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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同事背對著他們正在整理材料,對身後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許月有點惱,沒搭他的話,嚴肅著臉談案子:“我覺得兇手控制這家人的辦法也差不多了。先制住一家之主的苗季,然後把剩下的人分開, 各個擊破。”

他說完放開了葉潮生,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飛快地下了幾行字——拖鞋,戒指,畫。

他停了下,又補上兩個字:家務。

葉潮生跟著走過去,站在後面看。

“他想幹什麽呢?”許月自言自語著。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們兩個出門前一起擠在玄關門口穿鞋,換下的拖鞋隨後被他隨手擺回了鞋架上。

他回身,語速飛快:“現場其它三個受害人都穿著拖鞋,只有苗季沒有穿,很有可能兇手穿了苗季的拖鞋;丟失的戒指,象征丈夫的形象,多半是被兇手拿走了;他不了解苗家,把黃慧也當成了苗家的孩子,所以案發現場裏的那幅畫,是一家四口而不是一家三口。”

葉潮生看著他,過了好久,才開口:“所以他的目的就是取代苗季?”他頓了頓,“那只要殺死苗季就好了,為什麽還要殺死另外兩個孩子?”

許月低了低頭,“你……你有特別羨慕過什麽嗎?”

葉潮生想了想:“你不在的時候,羨慕人家床上有兩個人算嗎?”

許月的臉飛快地紅了,抿嘴瞪了葉潮生一眼,朝他身後擡擡下巴,意思是辦公室有人,別浪了。

許月瞪的那一眼,一點威力也無,看在別人眼裏全是又嗔又羞的風情,勾的葉潮生心裏發癢,忍不住去拉人家的手,不安分地摩挲著許月的掌心,小聲說:“這怎麽說實話還不相信呢……”

許月飛快地抽回自己的手,比不要臉他一定是比不過的,對著葉潮生他又發不起火來,只能跳過這一節:“……他把自己當成了苗語。”

“怎麽說?”

“房樹人。”許月說,“他要苗語畫畫,他的幻想是從苗語的角度出發。但很顯然苗語也不是一個完美的兒子,幻想破滅的時候……”

他咽了咽喉嚨沒說話,葉潮生替他補完了沒說完的話,“他就殺了苗語?”

許月點頭。

葉潮生沈默了一會,又開口:“苗語還是個學生,人際關系應該很單純。他周圍對心理學有有獵涉的人應該很好查。我這就讓他們去查。”

許月沒說話,兩人對視了一瞬,異口同聲:“徐靜萍。”

“但徐靜萍是個女的——”葉潮生頓了頓。

許月搖頭:“不要小看女人。如果要出其不意地偷襲,女人經過訓練也做得到。”

“葉隊——”汪旭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進來,“那個徐靜萍,絕對有問題。她根本就沒有從業資質!”

兩人齊齊看向門邊。

“我專門跑了一趟協會查她的檔案,她只考過一個三級證,就是那種上幾個月輔導班就能去考的那種。”汪旭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地往外倒他查到的信息,“但這個證根本不符合開獨立咨詢診所的資質。她的三級證我也查了,也有問題。報考三級證要求最少本科以上學歷,但她只有一個中專文憑能查得到,也就是說她用來報考三級證的本科學歷也是造假的。”

葉潮生習慣性地瞇起眼:“那她當時是怎麽報名考證的?”

汪旭搖頭:“不好查了。她考證是三年前的事了。”

“還有她的診所,又是怎麽開起來的?”葉潮生說,“這個徐靜萍很有問題,查她的診所註冊信息和法人。”

汪旭點點頭準被出去,走到門邊又轉過來:““那我們要把她叫來問話嗎?””

葉潮生擺手:“先查。沒有證據,問不了什麽,反而打草驚蛇了。”

葉潮生腦子裏還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徐靜萍真的是兇手,那麽把有雷洪DNA 的衣服塞進衣櫃裏的人,會不會也是她?還有發短信的人,塞照片的人,難道也是她嗎?她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許月站在一旁,輕輕開口:“如果兇手對黃慧的身份一無所知,就說明還有一個人在利用這件事把黃慧的事暴露給我們。”

葉潮生倏地想起到張慶業的案子。如果說張慶業的作案扯出乞討集團是巧合,苗季的死牽連著一個福利院和一個被迫賣|淫的小女孩,也是巧合嗎?

從什麽時候起,他們的案子都跟拔土豆似的,一拔帶一串,買一贈一?

葉潮生聲音低得只有許月能聽見:“如果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他又為什麽要這樣做?目的是什麽?”

許月沈默了一會,才慢慢說:“我也不知道。”

葉潮生本意不是為難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葉隊,有結果了。”做交叉對比的同事擡頭喊他,“叫你說中了,苗季的關系人裏還有一個也在福利院的捐款名單上。去年才開始捐的。不過這個人應該不是苗季的客戶……”

葉潮生走過去,同事給他指了指屏幕上一個名字。

葉潮生看清那三個字,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葉成軒。

葉成瑜的哥哥,他的大伯。

☆、玩偶之家 二十四

白沙灘傍著蜿蜒的海岸線,勾成一彎月牙。突兀的黑色石墻將月牙一分為二,一邊是公共景區,另一邊是富人紮堆的私人沙灘,葉家老宅就在這片私人沙灘的盡頭。青磚白瓦的中式舊宅混在一群裝模作樣的地中海式別墅裏,格外惹眼。

葉潮生上一次回老宅,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那會他私自參加了公安大學的零批次招生,葉成瑜接到老師的電話才知道他兒子瞞著家裏報了公安大學,而且已經被錄取提檔,不能再參加普通批次的招生了。葉成瑜當場暴跳如雷,叫人把葉潮生從學校帶出來直接送到老宅,當著葉家列祖列宗的面親自動手抽了他一頓。

葉成瑜的說一不二和唯我獨尊在他接手整個葉氏的控制權後達到了頂峰,絕對不允許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違背他的意志。他以剝奪繼承權威脅剛成年的兒子,沒想到葉潮生像中邪一樣,鐵了心要去上公安大學。他咬著牙在老宅院子裏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脫水昏迷也不松口服軟。

成小蓉那會帶著葉蕓生在國外,對家裏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等她一個星期後回國,發現兒子被禁足在家,才被輕描淡寫地告知是兒子私自報志願被葉成瑜打了一頓。

成小蓉作為妻子和母親,深以為老子打兒子也算不上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再說葉潮生自作主張地瞞著家裏報志願,這頓打也算是他自己招的了。比起這些,她更在意兒子死活要考公安大學的原因,無奈葉潮生嘴緊得像蚌殼,死活也撬不開。

父子兩個僵持不下,鬧得家裏□□味十足,好像隨時會炸。成小蓉勸不動兒子,只能轉頭去勸丈夫——孩子青春期叛逆,這會越不讓他去他越來勁兒,不如順著他,等他這個勁兒下去了再說。

葉成瑜覺得妻子說得在理,這才主動松了口。沒想到葉潮生一解禁又溜到西南去做義工,整個夏天楞是沒著家,臨了快開學才回來收拾完行李,接著又走了。

成小蓉私下和張媽說,八成是葉成瑜打得太狠傷了孩子的心。她一有機會總想撮著父子兩個和好,卻在葉潮生那裏屢屢碰壁。

黑色的大吉普被一腳急剎,停在青磚小樓前。滿身寒氣的葉隊長“砰”地甩上車門,一把推開半人高的院門。

葉家老宅不算老,三十年前才蓋的,這塊地倒是有些年頭。清末時這裏就是葉家的宅地,百年風雨,兜兜轉轉最後又起了葉家的樓,故而葉家人對這裏感情很深,對房子也很愛惜,隔幾年就要整個修繕保養一下。

葉成瑜結婚後就從這裏搬了出去,隔三差五地回來看看父母。後來他接手葉氏越來越忙,外加父母相繼去世,漸漸也不往這邊走動。如今這裏就剩下他哥哥葉成軒在住,還有一個保姆跟著照顧。

門鈴被晾在一遍,對開的深色胡桃木門被葉潮生拍得山響,鑲嵌在門上的兩塊磨花玻璃也跟著簌簌地抖,撞在門框上乒乓作響。

保姆過來開了門,看到葉潮生怒容滿面,一下子把嘴邊的抱怨全咽了下去。

“葉成軒呢?”葉潮生往裏邊走邊問。

保姆低聲回他:“先生在樓上畫室。我這就去喊他……”

她話沒說完,葉潮生已經一陣風似地卷上樓了。

老宅內飾是一水兒的深色紅木,處處拉著簾子,憑空造出一股幽暗陰森的氣氛。

葉潮生還記得,當年他在院子裏挨打罰跪,葉成軒就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

門虛掩著,被葉潮生一腳踹開。

葉成軒坐在書房改成的畫室裏,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絲綢睡衣,上身裹著一條斑斑點點的圍裙。他比葉成瑜年長三歲,卻比弟弟年輕許多,粗看過去卻只有四十歲出頭的樣子。只是他皮相保養得很好,卻透著一股子死氣。

他早聽見樓下的動靜,擡頭看了眼來人,非常意外。

葉成軒的這副樣子,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一種生活在沼地裏的艷麗植物,開花時散發出吸引蠅蟲的腐臭,花敗後就爛成一攤同樣惡臭的腐泥。

葉潮生走過去往他的畫板上掃一眼,大團的紅褐顏料撲在紙面上,看不出畫的是什麽鬼玩意。他移開目光,嫌惡地開口:“你和苗季認識嗎?”

葉成軒往後瑟縮一下,渾濁的桃花眼看向侄子,嘴裏跟著重覆:“我和苗季認識嗎……”

葉潮生看到這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桃花眼就犯惡心,他一口惡氣上來,擡腳就踹倒了葉成軒面前的畫架。

畫架倒地,擱在架子上的顏料畫筆乒乒乓乓地摔了一地。葉潮生一把抓起椅子上的男人的睡衣領子,絲綢布料抓在手裏滑順得讓他惡心。

葉潮生猛地松開手,葉成軒一時失去重心,踉蹌著往後退,撞上座椅靠背。

葉潮生壓著火,惡狠狠地說:“你他媽不想在這說,我就帶你去公安局說。別以為葉成瑜手長,在哪都能護著你。”

葉成軒狼狽地半癱在椅子上,呼呼地喘著氣,這麽一點折騰就抽掉了他的半條命。深藍色的睡衣領子被葉潮生拽開,歪斜到肩頭。

“葉潮生……你還有沒有點禮數了?”葉成軒扶著扶手坐起來,嘴上虛張聲勢,“我好歹也是你的長輩,成瑜怎麽教的你?”

葉潮生根本不吃這一套,抱起胳膊:“你跟苗季認識嗎?”

葉成軒目光游離:“認識……吧,我認識的人多了。”

葉潮生恨不得就地拎起葉成軒的衣服領子,直接把他從二樓窗子扔下去。他一肚子火無處可發,又恨恨地踢一腳倒在地上的畫板,逼視著葉成軒,口氣狠厲:“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葉成瑜護不了你一輩子,你可以不說,讓我查出來,”他頓了頓,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說著就轉身往門外走,葉成軒在後面虛弱地出聲:“……我,我真的什麽都沒幹?”

葉潮生頓住腳步,背對著他:“是嗎?一個戀|童|癖|的話,你覺得我信嗎?”

他說完擡腳往門口去,葉成軒急了,站起來從後面撲過來,拉住他:“我真的沒有,我告訴你,我都告訴你……你別驚動成瑜。”

葉潮生回身,冷冷地看著他。

“我跟苗季就是酒肉朋友。”葉成軒松開葉潮生,靠著墻一臉委頓:“我創作有時候沒有靈感,想搞點東西提提神,一來二去就認識他了。”

葉潮生對葉成軒的話,一個字也不相信:“那你給啟明福利院捐什麽錢?”

“我的藥都是從那裏拿的,苗季就是牽了個線,他們福利院有進藥的渠道,”葉成軒心虛地低下頭,“你也知道有些藥,正常渠道買不到……”

“什麽藥?”

葉成軒瞟他一眼:“……安|非|他|命。”

葉潮生仔細打量著他,葉成軒臉色青白灰敗,呼吸不正常地急促粗喘著,瘦得像一具骷髏。他伸出手,緊緊鉗住葉成軒的下巴,逼他擡起頭露出牙齒,黑黃的齲洞,萎縮的牙齦,標準的“吸毒”牙。

葉潮生松開他,隨手在外套袖子上擦了兩把,像從葉成軒身上沾了什麽臟東西:“你跟我去一趟市局,做筆錄。”

葉成軒臉色瞬間變了:“剛才說好不告訴成瑜的。”

“不告訴我什麽?”

兩個人一起回頭,只見葉成瑜沈著臉從樓梯口緩步走過來。

“葉潮生,你在這鬧什麽?”

原來是保姆見葉潮生怒氣沖沖地回來,怕鬧出事,立刻打電話給葉成瑜的助理,把葉成瑜匆匆叫了回來。

父子兩個對視幾秒,葉潮生先開了口,指指旁邊的男人:“他和我們在查的一樁案子有關,我要帶他回局裏問話。”

葉成瑜呵斥道:“你要搞什麽事?這個家你甩手不管,現在還要來糟蹋嗎?”

葉潮生側頭看了眼葉成軒,後者縮在墻邊已經臉色慘白大汗淋淋。他擡頭,一臉嘲諷:“有你的好哥哥在這,用得著我來糟蹋嗎?”

葉成瑜這才分神仔細打量了一眼哥哥。

葉成瑜收走自己哥哥手裏的股份後,對他就基本不聞不問了。他對葉成軒的感情十分覆雜,既不能狠下心大義滅親,又出於人類本性的東西而無法接受葉成軒的所作所為。

更遑論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執意要當警察的原因後,對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一母同胞的哥哥的,難以言表的痛恨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因為這麽多年來,葉潮生都認定且怨恨著他對葉成軒的維護。

葉成軒是個戀|童|癖。

不是那種躲在陰溝裏對著照片意|淫的老鼠,而是會主動走到陽光下尋找獵物的,最令人惡心和發指的那種戀|童|癖。

☆、玩偶之家 二十五

葉潮生劈手抓過葉成軒的胳膊,手勁大得要把葉成軒的骨頭捏碎。他拖著人就往外走。

葉成軒像被掐住喉嚨的狗,向弟弟求救:“……成瑜……”

葉成瑜突然回過神來,伸手攔住葉潮生的去路:“你等會,先把事情說清楚,你這樣帶著他要去哪?”

葉潮生一曬:“跟你說,好讓你繼續回護這種敗類嗎?”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咄咄逼人,“你在乎的到底是他的一條爛命,還是你自己的臉面?嘖,葉家有個戀|童|癖,葉董的哥哥曾經拐了個小孩回家,傳出去確實是夠難聽的。”

葉成瑜的臉色迅速漲紅起來:“你到底想怎麽樣?那件事情過去那麽多年,該給的補償葉家也給了,你還想怎麽樣?要整個葉家都跟著出醜才甘心嗎?”

雖然葉潮生對父親的認識在很多年前就被刷新了,但親耳聽到葉成瑜毫無愧疚地說出這種話,他還是打心眼兒裏覺得惡心。

葉潮生冷笑:“你是不是腦子不好用了?今天我不來找他問,明天後天也一樣會有人上門來問。”他抓著葉成瑜推到他父親面前,“他嗑|藥把自己磕成這個鬼樣子,你覺得葉家就不出醜了嗎?”

葉成瑜最終還是讓步了。

小吳見到葉隊長出去一趟再進來時手裏就多了個神色委頓的人,眼睛都瞪圓了。

“小吳,來。”葉潮生沖他招招手,“這個人我不方便出面,你們來問。問完的結果不用告訴我,直接和馬副隊溝通。”

小吳傻眼了:“啊?葉隊不跟你說啊?”

葉潮生搖頭,又拍拍他:“得避嫌。”

許月不在辦公室,他去見秦海平了。苗語的咨詢記錄送去鑒定,鑒定中心只做過活人的精神鑒定,沒做過心理治療的咨詢記錄的鑒定,需要多點時間來研究。許月想了想,覺得幹等下去不是辦法,又撥通秦海平的電話。秦海平很痛快地表示自己現在就有時間,讓許月帶著東西來。

許月把重新整理過的,隱去了關鍵信息的咨詢記錄拿給了秦海平。

“這個被咨詢者現在是個什麽狀態?”秦海平約摸翻了一半,擡頭問道。

許月倒被他問住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麽狀態。

“不方便說也沒關系。”秦海平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這麽問,是因為我覺得這整個對話裏有很多刻意的引導。”

許月:“怎麽說?”

秦海平拿起那份記錄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坐到許月對面的會客沙發上:“在精神病學領域一個默認的守則,哪怕癥狀非常明顯,但只要沒有造成癥狀的障礙發生,那就不能診斷為精神疾病,生理疾病,或是任何別的什麽。這種例子在生活裏非常多,認為自己的丈夫或是妻子會出軌,堅信同事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這種沒有根據,違反事實卻堅信不疑的信念,在精神醫學上就被定義為妄想。但通常這些人不會被診斷為妄想癥,因為這對他的生活工作沒有造成障礙。”

他擡手捋了捋耳旁的碎發:“另外也存在相反的情況,有些人因為某種因素的影響,放大一些原本細微的癥狀。比如把沮喪當成抑郁,把不安全感放大為恐慌。因此在治療咨詢的過程中,怎麽能夠在不誤導,不暗示病人的前提下得到需要的信息,這是一個重要的技巧。”

許月聽到這裏,不由得皺起眉來。他明白他和汪旭共有的那種不適感從何而來了。徐靜萍在沒有診斷權的情況下,在咨詢中和苗語反覆談起雙向障礙的各種癥狀,對治療毫不避諱。這種情況下,苗語到底受到了多少暗示,他原本的心理狀態又是怎麽樣的,就很難說了。

“心理咨詢師的這種誤導,會造成多大影響?”許月問。

秦海平垂眸:“這個怎麽說呢。人的認知過程很覆雜,不同的狀態下,對外界的信息理解也是不一樣的。在一種環境下你不會去相信的事情,或許換一種環境你就會信了。”他說著,沖許月微微一笑,“比如我現在說剛才你殺人了,你連一絲猶豫都不會有就會否認;如果你睡了一覺醒來後我告訴你,你或許就會先去回憶自己的睡眠然後來再來反駁;但假如你是一個癮君子呢?你會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呢?在你失去理智和記憶的時候,你會不會懷疑自己?”

許月一下子繃直了背,微微上翹的唇角在瞬間僵住,原本就淡的唇色更加蒼白。

秦海平好似沒看到對面的人身上這些細微的變化,仍在自顧自地說:“某個角度說,心理咨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另一個人敞開,不比躺在手術臺上被打開胸腔更安全。這不僅僅是專業和經驗,也考量著一個人的道德,良知,和自制。畢竟,影響操控另一個人的精神和意志這種事,聽起來還是很有誘惑的。”

許月走出秦海平咨詢室後,繃直的腰背才松懈了下來。秦海平的比喻打得巧合又時機微妙,他幾乎就要懷疑秦海平是在試探他。

他隨即將這個念頭從腦子裏揮退。秦海平和他只是一個項目裏的合作關系,完全沒有任何含沙射影的試探他的必要。

許月想著市局那邊應該沒什麽事了,給葉潮生發了條信息,索性直接回家了。

葉潮生的手機在外套口袋裏震了震,和主人一起坐在廖永信的辦公室裏。

廖永信鼻梁上加著一副黑框眼鏡,“小葉啊,你看這個事弄得。你秉公沒有私心是好的,但是也不能為了工作和家裏鬧得這麽難看,是不是?”

葉成瑜動作很快。葉潮生前腳把人帶走,他後腳就把手伸進了市局。

葉潮生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很淡:“這個案子我申請避嫌,交給馬副隊接手吧。他們也該從饒城回來了。”

廖永信一楞,有點急了:“怎麽就避嫌了呢?你大伯又沒有確切的作案嫌疑,只是知情人叫來問個話,你避什麽嫌?現在刑偵隊這麽忙,你怎麽著,消極怠工啊?”廖永信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的雙手交握,看著葉潮生,“公是公,私是私。你家庭矛盾的情緒不要帶進工作裏來,知不知道?”

葉潮生把這幾句話在心裏反覆嚼了兩遍,說:“葉成……我父親說什麽了?”

廖永信面有為難地開口:“你父親說你跟家裏鬧了點情緒……”

葉潮生:“……葉成瑜他是瘋了吧。”

廖永信皺著眉頭:“你這個對長輩還是……”

葉潮生擡手打斷他:“廖局,你不如先給葉成軒安排個|毒|檢|,我怕他等會在審問室挨不過幾個小時就要發發作了。至於家庭矛盾,”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廖永信,“我都還沒結婚,家裏一張空床,哪來的家庭矛盾。”

廖永信一陣惱火,感覺自己被這葉家父子兩耍了個來回,不由得有些勃怒:“既然是這樣,那在你大伯嫌疑沒有解除之前,你就先避嫌吧,叫馬勤回來主持工作。”

葉潮生滿口答應。

他從廖永信的辦公室出來,直接去了摸出手機,是許月的短信的,告訴他自己回家了。葉潮生勾起唇角,不等他回信息,電話響了,是成小蓉打過來的。

葉潮生按掉,成小蓉又鍥而不舍的打了兩個,最後不得已發了條短信:你還認我這個媽,就晚上回家吃飯。

葉成軒的事他媽不知道,葉潮生也覺得沒必要把他那個活到五十歲還很天真的媽也扯進來。

他爺爺過世第三年的忌日前一天,他跟著葉成瑜回老宅,成小蓉沒跟著。

他們敲大門沒人來應。葉成軒一向身體不好,葉成瑜擔心,用備用鑰匙開了門。保姆不在,家裏空無一人。

他們在家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人影,不禁有些奇怪。葉成瑜給保姆打電話,保姆說先生放了她的假,叫她今天回家休息。

最後他們在頂層閣樓裏找到了葉成軒。

葉成軒磕|了|藥,光|著|上|身,閣樓地板上躺著一個小小的男孩,看年紀不過才十來歲出頭的樣子,眼神渙散,顯然是被人餵了東西。

葉潮生那會正是獵奇的年紀,接觸過一些國外的心理雜志,知道戀|童|癖這個概念。他站在充滿陽光的閣樓裏,在飛舞著細小微塵的光束裏,倏地想起來自己大概七八歲的時候,葉成軒也總喜歡把他抱在腿上撫摸他身體的各處。

葉潮生掏出手機就要報警,電話剛撥通,就被葉成瑜劈手奪下,回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你很會報警是不是?給我閉上嘴滾出去。”

葉成瑜和成小蓉不是奉行棍棒教育的父母,葉潮生從小基本沒挨過什麽打,葉成瑜這一巴掌把他打蒙了。他捂著臉踉踉蹌蹌地走下閣樓,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葉成瑜那張盛怒之下的殘暴面目,狠厲到扭曲變形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真實的父親並不是他認知裏的那個人。他甚至懷疑,和他同床共枕幾十年的成小蓉也並不了解他這一面。

☆、玩偶之家 二十六

葉潮生回家,來開門的是好久不見的蕓生。

葉成瑜這幾年逐漸對兒子死心,轉而開始大力培養女兒。葉蕓生從前年開始一直在外地主持葉氏一個新開工的度假村,工作忙很少回家,算起來兄妹倆也快一年沒見過面了。

葉蕓生對哥哥使個眼色,關上門出來,站在門廊下抱著手:“哥,你跟我說實話,大伯到底幹了什麽事?”

葉潮生從小跟妹妹不太親近。蕓生出生的時候正趕上葉成瑜和成小蓉最忙碌的那幾年,葉潮生在寄宿學校裏上學,葉蕓生被保姆帶著,兄妹兩一見面,客氣得像兩家的孩子。

真正讓他們兩個親近起來的契機,卻是因為葉成軒。

葉蕓生那會恰好是十一二歲出頭的年紀。嬌生慣養長起來的小姑娘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和靈秀,像一朵待開的花骨朵沾著晨露,鮮嫩又嬌艷。

葉潮生生平第一次對這個妹妹升起保護欲。他鬧著硬是從寄宿的私立學校轉回了海城的公立高中,每天帶著妹妹一起上學放學。逢年過節回老宅時,更是寸步不離地跟在葉蕓生後面,把妹妹圈在自己並不怎麽有力的臂膀下。

葉蕓生有段時間曾經煩得頭禿,一個哥頂四分之三個爹。四舍五入一下,她一共擁有兩個爹。別的初中女生放學和小姐妹一起回家,逛文具店聊心儀的男孩子,葉蕓生則要背起書包走進一個操場之隔的高中部去找她哥哥寫作業。

後來葉蕓生漸漸從父親對大伯的鯨吞蠶食,以及哥哥避之如蛇蠍又明晃晃的厭惡中,讀出了些許端倪。

葉潮生故意冷著臉:“案子的事情,別問那麽多。”

葉蕓生這幾年在公司成日跟人玩心眼子,早就不好糊弄了:“我沒問你案子,我問的是大伯怎麽回事。”

葉潮生沈默著端詳妹妹。葉蕓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一個成熟明麗的女人,眉宇間有著和葉成瑜相似的強硬果決。

他並不很想把葉成軒的事情說出來,他其實有點怕。

葉蕓生:“哥,有幾年你總把我拴在你跟前,寸步不離。那幾年你在怕什麽?你在防著誰?”

葉潮生不語。

葉蕓生又逼近一步:“爸爸第一次從大伯手裏收走的股權,比當時的市價低了整整八倍,他又是怎麽做的?靠兄弟情深嗎?”

葉潮生仍是沈默。

葉蕓生面對哥哥的沈默,不怒反笑:“我在公司裏呆得久了,這樣那樣的事都聽了一點,才發現我跟媽就是兩個傻子,活在別人制造的幻覺裏。哥,你跟爸爸真的當我們是一家人嗎?”

葉潮生皺起眉,終於開口:“誰跟你胡說八道了?”

葉蕓生的眼角紅了:“你鐵了心不打算告訴我對嗎?”她指指自己,壓低聲音沖哥哥發火,“我對你們來說算什麽?你不想繼承公司拍拍屁股走了,爸爸就逼著我去學,到現在我從你們嘴裏連句實話都聽不到,我難道就是個替補的嗎?”

葉潮生重重嘆出一口氣,想起那天許月說自己卑鄙又懦弱。其實誰又不是呢,他如果不懦弱,何至於選擇三緘其口。

家這種東西,選擇不了,擺脫不掉。哪怕明知它裏藏汙納垢,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依戀。人就是這麽軟弱的生物,

“告訴你也沒什麽,以前是因為你小,不好跟你說這些事。”葉潮生緩緩開口。

也是時候做個決斷了。

“戀童癖,知道嗎?”葉潮生的低沈語氣裏藏著蠢動的暗流,“大伯曾經弄了個小男孩回家被我們撞見,爸爸私下解決了。”

葉蕓生呆住,張口結舌。她從沒有想過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會竟然是這樣的,舌頭打顫:“所以……那個時候你回家就是為了我?你怕大伯對我也?”

葉潮生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這次被帶走,跟這件事沒關系,是別的案子。”

葉蕓生還沒從“戀|童|癖|”三個字的沖擊裏回過味來,呆了呆,又問:“那媽……”

“媽不知道。”

“你們就從沒打算告訴媽?”

葉潮生皺眉:“告訴她……做什麽?惡心事少知道一件算一件。”

葉蕓生的表情變得覆雜起來,最後聚成一個對象不明的輕蔑的笑,聳聳肩:“行吧。”

她轉身,不等葉潮生囑咐的話說出來,拉開門就進去了。

成小蓉看兒女進來,一張臉拉得老長。葉蕓生湊過去連哄帶消,葉潮生主動解釋兩句好歹敷衍過去了。

成小蓉話說的硬,實際上是個豆腐心。她也不做他想,畢竟兒子和爹互別苗頭也好幾年了。於是兄妹兩個就這麽不動聲色地把葉成軒的事蓋了過去。

葉潮生的電話在飯桌上響起來,他扔下筷子,走到露臺接起電話。

蔣歡和馬勤坐在饒城公安局馬路對面的一家小餐館裏。

這個靠鋼鐵發展起來又因為鋼鐵而消沈下去的城市,總帶著一股灰膩膩的土氣,連帶著整個城市裏的死物與活物,也被蒙上一層難以揮散的陰翳。

這條街很蕭條,這家小餐館也不外如是。蔣歡和馬勤做了半個下午,是店裏唯一的客人。老板也不趕客,任由他倆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中午他們接到局裏打來的電話,小吳沒頭沒尾地說起什麽審訊結果。馬勤聽了半天才聽明白,是他們找著點證據,於是葉隊長就把自己家裏的親戚也叫過來問話。按照回避制度,他們就把電話打到馬勤這裏來了。

他們叫來問話的人是葉氏集團掌門人的哥哥,這倒讓老馬吃了一驚。葉氏的大公子放著偌大的家業不要,跑到刑警隊來當人民公仆。之前有人跟他說葉潮生背景深厚他還不信,只當是有人眼紅了,沒想到還真是來頭不小。

小吳從葉成瑜嘴裏掏出了一點說不上多有用的信息。葉成瑜是個癮君子,這些年被弟弟按得死死地,心裏不痛快,只能到處找刺激。他也不敢去沾正兒八經的毒|品,只是變著法兒地弄了些違禁藥品,磕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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