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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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沒事。潮生,我想去你家一趟,找點東西。我去市局找你拿鑰匙吧?”

還好,還肯見他。葉潮生松下一口氣,還願意見他,就一切好說。

許月來得很快,打來電話時葉潮生正在看法醫科送過來的對比報告。

葉潮生拎著鑰匙,匆匆下樓。他沒穿外套,撩開市局門口掛的棉布簾子,迎面被冷風激出一個哆嗦。

“怎麽不上來?”葉潮生在市局對面的超市門口找到許月,一邊哆哆嗦嗦地卸鑰匙,一邊隨口問道。

許月看他凍得像條狗,早上還硬撐著光腿穿褲子,不由得有些好笑,來的路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也弱了幾分。

“學校那邊都讓我回避了,市局這邊我也不方便露面了吧?”

葉潮生聞言一頓,手上勁一松,鑰匙鋼圈“啪”地彈回去,瞬間夾肉。

“嘶——”他疼得倒抽一口氣,卻顧不上看自己的手,急急擡頭去看許越的神色,“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連證據都沒有的事情,學校至於嗎?”

許月搖搖頭,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可以解釋那天說的謊,也相信葉潮生會接受他的道歉。

可是接下來呢?他該用什麽謊言去掩飾撒謊的原因,以及背後的那些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的真相,還有所謂的“線人”經歷?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的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怪物時,他該怎麽向對方和盤托出,又該用什麽樣的身份,以什麽樣的態度來坦白?

許月的欲言又止讓葉潮生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他突然想起來,當年許月離開前不是沒有征兆。在人前躲躲閃閃,不去上課也不在高峰時間去食堂吃飯,當著他的面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臉上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消沈。

葉潮生被人當頭一棒敲在天靈蓋上,忽然明白了。

他解下鑰匙,遞到許月手裏,順勢抓過對方的手握住,溫聲道:“你回去了中午吃什麽?”

許月被問得一楞,他的腦子一時還沒有轉到這等不起眼的小事上,舌頭打結:“吃……我,到時候再說吧。”

葉潮生隔著衣服捏了把許月骨節分明手腕:“我十二點給你訂飯,你在家等著。外面這麽冷,沒事就別出去了,好不好?你想吃什麽?元旦那天吃的粵菜好吃嗎?”

葉潮生同他商量定外賣的事情,口吻一本正經得好像在談什麽機要大案。

許月下意識想拒絕,他又不是個廢物,連吃什麽都要人管,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葉潮生還不松手:“那還有件事,你幫幫忙,給你自己把家門鑰匙配了。小區旁邊的超市裏就有個配鑰匙的,嗯?”

“好。”許月這回答應得痛快。他心疼地摸摸葉潮生冰涼的手指,“你也不穿個外套,趕緊進去吧。”

葉潮生往四周瞟了一眼,沒什麽熟人,飛快地低頭在許月的唇上討了個便宜,丟下一句“等我回家”,這才走了。

許月看著他過馬路的背影,摸摸手心裏已經被捂得溫熱的鑰匙,“家”這個字眼在他心裏突然變得生動起來。

葉潮生一路跑進辦公室,這才吐出一口氣。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幾百個聯系人翻了一遍,才發現他沒有袁望的聯系方式。

這年頭想找個人,還是容易的。海公大官網上有袁望的辦公室電話和郵箱。他照著號碼撥出去,那邊很快就接通了。

他上次見袁望還是一年多前去海公大做講座,遠遠地打過一個照面。以前在雁公大上學的時候袁望就不怎麽待見他,每次碰上他跟許月在一塊,都是眉頭一皺嘴角一耷,總感覺下一秒就要開始罵人。他是見過袁望罵自己學生的,兇得很。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葉潮生自報門戶。不出所料,袁望的口氣非常不善:“你想問什麽?”

葉潮生心裏掂量著老頭的態度,慢慢地說:“我有些擔心許月……袁老,我想問問那個報道說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袁望是當年專案組的核心成員,許月的導師,還幫著許月最後完成了答辯。當年一一二五案的情況,特別是許月的情況,這老頭一定知道。

袁望沈默了半晌:“你們兩個現在是不是還攪和在一起?”

葉潮生在電話這邊一下就開心了,笑起來:“怎麽叫攪和呢,袁老,我們是正經地談戀愛,以後要領回去見家長的那種。”

如果殺人不犯法,葉潮生一點都不懷疑明年他的墳頭草就能開花了。他隔著電話線,都能想到袁望的臉色是什麽樣,那張老樹皮臉這會大概已經氣得爆皮了。

袁望氣得要把話筒捏碎了:“你就不能讓他過點正常人的生活嗎?”

葉潮生輕輕笑了一下:“袁老,您這話說得真有意思。什麽叫正常人的生活?您問過許月自己的想法嗎?我們就是喜歡男人而已,比起□□犯殺人犯,還是正常多了吧?”

葉潮生懟兩句過個嘴癮就算了,一師半父,他也不敢把這半個老丈人真得罪死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袁望更關心許月。他在葉潮生蒙著眼睛過日子的六年裏源源不斷地向許月伸出援手,葉潮生想問出許月的事,對袁望來說,許月本身就是最好的殺手鐧。

“您知道許月現在還會發作過呼吸綜合癥嗎?前兩天他自己跟我說起方嘉容,差點自己把自己整背過氣去。我找人咨詢過了,他這個情況叫做急性焦慮發作。”葉潮生頓了頓,嘆出一口氣,“袁老,你我都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許之堯和方嘉容兩個畜|生陪葬自己的一輩子。但現實是有人不放過他,非要挑起這件事。連我作為內部人員都無法調閱的保密案件,一個受害者家屬是怎麽知道內情的?一個遠在海城的媒體又是怎麽把這件事追到許月頭上的?您應該比我更明白,無風不起浪,這是有人在吹妖風。”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沈默。過了許久,袁望蒼老的聲音才傳過來:“我下午有空,見面談。”

葉潮生掛了電話,手機裏收到一條信息。許月發來一張圖片,一新一舊的兩把鑰匙,圖片下面三個字“配好了。”

這兩把鑰匙像打開了一扇門,炙熱的巖漿從門後奔流而出,燙得葉潮生心口發癢。他忽然發覺,許月這個人,對他而言,遠比他自己能想象意識到的,更重要。重逢後這一點時間裏的有滋有味,讓他忽然意識到,過去六年他其實過得蒼白又貧瘠。

葉潮生飛快地打字回覆他:辛苦了寶貝兒,快回家,試試好不好用。又配上一個麽麽噠的表情,一起發了出去。

膩歪得讓人惡心。

小辦公室門沒關,洛陽敲敲門走進來,言簡意賅:“葉隊,筆錄。”

葉潮生接過筆錄。

陳釗吐出的內容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很多。基本能和葉潮生他們手裏掌握的線索對上。苗季家的小女孩不是親生的,主要用來招待客人。但具體招待過哪些人,陳釗只說不知道,小女孩叫什麽,他也說不知道。

視頻監控拍到的那天,陳釗和雷洪苗季三人一起去的酒店。苗季老婆領著人在大堂等他們,然後就走了。

“而且陳釗只承認了體外性|行|為,並且一口咬定自己以為那孩子已經十六歲了,只是看起來小。”洛陽說,“他說那姑娘打扮說話都成熟得很,一點都不像是小孩。”

“他倒是賊得很。”葉潮生翻著筆錄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你覺得陳釗的話有幾分可信?”

洛陽面有難色:“不好說……我感覺他,挺會演的。”

“陳釗管這個孩子叫羊。能發展出這種代號,說明存在一個聯系緊密的團體。你去問雷洪什麽是羊,他多半不知道,因為雷洪還沒有正式進入他們那個團體。”葉潮生點點手裏的筆錄本,“我現在倒有點相信雷洪的話了。他可能確實什麽都沒幹,因為他還沒資格。”

洛陽被點醒了:“頭,你的意思是,陳釗幹這事肯定不止一次?”

葉潮生點頭:“苗季敢帶雷洪去另一個房間看監控,恐怕半是試探半是拉攏。雷洪就算看了也不敢輕易說出去,他們都是一個圈子的,雷洪只要還想做生意就只能閉嘴。”

“那……苗季在另一個房間錄像的事……”

葉潮生思索道:“陳釗多半知道。這種小團體很難單靠金錢和變態的愛好長久維持下去。他們之間一定互相握著對方的把柄。陳釗從我們審問的內容裏,就知道我們還沒找到苗季的錄像帶,他甚至會覺得我們永遠都找不到,這才敢有恃無恐地把一個死人拿出來頂罪。至於他自己,只要上了庭一口咬定是□□,不知道對方是未成年,我們手裏也沒有證據,最後多半能輕判。”

“所以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找到苗季手裏的錄像帶。”洛陽臉上露出憂慮,“可我們現在的偵查全撲到苗季拐賣未成年賣|淫的事情上了。至於苗家滅門案的兇手,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葉潮生倏地想起他自己曾經和許月說過的話,如果苗季沒有死,這一切都不會被翻出來。

☆、玩偶之家 十八

葉潮生放在桌上的手機“嘀嘀”響了兩聲,是他設的鬧鈴,怕一忙起來忘了給許月定外賣。

“畫的鑒定結果出來了,我讓許老師盡快出個分析。”葉潮生說,“苗季那邊無論如何不能放,必須要查下去。陳釗不是自己說了麽,你們從苗季簽過的單子上下手,接著挖。”

他把洛陽打發出去,給許月定了外賣,又把電話打到了許月那裏,確認了人在家好好地待著,這才放下心來。

許月掛了電話,拿起手邊的黑皮筆記本。他倚在床尾,身邊還放著一只塑料袋。

葉潮生家的客廳被改成健身房,連個沙發也沒有。許月出於萬一昏倒了也有個靠的地方的想法,坐在二樓的地板上。

月半甩著尾巴攤在他旁邊,舒服得呼嚕嚕地打呼,一副歲月靜好的胖樣。

筆記本還有八成新,看起來使用頻率並不高。醫生把這本子給他時,他已經結束了戒斷治療,基本能保持理智清醒,也不願再袒露過多。

許月翻過左手背,星星點點的疤痕,刺痛猶在。

方嘉容給他用的是精神興奮劑類藥物,為了對抗藥物的成癮性,許月不得不用更加激進的手段來抵消藥物帶來的快感。

鹽和冰能夠制造零下二十五度到四十度的極低溫,可以在瞬間凍傷皮膚,十幾秒後就會帶來滅頂的劇痛。如果把冰塊和鹽粒打碎,效果更甚。【非常危險,請不要模仿,請不要模仿,請不要模仿】

這是他能夠實現的最簡單的,也是相對安全的手段。

方嘉容對他的飲食要求從不拒絕,更遑論鹽和冰沙這種看起來根本沒有危險的物品。為了防止被方嘉容發現,也為了降低感染的風險,他選擇用吸管控制傷口的大小。

許月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筆記本。

葉潮生按照約定提前十分鐘到了和袁望約定的地方,一間茶館。

沒想到袁望已經來了,他在門口報了袁望的名字,服務員就把他領進了一間茶室。

袁望正在燙杯,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擡:“坐。”

葉潮生朝他欠身,恭恭敬敬地問了一聲好。

袁望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用裝這套,坐吧。”

葉潮生坐下,袁望把燙好的杯子推過來,又換手拎起旁邊的壺:“這時節沒好茶,湊合喝吧。”

葉潮生搖搖頭:“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袁老給我一杯水都是好的。”

袁望持杯子吹了口氣,隔著裊裊熱霧打量葉潮生。眼前的年輕人長相出挑,性子和能力也出挑。當年還在雁公大的時候,他多少看出些端倪來。後來許月執意要去海城市局刑偵隊做顧問,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你跟許月,你家裏同意嗎?”

葉潮生端著杯子的手一抖,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名堂,瞬間求生欲大振:“家裏還不知道,最近忙,沒工夫跟他們說。”他頓了頓,“不過同不同意的,當年我考警校當警察,他們也不同意。”

言下之意就是,葉家同不同意都礙不了他的事。

袁望冷哼一聲,顯然對這種回答談不上滿意,但這會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你對一一二五案知道多少?”

葉潮生放下杯子,一攤手:“袁老不要笑話我了。我聽說當年這個案子的保密等級都是你們定的,考慮到社會影響,決定不公開案件偵破的具體細節。我應該知道多少,您不是門兒清嗎?”

袁望瞇起眼盯著葉潮生看了一會,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闔目緩聲道:“當年許月參加這個案子是我一手推薦的,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也有保護我的學生的義務。但和你說這些,都是違反規定的。”

葉潮生正色起來:“袁老,您在這說的話,進了我的耳朵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袁望擡手潑了茶杯裏的茶,瓷白的薄胎杯子被放回桌上,一聲悶響。

“當年一一二五案,先抓了唐國強和唐國棟兩兄弟。我們順著這兩個人,摸到了金鱗湖度假村和方嘉容身上。”

金鱗湖度假村正是方嘉容一手做起來的。專案組查到這裏,便陷入死局。

唐國強和唐國棟兩兄弟是最先進入警方視野的。十年前他們曾在現場不小心留下DNA,十年後,Y染色體檢測技術已經可以精確定位嫌犯所在的男性家族。比起大海撈針,在大海裏撈一條鯨魚顯然容易多了。

案件重啟以後,專案組經過大量摸排比對,最終確定了唐國強和唐國棟兄弟的殺人嫌疑是,在回村祭祖的時候抓住這對殺人兄弟。

然而隨著審訊和調查的深入,專案組逐漸意識到這個案子遠沒有這麽簡單。

起先是唐國強和唐國棟在審訊時對同一個受害者進行了不同的指認。唐國強認了,唐國棟沒認,但唐國強卻對受害者外貌特征一無所知。他推說時間太久不記得了,但比這年頭更久的受害者他卻能說的清清楚楚。

接著專案組根據十九個受害者的年齡樣貌死狀等特征進行分組側寫,竟然分出了不同的七組。

連環殺人犯的受害者側寫通常非常固定,因為兇手的幻想和需求很難發生變化。就算唐國強和唐國棟兄弟兩人一起精神分裂了,恐怕都不夠分。

但這些受害者身上又有著明顯的共同點,脖子上都有勒痕,致死原因都是銳器插入心臟導致大量失血死亡。

真相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排除一切不合理的推測,剩下的那個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這也就意味著,在以雁城為核心的區域內仍然還有至少兩個連環殺手逍遙法外,而們和唐氏兄弟保持著接觸。他們很有可能是一個團體,按照各自的喜好選擇,虐待,和□□受害者,然後用相同的殺人手法致受害者於死地。

當專案組意識到這一點後,立刻提升了案件的保密等級。“殺人團體”這種事情一旦傳揚出去,不僅會立刻引發社會恐慌,還可能招來那些躲在暗處的嗜血生物。

唐氏兄弟這些年來過得很好,不僅不像普通的逃犯落魄流亡,還能負擔得起一些甚至稱得上是奢侈的消費。專案組順著唐氏兄弟一路查下去,最終將目光鎖定在金鱗湖度假村和方嘉容身上。

唐氏兄弟以為度假村接客為名義每年從金鱗湖度假村領到數十萬元的勞務費,每筆錢都入了度假村的賬,賬面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他們懷疑方嘉容在縱容支持和豢養唐氏兄弟這些人,然而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這一點。

“唐氏兄弟喜歡一起作案,兩個人都不聰明。我們對唐氏兄弟的受害人進行了深入的背景調查後,發現其中幾個受害者,和金鱗湖度假村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幹系。有一個姓莫的受害者,她兒子當年是環保局管汙水處理驗收的。這個受害者遇害之前,方嘉容的度假村打算擴建到金鱗湖邊上,申請交上去一年多批不下來。等到受害者遇害沒多久,主管回家奔喪,工作交到別人手裏,這個項目跟著就批下來了。後來我們實地調查後發現,方嘉容的排汙設施根本是個樣子貨,度假村的生活汙水幾乎是直接排放到金鱗湖旁邊的沼地裏的。”

葉潮生若有所思,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杯子:“你們懷疑這個受害者是唐氏兄弟為了方嘉容殺的?”

袁望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連環殺手最大的特征是什麽?”

葉潮生頓時重溫上學時被老師當眾點名回答問題的緊張,再三猶豫:“……固定?”

“固定動機,固定受害人,和固定模式。” 袁望說,“那麽我問你,如果方嘉容選定的目標不符合唐氏兄弟的受害人側寫,這對殺人兄弟為什麽還能維持相同的殺人模式?”

葉潮生啞然。

連環殺手的殺人行為是為了滿足心中的某種固定需求或幻想,殺人模式或許會改變,比如進化,在不斷地殺人中摸索更能夠獲得快感的方法,或是退化,當一些連環殺手走向精神錯亂時無法再理智有條理地完成整個殺人過程。

但自始至終,為著他們的幻想和需求,受害者不會發生變化,連環殺手的受害人總有著或明或暗的共同點。

葉潮生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後背一陣發涼:“難道方嘉容可以操縱唐氏兄弟的受害人側寫?”

袁望沒有回答。他沈默片刻,繼續說這樁舊案。

當時金鱗湖度假村是鱗湖縣的納稅大戶。鱗湖縣緊挨著雁城,典型的被大都市吸血過度的雕敝城鎮。百業俱廢,街上全是老人和小孩,幾乎看不到青壯年,縣裏財政收入的大頭都來自旅游業,金鱗湖度假村是其中龍頭翹楚。

專案組想動縣政|府的搖錢樹心頭肉,難度和阻力可想而知。沒有證據,連一張搜查令都申請不出來。

無奈之下,專案組提出臥底方案,也就是引線行動。然而臥底計劃真正實施起來的難度,比想象中的還要大。專案組挑選的三名臥底都無功而返。

袁望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壺,話說得太久,壺已經涼了。他口幹舌燥,也不講究許多,悶下一口苦澀的涼茶。

“那段時間,我們反反覆覆地看方嘉容接受問話時的錄像,試圖尋找一個突破口。”

葉潮生忽然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略帶嘲諷:“你們找到的突破口,該不會就是許月吧?”

☆、玩偶之家 十九

饒城警方以虛報瞞報戶口為名,將福利院的王副院長和另外幾個主管帶走調查後,馬勤和蔣歡終於能一探啟明福利院的究竟。

蔣歡走近那座低一點的三層小樓,發現門上掛了一把鎖。她倒退幾步擡頭打量這樓,才發現樓上的每扇窗戶外都加焊了鋼筋的防盜柵欄。

“這個樓是幹什麽用的?”蔣歡問旁邊陪同的工作人員,“把鎖打開,我們要進去看看。”

陪著蔣歡的是福利院負責給孩子們做飯的廚工。三十多歲的農村女人從染黃的長劉海下偷偷看了一眼蔣歡,啜喏道:“沒,俺們沒鑰匙……”

蔣歡“哦”了一聲,扭頭招呼饒城市局的警察:“哥們,咱們有開鎖的嗎?幫忙把這個鎖開一下。”

那女人默不吭聲地讓到一邊,沈默地看兩個警察拿來一把巨大的開鎖鉗,“哢嚓”幾下,擰斷了掛著鎖上的鐵條。

門一拉開,一股嗆人的黴味撲鼻而來。一樓大廳裏昏昏暗暗,天花板的角落裏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旁邊有人打開了手電筒,借著手電的光,他們才發現一樓裏四面的窗戶全部被人用不透光的紙糊上了。

做飯的女人站在門口怯懦的發聲:“俺們平時,不許過來的。”她好像有些害怕,絞著手,“警察同志,俺就不進去了吧。”

蔣歡沒理她,和另一個饒城市局的同事一起往裏走。大廳裏堆了些雜物和看不出名堂的東西,側面接著一臺旋轉樓梯,通向二樓和三樓。

二樓的黴味更加明顯,還夾雜著廁所下水不良和疏於打掃產生的尿騷味。左右兩邊一共五扇門,蔣歡推了兩下,全部都鎖得死死的。

“這得叫人來開了。”繞城市局的同事蹲下來觀察了一下鎖眼,“這全都是C級鎖芯,我們普通的工具開不了。”

蔣歡:“C 級鎖?這樓裏擱什麽了看得跟寶貝似的?外頭的窗戶全部鐵條焊死,裏面連燈都不開?”

她說著,擡手在門上敲了兩下,厚沈門板回以幾聲悶響,顯然是隔音極好。

……

“……我一會給葉隊打個電話問問,看我們是不是在這留著跟進一下……”馬勤正在和蔣歡,有人從後面過來拍拍他的肩。

來人是饒城市局刑偵隊隊長,笑著掏出煙遞過來:“來來,海城的同志辛苦了,先抽根煙吧。”

馬勤托口這兩天嗓子不舒服,婉拒了對方的煙,想談談正事:“黃隊長,這個福利院裏這麽大的事,和院長方利絕對脫不開關系。而且我們那邊也有案子需要他配合調查。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這個人。你們和他的家屬談過了嗎?”

黃峰頭天晚上和人打了通宵的麻將,早上在家補覺,今天原本他手下的副隊長帶人來的。沒想到出了這麽大的事,他被隊裏打電話叫醒,匆匆趕來。這會臉上還掛著困意,兩只在酒色裏泡得過了頭的金魚眼還帶著惺忪。他擡眼往馬勤背後忘望了一眼,八個年齡約在九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子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小樓門口,正接受警察問話。

馬勤察覺到他的目光,也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這個……現在下定論太早了吧?他們違規收養兒童這個肯定不對,但別的嘛,還得等調查結果,決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嘛哈哈。”黃峰撐起嘴角的贅皮,皮笑肉不肉,“至於方利,我們會盡快聯系他,已經叫人去問家屬了。你放心啊。”

馬勤當警察的二十年裏,一大半時間都在基層摸爬滾打。他見過九流三教的潑皮無賴,地痞流氓,也見過屍位素餐虛食重祿的酒囊飯袋。從黃峰身上,他看不到一個警察面對這種場景該有的憤怒和震驚。

就好像黃峰心知肚明這裏在發生什麽似的。

“行吧,那我們就等你們的消息了。”馬勤臉色如常,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我們領導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催的急,也請你們多幫幫忙。”

黃峰顯然對馬勤語中的退讓滿意極了,笑著拍拍馬勤的肩膀:“放心,包兄弟身上。那個一會完事了別走,海城同志難得來一趟,我們也要盡一盡地主之誼嘛,一塊吃個飯啊!”

黃峰一走,蔣歡湊過來:“馬副,咱們還要去吃飯嗎?”

馬勤沈下臉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去。” 隨後掏出手機,撥通了葉潮生的電話。

葉潮生和袁望對坐在不算寬敞的茶室裏。茶早就涼了,卻沒人在意。按照茶館的規矩,客人不叫,服務員不會隨便來打擾茶室裏的客人。

葉潮生無意掩飾臉上的諷刺:“許月來的時候,廖永信還以為他是鄭局安排進來盯著我們的,話裏話外地提點我,說這是幫著破過一一二五案的專家。我當時還納悶,這雁城局是有多缺人呢,許月那會連畢業證都沒有,也能幫著去破案?”

“後來我一想,他這個身份去做臥底真是再合適不過了。遭逢巨變,主動退學,檔案汙點。您當時向他許諾了什麽?”

袁望心虧,輕輕低嘆一聲。

“如果我當時知道事情後來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絕對不會向專案組推薦他。”袁望語中著濃濃的自責,“專案組對方嘉容做了側寫,但這個人的瘋狂和扭曲,還是遠超出我們的預料。”

在專案組的側寫裏,方嘉容聰明謹慎,極度自大自負,有著異於常人的強烈的控制欲。

袁望說:“他很清楚我們手裏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和唐氏兄弟的聯系,他對此不僅僅是得意,幾乎是在毫不掩飾地炫耀。”

“我們和方嘉容有過許多次的接觸,談話。他對這些不僅不反感,反而非常積極配合,甚至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找他,他還會主動聯系警方來詢問進展。我們懷疑方嘉容有一些心理學甚至犯罪學的背景,他對犯罪心理,對殺人魔有一些非常扭曲而老派的理解。不僅如此,他最初投在金鱗湖度假村上的資金來源也有很大的問題。但時間過去太久已經難以追溯。我們最後,也算是孤註一擲吧。”

袁望的聲音充斥著無力,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束手無策的日子裏。

“對於方嘉容這樣一個自大自負又控制欲極強的聰明人,許月是我們當時能找到的,最合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望話還沒說完,猛地被葉潮生那發癲似的手機鈴聲打斷。

葉潮生掏著手機:“工作電話,不好意思。”

他接起電話,嗯了幾聲,臉色越來越沈,最後對電話那邊囑咐道:“你們找機會和孩子聊一聊,我這邊想辦法把這個案子往上捅,最好能並案調查。我感覺交到他們手裏要有問題。”

葉潮生掛了電話:“抱歉袁老,我不能聽您慢慢講故事了。撿要緊的說吧,那報道說許月殺人了,這是不是真的?”

袁望立刻搖頭,堅決地否認:“決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陸紀華的屍檢寫的清清楚楚,她生前經歷的暴力性|行|為抑制了迷走神經,直接導致心跳呼吸驟停死亡。許月他不是暴力犯。”

葉潮生手指靈活地翻轉把玩著手機,若有所思:“你們有證據嗎?”

袁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相信他?方嘉容想用藥控制他,他甚至用自殘地方式來對抗藥效。這樣的人,你竟然懷疑他?”

葉潮生搖搖頭:“袁老,你我的相信並沒有什麽意義。我指的是實打實的證據。我很奇怪為什麽陸琴會知道許月。假如許月一點嫌疑都沒有,她是從哪裏知道許月或許和陸紀華的死有牽扯?靠想象嗎?明明方嘉容身邊還有兩個殺人犯和他前後腳被捕,為什麽陸琴就沒有懷疑到他們身上?這裏面一定存在著一個讓陸琴註意到許月的緣由吧?”

袁望聞言,臉色瞬變:“當時審訊都是清場了的,絕不可能有人外傳。”

葉潮生挑眉:“哦,那就是說,他當時還是有嫌疑的?”

袁望拎起茶壺,倒出半杯涼茶,一飲而盡。茶水流過食管,冰涼的觸感仍然停留在喉嚨深處,堵得他心口發慌:“這只能算是詐供的策略,但確實被記錄在案了。”

葉潮生看著他,等待下文。

“方嘉容認下陸紀華的一條人命是因為他以為人是許月殺的。你想象不到,他對許月有多喜歡。”袁望聲音裏透著低低的哀沈,“他甚至在自己的遺囑裏指定許月繼承金鱗湖度假村……執刑前他曾經要求見許月,許月那個時候還在醫院,我代替他去的。方嘉容見到我,只說了一句話……”

—— 謝謝你們送給我的禮物,我非常喜歡。

任誰也想象不到,在這副看起來儒雅溫和的皮囊背後,藏著扭曲而瘋狂的靈魂,仿佛是魔鬼取下自己最骯臟的一根發絲,投向人間,鑄成一副嗜血的肉|體凡胎。

“許月他……”葉潮生猶豫著開口,卻問不出來。

袁望一眼看穿了葉潮生的內心活動:“不,他是我見過的心性最堅強的人。他從來沒有被方嘉容影響過……”

袁望頓了頓,別過頭一臉勉強,極不情願這個事實從自己口中說出來:“他在康覆中心發病的時候,總會喊你的名字。”

☆、玩偶之家 二十

葉潮生緊緊攥住了手心。酸澀憤怒悔痛甜蜜在瞬間被混合攪拌,像巨浪排山倒海地襲來,壓得他幾近失聲,又像一柄□□呼嘯著紮穿心臟,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渾身冰涼。

他側過頭,沈默許久,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陸琴不應該看過你們的審問記錄吧?”葉潮生聲音裏還殘存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袁望否認:“不可能會有人給她看這個。我聯系過雁城公安局現在的局長,當時專案組的成員之一,他向我保證,這個消息絕對不是從公安系統內部洩露出去的。”

“那就怪了。”葉潮生打開手機,又翻出那篇報道,“那只能聯系報道記者本人了。她如果知道內情,應該也清楚報道保密案件是不允許的。”

報道記者叫溫從。

葉潮生覺得這名字有些眼熟。他動動手指,發出一條信息。

袁望說:“雁城市局那邊已經在聯系他們要求刪掉關於這個案件的報道了,先盡量控制輿論,然後他們會出一份聲明的。”

葉潮生收起手機:“只能先這樣了。如果事態繼續發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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