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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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父親曾經是一個路霸,手裏有好幾條人命,後來被抓住判了死刑。”

“路霸?”許月不解。

秦海平解釋道:“三十多年前海城運輸業剛剛起步的時候,在運輸路線附近有許多小型的犯罪團夥,專門搶劫貨車司機,老百姓私下喊他們路霸。嚴|打以後槍斃一批坐牢一批,這種團夥基本就消失了。”

“所以秦教授認為父親的犯罪經歷也對張慶業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影響?”

秦海平點點頭:“從當年的口供和庭審記錄來看,他父親是一個非常暴躁的人,放到今天來說,他父親有情緒控制的問題。在和你的談話裏,張慶業也表現出了非常典型的自戀型人格障礙。這二者之間有非常深刻的聯系。”

許月打斷了他:“自戀型人格障礙在連環殺手中很常見。許多普通人也有這方面的問題。”

秦海平頓了頓,而後看著許月笑起來:“可是連環殺手在開始殺人之前,都是普通人。許多人之所以能夠庸碌地過完一生而沒有成為臭名昭著的殺人犯,不過是缺了一點機緣罷了。”

許月輕輕地皺了下眉,對“庸碌”這個說法感到有些不適。

秦海平看出了他臉上的不認同,不在意地攤了攤手:“生物學研究認為,當創傷達到了某個程度之後,會給人帶來基因層面的改變,比如端粒變短,基因甲基化等等,從而進一步影響心理和生理的變化。方才出去的那個孩子,如果給他做進一步的腦部檢查,我們也能會發現他的一些腦功能已經異於同年齡的孩子。”他隨手拍了拍他桌上厚厚的專業書,“從某個角度來說,犯罪沖動是刻在基因裏的東西。你是個好人還是變態,都是早就被註定的。”

許月聽完這番話,面無表情地客套:“秦教授的理論很精彩,非常受教。”

秦海平對他語氣中的不讚同不以為意:“許老師也是研究這方面的,看過的老子混蛋兒子變態的案例應該比我更多。其實我反而認為,如果這些‘不一樣’的人能提前認識到自己的不同,這反而是一件好事。你說呢?”

許月沒有接秦海平的話。他兜裏手機恰好在此時響了一聲,是葉潮生發來的信息,問他在哪吃飯沒有。不等他退出短信界面,葉潮生又發來一條信息,說他在許月宿舍樓下。

許月沒有回葉潮生的信息,他捏著手機站起來向秦海平告辭。秦海平倒是沒有留他,只是約定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待許月走後,秦海平鎖好門,從筆筒裏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小玩意兒。他拿著這個小玩意兒走到投影儀前擺弄了一番,而後起身按動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新的畫面。

墻角的音響裏緩緩播放著青年男子溫和的聲音:“……很常見,許多普通人也有這方面……”

這赫然是許月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玩偶之家 四

許月從寫字樓出來時,看到小魚和他的父母站在路邊的公交車站。這家人應該在這裏站了許久,孩子的小臉凍得發紅。男人陰著臉,女人倔強地扭過頭盯著公交車站臺的線路圖。瘦弱的小男孩站在兩個大人後面,眼神空洞呆滯,對陌生父母間的爭執恍若未聞。

新年第一天的傍晚,赤金的夕陽冷淡地註視著人間。

許月站在路邊等他叫的網約車,那邊一家三口說話的聲音便不遠不近地傳進了他耳裏。

“人都說了這孩子治不好,你非要留在這幹什麽?在這住一晚就是一百五十塊,家裏上上下下還都等著,我們哪有那麽多錢白白往水裏扔?”

女人細聲的哽咽隨著風飄來飄去:“小魚才這麽小就這樣了,長大以後可怎麽辦?哪家閨女願意嫁給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傻子?”

男人不說話,隔了好一會從鼻腔裏噴出一口氣,甕聲甕氣道:“總是有辦法,攢攢錢實在不行買一個。”女人低頭沈默著,竟沒有反駁。

許月站在離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的手機鈴聲恰好在此時響起,敲碎了這街道上片刻的寧靜。車站裏的男女未曾預料到身後有人,同時轉頭防備地看著他。許月對上他們驚惶又敵意的目光,丟下一個輕蔑的笑,折身往旁邊走了幾步接起電話。

“許月你知不知道不回信息是會讓人擔心的?”葉潮生在電話接通的瞬間劈頭蓋臉地問過來,少有的連名帶姓地喊他。

張媽包了一盒蝦餃給葉潮生帶回去當夜宵,用的是葉家農場自己養的黑豬和前一天空運過來的整個的南極鰲蝦。葉潮生估摸著這個點許月多半還沒吃,就算吃了恐怕吃的也是海公大那破食堂,於是千裏迢迢地送飯過來,不料卻撲了個空。

許月問清原委,不好意思地同他道歉:“我還在中心區這邊。”

葉潮生沒好氣:“你回去市局等我。”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許月叫的車終於來了。司機一聽他要改目的地,臉上不大高興,但他遲到理虧在線,還是不痛快地答應了。

他坐進車裏時,那一家三口仍在公交車站臺上站著。哪怕找回一個失去的孩子,於扭轉人生不幸也毫無助益。許月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疤,想起秦海平說的話。他滿懷惡意地想著,救回來有什麽用,不過是二十年以後又要再多一個可憐人。

市局值班室裏的小警察見許月去而覆返,隨口寒暄:“許老師,來加班啊?”許月沖他笑笑沒說話,拾步上樓。

辦公室鎖著門,許月站在樓道裏等葉潮生來。這個情景莫名有些熟悉,兩個人做賊似地在辦公室裏碰面,只為送一口吃的來,就像他上學的時候那些背著老師偷偷談戀愛的同學。熄燈之後男生從宿舍樓陽臺翻出來,穿過半個校園攀上女生宿舍樓二樓的平臺。女生早就等在那裏了,宛如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夜會。

這個活動在他們那個私立學校裏一度很流行。高壓管理的校園,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偷”這個字眼像一味催化劑,慫恿著人去做一些匪夷所思又理所當然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某個男生被路過的巡查老師抓住,驚慌之下失手摔下樓身亡,這種密會活動才戛然而止。

當時他對這種幼稚又危險的行為很不屑,卻沒想到時隔十幾年之後,他也走上了這根鋼絲。葉潮生之於他,如同火之於飛蛾。他蒙受那一點光熱的感召,又畏懼火焰熾烈,只能愚蠢地扇著翅膀來來回回地在周圍打轉。

許月突然意識到,打葉潮生出差回來以後對方就再也沒有追問過以前的事,態度也不再動輒陰陽怪氣,甚至元旦前一天晚上還把他帶回家安頓。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坐在昏暗的樓道裏,心裏忽然生出了一個讓他有些心驚的猜測:葉潮生其實什麽都知道了。

他條分縷析地分析著這個可能性。許之堯的事情並不難查。葉潮生只要有心去查一下他的戶籍資料,立刻就會知道他父親姓甚名誰。他真正不想吐口的是許之堯被捕後的那些事情。許月沒有在公安系統正式工作過的經驗,對他們的保密系統不完全了解。他只知道方嘉容的案子保密級別很高,但葉潮生如今好歹也是個隊長,他手裏的權限到底能查到多少其實許月並不真的清楚。整件事情在這個要命的節點上走向意外,他答應鄭局長的時候並不知道葉潮生已經坐到隊長這個位置了。

這個意外多少有點令人心慌,因為他太了解葉潮生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隱藏著的嫉惡如仇。旁人眼裏葉潮生上能拍領導馬屁,下能容下屬鬧騰。但從不妨礙他堅持他的原則,否則他一早便回家繼承家業了。

許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顆柔軟又堅強的器官正在鼓燥著。他無法抑制地陷入一個荒謬而又甜美的幻想,一個從意外裏生出的幻想——在知道他手上沾過一條人命後的葉潮生依然願意接納他的這樣荒唐的幻想。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一一亮了起來。葉潮生左手拎著一個貓籠子,右手拿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盒子,在幾步遠的地方皺眉看著他:“你坐地上幹什麽,不怕著涼啊?”

“門鎖了,沒鑰匙。”許月面色如常地站起來。

葉潮生走過來掏鑰匙開門。

許月舔舔唇角,沒話找話:“你怎麽這會找我?有事嗎?”

葉潮生拉開門,彎身拎起籠子:“今天回了趟家,順便給你帶了點吃的,誰知道你不在宿舍裏。”他進門,把手裏的飯盒遞到許月手裏:“家裏包的蝦餃。”隨後又很多餘地問了一句,“你吃了嗎?”

許月搖搖頭,打開飯盒。飯盒裏整整齊齊地擺著八個水晶蝦餃,肉香四溢。

葉潮生從蔣歡抽屜裏找出來一雙一次性筷子遞過去:“你一下班就跑得不見人影,到這會了連飯都沒吃,誰那不講究啊,連頓飯都不留。”

這話裏除了酸還是酸。

許月看了他一眼,覆又低頭:“我是去和海公大心理系的一個教授談項目的事,就是之前說過的和心理系一起做的那個項目。”

葉潮生面無表情:“哦,你沒跟我說過。”

許月一滯,這才想起來:“那會你出差了,小汪他們知道。”

葉潮生的手機響了,是法醫科打過來的。法醫在電話那邊告訴他,最早死亡的是苗季家那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小女孩兒,推斷死於六天前,隨後遇害的是苗季家17歲的男孩,接下來是苗季的妻子和他本人。

“所以,兇手作案的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星期?”葉潮生問。

張法醫:“目前來看是這樣的。其它的還要看痕檢那邊的結果。還有,你們讓做的親子鑒定結果也有了,這個小女孩和其它三個人都沒有血緣關系,21個位點裏只有一個和成年女性死者相同,基本可以完全排除血緣關系了。”

葉潮生掛了電話,洛陽又打進來,說他要的監控視頻已經調出來的,問他要看哪一段,具體找什麽人。葉潮生沒有多說,只叫他明天把監控拿過來。

他掛了電話,許月擡頭問:“監控視頻有什麽線索嗎?”

葉潮生沒說話,低頭看著他,視線相接,有一種說不出的審視意味。

許月被他盯得有些發慌:“我臉上有東西嗎?”

葉潮生這才移開視線,口氣平淡:“有沒有線索得看了才知道。”

當時提起案發小區時許月臉色驟變,葉潮生看得很清楚。他願意承認他心裏對許月還有那點藕斷絲連的意思,但這點意思不會也不足以妨礙他作為一個警察的判斷。

許月洗完飯盒回來,葉潮生索性走到他對面的桌子前坐下,開門見山:“你最近去過灃田路梅苑小區嗎?”

許月手上擦飯盒的動作一頓,擡起頭:“我去過。”

“你去那裏幹什麽?”

許月沈默了一瞬:“葉隊長是懷疑我嗎?四個死者死亡時間各不相同,而我只去過那裏一次,前後呆了不到兩個小時。我沒有作案嫌疑。”

葉潮生看著他,放軟了語氣:“如果你和受害者一家認識,按照原則這個案子就不能讓你參與……”

“我不認識他們。”許月打斷他,眼神有些冷,“你知道許之堯的事了,對吧?”

葉潮生被許月一記反手扣殺打了個措手不及,反而泛起一陣莫名心虛。不等他說話,許月自己接過話頭繼續說了下去:“許之堯最後一個受害者的家屬,是一對失獨老人,晚年得女,女兒外出約會晚歸,在回家路上被奸|殺了。”

他低頭繼續擦著手裏的飯盒,神態專註:“兩個老人家後來一起病倒了。一個得了中風留下後遺癥,左腿不好,另一個承受不住打擊幹脆精神失常了。我看過媒體的報道後幾經周折找到了他們。”

飯盒上的水被細長的手指用紙巾拂凈,許月把飯盒裝好,端正地擺在桌子上:“我打著居委會的名義給他們送過一次錢。第二次去的時候他們發現了我的身份,就說什麽都不肯再見我了。之後大約是去年年底吧,一個親戚看老兩口實在可憐,就把他們接到了海城照顧。不久前我托人打聽到了他們家的新地址,就在灃田路上梅苑北區,所以趁著元旦放假前去了一趟。就是這樣。中午一點我從梅苑北區的大門進去的,大約一個半小時以後從同一個門裏出來。就是這樣。”

葉潮生聽著這番語氣平靜的描述,自己腦補出了一場替父贖罪的狗血大戲。他心裏一時間酸的要命,一時間又隱隱發疼,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走到許月身邊,想伸手又瑟縮著收了回去。

許月擡頭看他一眼,不由笑起來:“你不用可憐我,我也並不可憐。和許多人比起來我已經足夠幸運了。許之堯雖然是個瘋子,但他從沒動過我一根手指……”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個帶著皂莢香氣的懷抱緊緊擁住了。

葉潮生體溫偏低,他的手總是涼的,此刻這雙手繞過許月的肩膀按在他腦後,用輕柔又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帶進自己懷裏:“你不可憐,是我可憐,好不好?”

他的聲音低沈,仔細聽去,還帶著一兩分賭氣的意思。

許月被悶在他懷裏,輕輕掙紮了一下:“這是辦公室。”

葉潮生的手反而扣得更緊。他想這樣做已經想了很久,從他知道許之堯的身份起,到他躺在宛城縣招待所裏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夜不能寐,到他常常不能自控地去搜索閱讀那些關於許之堯和他的家庭的文字。他有無數次想沖到許月面前抱住他,不說什麽特別的話,只要抱住他,把這個人抱在自己懷裏就可以了。

他胸口湧動的,大概就是雄性動物的骨血裏名為保護欲的東西。

他不想再去分辨對許月的那一“絲”藕斷絲連到底是出於意難平還是不甘心。如果要愛一個人,為什麽非得搞得那麽清楚分辨得那麽明白,每一絲每一縷感情從何而來因何而起,就像推導一個數學公式那樣?

這個想法像一陣猛烈的穿堂風,浩浩蕩蕩地吹進名為心房的房間,呼嘯著灌滿角落,吹走了他最後一絲猶豫。

葉潮生松開了手。不等許月推開他,他彎下腰,捧住許月的臉,仔細地看著對方:“你知道你忘了一件事嗎?”

許月的眼睛輪廓圓潤,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好像什麽都能從裏面看到,又好像什麽都看不到。

葉潮生的鼻息離許月太近,許月被這點帶著煙味的溫熱弄得心慌意亂,他聽見他的聲音在發抖:“什麽事?”

“你忘了跟我說分手,所以我們沒有分手過。你記得嗎?”

最後一個字被淹沒在了唇齒之間。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了!想給小天使們發個紅包,留評會掉落紅包!祝大家新年快樂!

☆、玩偶之家 五

葉潮生的動作輕柔得像捧著絕世珍貴的羽衣。他拇指上的繭輕輕地擦過許月的下巴,撫上男人耳後那一片敏感又溫熱的皮膚,反覆摩擦著。唇貼上唇的瞬間,他甚至聽見了對方隱約抽氣的聲音。

真不禁撩,葉潮生心想。他像玩弄著獵物的貓,並不急著攻城略地,只輕輕舔著對方幹得有些起皮的唇,直到獵物被麻痹得松懈下來,他才不疾不徐地加深了這個吻。

許月此刻溫順得不像話。他輕輕的喘息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如同投下一枚炮彈,轟地炸響一池春水。葉潮生倏地頓住,而後慢慢地從許月的唇上退開,埋首在他脖頸間,難耐地深深呼吸,試圖按住腦子裏的那點遐思。

葉潮生自認不是個禁|欲的人,這些年來的禁|欲純屬老天不開眼,欠他的。

許月剛走那一年他是沒有心情,而後緊接著畢業參加工作,和家裏鬧得人仰馬翻。再後來進了海城市局,頭兩年都泡在基層派出所裏,日日應付那些雞零狗碎家長裏短的破事,每天回家累得倒頭就睡,連自己動手解決的精力都沒有。好容易基層鍛煉結束回到刑偵隊,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刑偵隊又出事了,他被趕鴨子上架地當了個鬼隊長。

他幾乎沒有時間沒有經歷也沒有機會能有個放縱一下的場合或對象。可他畢竟是個身體健康正值壯年的男人,眼下懷裏抱著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聽著對方被自己揉弄出來的那點暧昧的動靜,這股子血脈噴張差點沒把他自己燒出個洞來。

他突然有種預感,他這點自制大概頂不住太久了。

他在許月脖窩裏埋了許久,動也不動。許月約莫也猜到了原因,僵硬地任由著他的鼻息拍打在自己敏感的脖側,激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葉潮生在腦子給自己播放各種兇案現場的幻燈片,終於等到那點亂七八糟的想法消退了些,才慢慢從許月脖子窩裏擡起頭。

“咳,葉隊……”

在辦公室裏行不軌的兩人齊齊回頭,洛陽手足無措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許月觸電般一把把葉潮生推開,臉紅得快滴出血了。

葉隊長幹咳兩聲站起來,人五人六裝模作樣地理了理衣領:“小洛啊,這麽晚還來局裏啊。剛那什麽,你許老師脖子疼,叫我給他看看。”

鋼鐵直男洛陽看了許月幾眼,竟然真的從許月的大紅臉裏看出了幾分脖子疼,情真意切地關心:“許老師落枕了?那什麽,要不我去給你買個膏藥貼貼吧?”

葉潮生走過去拍拍洛陽的肩,面不改色地忽悠:“沒事,已經好了,按兩下就行了。那什麽,我去洗個手。”說完就跑了。

辦公室裏只剩許月和洛陽大眼瞪小眼。

洛陽沒話找話:“許老師和葉隊怎麽這麽晚了還在,是有什麽線索,所以把葉隊叫回來了嗎?”

許月只想遮掩他倆在辦公室偷情的事實,含混不清地敷衍:“好像是,法醫那邊剛才找他。”

洛陽“噢”了一聲。

“小洛,”許月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如果你的女朋友騙了你,在什麽情況下你會原諒她?”

洛陽一個糙漢約莫這輩子沒想過這麽糾結的問題,他撓撓頭:“只要別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和國家……”

許月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這個問題真的為難到單純直男了。

洛陽不好意思:“許老師你別笑,我真是這麽想的。許老師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嗎?”

葉潮生洗了手回來,走到墻邊就聽見裏面人的對話。他放輕了腳步,想聽聽許月要說什麽。

“也不算是吧,”許月的聲音隔墻傳來,有些模糊,“就是他這個人挺單純的,我怕有些事情有一天他知道了會接受不了。”

葉潮生站在門外越聽越不對勁,女朋友?單純?誰?

洛陽在裏面語氣認真地說:“我覺得許老師是個好人,就算有什麽事不得已瞞著對方,對方也會諒解的。其實許老師上次跟我說兩個人之間就算不能共進,至少還可以共退,實在不行就一起散夥。我回去想想,還真是這個道理。許老師其實可以考慮跟那女孩兒說一說,對方也許沒有那麽脆弱呢?”

許月在裏面低聲說了句什麽,葉潮生隔著墻聽不真切。他在心裏盤算著,許之堯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話也說開了,那還有什麽事,值得許月費心費力地瞞著他,裝在心裏擔驚受怕呢?

“哎,葉隊怎麽一去不回來了,我去找找他吧,別是掉廁所裏了。”洛陽的聲音再度響起。

葉潮生舔舔後槽牙,擡手推開了門:“監控視頻呢,拿來。”

洛陽趕緊掏出口袋摸出U 盤奉上:“葉隊,我們查哪天的監控啊?這裏面只有從二十三號到二十五號梅苑北區大門的監控,還有一部分明天早上才能拿來。我當時看了一下,這個攝像頭位置比較好,旁邊剛好有個燈,光照條件很好,很清晰。”

“法醫那邊已經出結果了,第一個死者被害於二十五號,也就是說兇手至少在二十五號那天已經進入案發小區了。”

洛陽:“等等,最後一個死的是誰?”

“是苗季,二十九號死的。”葉潮生把視頻接進電腦,調到二十五號那天,用倍速播放了一會。

“這沒辦法查,這小區人流量太大了。”洛陽跟著看了一會就放棄了。

“如果兇手殺死這一家人用了五天之久,那麽這五天他在哪度過的?”許月問道。

“他……”洛陽頓了一下,“在受害者的家裏?”

葉潮生站起來走到軟木板前看了一會,說:“那麽就又回到了那個問題,兇手一共有幾個人?如果兇手是多人,幾個陌生人同時多次出入小區是非常顯眼的。如果兇手只有一個人,一個人是怎麽制服一家四口,其中還包括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接近成年的男孩?”

許月半靠在桌子上,看著他倆:“如果你是兇手,同時面對四個受害者,成年男人,成年女人,近乎成年的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你選擇先殺哪一個?”

洛陽遲疑了一下:“成年男人?”

許月輕輕敲了下桌子:“正常人都會選擇先殺掉威脅最大的。所以,是什麽原因讓兇手留下威脅最大的成年男人,選擇先從一個小女孩下手?”

葉潮生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你們完整的屍檢報告最快什麽時候能出來?”

對面不知說了句什麽,葉潮生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就辛苦你們加班了。”

他掛了電話,順便看一眼時間:“完整的屍檢報告明天出來,我們坐這瞎猜也沒用,都回家休息吧。”

許月從善如流地站起來,拿起放在門邊的包,正要往外走,被葉潮生喊住:“許老師,幫我拿一下這個。”葉潮生說著把飯盒塞進他手裏,還不忘回頭囑咐洛陽關燈鎖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辦公樓。化雪以後的天冷得像一把專往骨縫裏紮的刀,刺得人發疼,許月不由自主地往衣服裏縮了縮。

葉潮生走在前面,好像背後長眼似的,朝他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許月盯著那只手,喉嚨發緊:“這,這還在局裏……”

葉潮生扭過頭來,笑得很恣意,不容分手地拽過他的手:“局裏怎麽著,誰規定警察還不能談戀愛了?”

許月帶著一點薄薄熱度的手被葉潮生牢牢牽住,一路牽到黑色的越野車旁邊,葉潮生才松開他,先打開後座把裝在籠子裏的月半塞進去。

許月自己開門上了車,撈過安全帶正側身要插進卡扣裏,不防葉潮生回過頭來拉他的車門。葉隊長一只腳踩在加寬過的車門踏板上,傾過身來從許月手裏接過安全帶,替他插進卡扣裏,完事兒了還在人家手背上“啵唧”親了一口,而後才關上門,哼著曲兒繞回駕駛席。

“你回哪?”葉潮生發動了車。

“我……回海公大?”許月被他問得莫名其妙。

葉潮生他方才是動了把人帶回家的念頭,但轉念想起許月和洛陽的對話,這個想法就歇了。他不想把許月逼得太緊,更不想在整個關系裏只有他一個人悶頭往前沖。如果他往前走三步,怎麽也要許月自願地跟著走一步才好。

許月一路上沒什麽話,他像是有些疲憊,靠在座椅上微微闔著眼。葉潮生見狀便伸手調低了車內音樂的音量。

“沒事,我沒睡。”許月小聲地說,“我是在想這個案子。”

葉潮生側頭看他一眼:“別想了,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許月靠在椅背上,側臉貼著柔軟的真皮座椅,搖搖頭說道:“我剛才仔細想了想,我感覺兇手很可能只有一個人。”

葉潮生專註地看著前方:“怎麽說?”

許月:“只是一種感覺……多人作案的現場往往是混亂的,而這個現場其實已經算得上相當整潔了。”他的目光越過葉潮生的側臉望向車窗外,“我也只是一種感覺,沒有太紮實的證據。但如果是單人作案,恐怕就不只是尋仇或者滅口這麽簡單了。”

葉潮生沒接話,過了許久才冒出一句:“但願這個案子能順順利利地查完吧。”

蔣歡第二天早上一進辦公室門,小吳就沖她招招手:“歡姐,快來看親子鑒定,法醫那邊剛送來的。”

蔣歡湊過去一看:“靠,這女孩兒還真的跟沒有血緣關系。”

唐小池那邊剛好打出一份物證報告。他拿起來看了兩眼,表情覆雜:“何止是沒有血緣關系。從昨天帶回來的衣服上找到的毛發皮屑和體|液,分別屬於苗季和小女孩兒的,暫時沒找到他老婆的。”

“等等等會。” 信息量太大,蔣歡難以消化,她自己從唐小池手裏拿過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過了許久才冒出一句臟話,“這個苗季我|草|他大爺的……這畜生是死有餘辜!”

小吳湊上來看了一眼,那鑒定報告上白紙黑字地寫著:xxxx 號證物上提取物經鑒定為男性精斑,屬於成年男性受害者……

蔣歡“啪”地把那張鑒定報告拍在桌子上,氣勢洶洶:“小吳,我們去三十一中!”

葉潮生進門就看見蔣歡雄赳赳地往外走。唐小池把鑒定報告和法醫屍檢一起遞過來,葉潮生一言不發地看完,扭頭找汪旭:“苗季和他老婆的社會背景調查做的怎麽樣?”

小汪轉過頭:“苗季他們家是兩年前從饒城搬過來的,他老婆從前在饒城當小學老師,三年前辭職了。苗季是做銷售的,他的社會關系太覆雜了,我們目前還一一核查。”

葉潮生點點頭:“他的財務狀況呢?”

“還在查。但總體來說感覺他們家的財務狀況似乎有點入不敷出。”唐小池走過來,“苗季的收入按說應該是很高的,但他們家實在過得不像個高收入的家庭,而且他貌似還欠著卡債。”

蔣歡和小吳過了午飯時間才從三十一中回來,兩個人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這家受害者真的一言難盡了。”蔣歡整理著詢問記錄,隨口吐槽,“按照他班主任老師的說法,苗季的兒子苗語性格暴躁到什麽程度呢,從他轉學來到現在快兩年了,不敢給他安排同桌。最後學校沒辦法,叫苗季帶他兒子去看心理醫生。後來苗語騷擾了他們班的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家長不幹來學校要說法,苗季就說他家孩子有心理疾病沒辦法。學校意思讓他先休學,苗季不幹,說如果他兒子因為休學自殺了,回頭都是學校的責任。結果三十一中就只能把這個孩子當成活祖宗供起來了。他的班主任老師知道這一家子被害了,都快要樂出聲兒了。”

唐小池在一旁皺起眉來:“哎,你覺不覺得咱們最近案子的受害人都有點那個?之前那個齊紅麗,還有苗季這一家子,怎麽都有點死有餘辜的感覺。”

蔣歡正劈裏啪啦地敲鍵盤,聞言冷笑了一聲:“我們現在手裏關於苗季性|侵這個小女孩的證據已經夠給他定罪了吧?他真應該慶幸自己死了,不然這種王八蛋就算不死,也該送到牢裏去把牢底坐穿。”

葉潮生從小辦公室裏出來,拿著文件夾不輕不重地往蔣歡頭上拍了一下:“你等會當著受害者家屬的面也這麽說話嗎?”

“受害者家屬怎麽了?他弟弟性|侵小女孩兒有理啊?人死了這事就能一筆勾銷了?”蔣歡情緒上來了。

葉潮生看她一眼,懶得多說,開門出去了。

馬勤從外面回來,撞上蔣歡和葉潮生吵架。他擱下手裏的筆記本,走過來語重心長地勸:“小蔣啊,你這個話就說的不對了。站在受害者家屬的角度想一想,親人死了,哪怕再罪大惡極的人,那也是親人。這個事情一碼歸一碼,你這樣說話,不僅傷害受害者家屬,也不利於我們展開工作,是不是?咱們這個工作性質特殊,你得學會把這些個人情緒收一收。”

蔣歡別著臉不說話,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就是心裏難受,馬老。法醫說那個小女孩兒才十二歲,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從哪來父母是誰,怎麽跑到苗季家去的。一想到她生前經歷的這些,我,我心裏這口氣就怎麽都咽不下去。馬老,你放心吧,一會見了家屬該怎麽說話,我心裏有數。”

馬勤不放心地看她一眼,還是出去了,廖局叫他和葉潮生過去一趟。

廖局見到葉潮生,臉色有點陰。

當天張碩供出花禾區分局的黃光亮和乞討集團長期勾結時,葉潮生繞開他的直屬領導廖永信,直接打電話給了並不主管刑偵的鄭局長,廖永信是第二天開會的時候才知道了這件事,當時臉都黑了。

老馬敲門進來時,葉潮生正被廖永信晾在一邊。他對這種狀況似乎也不大在意,神色不卑不亢地坐在一旁。廖永信見老馬進來,臉上才帶起一點笑,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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