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關燈
可能故技重施啊,對不對?”

許月抱著手靠回椅子裏:“當時溫林的案子,您是從哪知道的?”

劉律師放下手裏的水杯,拿起放在腳邊的公文包。

“是那個溫林的家屬自己來找我的。”他說著,拿出一個牛皮紙封的資料袋,“我都帶來了,屍檢報告的覆印件,家屬的自述書,她寫的案情經過……都在這裏了。”

他站起來把牛皮紙的資料袋遞過去。

葉潮生帶著陳來的頭發回來,看見辦公室裏多了一個人,不由得挑了下眉:“我說怎麽剛才小王見了我,還說有人找我呢。”

劉律師回頭一看,正是那日把他夾槍帶棒地一通連諷帶嘲的刑警。那天這個警察說的話直紮他的心窩子,這會還有些心有餘悸。

劉律師縮著肩膀往後退了兩步,直往明顯看起來更好說話的許月那邊瞅。

許月從桌子後面站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刑偵隊的破沙發上:“葉隊回來了,剛好你跟他說說吧。”

葉潮生隨手拉來一把椅子,拽到劉律師面前,坐下。

許月站在旁邊:“我們剛才正說到溫林的案子。”他轉而看向劉律師,“你說,是溫林的家人把材料交給你的?”

“對,對。”劉律師對上葉潮生,突然就緊張起來。

他咽了口口水:“那會已經審查起訴了。我其實剛開始看到這個曹會的案卷,也真的是沒什麽想法。這DNA 證據,鐵證如山,所以我原本就是想走個過場拉倒。那天我見了曹會回到律所,就看到有個女孩在等我。她說她叫溫從,問我聽沒聽說過溫林案。”

葉潮生擡手:“等等,叫什麽,溫從?”

劉律師:“對,有什麽問題嗎?”

葉潮生丟下一句“你稍等”,匆匆起身走進小辦公室。

許月聽著這個名字似乎也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

過了一會,葉潮生拿著A4打印紙從小辦公室疾步走出來,把手裏的紙遞到劉律師面前:“看看,是這個人嗎?”

劉律師接過來一看,A4紙上黑白打印下來一個網頁,是一份個人介紹。網頁擡頭印著“溫從都市傳媒集團都市報,特約記者”。

旁邊是一張黑白的正面照片。照片裏的女孩微微揚起唇角,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目光銳直。

劉律師點頭:“是她,是她。”

許月這才跟著想起來,當時在網上鬧起一點風波的陸琴自殺,報道的記者就叫溫從。

許月擡頭看葉潮生。

葉潮生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擡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又把剛才自己坐過的椅子拉過來讓許月坐,扭頭沖著劉律師一揚下巴:“你接著說。”

劉律師:“我一開始,以為她就是那種……”他尷尬地笑了一下,“就那種……因為家裏人出事了,搞得有點神經不正常的那種。我們偶爾確實能遇上這種家屬。”

“本來想讓保安把她轟走,可沒想到她一張嘴說話,還挺有邏輯的,又不像是腦子不清楚。她說她哥是被刑訊逼供死的,不光如此,那個案子裏的物證也有問題。當時負責審人的叫路遠,還有一個法醫叫陳來。”

劉律師看著對面兩個人:“我一聽,這不就是管曹會案子的警察和法醫嗎?當時我一下子就覺得不對勁了。我再一想,曹會那個證據,說是受害者指甲裏留下的皮屑,可是曹會身上又沒有傷口,這個證據怎麽來的呢?”

“可是,你當時想沒想過,這個溫從為什麽要找你?又錢為什麽知道曹會案子的審案警察和法醫呢?”葉潮生問。

“我想過,我也問過,”劉律師說,“這個女孩跟我說,她有她的消息來源,叫我不要管。她說她就是想給她哥哥伸冤,想把這件事情鬧大,讓大家來關註。她哥哥在審訊室裏猝死之後,父母受不了打擊,精神恍惚,在找律師的路上出車禍,人當時就沒了。後來她試著找媒體,要麽就沒人關註,要麽就壓根沒人願意管這事。”

劉律師嘆口氣:“我當時這麽一聽,這女孩也是個苦命人啊。”

葉潮生:“你就答應了?”

“我確實動心了。”劉律師垮下肩膀,嘆了口氣,“當時我覺得,這也是在做好事吧。而且,從法律上說,這種策略也沒有任何問題啊。萬一這個警察和法醫就是有問題,曹會就是無辜的呢?”

許月坐在對面,也算理解:“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先例。這些年一直講要維護程序正義,從這個角度說,這件事也不能算是錯。”

劉律師感激地看一眼許月:“我確實有功利心,我也想……成功,賺錢,有名氣,可是我當時那麽做,真的,不只是為了這些。”

葉潮生擡頭打斷他:“行了行了,這會就別說這些了。我再問你,溫林找你之前,你見過曹會吧,曹會什麽態度?”

劉律師這會有些猶豫起來。

葉潮生看出他有顧忌,索性打開天窗說亮化:“你今天說的話,我們最多只能當個參考,因為根本沒有辦法證實。所以我們也不會外傳,更不會在日後作為證據提交檢察院。但如果你願意把當時你跟曹會會談的記錄交給我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天我們和你說得也很清楚了,你們行業內對這種特殊情況怎麽處理,你心裏明白得很。孰輕孰重,自個兒掂量吧。”

葉潮生唱完了紅臉,許月自然而然接過棒,接著唱起白臉。

他溫聲開口:“我明白,在一行要積累起一點名聲來,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他頓了一頓,看著劉律師表情松懈了些,才又接著說,“可是您也得想一個問題,如果您是嫌疑人,或是嫌疑人家屬,身陷囹圄的時候,您是願意信任一個剛正不阿,只服從法律,維護程序正義的律師,還是願意信任一個牽掛在意自己名聲的律師?”

許月臉上端著溫和的笑意:“乍一看,好像一個律師過分剛直,是對嫌疑人不利。但我卻覺得,在任何時候,一個執著於維護法律和正義的人,都比一個心有牽掛,有顧慮的人更可靠。畢竟一個有顧慮的人,隨時都會被人拿住七寸。”

劉律師低著頭想了半天,最後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深深呼出一口氣:“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可以都告訴你們。”

他說:“溫從來找我那天,是我第二次見曹會。之前兩次見他,他的態度非常地消極,很不配合。我問他問題,他都很抗拒。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這麽說的,我記得特清楚。”

“他這麽說的”劉律師努力學起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這些警察都問過,你不是可以看案卷嗎?別來煩老子了’。說實話,我也確實第一次碰上這麽不配合的委托人。這種情況,皇帝不急太監急,律師也沒轍啊。”

葉潮生搭在許月椅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叩了兩下,面上若有所思。

劉律師接著說:“不過我以前也真沒接觸過案件性質這麽惡劣的委托人。我以前的委托人吧,至少,都很關心自己的刑期啊。這個曹會可跟他們不一樣,他好像不怕死,也不在乎似的,一點沒有向我提出任何減刑辯護的要求。我當時還真想過,他是不是心裏也清楚自己犯的罪沒得搞,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那照這麽說,他一開始根本沒有提逼供的事情?”許月問。

“一點都沒有。”劉律師不假思索地否認,“第三次見他的時候,我就已經研究過溫從給我的資料,但我當時還沒有完全想好該怎麽利用這個東西。我是帶著資料去見曹會的,和他聊了聊。唉呀,你們別說,我現在想一想,他那天跟之前,是不一樣了。”

劉律師把杯子裏最後的一點水一仰而盡,接著說:“他那天對這些就很感興趣了,一直在看,再不像之前那樣,死魚一樣往椅子裏一攤。我問他這個路遠審問他的時候有沒有動粗,他當時也不說。再後來,就幹脆說他累了,這也疼那也疼。我沒辦法,只能讓他回去了。”

許月細心地又倒了一杯水來,問他:“第五次,他就告訴你,他被逼供了,是不是?”

劉律師一拍大腿:“對啊。你怎麽知道的?”

許月搖搖頭,笑而不語。

劉律師又喝了一口水,才說:“現在你們這麽一說,我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第五次見我,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什麽都肯跟我說了,還說的頭頭是道。”

劉律師掰起指頭來一條條數:“他說警察不給他睡覺,他頭疼得熬不住就認了。又跟我說他困的難受的時候,確實有人在他身上怎麽著了一下。他還說,之前誤會我了,以為我是跟警察一夥的,所以態度不好。他還跟我道歉來著。”

劉律師後悔:“現在這麽一想,這全不是那麽回事啊!”

葉潮生和許月對看一眼,心照不宣。

送走劉律師,許月這才苦笑著說:“這個人,表面看著倒是有點精明樣子,結果外強中幹,肚子裏一包草。”他嘆著氣搖搖頭,“現在看來,他就是完全被曹會牽著鼻子走了。這個曹會啊,恐怕比我想的還要難對付。”

葉潮生不讚同許月的想法:“如果曹會這麽聰明,怎麽會這次被人抓個現行呢?”

許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輕輕哼笑了一聲:“他就是因為聰明,才會被聰明誤。”

他看著葉潮生:“聰明人,尤其是像曹會這樣的聰明人,都自負。你看那六起案子,頭五起,他都做得幹幹凈凈,你們三年都抓不到他一絲蹤跡。第六起呢,真的是他倒黴,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想收了他。但結果怎麽樣?”

葉潮生不說話。

許月長長平了一口氣,才接著說:“他反敗為勝,還拿下了一個法醫和一個刑偵隊……我要是他,都不知該有多得意。他這次被抓,純粹是高估了自己病後的體力,低估了受害者掙紮的決心。要是我們這回不能並案起訴,再等他重獲自由,他絕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葉潮生聽到這裏,神色陡然冷了下來。

唐小池回來的時候,正好在門口和劉律師碰了個臉對臉。

“誒,葉隊,那個姓劉的什麽情況啊?”他大呼小叫地進來,“他肯開口啦?”

葉潮生嫌棄地擡頭:“老遠就聽見你的聲,走路跟拆遷一樣。”

唐小池跺跺腳:“可咱們這鞋底子就這個聲兒啊……不是,他說了嗎?”

葉潮生:“溫林的妹妹上門去找的他。”

唐小池哦了一聲:“這樣啊……他確實有個妹妹,叫溫從。那我們下一步怎麽辦?”他走近一點,“葉隊,你該不會,是想翻這個溫林的案吧?”

唐小池這些日子總算搞清楚了溫林案的來龍去脈,不由有些擔心:“這案子都這麽些年了,查起來難度也很大的。咱們這真的有必要去翻嗎?”

葉潮生看著他點點頭:“你說的非常有道理。那我看就這麽著吧。下午你跟我再去見一趟受害人,我看這案子就可以這麽結了。”

“哎哎葉隊,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葉潮生口氣陰陽怪氣,聽得唐小池心裏發虛,趕緊替自己辯解:“我就是覺得溫林這個案子吧,它這麽敏感,咱們這不是,這不是……”

葉潮生啪的一聲撂了手裏的東西,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唐小池:“敏感什麽啊?嗯?不就是路隊因為這個案子坐牢去了嗎?你是不是以為,我是要替路隊翻案啊?”

唐小池訕笑一聲:“葉隊,我……我可沒這個意思……”

葉潮生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的已經不是氣,而是怒火。

“唐小池,溫林的案子,它還有兩個受害者,你記得嗎!”他拿食指關節把桌子敲得當當響,恨不得要把桌面砸進去個坑,“男性受害者,叫康明,女性受害者,叫馬晴!你要記不住就去抄個二百遍,好好長長記性!”

“你以為辦案子是菜市場買菜,還帶給你挑的嗎 不好辦的案子就不辦,你在學校裏是這麽學的嗎?!”

唐小池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嚇得顧不上辯解,低著頭連眼皮子都不敢擡。

葉潮生的怒氣來得突然,又不是全然沒有預兆。他這些天就像個被人不停往裏加氣的氣罐子,這口邪火壓著,全讓唐小池倒黴催的趕上了。

許月過來拉了一把葉潮生:“你過來,我這還有事跟你說。”他邊把葉潮生往小辦公室拉,邊給唐小池使眼色,叫他先出去。

葉潮生被他一拉,氣就已經下去多半了。只是他擡手掙了掙,卻又不使勁,就是做個樣子,嘴上還不饒人:“你別拉我,你看看昨天那個事!他怎麽一點腦子都不長!”

唐小池從他倆拉拉扯扯中,忽然咂摸出一點不對味來——這許老師和葉隊的關系,好得有點過頭吧?

許月把葉潮生推進小辦公室,關上門,嚴肅地批評他:“我知道這兩天案子千頭百緒,你心裏著急,可你也不能這麽沖小唐發火。”

葉潮生繞過辦公桌,一屁股坐進椅子裏,狠狠搓了一把臉,這才開口:“是不應該沖他發火,一會我跟他道個歉。”

許月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案子麻煩歸麻煩,葉潮生發這麽大的火,真的只是因為案子麻煩嗎?

不等他開口問,葉潮生自己說了:“我昨天還是沒忍住,給蕓生打了個電話。”

許月皺起眉:“這跟你妹妹有什麽關系?”

葉潮生的目光越過整個房間,看著站在門邊的許月:“已知葉成軒持有的毒|品,雜質和合成路徑與四年前從X 國流進來的一致,又知道X 國的毒|品都是成雲省川城流通進來的,還有葉成瑜四年前在川城投資了一個度假村項目,虧得要死還死都不能撤資。根據這些已知條件,你能得出什麽結論?”

許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你懷疑這和你大伯,你父親有關系?”

他想了想,怎麽都覺得是葉潮生過分敏感了:“葉氏這麽大的企業,日進鬥金,你父親大伯何必做這種要命的事情?”

葉潮生不明所以地笑了一聲,往後靠上椅背,拿手蓋住臉,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蕓生說,葉氏其實一直在虧損。除了海城,省內其他所有的投資和運營,全部都在虧損狀態。她這兩天一直在偷偷地查賬。葉氏至少過去三年的財報,都是做了手腳的。”

☆、昨日重現 十一

葉潮生放下手,扭頭看窗外。

海城的春天裏,常是一場晴趕著一場雨。前兩天剛下過雨,今天碧空就晴得像影樓裏布景用的假畫。

“這件事具體有多嚴重,三言兩語也講不清。可做假賬是違法的,你知道吧。”他說,“更不要說這件事一旦被揭出來,蕓生姓葉,也難逃牽連。要不是她機靈,自己發覺一點不對頭……”

葉潮生咬著後槽牙,恨得要把嘴裏的話嚼成碎片。

許月站在門邊,抿著嘴。

他對“家”的理解,常年被定格在兩個刻板印象裏——像許家那樣壞的,和餘下的,像普通人家那樣好的。

究其原因,他對於“普通家庭”的想象,都別人嘴裏漏出來的三言兩語。可他沒想過,誰會沒事把自己家的汙糟事拿出來,跟同事同學說呢。

在他眼裏,張慶業,徐靜萍,和他,都是從那樣壞的家庭裏走出來,而葉潮生和小唐他們,就應該是從好的那種出來的。

但他時至此刻,又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世上不是只有好的和壞的。在這壞和好之間,竟還隔著一條長長的泥路,多的是在這條路上卷著褲管蹣跚的人。

葉潮生見他杵在門口不說話,又笑了:“被豪門的狗血密辛嚇得說不出話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窗戶,春風立刻鉆將進來,把室內的每件事物都染上一點盎然的味道。

葉潮生摸出煙和打火機來。煙頭被灼出一圈腥紅,忽明忽滅。

他深吸一口,朝窗外吐出一個不成形的煙圈來,說:“葉成瑜這事,普通當爹的可幹不出來。我當他以前回護葉成軒是為了葉家的臉面,合著到頭來是算計著葉成軒手裏的股權。”

“蕓生,我……他從來都沒在乎過我們死活。”葉潮生又吸一口,便將還剩了大半根的煙在窗臺的煙灰缸裏掐了。

他坐回椅子裏:“葉成軒手裏的毒|品哪來的?這可不是去菜市場買菜,來者都是客,橫豎給錢就賣。沒人引路牽線,葉成軒怕是連廟門都摸不準,可誰會給他牽線呢?”

許月剛想說什麽,小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一開門,唐小池耷拉著腦袋站在外頭:“葉隊,王新平的屍檢。”

葉潮生急忙站起來,走過去,臉上帶著點別扭:“小唐,那個……剛才我不該朝你發火。”

唐小池急忙接嘴:“葉隊,是我不對。我之前確實不想管溫林的案子,嫌紮手。”他額上冒出一點細汗,“但葉隊你說的對,我不該有這種想法。受害者……還都看著咱們呢。”

葉潮生拍拍他的肩,接過他手裏的屍檢報告,沒再多話,邊看邊往裏走。

唐小池跟著進來:“葉隊,你得先看看這個傷口分析。”

葉潮生聞言直接往後翻了兩頁。

王新平身上的致命傷也是唯一的傷口,位於左頸外動脈處。下刀位置自右向左,從耳下三指有餘處,斜切至喉管正中。傷口由深至淺,刀口完全切開了頸動脈和氣管,導致王新平當場大量失血,還沒被送到醫院就已經死亡。

“……這個傷口下得又深又準,這是下死手啊。”唐小池說,“而且傷口從右向左,按照當時在場證人的說法,兇手是從背後這麽來了一刀,法醫認定是左撇子。”

葉潮生擡頭,在他桌上的紙堆裏翻了一下,找出兩份報告來。

唐小池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封面:“這是……溫林案死者的屍檢?”

葉潮生將三份屍檢一同攤在桌子上。

許月站在旁邊只看了一會,便看出端倪來。

三個死者頸動脈上的傷口,下刀的位置都極為相近,相差不到兩厘米,皆是從左頸外動脈處開始,自右向左,一直斜切到喉管。

唐小池從他們兩人臉上讀出一絲非同尋常來:“葉隊,是不是有問題?”

葉潮生拿著三份屍檢,繞開辦公桌往外走:“給法醫科的胡法醫打個電話,麻煩他來一趟。”

胡法醫接了電話,丟下手裏寫到一半的報告,匆匆跑到刑偵隊辦公室。

他一進來便詫異一番:“你們怎麽就剩這麽幾個人了?”

唐小池摸著鼻子笑笑:“馬副隊領著其它人在上面辦別的案子呢。”接著送上那三份屍檢報告,“您看看這三個傷口。”

胡法醫接過來,看了一會,又要看受害者的屍體照片。

康明和馬晴的屍檢是市局法醫做的,照片更多,角度更細致。王新平的照片就不太多,照片角度也不夠豐富。

胡法醫研究完了,擡頭問:“陳來當時的屍檢報告,認為就是這把兇器?”

葉潮生點頭:“是。這把兇器就在現場,是馬晴家廚房裏的一把廚刀。照片就在這呢。這個——”

他說著,動手從資料裏翻出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上是一把最普通的中式廚刀。

胡法醫拿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又舉著照片來回比劃。過了好一會,他才放下照片,嘆出一口氣:“這個陳來啊……”

葉潮生:“怎麽說?”

胡法醫擡手示意他別急,摸出手機來打了個電話,指揮自己徒弟拿兩把刀過來。

五分鐘後,胡法醫的徒弟揣著兩把刀匆匆進來。

胡法醫拿起其中一把刀:“這個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最普通的中式菜刀。刀背略厚,刀身寬,單面開刃,前後寬度相近。照片上的兇器,就是這種。”

胡法醫說著,拿著刀朝空中平砍一下,又收回來。

“這種菜刀不能刺,只能砍。它造成的傷口,應當是創口迎著刀刃面的部分最深,兩側逐漸變淺。如果非要用它造成照片裏這樣的傷口,那只能是受害者這麽躺著,然後把脖子抻好才行。”

胡法醫邊說,邊舉著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給他們演示。

唐小池眼瞅著刀刃往他脖子上撞,心驚膽戰:“哎喲,您可別拉著自己。”

胡法醫又拿起另一把刀。

這把刀前窄後寬,刀刃比前一把窄得多,刀身不足兩指。

胡法醫介紹:“這個叫做主廚刀,西方人愛用的,刀的尖角窄。這種刀在廚師手裏有兩種用法,一是刀尖懸空,平切,二是用刀尖刺下去,再平行劃開。但用來做傷人兇器,只能刃尖這麽刺下去,就像匕首那樣。但是因為它刀身窄,刃又薄,非常容易被軟組織卡住。想要造成照片裏這麽長這麽深的傷口,非得很有臂力不可。”

唐小池有些心急:“那……這個傷口到底是哪一種……”

胡法醫擡手打斷他:“——都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能造成這種傷口的,應該是一把刃寬居於這二者之間的尖刀。刀頭較刀尾略窄,同時刀背還要有一點厚度。”

葉潮生問:“胡法醫,你的意思是,兇器根本不是這一把??”

胡法醫搖頭:“到底兇器應該是什麽樣的,我們還得回去做實驗搞清楚。但肯定不是你們照片裏這把長長方方的中式菜刀。”

他又點點桌上馬晴的照片:“你們看,這傷口,入刃的地方都有個角度。我估計陳來啊,他當時就想當然地以為兇器就是這把菜刀。唉呀——”

胡法醫深深嘆一口氣:“這也是那會條件有限制,沒有三維建模的技術,只能靠肉眼去判斷。陳來那時候也確實是經驗不足,誤判了。”

許月從後面走過來:“胡法醫,我還有一個問題。這三個受害人的致命傷,全在一個地方。傷口的入刃角度,深度,下刀的位置,幾乎是差不多的。我們能從這種相似中,得到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的結論嗎?”

胡法醫正要提這個,恰好被許月說出來。他點點頭:“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這個可不光是用手習慣,力量的問題,這還有個心理因素在裏面啊。”胡法醫說,“殺人可不是切菜切肉啊。普通人持刀行兇,那都是情緒在頭上。絕大多數人在手裏的刀捅進去見血的一瞬間,他的心理就崩潰了,跟著就使不上勁了。所以我們實際上見過的大部分刀傷傷口,往往都是創面有限,或收尾極淺。這就是持刀的人手軟了,怕了。”

胡法醫再次拿起照片:“你們再看這個傷口,進得深就不說了,這前頭三分之二的傷口,深度都差不多。一直到拉過頸動脈後,才開始變淺。但也沒淺到哪裏去,還是切到了喉管。這一刀,是下得又穩又狠。”

他最後搖著頭下結論:“普通人,幹不出來。”頓一頓,他又說,“三個不同受害者人,都有這樣的傷口,這樣的巧合,我也從來沒見過。”

胡法醫帶著徒弟走後,辦公室裏三個人都不說話。

葉隊長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許老師一直在擺弄受害者的照片。

唐小池左右看看,還是憋不住勁:“我……我其實……”

另外兩個人一起回頭看他。

“我其實做背景調查的時候,發現一點不太對勁。”唐小池弱弱地開口。

葉潮生:“說。”

“馬勤資料裏寫著,她老公是腎移植後排異反應,引發全身器官衰竭。”唐小池說,“可我感覺她的經濟狀況……好像也並沒有很拮據?”

葉潮生經他這麽一說,又重新拿出康明和馬晴的資料。

馬晴生前是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的會計。從當時刑偵隊對馬晴的同事及親戚的走訪詢問記錄看,馬晴的丈夫患病多年,從慢性腎衰竭逐漸轉為尿毒癥,一度垂危。後來他的兒子康明給父親捐了腎,但還是沒挺過排異反應。

按說馬晴的收入只是一般白領的水平,她丈夫早已因病許多年不工作,兩邊都不像是大富大貴之家,支持一個腎病患者的治療甚至器官移植,應該早就掏空了這一家的家底才是。

但馬晴家似乎沒有被熬得油盡燈枯的樣子。

現場的照片裏,他家的冰箱還是嶄新的雙開門,應該是剛換過沒多久。

玄關的照片上,馬晴擺在門口的那堆鞋子裏,還有個葉潮生還認得的牌子。成小蓉頗喜歡這個品牌,買了一櫃子。

唐小池已經抱了一個牛皮紙制的大文件盒過來了:“這是當時刑偵隊拿回來的馬晴家所有人兩年內的銀行流水。”

文件盒上還大大地簽著“路遠”兩個字,龍飛鳳舞。

葉潮生一言不發地拆了上面的封條,打開文件盒。兩個人面對面坐下,動手翻起來。

才看了幾頁,唐小池就“咦”了一聲:“這個康志勇都死了,怎麽還有人往他的賬戶裏打錢呢?”

康志勇就是馬晴因病去世的丈夫。

這資料是當年路遠帶著人從銀行拿回來的。打印時間從後往前,放在最上面的資料是時間最近的。

葉潮生接過來一看。康志勇去世一年多後,還有一個賬戶在往裏打錢,最後一次的時間正是馬晴遇害三天前。但這筆錢隨即又被銀行撤銷。

葉潮生盯著那個匯款賬戶看了一會,擡頭對唐小池說:“聯系一下銀行,查查這個賬戶。”

唐小池抄下賬號,就去給銀行打電話了。

許月擺弄那堆照片已經很久了。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擺了一桌子。

葉潮生站在旁邊看。照片數量太多,他一直都沒來得及一張張細看。

許月的分類很特別。

他將現場的環境照片與屍|體照片按照空間邏輯擺放,似乎意圖還原現場。而那些在屍檢臺旁拍攝的照片,則被遠遠地擺在另一頭,按照主人的身份,各自堆疊成疊。

葉潮生拿起其中一沓,是死者康明的照片。

不得不說,陳來的工作態度其實非常認真。受害人身上所有的細節,從頭發絲到腳指頭,都一絲不茍地拍了特寫。

許月看完兩處現場的照片,一起身,才發現葉潮生站在他後面,不知站了多久。他手裏攥著一張照片,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許月有些奇怪,走過去看他手裏的照片:“這照片怎麽了?”

葉潮生手裏那張照片,是死者康明的腿部特寫。有些引人註目的是,康明左大腿外側,有一塊胎記,形狀恰好是一個有些瘦長的桃心形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短小的一章。抱歉。明天會長長長!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石頭 1枚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sforever 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君心似我心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昨日重現 十二

葉潮生一言不發地丟下手裏的照片,走到蔣歡的工位上,打開電腦。

他等著電腦開機的功夫,才說:“你還記得我告訴你,我大伯曾經誘拐過一個小男孩嗎?”

許月從桌上拾起那張照片,仔細看了看:“你覺得康明就是那個小孩?”

“我當時沒看到臉。”葉潮生深吸一口氣,“就記得看到他腿上,有一塊胎記,跟這個很像。”

電腦的開機音樂響起。

葉潮生輸入自己的工號和密碼,登入了內網系統。

康明的戶籍等信息很快被掉了出來。

十年前,康明正好九歲,就讀於早已被拆除合並的海城仁愛小學。

而仁愛小學的舊址,和當年葉氏集團的舊總部大樓只有一街之隔!

葉成軒在葉氏內只掛了名,不參與集團的直接管理,卻在總部裏有個辦公室。辦公室的樓層不高,直對著對面小學的操場。

那間辦公室,根本就是一個戀童癖的狩獵臺!

葉潮生把鍵盤推回桌臺下。

許月看著那張照片,問:“是他嗎?”

葉潮生沒說話。他心裏在想另一個問題,葉成軒當年誘拐康明之後,葉成瑜到底拿了多少錢來封那小孩家的嘴?這種事情不啻於是個把柄,如果孩子的家長肯用錢來解決,他們的胃口會逐漸膨脹到葉成瑜也難以容忍的地步嗎?

許月坐過來:“如果康明就是那個孩子,那你大伯……”

葉潮生知道他想說什麽,搖了下頭:“以我對葉成軒的了解,誘拐猥褻甚至強」奸,他是幹得出來,但叫他提著刀去殺人,恐怕他連該往哪捅都不知道。”

他頓一頓,又話鋒一轉:“但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還有葉成瑜。

許月想了想:“普通人家丟了孩子,第一反應就是報警,發動親戚朋友一起找。當年葉成軒把孩子拐走,那家人少不了要到處去找,也許還有報警記錄,說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