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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滔天的怒火,或身中數刀,或多處受傷。

而王新平兇手行動迅速,冷靜,從產生口角,到殺人後離開,前後不超過一分鐘。殺人才是目的,口角只是演給別人看的一出戲,因而也不存在洩憤。

不同的心裏狀態,往往會導致不同犯罪行為的表達。

就像張慶業案中,盛怒下之下打砸和為了打砸現場而打砸,總會呈現出微妙地不同。

“嘶——我靠——”葉潮生醒了。

他抱著椅子背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渾身酸痛,像被一百單八頭大象踩過。

他艱難地從椅子上坐起來,按著肩膀活動肌肉和關節。

“我睡了多久?”葉潮生問。

許月回神,看一眼手機:“沒多久,兩個小時都不到。”

他走過來幫葉潮生按摩,邊按邊說了自己的想法。

葉潮生齜牙咧嘴:“你的意思是,這個人身上很可能還有別的案子?”

許月看著瘦瘦的沒什麽肌肉,手上的勁兒卻大得驚人,捏得葉潮生差點坐不住。

“殺人的技巧……”許月斟酌著措辭,“就像幼獸要經過學習和訓練,最終才能獲得成熟的捕獵技能。這中間一定存在這練習,存在著受害者”

“從王新平案的現場來看,兇手已經是技巧成熟的捕獵者,那麽他之前一定有過不成熟的作案,使用過相似的兇器,相同的殺人方式。”

葉潮生叫許月捏得受不了了,連忙按住他的手:“那就得查查還沒有破的割喉案了。”

窗外不知何時有了鳥鳴,啾啾啾地點亮了天邊。

葉潮生站起來:“出去吃個早飯吧。”

唐小池從公交車上下來時,正碰上葉潮生和許月肩並肩從馬路對面過來。

葉隊長笑著說什麽,手上還拎著一袋東西往許老師跟前送。

許老師擡手要推葉隊,卻被葉隊一把反手握住。他就那麽任由葉隊拉著他,一直走到市局門口,看到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們看得唐小池,這才飛快地甩開葉潮生的手。

葉潮生順手把早餐塞進唐小池手裏:“趁熱吃。”

唐小池呆若木雞地接過早餐,仍然沈浸在葉隊和許老師手拉手過馬路的震驚中。

待他反應過來,那兩人早走遠了。

許老師埋頭快步往前走,葉隊長跟在旁邊,還賠著笑臉在說什麽。

唐小池抹一把臉:“臥槽。”

整一個上午,唐小池都不敢直視葉潮生的臉。他跟葉潮生說話,不是側身低著頭,就是目光飄忽游移。

他倆從看守所出來,葉潮生說:“從監控室到當年關陳來的監房要走三分鐘,按照法醫的說法,用芬太尼毒倒陳來只需要幾十秒,王新平完全有作案的時間。”

唐小池開著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葉潮生從他手畫的平面圖上擡頭,終於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唐小池你一早上怎麽回事?對領導有什麽意見,你直說。”

“我我我,葉隊我沒意見。”唐小池頭都不敢回,嘴裏還打著磕巴。

葉潮生卷起手裏的紙往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至於嗎?不就是看見我跟你許老師手牽著手嗎?對,我倆在談戀愛,怎麽著?”

唐小池的內心活動十分覆雜,表現在臉上,就是視死如歸四個字。他過了好一會,才沒頭沒臉問一句:“葉隊,你們真的在談戀愛啊?”

葉潮生:“不然呢?學幼兒園小朋友,牽著手過馬路嗎?”

唐小池吭哧半天:“葉隊,你你倆談戀愛多久了啊?”

葉潮生眉毛一挑:“問這麽多幹啥?你要給我們發證嗎?”

唐小池不敢說話了,縮著腦袋開車。

過了一會,葉潮生自己冒出來一句:“我倆大學那會就談戀愛了,你自己算算多久了?”

這就是非常厚顏無恥地混淆事實了。

可憐唐小池今天一早受到的沖擊太大,想了一會才想明白:“那不是得……有六七年了?”

葉潮生哼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唐小池開著車在那邊兀自感嘆:“葉隊,看不出來啊,你跟許老師原來感情那麽穩定長久啊。”

葉潮生這麽些年了,頭一回嘗到了給別人撒狗糧的甜頭,不由得有些食髓知味。

正當他準備再給唐小池塞點狗糧的時候,唐小池突然清醒過來:“不對啊葉隊,許老師剛來的時候,你們兩不是還跟不認識似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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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十五

葉潮生這麽些年了,頭一回嘗到了撒狗糧的甜頭,不由得有些食髓知味。

正當他準備再給唐小池塞點狗糧的時候,唐小池突然清醒過來:“不對啊葉隊,許老師剛來的時候,你們連不是還跟不認識似的嗎?”

葉潮生被唐小池一句說得頓了一頓,黔驢技窮,不得不甩出吵架金句:“你小孩子懂什麽?”

葉潮生和溫叢約的地方,就在商務區的報社裏。

唐小池在約好的地方把葉潮生放下,自己把車開回了市局。

唐小池回市局後,先蹦到樓上把汪旭借了下來。馬副隊還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

“辛苦你了啊小汪,還叫你兩頭跑。”

唐小池借汪旭來是為了查未破的割喉案。市局的資料庫不知道是哪個外包公司開發的,架構有問題,想搜點什麽,搜出來的東西經常驢唇不對馬嘴,到頭來還得靠汪旭。

汪旭一邊敲鍵盤,一邊搖頭:“不辛苦,不辛苦。我就當是下來透口氣了。”

“你們最近沒少加班吧?” 唐小池隨口問。

汪旭手上頓了一頓,說:“加班倒沒什麽。主要是主要是這個案子,你也知道,壓力挺大的……” 他猶豫地回頭看了眼許月,又說,“大家都著急,心裏憋著火,說點啥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點了誰的炸「藥」桶,尤其是馬副的桶……”

唐小池點頭,心有戚戚:“可不麽。那天我出去辦點事,剛好碰上洛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給我訓了一通。”

汪旭搖頭嘆氣:“你理解下吧。這個案子確實鬧得人挺煩的。昨天方利老婆過來給方利辦手續,還被馬副給罵哭了。”

許月正在寫字的手猛地一頓,從白板前回過頭:“方利的老婆?”

汪旭背對著他,無知無覺地點點頭:“是啊,方利的老婆。”

唐小池就站在許月旁邊,對他的反應很詫異,剛要開口問,許月擡手示意他別說話,再開口,仍是閑聊的語氣:“方利的老婆總算讓你們聯系上了啊。方利剛抓回來的時候,你們葉隊想找,都沒找到人。”

汪旭背對他們兩,點點頭:“可不麽。之前打電話一直沒人接。前天突然就自己主動打電話過來了。”

唐小池疑惑地看看兩邊,許月給他使了個眼色。

汪旭對背後兩人的官司毫無察覺:“她剛好趕上廖局罵完人,廖局前腳走,她後腳就被領進來了。馬副心裏壓著火呢,說話也不好聽 —— 好了,唐哥,你來看一眼。”

唐小池揣著滿腹疑惑看了許月一眼,過去了。

許月轉過去摸出手機,給葉潮生發了條信息。

當時葉潮生前腳接到朱美染|毒的消息,後腳方利的妻兒據說就被人帶走了,還是黃峰打電話來通知的。為此葉潮生一直懷疑局裏有人在往外遞消息。

可如果局裏真的有人在往外遞消息,怎麽方利什麽都供出來,他的老婆孩子反而安然無恙了?

葉潮生在報社樓下的會客室見到了溫叢。

她背著一個大包匆匆進來:“不好意思,這個采訪多花了點時間,沒想到路上又有一點堵車。”

她個子不高,帶著一副樹脂的黑框眼鏡,留著齊耳的短發,穿著運動鞋和牛仔褲,上身套著一件連帽衫,一點沒有都市 OL 的樣子,相貌也談不上好看,只是普通而已。

推門進來的時候面無表情,甚至有些陰翳的感覺。這會兒見了人,又變得熱絡而有禮,似乎剛才的陰翳只是葉潮生的錯覺。

葉潮生來之前,仔仔細細地扒了一遍這女孩的生平。

她原本傳媒集團裏幾百個記者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後來因為溫林的案子被翻出來,突然就被推到公眾面前。

她借著受害者家屬的身份,接連寫了幾篇類似案件的報道訪談,文辭犀利,又能借著自己的特殊身份來推己及人,很受好評。

溫叢拉開椅子坐下:“你姓葉,對吧?”

葉潮生說明來意:“我們現在手上在查一樁舊案,和你哥哥的案子有點牽扯,所以要找你來了解一點情況。”

溫叢從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取下本子上的筆:“不介意吧?職業習慣,談話總想記下來,不記下來渾身難受。”

葉潮生做了個請便的動作。

不等他開口,溫叢又說:“曹會的案子是吧?都聽說了。”

葉潮生意外,揚眉:“你們從哪聽說的?”

溫叢一聽便笑了,擡頭看著葉潮生:“禿鷲。”

葉潮生皺起眉來,不等他說話,溫叢再度搶先開口:“放心,不是你的同事們。我們自然有我們的消息來源。”

葉潮生想起劉律師說的話—— 那女孩說她有自己的消息來源。

溫叢像是察覺了葉潮生的懷疑,露出一種混合著嘲諷和悲憫的微妙表情:“旁觀的,現場目擊的,馬路對面小區樓上的住戶,同一個病房的病友,護工……都有可能是我們的消息來源。消息一經采納,就有二百塊的獎勵,夠他們下一頓小館子了。”

她聳聳肩:“不過放心,你們的正式通告出來之前,我們不會報道的。”

葉潮生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個劉律師會被她說服。這個女孩很難對付。

溫叢是個記者,她的工作就是和許許多多的人交談,在對方不經意時,獲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她會為了每一場訪談預演,設計談話,挖空心思地獲得主動權。

從她進門來,她就一直掌握著主動權。

葉潮生點點頭:“那我要先代替我的同事們,謝謝你們媒體的配合。”

溫叢揚起嘴角沖他一笑。眼周的肌肉紋絲未動,標準的假笑。

葉潮生切入正題:“曹會當年的辯護律師稱,當年是你主動找上他,並且提供了你哥哥的案子。”

溫叢雙手交叉,擺在桌面:“沒錯。是我。”

葉潮生點點頭:“你當時為什麽找曹會的律師?”

溫叢露出一點不解的表情:“為什麽?” 她輕輕挑了挑一邊的嘴角,“因為他的是公審啊,一個非常好的曝光機會。雖然公審不是直播,但是有許多媒體在場,還有市民代表。”

“只有這一個原因嗎?” 葉潮生盯著她。

溫從的臉頰動了動,像口中含了條蠢蠢欲動的蛇。她在葉潮生的註視下合上了自己的本子,推到一旁,接著聳聳肩,說:“你們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要來問我?”

葉潮生看著她:“你從哪得知曹會的審訊警察和法醫,還有溫林案子裏證物的疑點?”

好像葉潮生問了個非常蠢的問題,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個遞了檢的案子,在媒體面前,就算是透明了。什麽受害者家屬啊,受害人的律師啊,他們長著一張嘴,不就是為了給自己伸冤的嗎?”

溫從調整了一下坐姿:“溫林是那種看到別人切菜切到手,都只會大呼小叫,連塊創可貼都不會遞的廢物。說他會殺人,簡直就是個笑話。”

她直直看著葉潮生,頓了頓,又說:“你們就是想給那個法醫和警察翻案,好重新啟用物證。”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我不同意。溫林的死,必須有人負責。”

葉潮生臉上不顯,心裏甚至有些佩服這個女孩了。不愧是能想出利用曹會來替自己哥哥翻案的人,那個劉律師就是個臺前的木偶,被兩個聰明人擺弄了一圈。

葉潮生:“暫且不說你哥哥的死,有他自己至少一半的責任。如果不是他拿走案發現場的現金。我有點奇怪的是 ——” 葉潮生微微笑著,“你為什麽這麽肯定,當年審訊的警察和法醫,就是害死你哥哥的罪魁禍首?如果我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的呢?”

從進來到現在,溫從第一次顯得不那麽從容自信了:“不是他們是誰?溫林是審訊的時候死的,還有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根本……”

她的話未說完就被葉潮生打斷。

葉潮生看著她:“我不管你是從哪裏聽說的或是看到的,那都不是真的。”

“以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你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論你知道什麽。” 葉潮生說,“所以我再問你一次,是誰告訴你,你哥哥的物證有問題的?”

溫叢沈默。她盯著桌面,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挖個洞。

她半晌才開口:“你的意思是,害死溫林的另有其人?”

葉潮生輕輕敲了下桌子,糾正她的說法:“你哥哥的死,審訊只是一個間接的原因。據說警察抓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嚇得好幾天沒合眼了。”

他關註著溫叢的反應,而溫叢毫無反駁的意思。

“不管你從哪裏知道了什麽,你知道的都是錯的。” 葉潮生再次說,“比起告訴你這些的人,我更想知道他的目的。”

溫叢在瞬間變了臉色。

葉潮生繼續說:“其實我來之前以為你應該是對溫林很有感情的。不過我坐著聽你說了半天,也沒聽見你叫過一聲哥,你跟溫林感情不太好吧?我聽說你父母是在為溫林奔走的路上去世的?”

溫叢抿著嘴不說話。

葉潮生翹起嘴角:“其實仔細想想,當年溫林如果不貪那筆錢,也不至於把命搭進去。”

溫叢咬牙切齒地開口:“他是貪財,但不至於連命都搭進去,甚至於我們一家人的生活。警察抓錯了人,難道不要付出代價嗎?”

葉潮生點點頭:“你很聰明,但你想沒想過,被你送進去的那個警察,當年他沒有這樣大的權利,主導案件的偵查。你以為的罪人,也許只是被人推出來的替罪羊呢?”

溫從猛地擡頭:“不可能!”

葉潮生朝她攤了下手:“我沒有騙你的必要。”

溫叢:“你有。你想把曹會送上電椅。”

“曹會不該上電椅嗎?” 葉潮生看著她,“你是個聰明人。你心裏很明白,你為了什麽要替溫林奔走。你也很明白,曹會到底犯沒犯罪。”

溫叢梗著脖子:“不管我為了什麽,溫林都不該白死。”

葉潮生覺得心裏有一把燒得熊熊的火,可這火偏發不出來。他忍了又忍,最後發出一聲嗤笑:“沒有人應該白死。你們都從溫林的死裏得到了些東西,溫林沒有白死。”

溫叢沈默片刻,突然抓起桌上的本子塞進自己的大包裏,出人意料地站起來,匆匆走了出去。

沒留下只言片語。

報社的會客室就在一樓,臨街的一面是整面明亮的落地窗,能將外面的街景看個一清二楚。

溫叢從報社正門匆匆走出去,打著電話。她的短發隨著肢體的動作搖擺,顯而易見地情緒激動。

直到她走出葉潮生的視線,仍在打電話。

葉潮生也站起來走出報社,拿出自己的手機。

他看了一眼,就一下子皺起眉頭來。在報社門口張望一下,直直走向街角的一個公用電話亭。

黃峰吊兒郎當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葉潮生嫌棄公共電話上說不清楚的汙漬,拿得離耳朵好遠:“是我,有個事要問你。”

黃峰楞了三秒:“噢,葉隊。聽說你被從那個案子裏踢出來了?好事啊!”

“你不是說方利的老婆被人帶走了?” 葉潮生懶得跟他啰嗦,直接問。

說起這事,黃峰就一肚子火,照例先是問候了一句不知道誰的娘老子:“我帶著人沒日沒夜的加了幾天班到處找那娘倆,結果還是學校老師給我打電話,說小孩回去上課了,我當時就他媽 X 了。這他媽玩我呢?”

葉潮生:“他們母子去哪了?被什麽人帶走了?”

黃峰在電話那邊呸了一聲:“那女人嘴緊得跟保險箱似的,硬說什麽帶著孩子出去玩了。我又不能硬撬,憋屈死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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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後臺抽了,我上不去,只能用app後臺發....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格式看起來是什麽樣的。哭泣

如果格式很亂沒法看,最多晚上十一點前就能修好!比心,摸摸噠!

☆、昨日重現 十六

汪旭走後,唐小池拿著幾份案卷過來。

許月接過來,都是五年內未破的割喉案。

唐小池站在旁邊期期艾艾,最後還是問了出來:“許老師,剛才你問方利的老婆,是有什麽問題嗎?”

許月看著案卷,頭都沒有擡,口氣很平淡:“他老婆之前聯系不上。我剛才聽說她主動來了,有些驚訝罷了。”

唐小池哦了一聲,好像還想問什麽。

許月擱下手裏的案卷,擡頭:“你早上看到我和葉隊了吧。”

唐小池臉上浮出一層尷尬,立刻被許月帶跑了:“嘿嘿,葉隊說你們在談戀愛。我是有點沒想到。”

葉隊嘴巴厲害,但唐小池就敢跟他八卦。許老師倒是好脾氣,從來也不懟人發火,他反而對著許月八卦不起來。好像拿這種事去問,平白拿凡塵俗氣汙了人家。

許月自己開了口:“嗯,我跟你們葉隊認識挺久了。”

唐小池點頭:“葉隊說你倆在一起六七年了。”

許月一聽,隨即就笑了:“算是吧。” 他話裏帶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就過去這麽多年了。”

唐小池又說:“難怪許老師也從福利院的案子裏出來了,是鄭局知道了吧?”

許月輕輕嗯了一聲:“既然他身份敏感,我們的關系也得跟領導匯報清楚才行。”

唐小池沒說話了,跟許月對坐著,分頭看起案卷。

過一會,他又停了手上的事,一聲感嘆:“也就是葉隊不在乎這些。換了是我,真不一定會說。”

許月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國內雖然對同性關系不再視如洪水猛獸,但到底在法律上還是不被認可,外加總有些不能理解接受的人。普通人在自己的工作場合,對取向難免諱莫如深。

許月淡淡一笑:“他是一向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他認識葉潮生的時候,那人就是個敢鬧騰的。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什麽都不能擋著他。

他記得在雁公大的時候,有一陣子食堂的米味道總是怪怪的。

雁公大的食堂是外包的,有人傳承包商是某位校領導的親戚。承包商用陳米給學生做飯,許多人吃出味道不好來,也默默咽了。

只有葉潮生的少爺胃,偶爾去吃了一頓,就吃得上吐下瀉。

大少爺立刻就不幹了,鬧起來。又是給校長信箱寫信,又是打聽了承包商承包下的另外幾個學校,聯合起來抗議。最後引來幾所學校同時關註,換了承包商,又承諾嚴格監管,這事才算完了。

事後澄清,承包商是競標出來的,並不是什麽校領導的親戚。

可事前誰知道呢,大家都顧慮著萬一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影響了畢業前途怎麽辦?

唐小池搖搖頭:"其實我以前就覺得葉隊跟我們不太一樣。"

許月被勾起一點好奇:“哪裏不一樣?”

唐小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我們,都惦記著升職加薪,以後能幹到什麽位置,難免顧慮很多。” 他頓了頓,“上回聽說馬副隊他們搶證人回來的事,真的嚇了我一大跳。這麽大的事,葉隊也敢攬責任……我以前就感覺,葉隊好像就不太有這些顧慮。後來聽說他家裏是葉氏,開著大公司。我就想,果然還是跟我們不一樣。有退路,就是不一樣。”

許月想搖頭,又作罷。他在心裏默想,以他這些天來的了解,葉潮生和家裏的關系,恐怕和外人想象中的相去甚遠。

唐小池湊過來又說:“那會我剛來刑偵隊,老聽他們說,葉隊是有門路。”

許月有些驚訝:“什麽門路?”

唐小池桌:“據說當時還有兩個比較有資歷的老同志,但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隊長就落在葉隊頭上了。後來那兩個老同志也調走了,一個去了分局,一個好像下地方了。”

許月微微蹙了蹙眉。

要論資排輩,葉潮生這個隊長,當得確實早了些。

許月還在想著,唐小池又說:“不過我心裏還是挺服氣葉隊的。不管因為什麽原因,他敢去做我們不敢做的,我都挺服他的。”

許月心裏想著別的事,嘴上慢慢地說:“當時那個朱美被帶回來的時候,我也在。要說風險,恐怕承擔得最多的還是馬副隊。”

唐小池頗有同感:“是,馬副也不容易,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從底下上來。那天不是他咬牙把人帶回來,可能還真查不到福利院後面這麽多事。”

那天晚上許月是全程陪著折騰的。從馬勤他們硬帶著人走,結果半路被攔上,到後面黃峰放了人,還私下偷偷打電話給葉潮生通風報信,提醒他市局裏可能有內鬼。許月對黃峰的立場有些摸不清楚,對方好像並不是有意隱瞞,而是在顧忌著什麽。

葉潮生回來的時候,唐小池和許月剛看完那幾份案卷。

許月站起來:“溫叢怎麽說?”

葉潮生腳步輕快:“和我們想的一樣。”

其實溫叢並不算是這團亂麻中關鍵的那個結。

在清晨剛開張的早餐店裏,許月和葉潮生談起這個問題。

“問題關鍵在於是誰,出於什麽目的給她提供了這樣的信息,” 許月拿著一次性筷子,把剛揭蓋的,還冒著熱氣的小籠包揀起來,放進醋碟裏。

葉潮生坐在對面,吹勺子裏的粥。

這家店的粥都是用當年的新小米架在土爐子上,慢慢熬一整個晚上。來得早的食客能趕上帶一層厚厚米油的那幾碗。

“我還是覺得,這事沒有姓劉的說的那麽簡單。”

葉潮生咽下略有一點燙意的粥,渾身舒爽起來。

他說:“溫林出事那年,溫叢才多大?剛畢業的大學生。我跟地檢的人也打了這麽些年的交道,一群又油又硬的老蠟殼子。” 葉潮生搖了下頭,“沒這麽容易叫一個工作沒兩年的菜鳥記者把案情套出來。”

他看見許月吃了兩個包子就要放下筷子,又夾一個放到許月的盤子裏:“把這個也吃了。你吃得太少了 —— 要說受害者家屬和律師,那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這是系列奸|殺|案,” 葉潮生拿筷子在盤子邊磕了一下,把“奸|殺”兩個字咬得很重,“輿論通常對受害者都不怎麽友好,受害人家屬也絕不樂見外界對自己女兒遇難的過程有太多的猜測,不會願意接觸記者。”

葉潮生看著許月把那個包子艱難地塞下去:“你的胃口也太差了,跟我一塊鍛煉吧。”

許月對這個提議很不感冒,跳過這個話題:“你還是覺得溫叢的背後有人在推這件事?”

他擱下筷子,忍下撐得想吐的感覺,又說:“只看結果,溫叢是從中獲得了好處。不提為兄長昭雪這個。這件事之後,只要她亮出同為受害者家屬的身份,不論是受訪者還是作為受眾的廣羅大眾,都會放下戒心。只借著這一件事,她能比她同齡同業人獲得許多需要時間來積累的東西。”

葉潮生捏著筷子笑了一下:“那個詞怎麽說來著?自帶流量?” 他搖了下頭,“溫林是倒黴,但被拎進刑偵隊也不算冤枉。何談昭雪?”

唐小池坐在辦公室裏,沒太明白這兩個人打的機鋒:“所以她到底說沒說?”

葉潮生看他一眼:“沒說,不過也算是說了。” 他轉向許月:“她一出門就急匆匆地打電話,多半是想驗證我說的話是不是真實。”

許月頓時了然:“能查到那個電話是打給誰的嗎?”

唐小池一聽就犯難了:“這個有些困難了……找運營商查,咱們還得先按流程交申請,但這個溫叢……”

葉潮生搖搖頭:“這個對目前的案情也沒有什麽幫助,先放下,把精力集中放在兇器上。回來的路上,我給廖局打了個電話,調了幾個人過來幫忙摸排。”

他話音剛落,汪旭就領著幾個人進來。

汪旭見到他們格外開心:“本來我想來廖局還不大同意,馬副幫我說了兩句話,說我現在留在上面也沒什麽用了,不如下來給你們幫忙。”

唐小池走過去,摟住他的肩半開玩笑:“我看你是想下來偷懶。不過你點兒背了,這邊也要開始加班了。”

“我按照兩個現場,做了個初步的側寫。” 許月拿著資料,“兩個現場都保持著高度的潔凈,沒有任何廝打的痕跡。說明兇手是個非常謹慎的人,籌謀周詳。這種人不會隨手抓起一把刀來做兇器。為了保證能一刀斃命,他會選擇最稱手的,最熟練的工具。考慮到這把刀的特殊性,兇手應該有過在日式料理店,或是相關場所的工作經驗。”

“他的性格可能很寡言,更喜歡獨立工作,非常守時,會給共事的人留下可靠而有效率的感覺。”

葉潮生拿出來幾張照片,都是胡法醫拿來的樣刀照片。

他把照片發下去:“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兇器形制。”

“兇器的摸排範圍暫時被圈定在海城市內的所有日料店以及相關的魚貨供應商。” 葉潮生將人分成幾組,分別安排出去,自己也帶了兩個人,匆匆離開。

摸排的人馬一走,刑偵隊辦公室裏又空下來。

汪旭才接手案子,對這些模糊又繁覆的細節充滿困惑。

他站在白板前,指著康明的屍檢照片,問:“許老師,如果兇手有把握一刀就能把人殺死,為什麽還要再補一刀?”

許月正在整理往年未破的那些割喉案的細節。他聞言停下手裏的事,想了想,說:“不是每個行為我們都能找出原因來。有時它們可以解釋,有時可能只是由一個並不關聯的微弱因素而促發。”

汪旭有些小心地說:“我只是有些好奇。因為上午唐哥說找的是一刀致命的割喉案,但這個案子裏,明明捅了兩刀啊。”

許月皺了下眉,似乎在思考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

“用一把昂貴的,並不常見的,而且時時需要保養的刀來殺人,除了之前提到的原因,還存在另一個原因,我剛才當著他們的面沒有說。”

許月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汪旭看著他:“是什麽?”

許月摘下一張照片,說:“儀式感。”

照片裏是血跡四處飛濺的起居室。

“屠宰也曾經是一門代代相傳的手藝,在屠宰機器和流水線被發明出來以前。” 許月淡聲說,“怎麽制住牲畜,從哪裏下刀,怎麽割斷肌肉肌腱和血管,要用多大的力氣,怎麽防止牲畜反撲,這都是要學習的。”

汪旭聽得一楞一楞的。

“殺人就更難了。人有智慧,強烈的求生欲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變數。人會說話,能溝通,絕大多數人的天性,令他們很難對同類的和求饒無動於衷。”

許月拿著照片看了又看,最後又掛回軟木板上,繼續說:“至於怎麽下手,怎麽快速地殺死對方,從哪裏下刀效果最好,怎麽避開飛濺出來的血液,怎麽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時候下手 ——”

許月後退幾步,看著將木板覆滿的照片。

“這話我和你們葉隊也說過。這些技巧不是與生俱來的,它們需要習得。” 許月側頭看汪旭,微微笑了一下,“當然通常來說不太會存在藍翔殺人培訓班,或是新東方謀殺紅寶書這種東西,但是他們被內心的欲望驅使,總會想方設法地去學習,去實踐。”

汪旭站在他旁邊,忽然生出一種很異樣的感覺。

許月繼續說:“對他們來說,殺人是一件非常不尋常的事,噢,當然它本來就不尋常,但和普通人犯下的一次性謀殺相比,還要更不尋常一點。更像是科幻小說裏的未來人,可以通過營養液和補充劑獲得能量,但還是渴求食物那樣。” 他說完了才想起來問一句,“你看過那種科幻小說嗎?”

汪旭呆滯地點點頭。他不知道為什麽,聽得有些發冷。他從來沒有聽人從這個角度去分許過那些連環殺人犯,就好像眼前的人真的經歷過那種感覺一樣。

“因為人類在精神上依賴食物,千萬年來,通過口腔咀嚼食物這個行為代表了生存。沒有坐在餐桌前,用餐具將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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