡點東西玩。以前家裏失火過一次,把消防都招來了。從高中退學也是因為他在天臺點火,還點了不止一次,學校怕他哪天惹出大事來,就把他開除了。他家裏只有一個奶奶,在他坐牢的時候已經去世了。”

葉潮生磕了一下筆:“十足十的縱火狂。”

“假如秦海平上一個選定的是曹會的話,強|奸倒還能說得過去,縱火算怎麽回事?” 同事提出疑議,“難道他打算勸說鄺平,把目標受害人活活燒死嗎?”

葉潮生又在桌上磕了一下筆。

這確實是個問題。

按照他們之前的推論,僅僅是把人燒死,顯然太過低調了,無法達到輿論審判的程度。

葉潮生想了想,拍板道:“保險起見,還是先聯系石明華,把人保護起來。”

同事站起來去打電話。

過了幾分鐘,去打電話的同事匆匆過來:“學校說有人看見石明華昨天就回來了,但是他們現在聯系不上人了!”

葉潮生猛地站起來,怒道:“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們盯緊人?”

同事一臉郁悶:“這個石明華給學校說的是她明天回,實際上她昨天就跑回去了。估計是為了多拿點差旅補助吧。現在她手機電話全打不通,怎麽辦?”

這個當口找不到人,誰也不會覺得石明華只是出去逛街手機沒電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在心裏打起了最壞的預想。

葉潮生立刻指揮人和派出所聯系,自己喊了唐小池直奔石明華的家。

他們離開沒一會,擺在汪旭桌子上的監聽儀忽然“嘀”地一聲,尖銳地響起來。

教研室開會,許月回了一趟主校區。

幾個老師七嘴八舌地討論今年學生實習的去向,許月聽著,心不在焉地想著案子的事,隨手蹭了蹭襯衫領口偽裝成扣子的那枚監聽器。

旁邊的老師也百無聊賴,湊過來和他搭話:“哎,你這個扣子怎麽跟別的顏色不一樣?還挺特別的。”

許月笑了笑,沒說話。

散會以後,許月在門口被系辦的助理叫住。

“許老師,能幫個忙嗎?你是要回南校區吧?” 系辦的秘書雙手合十,滿臉堆笑,“印刷廠今天要把實習手冊的樣品送過來,主任他人這兩天都在南校區,麻煩你幫我領一下轉交給主任吧?”

也不是什麽多麻煩的事,許月點了頭。

助理松了一大口氣:“太謝謝你了,幫了大忙。印刷廠的車這會應該已經到了,你一去就能看到,麻煩你了。”

許月客氣了幾句,便提包走了。

正是老師辦公的時間,露天停車場裏停滿了車,靜悄悄的。

許月站在停車場入口張望了一下。

停車場入口的角落裏停著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許月往那邊看了一眼,車上似乎沒人,車身也沒有塗裝。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摸出手機給系辦的助理老師打電話。

助理老師的手機關機。

他又不死心地在手機裏翻了一下,沒找到辦公室的座機電話。

上午的陽光在車頂撒了一圈,反射出刺眼的光線。

許月打算走,猶豫著是不是先回教學樓找助理老師說一聲時,他突然想起來,去年的實習指導手冊到五月才付印,初版要先內部校對,教研組還要討論調整內容,今年怎麽這麽早就聯系印刷廠了?

他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正擡腳要走時,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是那種硬底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的磕噠作響的聲音。

來人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許月回頭,只看到來人猛地擡起胳膊,虛影從眼前掠過,緊接著脖子上傳來一陣刺痛。他下意識要往後躲!

幾乎是一瞬間,像被人拿走了身體的控制權,四肢頓時不聽使喚地軟了下來。

刺眼的陽光被無框眼鏡的邊緣反射開,落在高大人影上。

許月努力伸手想去摸衣服領口的那顆監聽器,對方卻看穿了他的意圖,搶先伸手摘下了那顆東西,隨手甩在了地上,“哢嚓”一聲,被鞋底碾碎。

儀器刺耳的蜂鳴在刑偵隊辦公室裏響起來。

正在和人說話地汪旭猛地撲過去,抓起耳機,裏面卻只傳來沙沙的噪音。汪旭心裏一緊,重新調了調,仍舊只有沙沙聲。

“怎麽回事?” 同事都圍了過來。

汪旭卻不說話,抖著手撥通了葉潮生的電話,連聲音都在打顫:“葉葉隊,許老師的監聽器響了一聲以後,就沒信號了。”

葉潮生正從石明華的家裏出來,舉著電話,臉色驟變,聲音聽起來卻很穩:“他的手機最後一次信號定位在哪?”

汪旭忙裏忙慌地報出了一個坐標。

蔣歡立刻打開衛星地圖定位:“在海公大的主校區……好像是停車場。”

葉潮生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像一只瘋人手裏的鼓,毫無章法,渾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但他不能慌,所有人都在等著他。

“他還有一只監聽器沒有開,汪旭留下盯著監聽。”他飛快地下達指令,“洛陽帶兩個人去秦海平父母的舊房子看一下,蔣歡,聯系海公大和他在商務區的辦公室,問清他今天的行蹤。”

葉潮生掛了電話,三步並坐兩步,從居民樓裏狂奔而出。

唐小池跟在後面喊:“葉隊,你別開車,讓我來開。”

葉潮生的手已經摸到了駕駛席的車門,又縮回來,沈著臉快步走回副駕駛。

唐小池恨不得把車開出火箭的速度,一路風馳電掣地沖過去。

海公大的保安科主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匆匆把他們往監控室領,噤若寒蟬地打量著警察們的表情。

廣角鏡頭下,停車場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許月獨自走進停車場,在入口處站了幾秒,又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葉隊你看。” 唐小池伸手一指畫面邊緣,角落處停著的一輛白色廂車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走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短外套的高個子男人。

那人的手一直背在身後,目標明確地朝許月走過去。

許月低著頭,正無知無覺地翻看手機。

直到男人走到他身後不足兩米的地方,許月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收起手機回身。對方在一瞬間伸出一直藏在背後的手,手裏攥著什麽東西朝許月揮過去,在陽光的反射下閃過一絲銀光。

葉潮生的瞳孔猛的一縮 ——

男人的臉在鏡頭下清晰可以見。

保安科的主任大叫起來:“這個,這個不是我們學校的秦老師嗎?這是怎麽回事?他在幹什麽?”

葉潮生摸出手機給隊裏打電話:“許月被秦海平帶走了。這邊有一段視頻,現在給你們傳過去,叫技術科分析一下車牌。你們立刻聯系交控中心,沿路查這輛白色中型廂車,車是從海公大主校區的停車場開出去的。”

唐小池那邊不用吩咐,自發地開始給隊裏發監控視頻。

葉潮生掛了電話,對保安科主任說:“我們現在要搜查秦海平的辦公室和宿舍,無關人等不得再出入,麻煩你帶個路。”

保安科主任已經傻了:“那個,我得先給領導打個電話,你……”

葉潮生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主任的領子,咆哮道:“什麽時候了還打官腔!光天化日綁架殺人給你領導打電話了嗎?叫你領導來找我!走!”

保安科科長被猛地放開,原地踉蹌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事態嚴重,從辦公室小跑著出來,一邊到處打電話。葉潮生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面,看架勢,像是隨時要吃人。

過了不多一會,其他同事也匆匆趕到秦海平的辦公室,帶著補辦的手續展開搜查。

葉潮生接了個汪旭的電話,把這邊交給唐小池,自己匆匆抽身回了刑偵隊。

他一進門,汪旭回頭沖他大喊:“另一個監聽器十分鐘之前開始工作了!”

葉潮生兩步跨過去,帶上耳機,裏面正傳來汽車行駛的胎噪聲音。那邊仿佛正行駛在一條路況不是很好的路上,隔幾秒就會傳來“嗑噠”一聲響動。

蔣歡進來:“葉隊,那邊已經追蹤到車牌了,監控正在查車,應該很快就有結果。我們現在是不是發通報給各單位,先通緝?”

她聲音打顫,眼睛紅了一圈。

葉潮生摘下耳機還給汪旭,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說:“都別慌,事情還沒脫離我們的掌握。”

那天晚上他冷靜下來,不得不承認許月說的是有道理的。

秦海平已經意識到自己暴露在警察面前了。他就只剩兩條路可走,要麽抓緊時間搶在警察前面把他想幹的事情幹完,要麽就此龜縮銷聲匿跡,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東山再起。

但許月篤定秦海平不會退縮,因為犯罪分子一樣要考量犯罪的時間成本。

他懷疑秦海平挑選這個時間發難,原本就是算計好,看準了刑偵隊的狀況。內部人員更替驟然,隊長又年輕,剛上來勉強服眾,還要花大量的時間在團隊組建和行政交接上,一定會分身乏術。

刑偵隊能這麽快意識到秦海平的存在,顯然遠超他的預料。

而秦海平面臨的最大問題在於,葉潮生才剛上任,至少要在這個位置上坐滿五年。如果葉潮生在本局順利升遷,那後面就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五年。秦海平已經在刑偵隊這裏掛上了號,哪怕眼下刑偵隊手裏沒證據,但只要他們想,就能一直盯著他。

秦海平顯然熬不起。

那天晚上,許月靠在葉潮生懷裏,掰著指頭給他一條一條分析。冷戰過後,兩個人都迫切地渴望肢體的親密接觸。

“他現在有點狗急跳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忙中容易出錯,我們反而容易抓到紕漏。”

許月的半邊側臉露在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葉潮生拼命按耐住親吻他的沖動:“我有點無法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要把這件事做下去?他只要現在收手,我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許月沈默了一會才開口:“說實話,這個問題太覆雜了,我也沒法回答。現在懷疑他受了方嘉容的影響,但究竟影響到什麽程度,誰也不知道。我與雁城聯系過,那邊說秦海平當年參加我的治療團隊是受邀的,但到底細節如何,他們已經記不清了。我現在開始懷疑他從那時候起就是沖著我去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他一直和方嘉容保持著聯系?”

☆、昨日重現 四十九

許月醒了。

室內的光線很暗,許月眨了眨眼,努力轉過頭。

灰冷的地板和墻面,同色的天花板似乎比普通的住宅還要矮一些。沒有窗簾,沒有窗戶,隱約能聽見外面仿佛有機器設備低沈的嗡鳴。

脖子上被針刺的部位一跳一跳地劇痛,像一柄小錘在狠敲他的大腦。四肢依然發軟,使不上力。整個人感覺都在晃,有一種莫名的眩暈感。

他這費力地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被放平成一個鈍角的座椅上。面前是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臺顯示器,亂七八糟的電線卷裹纏繞著從顯示器的後面露出來。

外套被脫掉了,襯衣也被解開,露出了半邊胸膛。

許月努力低了下頭,發現自己的鞋還好好地穿著,暗自松了一口氣。

葉潮生和他考慮過各種可能。

最好的可能是秦海平得了失心瘋,把自己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然後束手就擒。

至於最壞的可能,許月稍微動了下頭,也就是現在這種了。

掛在領口的那顆監聽器,是半個障眼法,專門用來應付這種最壞的情況。另一枚被藏在了他的鞋跟後面,只要第一枚被損壞,第二枚監聽器就會自動開啟。

“許月,你醒了。”

秦海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硬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秦海平。” 許月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秦海平從躺椅的後面轉過來,手裏拿著幾條捆綁帶。

他笑了一聲,彎下腰,抓過許月的腳腕,一邊把他往座椅上按,一邊說:“法是什麽?”

許月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努力把左腳往外翻,將鞋跟處的那顆監聽器死死地貼著裏側。

秦海平沒有發覺,將他的左手和左腳綁在椅子上,又轉到另一邊:“怎麽不說話,因為你也答不上來嗎?”

許月任由秦海平擺弄他,又問:“現在幾點了?”

秦海平並不回答他,拉著捆綁帶的手猛地用了一下力,聽見許月疼得悶哼一聲,才滿意地在他的右腳上打一個死結,站起來在那張桌子上拿起一盤什麽東西,伸手按上顯示器的按鈕。

顯示器幽幽的藍光頓時照亮了眼前的空間。

許月借著這點光,這才看清楚,這是一個集裝箱貨櫃!後面烏突突的是貨櫃的鋼制櫃壁。

他的喉嚨倏地發緊,難道他們在船上?

顯示器的藍光一閃,開始播放畫面。

秦海平走回許月身邊,一只冰涼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扭過他的頭,逼他直視顯示屏:“看看,你想知道的。”

屏幕上是一間狹窄的房間,鏡頭直對著房間裏那張床。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像一只被人隨便地丟在了那裏的破玩偶。

許月死死地盯著屏幕,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他認得這裏。

這是那座別墅頂層最裏面的一件房。陸紀華在這裏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後的日子。

這間房對面就是金鱗湖度假村,沒有窗戶,不見日光。外面院子裏風雅的假山池塘,精心打理的花木草坪,從這裏統統看不見。

被定格的畫面忽然動了起來,床上的人開始微弱地扭動,仿佛預感到了什麽。

幾秒之後,門開了。

許月看見他自己出現在屏幕中,腳步虛浮地走進來,臉色青白,眼窩深陷,好像一個吸血鬼,站在陸紀華的床頭,低頭凝視著她。

於是陸紀華扭動地更厲害了。

許月開始覺得頭疼,一柄鐵鏟在腦子裏攪動,疼痛從顳葉裏的海馬體像閃電一樣蔓延,和脖子上的傷口連成一線,沿著血管和神經,向四肢百骸發散。手上的舊疤像被通電激活了那樣,爭相地活躍起來,疼痛起來。

畫面裏的陸紀華扭動得更加厲害了。站在床頭的男人卻宛如一尊雕塑,一動也不動,後背繃成一條直線。

“她最後死了。” 秦海平貼著許月的耳朵,突然說話。

許月渾身一抖,仿佛遭受了重擊:“我沒有殺她。”

秦海平轉過來,身體擋住了顯示屏,背後屏幕畫面閃動的光線盡數撲在他的背上,勾出一個黑暗的剪影,聲音遠得像從地獄而來:“你相信你自己嗎?”

許月張了張嘴,半截話堵在喉嚨眼,難以吐出。

墻角忽然傳來一聲低微的□□。

秦海平的臉上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表情:“戲要開場了。”

他從顯示器前走開,畫面已經變了。房間的門大開著,方嘉容從外面走進來,許月趴在那張床前,瘋了似的搖晃著床上已經毫無生息的陸紀華。

下一秒,警察像潮水一樣湧進了畫面,方嘉容束手就擒。許月被人從陸紀華身上拖開。

許月的手心一片冰冷,全身像被浸入了冰水裏,止不住地發抖。

是他殺了陸紀華。

這段視頻裏,方嘉容分明是在陸紀華死了以後才進來的。

絕望的感覺從腳底升起,像沈船要被海水吞沒。

他長久以來的噩夢終於變成了現實。他再也不能依靠著別人提供的虛假安慰來逃避了。

秦海平推著一把椅子過來,椅子下面的滑輪骨碌碌地摩擦過貨櫃的地面。椅子上面躺著一個女人,和許月一樣被綁在了椅子上,嘴上貼著一塊膠帶。

秦海平將那女人身下的椅子推過來,和許月並排,粗暴地撕下了她嘴上的膠帶。嘴唇上的大片隨著膠帶被扯掉,血液瞬間湧出來,糊了她一嘴,順著下巴蜿蜒地往下流。

女人瞬間大聲慘叫起來,口齒模糊地喊著求饒和救命,聲嘶力竭。

秦海平蹲在她旁邊,解開捆住她左手的綁帶,食指在唇邊靠了一下,噓了一聲:“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的。這裏沒人。”

那女人興許是嚇的,哭也哭不出來,只能哆哆嗦嗦地扯著嗓子幹嚎,亂七八糟地說著些允諾的話。

秦海平沖她笑了笑,仿佛愛憐般地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

許月從屏幕裏回過神來。他側過頭盯著旁邊的女人看了幾秒,那女人向他伸出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救救我,救救我啊。”

許月苦笑,勉強擡起右手,示意她自己也被綁了起來。

他擡頭看向秦海平:“秦海平,你要找我報仇,我人就在這裏,由你發落。放了無辜的人。”

秦海平正背著他們在那張桌子前擺弄著什麽東西。聞言轉了過來,看了一眼那女人:“無辜?石明華,你很無辜嗎?”

許月吃驚:“她是石明華?”

那女人也有些吃驚,擡起那張下巴上滿是血汙的臉:“你們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秦海平輕輕笑了一聲,轉過身去,繼續擺弄著他手裏的東西,一面說:“怎麽會不知道呢?如雷貫耳啊。陳琦到現在還在看心理醫生,還有那兩個發帖上網的學生,也在你的暗示下被孤立了起來。一個學上不下去了,早早地退學了出去胡混,另一個勉強考了個高中,也是混日子。三個孩子,外加上你這些年教出來的那麽多學生,你大名在外,我怎麽會不知道?”

他的聲音不大,只比外面機器轟鳴的聲音大一點而已。

石明華劇烈地抖動起來:“你你你是誰?你是陳琦的家長?我教育他都是為了他好,他作業不寫,考試低分拖全班的後腿……”

秦海平猛地轉過來,手裏拿著一截扯下的膠帶,又重新貼回那女人的嘴上。

“太吵了。”他說。

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

石明華的出現,頓時將許月從陸紀華的死中驚醒。

葉潮生還在等著他,他身上的監聽器只能工作三個小時,他不能浪費時間。

“秦海平,”許月再次開口,“你要為方嘉容報仇,是嗎?”

秦海平背對著他:“報仇?你想太多了。我和他之間沒有你們想象的那種父子情深。”

許月啞著嗓子,繼續說:“你在海公大的停車場把我帶走,警察很快就會順著監控找到我的。不管你想幹什麽,現在回頭都來得及。”

秦海平笑了一聲:“那不如我們來試試,你的小警察能不能在我們抵達公海之前找到你?”

許月心裏一緊,他們果然在海上。

秦海平接上了最後一根線,將手裏的東西立了起來,許月這才看到,他一直擺弄的是一個攝像頭。

秦海平打開攝像頭,後面的屏幕上隨之出現了鏡頭拍到的畫面。

秦海平擡起胳膊看了一眼表:“還有十五分鐘,就要出發了。”

許月喉嚨發緊:“什麽東西要出發了。”

“鄺平,你們不是都查到了嗎?” 秦海平看著他,“鄺平正在火車上。還有十五分鐘,那輛車就要出發了。你猜猜他帶著什麽?”

☆、昨日重現 五十

秦海平的聲音傳出來:“……就要出發了,你猜猜他帶了什麽?”

刑偵隊辦公室在場的所有人懼是一駭,呆在當場!

鄺平家裏的那兩桶汽油是幹什麽的,已經不言自明。

鄭望嘩地起身,疾聲厲色道:“去聯系火車站,叫他們立刻啟動應急預案,按照最高等級處理!停運全部進出站的列車,疏散所有旅客!通知特警、消防和防爆小組,馬上就位!”

海城的兩個火車站是本省的交通樞紐,每天都有上百輛客運貨運車出入站,客流量上萬,一旦發生火災,極容易出現踩踏事故。

而行駛中的火車發生火災,高速行駛的列車會快速擴大火勢,荒郊野嶺的地方消防車難以進去,不能快速處置火災,就等於將人悶在罐頭裏燒,後果不堪設想。

汪旭已經飛快地調出了兩個火車站的運行時間表:“葉隊!南站和西站加起來,十五分鐘後出站的列車一共有五個車次,其中三個車次是貨運車。”

“鄺平一定在客運車上,叫他們上車去,挨個車廂疏散旅客,一定要把鄺平找出來!” 葉潮生說。

“葉隊,這邊有新情況了!”

監聽許月監聽器的同事舉著耳機喊道,他接上功放設備,裏面立刻傳出了許月的聲音。

“……乘客都是無辜的……嘶——”

他還沒說完,被什麽打斷,被迫發出一聲低呼。

葉潮生倏地握緊了拳頭。

鄭望伸手在葉潮生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冷靜。”

葉潮生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繼續聽。

“……現在停下還來得及,秦海平。” 許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抖,“列車上的人,他們甚至不認識你我,還有這位石明華石小姐。那上面的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妻兒、丈夫、父母,他們不該承受無妄之災。”

“石明華也在秦海平的手裏?!” 辦公室裏有人驚呼。

葉潮生回頭問:“交控那邊怎麽樣了?追蹤到秦海平的車了嗎?”

他話音剛落,蔣歡掛了手裏的電話:“那輛車最後出現的地點,是港口的收費站。”

功放設備裏的對話還在繼續。

“許月你真是善良啊。” 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是秦海平,“生命在你眼裏是這麽寶貴嗎?”

“是,生命是寶貴的,不應該成為誰的犧牲品。” 許月說。

秦海平笑了一聲:“哦,那陸紀華的生命也同樣寶貴嗎?如果是,為什麽你不救她?”

許月沈默了下來。

電流和背景裏隱約的機器運轉的聲音,將沈默襯托得格外漫長顯眼。

“我們在船上吧?你想帶我們去哪?” 許月終於開口,生硬地轉過話題,拼命想要給監聽器那邊多一點信息。

汪旭擡頭:“他們如果在船上,出港必須經過核準放行。”

那邊同事已經心有靈犀地去給港口打電話核實了。

“今天沒有出港的船,他們很可能還在港口。但是港口那邊沒見過那輛白色廂車!”

葉潮生焦躁地踱了兩步:“不對,秦海平不可能拖著一個大活人在港口裏跑……”

“葉隊,南港!” 小吳突然一拍腦門,大喊起來,“南港還沒修完,那邊是沒有監控的!”

這麽一說,汪旭也想起來了:“對了!是南港!南港那邊新修的公路全部都配了道釘!之前我們在監聽器裏聽到的那個聲音,應該就是車壓過道釘的聲音!”

“葉潮生,你申請配槍,立刻帶人去南港。” 鄭望發話。

葉潮生點頭:“汪旭留在這,盯著監聽器。”

刑偵隊的辦公室頓時空了一半。

南港舊碼頭上,一片寂靜。

整個南港從去年開始翻修擴建,目前只完成了外面的主體道路施工,港口部分仍關閉,只用來臨時停靠不能進塢的船只。

烈日下,幾艘貨船靜靜地停靠在碼頭,上百只集裝箱像巨大的積木,在甲板上堆成山丘。

鋼制的集裝箱在陽光下暴曬一天,外壁燙得幾乎要冒煙。

秦海平從角落搬出一臺心電檢測儀,接到石明華身上。

石明華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隔著膠帶有氣無力地嗚咽。

“嘀”地一聲,心電監控儀開始工作。

秦海平重新走回許月身邊:“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救陸紀華嗎?”

他的語氣輕松,像是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麽。

許月半閉著眼,躺在椅子上,身體被迫貼著人造革的椅面,汗流浹背。

他的身體被撕裂成了兩部分,一邊是如海嘯般要將他吞沒的焦慮,另一邊是阻擋著海嘯侵襲的老舊長堤,竭力維持理智和思考。

“我,我會去舉報許之堯。” 他顫抖著嘴唇說。

秦海平站起來:“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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