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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瑩瑩……”

葉潮生攔住他:“他就是在學瑩瑩。”他轉頭看著唐小池,又說一遍,“他就是在學瑩瑩。”

他說著,又模仿了一下那個口型,若有所思:“如果瑩瑩當時說的不是滾開呢?”

“不是滾開……那是什麽?”蔣歡遲疑。

“不出聲地說……”汪旭喃喃念了幾句,突然明白了,拉住葉潮生,“瑩瑩是不出聲,還是不敢出聲?她會不會是在說救命?他以為瑩瑩在對他說滾開,其實瑩瑩在說救命。”他頓了頓,又說,“瑩瑩對他說的最多的話,可能就是滾開。所以……”

所以這一次,他以為自己的侄女,說的還是滾開。

四個人都沈默起來。

夏菏就像四五歲的孩子,他的眼淚來得快去的也快。一會的功夫,他的註意力再次被手邊的繩子吸引。他拾起繩子,熟練地套在手指間,舉到蔣歡面前:“玩呀。”

葉潮生扭開頭,呼出一口氣:“他情緒差不多穩定了就趕緊問吧。”

蔣歡站起來,牽著夏菏的手:“我們換個地方玩,好嗎?”

馬勤押著方利回來,已經是晚上了。

刑偵隊的人都沒走,一直在辦公室裏守著,等著人到了立刻開始審訊。同案的王英和陳釗也被從拘留所帶出來,在審訊室裏等著,以備隨時對口供。

廖永信中間過來溜達了一圈了。

那天和鄭望談過話後,葉潮生對廖永信的態度收斂了許多,不再暗地裏頂著廖永信做事,也開始主動匯報手裏案子的進展。

反而是蔣歡,最近總躲著廖永信。廖永信一進門,她就找個理由避出去。

唐小池出來上洗手間,看見蔣歡在外頭樓梯口蹲著,走過去:“你最近怎麽回事?”

蔣歡盯著腳下一小塊地磚,頭都不擡:“什麽怎麽回事?”

唐小池也蹲下來:“你還當大家看不出來呢?廖局一進辦公室,你就往外跑。平時在局裏碰上了,你也是頭一低裝沒看見。小同志,太明顯了吧?”

蔣歡沈默了一秒,說:“你看見他老婆深更半夜往陳釗家跑,一點想法都沒有?”

“怎麽,你還不許人家晚上去敘個舊嗎?”唐小池說。

蔣歡嗤笑一聲,不說話。

唐小池左右看看,隨後壓低嗓門,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位同志,你講講道理行不行?他老婆是深更半夜去了一趟,然後呢?我們證明不了他老婆和這個案子有牽扯啊。沒準人家就是真心實意地去敘個舊呢?疑罪從無啊我的歡。”

蔣歡翻個白眼:“我可沒覺得。深更半夜的跑過去,專門問一問你們去沒去滑雪場,有這麽敘舊的嗎?更不要提你們在那還找出東西來了。”

唐小池嘆口氣,伸手攬住她,湊到她耳朵旁邊:“你就算心裏再怎麽想,也不能表現出來。你也學學咱們頭,先哄住他再說啊。”

蔣歡不說話了。

唐小池以為她想通了,拍拍她的肩就要起身。

鄭望從後面樓梯轉下來:“喲,你們兩個小同志在這幹嘛呢?”

唐小池趕緊站起來,正要張口找個借口解釋。

鄭望擺擺手:“沒事沒事,挺好的,局裏不反對的,你們繼續,繼續。”

他說完背著手就走了,留下唐小池和汪旭莫名其妙。

…… ……

從苗家滅門案伊始不久,方利這個名字一直就盤旋在刑偵隊辦公室的天花板上,如今本尊總算露面了。

馬勤打電話來,說他們到了。

刑偵隊傾巢而出,全跑下樓站在門口等著看方利。門口值班室裏的小王不知內情,還以為來了什麽大人物。

馬勤先從車裏下來,接著轉身從車裏拽出一個身材瘦小,灰頭土臉的男人。

馬勤的鐵掌在方利後脖子上猛拍一掌:“走!”

方利被他拍了個踉蹌,倒著腿往門口這邊來。

圍在門口的刑偵隊眾人立刻像摩西分海似的,讓出一條道。

葉潮生點名洛陽和汪旭:“你倆去把人送到審訊室,讓馬副趕緊回家休息。”

押人是個累心的活。一路上都得緊緊盯著嫌疑人,一分鐘都不能松懈。

方利被押進審訊室,王英就在一墻之隔的另一間裏。

饒城那邊說,方利根本沒有按照約定,去送養人的家裏。他在饒城附近一個縣城的長途汽車站被抓到,抓到時剛買了車票,目的地是邊境某城,而他的弟弟方劍沒有和他在一起,孩子更是沒有影。

葉潮生進了審訊室。

不等他說話,方利自己開口:“我們福利院的事,王英都已經交代了吧?你們還有什麽不知道的,我補充,問吧。”

葉潮生擡手:“先等等,你葉成軒認識嗎?”

方利微不可查地皺一下眉頭:“誰?”

他眼珠子緩緩地轉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麽,隨後開口,卻說:“不認識。”

小吳擡頭去看葉潮生。當日葉潮生把他大伯揪到刑偵隊裏來,是小吳做的筆錄。葉成軒說苗季給他牽線,從方利那裏買些管制藥物的事,小吳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葉潮生朝小吳輕輕搖了下頭,示意他先不說。

他重新看向方利,這才開始轉入正題。

審訊室的燈從天蒙蒙黑,一直亮到了月上梢頭。

葉潮生中間出來,回辦公室喝口水,唐小池換了他進去。

蔣歡過來:“葉隊,我覺得有點怪。我們是二十號去的啟明福利院。按王英說法,方利是十九號離開饒城,送孩子去買方家裏。買方說他和方利約好的日子是二十號,但二十號方利並沒有出現。這說明很可能那個時候方利已經意識到我們在查福利院,準備跑了。可我們發現福利院真的有問題並且通知饒城市局查封福利院,那是二十一號的事啊。”

葉潮生端著杯子,在原地站住:“王英並不知道方利跑了,我親自審的她。她聽說方利跑了的時候非常慌,不可能是裝的。”

蔣歡擡起眼皮,飛快地掃了一眼辦公室:“那就是有另一個人通知了方利,我們盯上了啟明福利院?我們該不會有……”

蔣歡張著嘴,心裏的話被送到嘴邊又被咽了下去。

她還是不敢說出那兩個字——內鬼。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方劍和他們帶走的那個孩子去哪了。”葉潮生說,”方利什麽都認了,唯獨這兩件事咬得死死的。一是什麽人去過福利院,二是他弟弟和那個孩子的去向,怎麽都撬不開嘴。”

“不說他弟弟的名字,是怕他弟弟被抓吧?”蔣歡說,“至於去過福利院的,我們查他們捐贈記錄不就好了?”

“那要是沒有捐贈過的呢?”葉潮生反問她。

蔣歡燈下黑,把這種可能忘了:“沒捐贈過的……”

葉潮生分析:“去過福利院的人肯定不止捐贈名單上的那些。方利在饒城利用福利院做幌子強迫幼女賣|淫這件事,幾乎做得無遮無掩,一部分嫖|資直接打進福利院賬戶,孩子就那麽明晃晃地養在福利院裏,戶口關系還亂得一塌糊塗。什麽人在保護他,讓他這麽肆無忌憚?黃峰和我的約定,現在想想,恐怕是饒城那邊有人暗中幹預,黃峰迫不得已,才非要把人送過來補課。”

蔣歡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走一步看一步。”葉潮生回答她。他說罷想擡腳走開,又想起一件事,回身看著蔣歡:“你最近表現得太明顯了,知道嗎?”

蔣歡知道他指什麽,咬著嘴唇不說話。

葉潮生拍拍她:“大姑娘了,別什麽都寫臉上給人看。”

葉潮生從辦公室裏出來,看時間算著許月該睡了,正想給他打個電話,手機就自己響了。

來電顯示上亮著“許老師”三個字。

葉潮生頓時心神都松了些,自顧自地笑起來,握著電話走到沒人的樓梯間,連聲音裏都帶著笑意:“許老師?”

許月剛洗完澡,看時間不早了,葉潮生那邊毫無動靜。按葉潮生現在對他的黏糊勁,他不由得有些擔心起他們案子是不是又遇上什麽問題,索性打個電話問問。

許月一聽電話那邊的聲音,就知道他不在家:“今天加班啊?”

葉潮生嗯了一聲:“馬老臨下班前把方利押回來了,正抓緊時間審呢。我連晚飯都沒吃,光顧著和那孫子磨嘴皮子了。”

這就是在撒嬌了。

許月的眉梢被室內的燈光染上一點暖意,他舉著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想吃什麽,我幫你叫外賣。”

“哪要你隔那麽老遠給我叫外賣呢,一會我自己叫就完了。”

葉潮生拿著電話,靠在墻上,隨口換了話題:“寶貝兒,你幹嘛呢?”

“剛洗完澡,看你一直沒動靜,打個電話來問問。”許月老老實實地回答。

可惜葉潮生不是個老實人。

“可惜我還得加班,不然電話play 也……”葉潮生說著咂咂嘴。

“咳咳——”

葉潮生被兩聲幹咳嚇一跳,回頭一看,鄭望正站在樓梯間門口處,顯然不是剛來的樣子。

許月那邊聽見動靜,以為是同事找他:“你去忙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葉潮生說了兩句趕緊掛掉電話,擡眼對上鄭局的臉。

鄭望的表情很是精彩,說不上來是喜是怒是好奇還是無奈。他在腦子裏轉一圈,想到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自己一把年紀了還去八卦葉潮生和許月的關系是不是有點不大莊重。

葉潮生試探著開口:“鄭局,您怎麽不下班啊?”

鄭望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他本來都下班了,一通電話又給他催回來。

“你們接手的那個嫌疑人,為什麽饒城市局自己不審?福利院那個案子明明是他們轄區內的事情。”鄭望問。

葉潮生在心裏思量了一下,徐徐開口:“雖然是饒城市局的轄區,可受害人是咱們海城的,案發地點也在海城,方利作為其中兩個受害人的利害相關人,理應也由我們直接審理。畢竟滅門案中和他的牽扯甚大。至於是在這個過程中審理出來的其它犯罪事實,提告的時候當然也可以交回饒城檢方,但這樣一來,方利作為被告就得兩頭跑。按照從便從利的原則,方利完全可以在海城受審提告。”

鄭望皺起眉:“你想得太簡單了。這個福利院能在饒城經營這麽久都無人告發,你想沒想過它背後上下……”

“沒想過,也不想想。”葉潮生打斷鄭望,“鄭局,讓方利在這受審,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這是饒城市局刑偵隊把人送到了我手裏。”

鄭望有些吃驚:“什麽叫他們把人送到你手裏?”

葉潮生答非所問:“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那個黃隊長要把人送到海城來了。”

鄭望沒說話。

葉潮生再次開口:“鄭局,我不知道這個方利背後有多少牽扯利害,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被害的黃慧,死的時候才十二歲,沒過過一天正常孩子該過的日子。我們帶回來那個,朱美,也就才十歲左右,您知道她最怕的是什麽嗎?”

鄭望:“什麽?”

葉潮生說:“她最怕‘叔叔’這個詞。”

他頓了頓,低頭看看自己腳下。刑偵隊平時便衣出勤,不大穿警服,他們大多數人都只穿發的警靴。

葉潮生再度開口,聲音裏包藏著沈重而肅穆的東西:“鄭局,我們是一道墻,守在罪惡前的最後一道墻。如果連我們也退開,那麽就再也沒人能擋在她們和這些‘叔叔’之間了。”

鄭望深吸一口氣,久久沒有說話。

葉潮生等了又等,也沒等來鄭望再開口說什麽。

黑暗中,他輕輕地笑了一下,也罷。

他擡步就走。

路過鄭望身旁時,鄭望開了口。

“是我老糊塗了。”鄭望說。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

“你去吧,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有什麽事,我給你們頂著。”

鄭望輕輕地,不容置喙地,擡手朝門的方向,推了推葉潮生。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有一個細節寫錯了。生碳爐在外屋。已經改正。抱歉。

☆、玩偶之家 四十三

唐小池從審訊室出來,打眼看見葉潮生在門外站著。

“葉隊,這孫子我服了,他是這個。”唐小池伸出大拇指,“我真第一回見到生扛一晚上,腦子還這麽清楚的。該說的痛快地說,不該說的楞是一個字沒說。”

葉潮生靠墻站著,聞言斜睨他一眼:“唐小池你出息啊,現在凈長別人志氣了。”

唐小池癟著嘴。

葉潮生:“我走以後他說什麽了?”

唐小池掰手指頭數:“黃慧他認了,他們福利院的。但黃慧不是他自己送走的,怎麽跟苗季搭上線的他也不知道。苗季給的錢是補償金。苗季前年在福利院失手掐死了一個女孩,方利問他要錢。”

葉潮生聽著:“這些和王英說的都能對得上。苗季是因為這個搬到海城來?”

唐小池搖頭:“不是,苗季搬到海城來,是因為他兒子在饒城的學校待不下去了。方利說,苗季猥褻唐蘭的學生鬧出事來,導致唐蘭被迫辭職。饒城總共就那麽點大,一共才七八所中學,這事基本傳遍了。苗季給苗語轉了兩次學都不行,苗語不是被孤立就是被欺負,他這才舉家搬到海城來。”

唐小池說到這,忍不住哼一聲:“他要真愛他兒子,早幹嘛去了。”

葉潮生不予置評,只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就是福利院孩子的問題。基本和王英的說法一致。全都是棄嬰,別人不要的。不過後來他們也出去撿,在附近縣城農村醫院溜達,有誰家生了女孩不想要,他們就給些錢要過來。”唐小池說,“方利交代,朱美這一批的幾個,基本都是這麽買回來的。”

葉潮生聽到這裏,臉色一下陰沈起來:“這麽算,他們做這個至少有十年了?”

“是。”唐小池被葉潮生的臉色唬了一下,聲音不由得弱了幾分,“方利說究竟哪一年開始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葉潮生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才說:“繼續,還有呢?”

“哦,還有就是他們也往外賣|男孩。治好病的男孩,有合適的人家出錢,他們就賣。我看他們這個福利院,整一個人口倒買倒賣中轉站。”

唐小池擡眼去瞧葉潮生的臉色。

“行。你叫蔣歡過來換小吳。”葉潮生轉身進了審訊室。

過了一會,蔣歡敲門進來,和小吳低聲交接後,小吳出去了。

“開始吧。”葉潮生淡聲說。

方利在外面呆的這些天,也不知怎麽過的,整個人灰頭土臉,看樣子也沒少吃苦。

“王英說你和你弟弟一起走的,你弟弟人呢?”葉潮生問。

“我弟弟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方利說,“再說這些事情,和我弟弟也沒有關系。整個福利院的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我在運營。”

葉潮生側頭打量他。

方利身上既沒有普通犯人的惶恐,也不見和警察對峙的囂張。他語氣平靜,神態從容不迫,不像身陷囹圄的囚犯,更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罪行的罪人。他此刻口中所述,仿佛和他沒有絲毫關系。

葉潮生再次開口:“苗季名下原本有個公司後來轉到你弟弟名下,是怎麽回事?”

方利像是有些想不起來,思索片刻,才輕輕地哦了一聲,說:“他們之前小打小鬧的生意,不成氣候,後來就關了。”

葉潮生敲敲桌緣:“都有什麽人去過你們福利院?”

方利說:“去過的人,都在我們的捐贈名單上,你們一查就知道。”

葉潮生盯著他看了片刻,說:“我不相信。”

方利原本臉上沒什麽表情。這會突然笑了一下,像一片淋了點雨的葉子,突然又露出一點活氣。

他說:“警察同志,福利院的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和我弟弟沒關系,王英也就是給我搭把手。這件事,責任最大的就是我。不過我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能說的都說了,”葉潮生低聲重覆了一遍方利的話,“你的意思就是還有不能說的?”

方利搖搖頭:“能說的,我都說了。”

審到這裏,方利的嘴便就此閉得緊緊地。

刑偵隊好不容易摸到一扇門,可門打開,外頭又是一堵墻。

刑偵隊不甘心就此調頭,就只能硬耗著,打消耗戰。

天蒙蒙亮的時候,審訊室的電話響了,點名找他。葉潮生接過電話。

“葉隊,法醫對比結果出來了,梅苑小區發現的頭發就是徐靜萍的頭發!”電話那邊急急地說。

葉潮生安排了一下,起身回到辦公室,帶著人直奔徐靜萍的辦公室。

刑偵隊的車徐靜萍診室所在的寫字樓下挺穩時,只有零星的幾個上班族往裏走。他們看見車上下來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都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多看幾眼。

唐小池找保安了解情況。

“保安說她還沒來,她們診室一般九點上班。徐靜萍不走地下車庫,都是從正門進。”

葉潮生點頭:“分散開,在這等著。”

還差五分鐘九點時,一個高瘦而矯健的身影進入刑警們的視野裏,正是徐靜萍。

葉潮生拿起對講機:“行動。”

幾個警察敏捷地從停在路邊的竄出來,直撲過去。

徐靜萍毫無防備,一下子被按倒在地。

路過的上班族像受了驚的雞群,先是猛地散開快步走開,接著又紛紛停下來駐足圍觀。

徐靜萍被押上車。

警笛被拉響,幾輛車飛馳而去。

葉潮生隱隱有些頭疼,前天沒睡好,昨天幹脆就沒睡。

他囑咐同事把徐靜萍帶去采指紋拍照,自己轉身回辦公室泡了杯咖啡,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

許月買了最早的一趟航班,飛回海城。

上一次在海城機場落地時,他還有些算不上近鄉的情怯,而這一回已是歸心似箭。

他下了飛機給葉潮生打個電話,沒人接。他又打到刑偵隊辦公室去,這才知道葉潮生帶人去抓徐靜萍了。

許月打著惦記案子的名義,顧不上回家放行李,打車直奔刑偵隊。

…………

徐靜萍的五官很普通,沒什麽太引人註目的地方。但她臉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神情,像是因為長期和什麽東西對抗拉鋸而留下的緊繃感覺。

頑強,警惕,或是別的什麽,葉潮生形容不上來。

徐靜萍端端正正地坐著,身上依舊穿著一套運動服。

葉潮生這才發現,她身上不算厚實的運動服下,都是一塊一塊繃得很緊的肌肉。

徐靜萍擡起頭,首先打破了沈默:“我能問一下為什麽把我抓到這裏來嗎?”

這種犯人葉潮生見得不多。

多數罪犯到了被抓進審訊室這一步時,就不會主動開口了。

他們通常相當有自知之明——警察如果沒有一點證據,斷不會這樣大張旗鼓的抓人。但警察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另一回事。

審訊的核心是對抗,消耗,和討價還價。主動開口並不會使自己獲得更多優勢和主動權,反而會過早暴露底牌。

葉潮生看著她:“你不知道嗎?”

徐靜萍將臉上的肌肉拉到恰到好處的位置,露出一個非常職業的笑:“我不知道。”

“苗季認識嗎?”

“認識,我的客戶苗語的父親。之前你們來我的診室,問過這個。”

“黃慧認識嗎?”

“黃慧?抱歉,我不知道這是誰。”

“苗季家還有一個女孩,見過嗎?”

“沒有。”

徐靜萍對答如流。

葉潮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你在梅苑北區19號樓的消防通道裏窺視他們家,沒有見過他們家的那個小女孩兒?”

徐靜萍眨了眨眼睛,再度笑了:“警官,你說的話我有點沒聽懂。”

葉潮生盯著她,試圖在她的臉上尋找破綻:“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你的頭發。比對結果一致。你去過那裏。這一點你怎麽解釋?”

徐靜萍的臉上再次露出那種適度的疑惑表情:“等一下,能麻煩你再說一次地址嗎?梅苑……是?”

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顰一笑都有著精確的尺度和時機,簡直完美得無懈可擊。

審訊室的內線電話響了。

葉潮生心浮氣躁地接起來:“什麽事?”

是許月的聲音:“徐靜萍不肯開口吧?”

葉潮生驚訝,沒想到許月回來得這麽早:“你回來了?”

許月輕輕嗯了一聲:“我猜她應該是不肯開口,讓我進去跟她聊聊。”

葉潮生想了一下:“行,你過來吧。”

片刻後,許月進來。進門便朝他看過來,笑了一下。

外面的人搬了一把椅子進來。

許月道謝後也不坐,只靠在墻邊,和徐靜萍打招呼:“我們見過。”

徐靜萍點頭:“見過,上次你們來我的咨詢室。”

許月很溫和:“沒想到這次見面,會是在這裏。”

徐靜萍攤了下手,仿佛是無奈的意思。

許月話鋒一轉:“我聽說你的領養家庭是燒炭自殺的,只有你僥幸活了下來。”

徐靜萍定定地看著他,不說話,像在審視他的招數。

許月繼續說:“挺巧的,我們最近在覆查一些舊案子,其中有一件也是燒炭自殺,一家四口。姓夏,你有興趣嗎?”

徐靜萍的聲音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我可能沒有興趣。”

許月笑笑:“沒關系,我可以講給你聽聽,也許你聽完就有興趣了。這個家庭和你以前的領養家庭倒是有點像。唯一不同的是他家兩個孩子都是親生的。丈夫身體不好臥病在床,一家上下都靠妻子獨自支撐。據說妻子燒炭自殺前不久,女兒又在上學路上出了車禍,股骨骨折,連醫院都住不起,做完手術就回家靜養了。妻子可能是承受不了生活的壓力,繼而決定自殺。”

一時間,審訊室裏只有筆尖觸紙的沙沙聲,排氣扇低頻運轉的嗡鳴,和許月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睡下。炭盆被點燃。屋裏的空氣越來越少,女兒被惡心和頭痛弄醒了。”

“她發現不對勁,父母和哥哥都睡得很沈,叫不醒,呼救也沒有人聽見。而她的骨折還沒好,不能站起來開窗通風。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爬下床,試圖爬到外屋去開門呼救。應該是腿疼,再加上一氧化碳的濃度太高又讓她的體力漸漸流失。她爬到一半就爬不動了。”

許月看著徐靜平,問:“你覺得人在將死的時候會預感到自己死亡嗎?”

徐靜萍不說話。

葉潮生坐在對面,看見她的喉頭似乎輕輕地滾了一下。

許月無所謂徐靜萍的沈默,自問自答:“我覺得應該是有的。否則這個女孩不會在最後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微笑著,再次問徐靜:“你能猜到這個決定是什麽嗎?”

徐靜萍仍舊不說話。

葉潮生坐在對面,突然發現她的臉頰在微微抽動。細看之下,像是一直在咬著牙關拼命忍耐什麽。

“她在死前做的最後一個決定,是掉頭往回爬。”許月臉上露出輕蔑,“很愚蠢吧?外屋的氧氣比內屋多,她只要把內屋的門關上,在外屋多待半個小時,鄰居就會來敲門,她就會得救。可是她並沒有。你說是不是很蠢?”

“我猜她一定很愛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吧。只有愛,才會讓她放棄踩著自己家人的屍體活下去的機會。”

許月微笑著。

他歪著頭俯身看她,眼裏飽含惡意:“你理解不了這種事情吧?你養母燒炭的時候,你也是一個人爬出來的,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麽呢?你想過回去救他們嗎?還是其實他們死了,沒有累贅的你反而能過得……”

猝不及防地,徐靜萍猛地站起來,一把掐住許月的脖子,憤怒地低吼:“不可能!不可能!”

許月毫無防備,被她緊緊地掐住喉嚨抵到墻邊,咽喉部的劇痛讓他瞬間軟了手腳。他這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氣。不過幾秒的時間,他已經被掐得頭昏眼花。

審訊室裏做筆錄的警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

只有葉潮生反應迅速,沖上來一腳把徐靜踹開。旁邊的警察這才反應過來,急忙過來按住徐靜萍。

徐靜萍像野獸一樣低吼著,瘋狂地掙紮著,還要朝許月撲過去。警察一個人差點按不住她。

守在外面的刑警終於聽見動靜進來,這才一起制住她。

許月脫力地半跪在地上,喉嚨被掐得生疼,唾液被卡進氣管裏,逼得他不停地咳嗽。

葉潮生撲過來把他攏在懷裏,語無倫次:“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許月還記得這是局裏,大庭廣眾。他握住葉潮生的手,忍著咽喉處的疼痛,啞聲說:“咳咳,沒事——真的沒事。”

審訊被中斷了。

葉潮生扶著許月回辦公室。

小吳正在辦公室裏,見他們這副狼狽樣子進來,嚇了一跳,沖過來:“許老師這是怎麽了?”

許月捂著脖子,沖她擺擺手。

“快去找毛巾和冰袋來。”葉潮生對小吳說。

他扶許月坐下,扒開他的手。

脖子上已經漸漸顯出幾道紅痕和指印來。

葉潮生心疼得眼都紅了,吹了吹:“疼嗎?”

一會的功夫,許月其實已經緩過來了。徐靜萍下手雖重,但畢竟沒掐幾秒。比起疼痛,更多的還是猝不及防的驚嚇。

他搖搖頭,輕輕推了下葉潮生:“你去,我沒事。她已經被我逼得差不多了,你們趁熱打鐵,拿夏菏家的案子吊她的胃口,應該差不多了。”

葉潮生見他確實沒什麽事,這才松開他,說起心裏的疑惑:“你怎麽知道燒炭那個案子的詳細案發過程?”

“我不知道。”許月說,“都是騙她的。他們跟我說了這幾天你們查的東西,我這才想明白。”

“怎麽說?”

許月又咳了一聲:“如果夏淳一家的自殺案是她的第一個案子,那徐靜萍養父母的死亡,她可能也有一定的責任。”

他擡頭看葉潮生,對方仍是一臉擔憂。他握了一下葉潮生的手:“燒炭案,酒後滅門自殺案,和苗家的滅門案,雖然三起案子都沒有非常充足的證據證明相關,但從徐靜萍心理狀態的發展邏輯上說,這三個案子是依次遞進,有前後關聯的。第一個案子,是徐靜萍重擬了當年她的養父母的自殺。她想以此獲得寬慰,擺脫了道德的自我譴責。第二案子,她開始建立自己的一套家庭觀和道德觀。陳翔的妻兒也許是陳翔親手殺的,但陳翔本人卻不一定是自殺。到苗季家的這個案子時,這種異常的家庭觀和道德觀已經發展到巔峰,她開始發展出‘模範家庭’的幻想,並且把這種幻想寄托在受害者身上。”

許月有點心有餘悸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我沒想到她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我騙她說夏淳的女兒死前往回爬是想和父母死在一起時,她的反應那麽強烈,我猜她一定是打心底裏認為夏淳的女兒不可能愛著自己的父母。這是一個突破口。只要敲碎她的自我洗腦,讓她重新感到負罪感,她的小世界就會崩潰的。”

葉潮生還是有些不放心:“你要難受就給我說……”

許月急了:“真的沒事,你趕緊去。”

小吳終於找到冰袋,舉著一條毛巾跑進來:“許老師,快!”

許月接過來,把冰袋裹在毛巾裏捂到脖子上。葉潮生又囑咐了兩句,這才匆匆趕回審訊室。

小吳坐過來:“許老師,怎麽回事啊?你不是去幫葉隊審徐靜萍了嗎?”

許月沖他笑笑,有些尷尬:“一不小心玩脫了,把徐靜萍刺激得過頭了。”

小吳“啊”了一聲:“那她……招了沒有?”

許月確定葉潮生不會再折回來的,隨手把毛巾和冰袋擱下。脖子上的紅痕稍微褪了一些,剩下幾個手指印子反而愈發顯眼。

“估計快了,葉隊再去燒把火,等她徹底崩潰了,就什麽都說了。”

一晃就到了下午。

辦公室裏就剩小吳和許月兩個人。

馬勤帶著幾個人輪流審方利,互相熬得精疲力盡。

除了弟弟的下落和福利院客人的人名單,方利什麽都交代。蔣歡不停地回辦公室來打電話,遠程遙控饒城市局刑偵隊抓人,傳證人。

她最後一趟回來時,臉色發青,抓起電話,把鍵盤按得劈裏啪啦地響。電話接通後,蔣歡惡狠狠地報了個地名。

對面似乎有些遲疑,蔣歡當即發起火來。

“方利自己說出來的,還能是我編的嗎?你們去挖,挖不出來我把我腦袋割下來給你寄過去當球踢!”

啪地一聲巨響,她把電話扣回話機上。一擡頭,才發現屋裏另外兩個人都在看他。

“歡姐,沒事吧?”小吳關心地問了句。

蔣歡揉揉眼睛:“沒事。方利說還有兩個死了個孩子,一個被苗季掐死的,一個生病死的,被埋了。我打電話叫他們去把人挖出來。”

許月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想昨天袁望給他發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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