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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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打雜的。警察同志,他們綁走的那男的,我連叫啥都不知道。”

年輕警察沈不住氣,啪地一拍桌子:“綁人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嗎?”

葉潮生按了通話鍵,“我們進去審,小吳你出來吧。”

那邊叫小吳的警察立刻停了,收拾了口供筆錄走出來。

葉潮生往門外走了兩步,沒聽見老馬跟上來,奇怪地轉頭:“馬老?”

老馬這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疾步跟過來。

審訊室的燈直直打在年輕男人的臉上。這燈亮得太過頭了,不光刺眼,還鬧得他頭疼,渾身都不舒服。這椅子也難受,太硬,又小,他只能直挺挺地坐著。這房間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冷得人直打抖。

他偷偷擡眼觀察對面的兩個警察。

新進來的一老一少,老的倒是像個警察樣,年輕的那個俊得過了頭,不像個警察。他在心裏默默地評價。

這兩個警察從進來起就沒說過話,連個眼神都沒給過他。老的那個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文件,年輕的那個幹脆連裝樣子都不肯,一坐下就翹著腿玩手機。

三叔教過他怎麽應付警察,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他都知道。可是三叔沒說過如果警察進來什麽都不問又該怎麽辦。

為啥不問呢?他不安地琢磨著,是覺得他沒問題了嗎?不對,如果沒問題,為什麽還不放他走?難不成是覺得問他也沒啥用了?

他開始有點心虛。

年輕警察玩了會手機,大概是沒什麽意思,他把手機塞回兜裏,伸了個懶腰,百無聊賴地問旁邊年長的警察:“馬老,咱們這得坐到什麽時候啊?”

年長的警察還在翻手裏的案卷,頭都不擡,“一會那邊完事了,咱們這邊就能走了。”

年輕的那個“哦”了一聲,又輕聲說:“那應該快了。那邊的一聽先說的能立功,劈裏啪啦地全招了,” 他說著,半是輕蔑半是嘲笑地朝對面掃了一眼,“就這種傻小子,估計是古惑仔看多了,還講什麽兄弟義氣呢。回頭兄弟先拿他立功了。”

男人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聽到此處,心驚肉跳,激得他差點要從凳子上跳將起來。可他又旋即冷靜下來,不,三叔說過,警察會詐供,騙他說別人都招了。警察這是在嚇唬他,他要是信了就是上了警察的套。

對面的老警察不滿地擡頭,輕聲呵斥那年輕的:“犯人還在這呢,你少說這些沒用的。閑得沒事就玩玩手機。”

年輕警察被說得面色不快,“嗯”了一聲再次掏出手機。

審訊室裏再次恢覆安靜,靜得能聽見燈泡裏的電流“滋滋”作響。

男人再度焦躁起來。

萬一,萬一三叔才是騙他的呢?這兩個警察好像真的對他毫不感興趣,萬一三叔已經扛不住招了呢?

對了,還有六子那狗|逼。平時就慫,上次去埋屍體他連袋子都不敢擡,第二天還說自己做噩夢。萬一這個慫|逼先招了呢?這個慫|逼小時候就蔫兒壞,一塊去偷桃,最後看園子的來了,他扔下他們就跑不說,還跟大人說他是來勸人別偷的。

他在一陣一陣地往外冒冷汗。

完了。一定是這慫|逼招了。

“警察同志?” 男人擡起頭,一對白多黑少的三角眼全是血絲,被審訊室的強燈照得通紅。他側頭避開眼前的強光,想看清對面警察臉上的表情,“那個陳諾的事,我們真的沒怎麽著他,你看他不是好好的?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年輕的警察收起手機擡頭,表情奇怪地看他一眼,好像他在講夢話似的,“不是,” 他的二郎腿放下又翹起來,“合著你們幹了什麽自己心裏沒數是嗎?”

這話是什麽意思?男人心裏重重一跳,勉強鎮定下來扯出一個自以為無辜的笑:“我我……我還幹啥了,警察同志你這話說的……”

年輕警察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你不願意說就別說,別跟這有一句沒一句的。你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來跟你幹耗啊?大黑小黑疤子狗子都哪兒去了?怎麽今年只剩六個了?嗯?” 年輕警察一臉嫌惡地看著他,“你不承認就拉倒,回頭那邊招完了,說你是主使就拿你當主使判刑,反正你們都不啥好鳥,誰的主使有什麽區別。”

年輕警察說完不再看他,再次摸出手機正要接著打剛才的游戲,他對面的嫌犯突然激動地要站起來,鐵凳子被他的手銬上的鐵鏈擦出一陣刺耳的噪聲,外面兩個警察聞聲開門沖進來,死死按住他。

“不是!我不是主使!孩子根本不是我弄死的!”

“不能冤枉人啊!我就是幫著搬了個屍體別的事情我什麽都沒幹啊!這也不是我的主意啊!我不想被槍斃啊!”

☆、寄居蟹 四十五

天邊隱隱翻起魚肚白,這一夜終於快要結束了。

一場長達五年觸目驚心到令人發指的罪惡,隨著警察一場捕風捉影的詐供,竟在這個晚上,被一把扯出了它可怕的面目。

淩晨兩點,蔣歡打電話回來,說醫院裏的失語小孩用點頭和搖頭的方式指認了齊紅麗和張碩,孩子的身份基本被確認,他就是齊紅麗賬本裏的小魚。

淩晨四點,張法醫拿來一份檢驗報告,唐小池拖回來的車裏發現的血跡,其中一份經過連夜的DNA 檢測,認定和失蹤兒童庫裏的本省另一名失蹤兒童父母的基因基本匹配,可以判定有血緣關系。另外車裏還有三份血液樣本在失蹤兒童庫裏沒有被匹配到,如果刑偵隊這邊能問出來一些線索,他們或許可以根據Y 染色體信息來尋找家屬。

清晨六點,葉潮生坐在審訊室裏,面無表情地聽著面前的嫌犯講述他們如何豢養並強迫孩子在景點區周圍乞討和賣花。

“……孩子都是我二姑弄來的……我沒參與過。”男人惶惶。不斷地有人從外面遞東西進來,面前的年輕警察時不時地按著左耳好像在聽什麽東西。他已經分辨不清楚警察到底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

“小魚是紅姐弄來的,很小就來了。紅姐出事以後,三叔他女朋友才來替紅姐的,那女的沒經驗,帶著孩子出去結果把孩子弄丟了。”

老馬緊鎖著眉:“剩下的孩子呢?都在哪?”

男人的雙眼有一瞬間的失焦,“都……都處理了……”

老馬“嘩”地一下站起來,眼前的桌子被他撞出去老遠。他疾聲厲色,兩只眼像要噴出火來:“你再說一遍!處理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就是,都……沒了……”

沒了。

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每年有近兩千名失蹤兒童中,其中超過兩成的孩子最後沒能被找回。這些消失的孩子們最後去哪了?

被轉手賣到另一個家庭,也許已經是一個被拐賣的孩子所能擁有的最好結局。

更多的孩子則是被關進不見天日的煤窯磚廠和制衣車間,被送到乞討集團手中出現在鬧市街頭和旅游景區,被拋棄在荒山野嶺失骨無存,被塞進粉紅色的簾子後面無聲地哭泣……

精美櫥窗裏的華服曾在他們的小手上流動過,千萬次人流在地鐵車站與他們日日擦肩而過,信息爆炸的資訊平臺上他們的死訊一閃而過。

在這個繁華的,五光十色的,充滿希望與夢想的鋼筋水泥叢林裏,一個又一個孩子,沒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刑偵隊終於從這東一榔頭西一錘子的口供裏逐漸拼出了一個完整的真相。

這是一個家庭式犯罪團夥。張碩、被害的齊紅麗,甚至齊母全都參與其中。

齊母是第一環,她戴著一張鄉下老實女人的面具拐走孩子。鄉裏的孩子一向缺乏看管,大人總要幹活賺生計,會走路的孩子就自己在家門口玩,一旦丟了,誰又會懷疑一個喪夫的可憐女人?

齊紅麗是第二環,她家是個據點,拐回來的小孩一開始太小了不能帶出去的時候就都住在那。

諷刺的是,她惡貫滿盈的皮囊下還存著一顆少女的心,渴望著戀愛結婚,牽手接吻。這顆腐臭的粉紅之心越來越鼓脹,終於有一天,她把孩子們塞進了原本租來放雜物的地下室,將這套索多瑪之屋裝飾一新。

地下室房東是個老頭,給錢就拿,從不多管閑事,她覺得不會有問題。

但齊紅麗習慣了寄生在乞兒們身上靠吮吸血淚生活的日子。她沒有正經工作,出身不好,長相普通,這巨大都市裏有千萬個符合她理想的男人,卻沒一個會愛上她。

更不要提她身後還有一個等著吞血食肉的寄生物。

利用陳諾和趙鋒來貸款套現是她三舅張碩新開發的生意。

都市裏的人們那點不多的同情和耐心早被這些路邊乞兒們耗盡了,孩子們每日乞討帶回來的三瓜倆棗已經不能滿足寄居蟹日益大增的胃口。

孩子也好男人也罷,不論什麽,只要足夠軟弱就可以成為目標。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螳螂背後還埋伏著一只黃雀。

張碩是第三環。他和兩個侄子每天帶著孩子去乞討賣花,在孩子中間建立了一套等級和賞罰制度,每天收入最多的孩子能吃上肉,年紀大的孩子可以管教打罵年紀小的。這一套在乞討集團間流傳已久,粗暴又有效。

可誰也沒想到齊紅麗死了,賬本丟了。還沒等賬本找回來又再次出了岔子,一個叫小魚的孩子又被弄丟了。

張碩早沒了昨晚剛被抓進來時的囂張勁兒,像團破布一樣攤在審訊室的椅子裏。

唐小池站在審訊室門口猛灌了一大杯咖啡,扔掉紙杯子推門走進去,“啪”地把口供扔到桌子上,“看看吧,你那倆侄子都交代完了,你還有什麽想補充的,就抓緊時間。”

張碩滿臉的橫肉下陰鷙難掩,他不伸手去拿那口供記錄,滿臉不在乎,“那倆孫子都說了?真是靠不住。”他冷笑一聲,“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宛城縣做這采生買賣的,光是在海城做的就不止我一個。我是命不好,叫我那個倒黴侄女兒禍害了。警官你給我算算,我要是給你們舉報幾個,我能少坐幾年牢?”

唐小池吃驚地看著他,他竟然不結巴了。

汪旭站在審訊室另一面,難掩震驚,“許老師,他這話什麽意思?意思是宛城縣的人都幹這個?”

“宛城縣是咱們省出了名的乞討之鄉。前幾年省內大規模治理了一次,集中遣返,結果超過八成的乞丐都是宛城縣的。”葉潮生靠在墻邊,隔著玻璃緊緊地盯著那邊正在錄口供的張碩,聲音冰冷,“沒想到這幾年這些人改弦易轍,玩得更大了。”

汪旭倒抽一口冷氣,“他們瘋了嗎?拐賣兒童,強迫乞討,人身□□,他們不要命了嗎?”

許月微微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有百分之百的利潤,人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汪旭默然:“這句話都一百年了,竟然還不過時。”

葉潮生懶得聽他們文縐縐,推門出去,進了隔壁審訊室。

唐小池見他進來,站起來要把椅子讓給他,葉潮生擺擺手拒絕了,靠在墻邊,盯著張碩,單刀直入:“光頭是誰?誰告訴你陳諾是最後一個進現場的?”

張碩被他們問得一楞,呆了兩秒,隨即“嘿嘿”一笑,擡頭看著葉潮生:“警官,我告訴你,算不算立功?”

“媽的問你話呢你還講條件?”唐小池氣得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指著張碩的鼻子罵道,“你幹的這畜生不如的事你還有臉談條件?你還是人嗎?”

葉潮生伸手狠狠拍了唐小池一把,硬是用臂力把他壓回椅子裏,側目看著張碩,桃花眼裏壓著驚濤駭浪,“立功,取決於你說出來的有沒有價值。有價值,不用我們警察說,庭審的時候你的律師也會向法官建議。”

唐小池心有不甘地看著葉潮生,葉潮生丟給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張碩似乎在掂量葉潮生話裏的真假,“行,你問光頭是誰是吧?”他緩緩開口,咧嘴笑起來,“花禾區分局的黃局長你們認識吧,他也是我們宛城縣人。”

葉潮生瞳孔猛地一縮,丟下一句“先暫停”,快步走出了審訊室。他摸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滑到廖永信的名字時他頓了一下,又繼續向下滑動,最後停在了鄭局長的名字上,按了下去。

“嘟嘟——”

電話裏響起了的等待音。葉潮生拿著手機往沒人的消防通道走去。十來分鐘後,他捏著手機匆匆地走了出來。

半個小時後,鄭局站在了審訊室的旁聽室裏。同時站在這裏的還有廖副局長,何書記和徐政委。

審訊室裏的張碩似乎察覺到了,譏諷道:“怎麽,叫領導去了?”

葉潮生沈默著坐下,旁邊的警察翻開筆錄本子,拔掉筆帽,準備就緒。

葉潮生的唇抿得很緊,一直不說話。旁邊等著記筆錄的警察不安地低低喊了他一聲。

葉潮生側目看他一眼,看向張碩,終於開了口:“你剛才說花禾區的黃局長,是你們宛城縣人,然後呢?”

張碩低低笑起來:“然後呢?”他想傾身向前,卻被身前的鎖鏈束縛,只能探出半身盯著葉潮生,“葉隊長是吧?我看你也不傻,怎麽問的問題都這麽傻?”

做筆錄的民警用筆敲敲桌子,“問你話就回答,到底誰問誰?”

張碩靠回鐵椅子上,滿不在乎:“到這份上了我也沒什麽好瞞的。”他輕輕調整了一下手上手銬的位置,“黃光亮那老東西沒少從我這拿錢,老子是花錢買平安。可我侄女死了,那老東西案子破不了不說,反而把你們給招來了,你說我拉他下水冤嗎?我覺得他不冤。”

鄭局長皺著眉頭,頭也不回:“去,把這個黃光亮的資料給我找出來。”

唐小池穿過滿屋子的人出去了。

那邊審訊還在繼續。

葉潮生坐得腰酸背疼,剛想翹個二郎腿,又想起來隔壁房間裏站的都是領導,擡起來的腿又默默地放了下去。

“齊紅麗案子的信息是不是黃光亮告訴你的?”

張碩痛快承認:“是他。紅麗一出事我就知道了。我還進去找過賬本,沒找著,後來他們才說最後一個進案發現場的人是我那窩囊侄女婿。警察同志,能給根煙嗎?最好再給我倒杯水。”

☆、寄居蟹 四十六

鄭局在這邊捏著一張黃光亮的履歷,上面歷數了他如何從宛城縣調進荔秀區又調進花禾區分局。鄭局臉色鐵青,走到墻邊按下通話鍵:“葉潮生,黃光亮的事情紀委和調查組會接手,你把孩子的案子弄清楚就行了。”

分局局領導勾結乞討集團,長期充作惡勢力保護傘,還涉及拐賣殺害兒童,一旦傳揚出去,造成的輿論轟動難以想象。

唐小池沒好氣:“你是不是還要再來包瓜子啊?你以為我們這是開茶話會呢?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年輕人火氣旺又棱角鋒利。都是這樣過來的,葉潮生理解,安撫地拍拍他,喊人倒水進來,又對張碩說道:“我這鼻子不好,這裏頭通風不好,聞不得煙味。你趕緊交代,交代完了出去抽。”

張碩這回終於痛快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他的供詞終於補全了案子空缺的部分:一個乞討集團是如何被一場意外的兇殺案從幕後中扯出來。

齊母上門看齊紅麗,這才發現齊紅麗死了。齊母拐起別人的孩子來心狠手辣,見到自己的女兒陳屍面前卻嚇慌了。第一反應不是通知弟弟而竟然是報警。

花禾區分局接到派出所轉過來的案子後,黃光亮立刻親自帶人去勘查現場,因為張碩說他們買賣的賬本在齊紅麗那裏,她是家裏唯一一個大學生,會算賬。

結果分局在現場一無所獲,除了陳諾的半枚指紋。

陳諾雖然死不承認,但他們翻遍齊紅麗家也沒找到賬本,於是就認定了賬本在陳諾手裏。陳諾壓根沒意識到自己隨手拿回家的東西是什麽,又慫。一聽說分局懷疑他,更是打死也不敢承認自己去過現場。

張碩堅持要弄死陳諾以絕後患,可黃光亮不幹。他苦心經營了十幾年,才從宛城縣派出所爬到海城區分局,再多一條人命,一旦引起上面註意節外生枝,後果不堪設想。

黃光亮最初的打算是把殺人的罪名栽贓到陳諾頭上。但證據不夠硬,不僅不夠硬,他們還隱隱地發現了陳諾的不在場證明。

黃光亮暫時沒有別的招,只能先把陳諾放了把案子往後拖。他確實如葉潮生所猜測的,打算拖到翻了年,算成積案,往檔案室裏一鎖就算完事了。再過幾年等事情風平浪靜了,就把這案子往某個背著人命的逃犯身上一推,這事就能徹底抹平了。

張碩對黃光亮的打算非常不滿。他拼命給黃光亮施壓,拿出了進|京|告|狀|的那一套,硬要逼著黃光亮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抓陳諾。

可黃光亮不敢。分局上上下下都看著,證據不足他就抓人,面上交代不過去。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廖局想給刑偵隊找點事幹,把他們一竿子支到了這個案子上去。葉潮生打著學習的名義把所有案卷資料要走,甩開分局開始自己查案。

張碩徹底急了。黃光亮反而不以為意,市局刑偵隊的葉潮生聽說是個關系戶,年紀也不大,八成是個水貨。他故意抹掉了陳諾的不在場證據,想把市局的視線也往陳諾身上引。

人往往毀於自鳴得意和自作聰明。

分局的小動作不但沒能糊弄住葉潮生,反而引起了葉潮生的警覺,開始對案情守口如瓶只字不漏,連他隊裏的人都被他打散分派了出去。

小魚丟了以後,張碩意識到這回事情怕是要敗露,於是他夥同兩個侄子痛下殺手,殺死剩下五個孩子,在齊紅麗的地下室裏肢解了屍體,分次扔到了海城城郊的垃圾填埋場裏。警察上門抓他們的時候,他們正打算弄死陳諾。

張碩講得累了,低頭就著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說,“其實一早弄死陳諾就什麽事都沒了。你們是從那窩囊廢手裏拿到賬本了吧?”

葉潮生沒回答他,揪住他話裏的另一個問題反問:“你們最多的時候有十個孩子,今年只剩下六個,之前還有四個孩子去哪了?”

“兩個病死了,一個年紀太大了不好管教處理了,還有一個出了點意外,沒了。”

張碩的語氣非常平淡,仿佛他只是在談論一件衣服,一張桌子,桌子壞了就扔掉,衣服破了就剪掉。

葉潮生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攥得死死的,手臂上青筋畢現。

從張碩的角度看不到,但卻被旁聽室裏的人盡收眼底。

鄭局把這一幕盡收眼底,輕聲說:“小葉現在倒是長勁了,這要是擱到他剛進刑偵隊那會,我們就該沖進去按住他了。”

旁邊有人也跟著輕輕嘆了口氣:“他上學的時候為了這種事就沒少寫檢查,寫了這麽多年,總該有些長勁了。”

鄭局長聞言扭頭,這才看見許月站在旁聽室的一角,清秀的臉上滿是寒意,“許老師不提我還沒想起來,你跟葉潮生都是雁公大吧?”

許月點點頭,又說:“鄭局您喊我老師我可當不起,您叫我小許就行了。”

鄭局長擡手拍拍他的肩:“你在1125大案裏立了大功,要不是……”鄭局住了嘴,頓了下又改口,“這個案子你跟著他們熬了這麽些天,也辛苦了。回頭案子結了,好好休息休息。”

許月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才跟著舒緩了幾分。

張碩交代了拋屍的地點,接下來還得帶著他去拋屍現場指認,案子的細節也需要進一步核實。黃光亮那邊刑偵隊管不到,必要的時候還要配合調查組和紀|委的調查。

這一晚上經歷的事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還多,刑偵隊的人忙得應接不暇。葉潮生頭重腳輕地走出審訊室,隱約間總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麽,他正想找唐小池問問,迎面碰上鄭局帶著一群人從旁聽室出來。

他看到跟在鄭局旁邊的許月,這才猛地想起昨天抓回來的張慶業還在審訊室裏。後來大家都去忙張碩的案子,竟然把他給忘了個精光。

鄭局看見葉潮生,擡手招呼他想叫他過來說兩句話,沒想到葉潮生往這邊瞟了一眼,扭頭拔腿就走。鄭局半擡起的手尷尬地緩緩落下,臉都要綠了。許月跟在旁邊假意扶了鄭局一下,這才免了一點尷尬。

一夜之間出了這麽大的事,市局領導也焦頭爛額。市局對各分局有指導督查的責任,黃光亮出了事,市局領導也難逃監督不力的責任。怎麽處理,怎麽處罰,怎麽向媒體通報,怎麽和老百姓交代,一屁股爛攤子還等著人去收拾。

鄭局帶著人匆匆走了。

刑偵隊的人不在,葉潮生帶著小吳親自來給張慶業錄口供。

張慶業大概怎麽也沒想到,一個手握四條人命的重犯竟然是這麽個待遇。從被關進審訊室起就以後再也沒人來理他。一晃就是一整宿。

審訊室沒有窗戶,隔光隔音,犯人椅子前的有一盞燈,直直對著臉。那燈通常是直射燈,瓦數不低,不僅晃眼不能直視,被照久了還會覺得皮膚發燙。偏偏審訊室的鐵椅子非常窄,普通成人坐上去幾乎沒有活動的空間,手被拷在椅子上,上身也很難活動。

張慶業就這麽被生生照了一整晚,半邊臉被照得滾燙,兩只眼通紅得要滴出血來。

什麽變態也經不住這種熬法。

葉潮生帶著小吳進去的時候,張慶業整個人已經蔫了。

刑偵隊的人全都被撒出去找屍體了。張碩其人粗暴又心毒,幾個孩子被分屍後全部丟到了垃圾填埋場。半個海城的生活垃圾都被堆在這裏,找起來非常艱難。

更不要說之前的四個孩子,這會怕是已經屍骨難尋。刑偵隊只能根據張碩提供的孩子被拐走時的年齡,樣貌,以及拐走的地點,通過媒體來尋找受害孩子的家屬。

尋找被害兒童家屬的信息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市局的熱線已經被打爆了。

幾天前還令人惶恐的連續入室殺人案已經被人們拋之腦後,不過半上午的光景,“乞討集團拐賣兒童逼迫乞討”的話題已經在本地論壇上被高高頂起。

昵稱為“恰茨基”的發言者在帖中自述曾經四年前曾經遇見過街頭的乞兒,想帶孩子去吃點東西幫他報警,不料幾個人沖出來圍住他。他立刻報了警,卻沒想到派出所警察來了竟然連問都不問,揮揮手就讓那些人帶著孩子走了。

海城都市報非常敏感地嗅到了話題性,通過論壇私信功能聯系到這個名叫“恰茨基”的網友,在當天的晚報上用整個首版刊載了一篇大型報道——《消失的孩子們》。

這篇報道的內容近乎拷問,將矛頭直指海城市公安系統,市局一夜之間被頂到了風口浪尖。

小魚作為整個案子的重要人證,本應該盡快接受詢問以便正式指認張碩和齊紅麗。但他目前精神和生理狀態都很差,無法接受談話,只能留在醫院裏繼續接受治療。

第一醫院連夜給小魚安排了體檢和會診。小魚嚴重營養不良,貧血,伴有發育異常,智力水平遠遠低於正常的八歲兒童。同時經過醫生檢查發現,他的失聲並不是病理性的,極有可能是某種原因造成的心理性失聲。

小魚的眼神總是呆滯,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都反應遲鈍,只有見到齊紅麗等人的照片時,才會下意識地瑟縮一下。

蔣歡拿到小魚完整的體檢報告後,捂著嘴躲進女廁所很久才紅著眼眶走出來。

她不顧時間是否合適,掏出手機來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秦師兄,不好意思這麽早打擾你。”年輕女孩的聲音還有些哽咽。

那邊男人的聲音聽著有些啞,大概是從睡眠中被吵醒,“是小歡啊,沒事,怎麽了?”

“秦師兄,我這裏有個被拐賣的孩子,他之前被人拐走強迫乞討五年,有很嚴重的心理創傷。你是研究這方面的,能不能幫幫這個孩子?一共十個孩子最後只有他一個命大活了下來……”蔣歡說著忍不住又掉眼淚,體檢報告的封頁被淹得字跡模糊。

男人頓了下,“是這兩天媒體報道的那個案子嗎?”

“嗯,”蔣歡吸著鼻子,“師兄,求求你幫幫忙吧。”

“行,回頭你選個合適的時間,提前跟我說一聲就好。我怎麽聽你哭了?快別哭了,多大的姑娘了。”男人的聲音裏隱隱有笑意。

蔣歡不好意思地抹著眼淚,抿著嘴掛了電話。

☆、寄居蟹 四十七

葉潮生第二天上班,開到市局門口就傻眼了。正門停滿了媒體的車,鐵門外邊全是舉著話筒攝像機和錄音筆的記者,像一群伸長脖子等著出圈的鵝。

葉潮生默默打了把方向盤,從後門進了市局。他剛停好車,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唐小池打來的,說許老師想去看守所和張慶業聊兩句,問葉潮生明天去看守所,能不能順便帶上許老師。

張慶業已經羈押到看守所了。案子還沒結案,仍有些細節需要跟他核實,葉潮生明天還得跑一趟。

葉潮生掛了電話,在車裏默默坐了一會,又掏出私人手機,在通訊簿裏翻了很久,才終於翻到他想找的那個電話,打了出去。對方很快接起了電話,聽說他要查許月的檔案,稍微為難了一下。

葉潮生拉下車窗,點起一支煙,對電話那頭說道:“老馮,我跟你說句實話吧。他那年沒畢業就走了,這麽多年毫無音訊。我一直惦記著這個事,不弄清楚我心裏難受。”

馮年是他大學同學,也是他們那群人裏唯一一個畢業後留在雁公大的。當年他和許月關系好,兩個人除了上課幾乎都廝混在一起,周圍的人都是知道的。馮年沈默半晌,最後還是答應了。

葉潮生掛掉電話便下了車進了辦公樓。

辦公樓大廳裏站著坐著等了好些人,看起來都是風塵仆仆形容憔悴。悲傷和絕望的氣氛濃烈得幾乎要析出沈澱來。低語或抽泣隨處可見,充斥在每個角落。

尋找被害兒童親屬的啟示被發布後,牽動了無數失蹤兒童父母的心。市局指派法醫當場采血做鑒定。這消息被快速傳開,市局接線員接電話接到腱鞘炎發作,還有人打不通電話幹脆連夜趕來海城,一大清早就等在了海城市局門口。

旁觀者恐怕很難想象來到這裏的父母,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噩耗和落空,他們被逼著在兩條路中間任選一條,一條布滿荊棘,一條爬滿毒蟲。

葉潮生站在一樓大廳看了一會,還是轉身上了樓。刑偵隊辦公室裏空蕩蕩,連汪旭都被拉出去找屍體了。他本來也要去,但縣公安局的人等會把齊紅麗的母親和弟弟押送過來,他得等著簽字。

倒是難得從這兵荒馬亂裏偷到了半日閑。他泡了杯茶,把暖氣調到中檔,這才坐下來打開電腦,登入資料庫,調出了雁城1125案的檔案。

1125指代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不是案發日,而是主犯捉拿歸案的日子。

七年前恰逢雁城一百周年,雁城市局響應市政“老城市新面貌”的政策,聯動下轄的十多個區縣的公安部門開展了積案舊案清查行動。

在清查過程中雁城市局發現,在近十年的時間裏,幾乎每年都有兩到三起無法偵破的命案,這些命案的受害者年齡不同,社會背景各異,案發地點遍布各個區縣。唯一的共同點只有致死方式。每個受害人都是先被勒暈,而後被銳器插入心臟大量失血導致死亡。

後來不知怎麽走漏了消息,把這個事情捅到了媒體那裏,一時間滿城鬧得沸沸揚揚。葉潮生當時還在雁城上大學,對這件事印象深刻。那段時間雁城公安幾乎成了無能的代名詞,街頭巷尾物議沸騰。

雁城局後來成立了專案組,花了五年的功夫才摸到蛛絲馬跡,繼而發現了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密的殺人團體。

殺人團體主犯方嘉容最後落網的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於是這個案子最後被命名為了1125案。

文件夾裏的材料裏有一張方嘉容被逮捕後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的男人須發斑白,神態從容,眼神矍鑠。任何人都想象不到這樣一個看著有幾分儒雅氣質的老者,竟然是一個殺人團體的“領袖”和“導師”。

雁城局這份發給各個兄弟單位用來學習觀摩的資料簡略到匪夷所思。對最重要的摸排和抓捕過程幾乎一筆帶過。

葉潮生把這份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出來一個字和許月有關。

“嘀——”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葉潮生拿過來一看,是馮年發的信息,說他要的東西已經發到他雁公大的學生郵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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