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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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潮生也摸出一根煙點上,煙在他眼前升起,迷迷蒙蒙地擋住了他的表情,“馬老,你是老刑警,你覺得是怎麽回事?玩忽職守還是監守自盜,你替他們選一個?”

老馬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了又想,只能勸葉潮生先查案。

葉潮生沈默許久,終於開口:“馬老,這個事情你帶著小池他們兩個去,你是老刑警,有分寸,交給你我放心。”

他斟酌著嘴裏的話,“最後什麽事都沒有,當然皆大歡喜。但如果有事,我們也不能放著不管。萬一出了什麽岔子廖局追究下來,我保證一力承擔,絕不牽連到你們。你們該怎麽查,放心查就是了。”

馬勤被葉潮生說出了幾分莫名的悲壯,他捏著煙反勸道:“哎,葉隊,不至於。我們肯定不會違反紀律。查疑追兇是責任,既然疑點出現了,我們肯定不能放過。不論它和案子到底有多少關系,那都得先查清了再說。你放心,我老馬不是那種人,我心裏都明白。”

葉潮生狠狠吸了一口煙,在煙灰缸上碾了兩下,“行。註意安全,有情況及時聯系。”

☆、寄居蟹 三十九

老馬點點頭,這就要走。

葉潮生送他出辦公室,恰好看到許月軟綿綿地靠著墻,臉還紅撲撲的,和汪旭離得極近,兩個人笑得正開心。

葉潮生頓時臉色一沈,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所過之處,皆寒天冰地,眾人瑟瑟發抖。

汪旭只覺得突然一陣陰風吹得他後心發涼,“許老師我怎麽突然覺得有點冷,不行我得去披件衣服。”

馬勤帶著唐小池和洛陽決定先把齊紅麗家那個神神秘秘的地下室給挖出來。

他們在小區裏找了個上了年級的住戶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個老小區每棟樓底下都有地下室的。十幾年前這裏是國企的職工集資房,這一片房都是集體產權。後來國企改制轉型,企業才要求房主自己掏錢把產權徹底買下來。就為了這個地下室,還鬧出點幺蛾子。

一開始集資的時候地下室的面積是不算在房裏的,有那麽點買一贈一的意思。改制的時候單位缺錢,打起了地下室的主意,把地下室的產權拿出來單獨叫價出售。職工不願意歸不願意,但胳膊擰不過大腿,掏不出錢的人最後就放棄了地下室的所有權。

於是地下室和樓上住宅不再是一個樓裏一對一戶了。有的住戶手裏有不止一個地下室,有的地下室擁有者壓根就不住在小區裏,還有當做倉庫、當住所租出去的,不計其數。

唐小池一聽這情況,犯了難,“這可咋整,咱們總不能挨家挨戶地敲門去問吧?那可還有不在這住的呢。”

老馬經驗豐富,片刻間想出個主意,“她租個地下室,總得用電吧?先去查她名下的繳電賬戶,如果查不到,就查這個小區現金繳費的地下室有幾個。這個齊紅麗銀行賬上一點日常開支都沒有,她水電費是怎麽交的?”

唐小池對這個思路佩服得五體投地,“太有道理了。這年頭拿著現金跑去營業廳交電費,這得多惹眼啊?”

三個人立刻趕往花禾區供電局服務中心。中心工作人員態度倒是很好,一說警察查案,非常配合。

老馬報了齊紅麗的身份證號,工作人員在系統搜索了一下,不出所料,齊紅麗身份證號下的用電賬戶果然只有濱海花園的那一套房。

老馬又問能不能單獨列出濱海花園裏現金繳費的住戶。工作人員為難了一下,表示理論上是可以,因為現金繳費入賬渠道不一樣,但從來沒人嘗試過,她只能試試看。

三個人在服務大廳等得心焦。老馬想緩和下氣氛,隨口問起洛陽最近和女朋友怎麽樣了,完全沒註意唐小池在一旁給他瘋狂使眼色。

洛陽本來就長得黑,被老馬這麽一問,臉色一沈,更難看了。他一時間沒說話,隔了一會才低聲問:“馬老,你這個工作,嫂子反對過嗎?”

老馬聽明白了。他正搜腸刮肚地想著怎麽安慰洛陽,那邊工作人員朝他們招招手,“警察同志,有結果了!”

三個人立刻站起來走過去,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紙,裏面列了濱海花園小區裏兩年內使用過現金繳費的住戶,一共七戶。

“謔,百密一疏啊,” 這可比唐小池預想的調查範圍小多了,“再精的狐貍也逃不過老獵人的法眼啊。”

老馬失笑,“活得久自然就見的多了。以前的人用現金多,所以用現金不紮眼。現在還有幾個人用現金啊?你們小年輕在路邊攤買個早餐都要用個電子支付。那再用現金的,不就跟鍋裏的餃子似的,撈一個算一個了嗎?”

市局刑偵隊的辦公室裏一片兵荒馬亂,四處擺著一沓一沓的中介客戶資料。

“葉隊,我們查了張慶業在中介工作用的手機號,是個黑卡,電腦城那邊一百塊一張就能買,戶主不是張慶業,已經欠費停機半個月了。”刑偵隊的同事匆忙進來,“這是欠費前一個月的通話記錄,上面就有薛敏的電話。我們又查了薛敏後面的九個電話,這個,沒人接。技術部已經去查電話號碼的主人了。”

葉潮生接過來,仔細地看了幾眼。許月站在旁邊,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回身走到一沓沓紙堆中翻找了一會,抽出一張紙,疾步走回去把紙遞給葉潮生:“應該是這個人。賈淑言,二十九歲,公務員,有一套在荔秀區寶山路荷韻小區的房欲出售,十月十三日第一次去了這家中介,此後十月二十一日,三十日,中介都回訪過她。”

問卷紙面上字跡清秀,措辭清晰得當,顯示出書寫者良好的受教育程度。在房屋自述這一欄中,她洋洋灑灑地寫下幾百字關於房屋內部裝潢的精致和用心。

葉潮生擡頭往白板上掃了一眼,“……跟許老師的受害者側寫一樣,”

而張慶業的那張黑卡在二十一日打出去過的幾個電話之一,就有她。

“查這個賈淑言電話!最後的通話是幾點,和誰打的!盡快聯系她的家屬搞清楚她在哪!”

葉潮生的語氣頓時疾厲起來。

一個可能被兇手圈做獵物的女人不知所蹤,讓所有人都跟著心驚肉跳起來。

葉潮生再次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放在蔣歡桌子上,“給轄區派出所打電話,叫他們先派人去,我們馬上就到,其它人都跟我走。”

一屋子人跟著呼啦啦地往外走。許月低頭想了幾秒,最後還是跟了上去了。

警笛拉響,一路風馳電掣,街上的人們紛紛駐足。

海城是個光鮮的城市,對外的城市形象宣傳詞是“美麗宜居,生動祥和”。日子久了,生活在這座城市光鮮面的人們就真的以為處處鮮花似錦了。

葉潮生在路上接到了隊裏的電話,“葉隊,我們查了最近三天的,目前沒發現什麽異常。還有小蔣那邊聯系到了賈淑言的父母,她父母說女兒確實有賣房的打算,他們剛才給女兒打電話但沒人接。小蔣正在聯系她單位的同事,應該一會就能有消息。”

葉潮生收了電話。

開車的警員有些擔憂:“葉隊,我們萬一撲個空怎麽辦?”

葉潮生沒說話,面無表情。

荷韻花園小區的幾個出入口已經被派出所臨時封了,要出去的人員車輛都要經過查驗。轄區民警找來物業當場調取監控。

荷韻花園房價不低,小區安保做的還算用心,單元門樓道電梯甚至消防通道都裝了監控。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們今天一早就收到市局的通緝令和協查通報,對張慶業的相貌記得清楚。

監控攝像頭正對著賈淑言家的門,畫面一幀一幀飛快地跳過。

穿著深色外套,紮著馬尾的女人出現在畫面中,她往前走了兩步,身後的男人跟著暴露在了攝像頭裏。

女人一邊掏鑰匙開著門,一邊還在回頭和男人說話。男人擡頭往樓道天花板上張望了一圈,最後終於發現攝像頭的所在。

他盯著攝像頭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麽。最後慢慢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盯著視頻的民警瞳孔猛地一縮——這就是張慶業!

漆黑的地下室裏泛著一股經年不見天日的潮腐味。馬勤站在地下室入口處,伸手拉一下燈繩,“啪嗒”,啥也沒亮。

“警察同志,不用拉,早壞了,沒人修。” 一個老頭圾著拖鞋穿著睡衣,手裏拿著一盤鑰匙,跟在老馬三人後面。

馬勤三人從供電公司出來後直奔濱海花園的居委會。海城前年起規定租住雙方都必須在所屬居委會登記以便集中管理,這給他們行了大方便。按照供電局給的名單,在居委會很快就查到,這是三個地下室的房東全是一個人,而其中一個地下室登記的房客就是齊紅麗。

馬勤立刻聯系到房東,把房東老頭連拖帶拽,連哄帶嚇地從家裏拖出來開門。

四個人摸黑走到一扇門前,洛陽抽抽鼻子,“怎麽一股消毒水的味兒。”

老頭借著手機屏幕的一點光摸索著開了門,伸手在門邊摸到電燈開關,“啪”,光明大放。

這間地下室裏空空蕩蕩,只有滿屋子熏得人辣眼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老頭自己“咦”了一聲,怪道:“搬走了?這搬走也不說一聲啊。”

“這個地下室是什麽時候開始租的?” 老馬問。

老頭想了下,“哎喲,得有幾年了,估摸著有四五年了,我得回去看看合同。她租金都是一口氣付兩年的,今年我說要漲價,人痛痛快快地就把差價補給我了。警察同志,這麽好的房客可不好找了,你看,” 老頭指指四處,“走了還給我把這弄得幹幹凈凈的。”

老馬皺眉,“她租的時候有沒有說用來幹什麽?”

“就說放個雜物,哦還說她家窮親戚多,不舍得住酒店,有時候來城裏辦個事,就借這地下室住一晚上。”

洛陽小心地走進去沿著墻轉了一圈,敲敲墻壁,又摸了摸墻漆,“馬老,消毒水味道太大了,我覺得不對勁。”

老馬沈吟一下,摸出手機,地下室信號不好,他走到入口撥出葉潮生的電話。

車還沒停穩葉潮生就跳了下來,轄區派出所所長老遠看見他們就跑過來,“張慶業和一名女性下午四點二十進去了,到現在還沒出來,我們找了兩個航拍器在外面拍了一圈。屋子裏現在還是有人活動的,但是具體在幹什麽,看不清楚。”

葉潮生低頭看了眼表,已經快六點了,他心裏開始發沈。

他正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哭喊,“警察同志!我女兒,我女兒她在哪啊?”

許月從最後一輛車上下來,眼看著一個頭發有些發白的老婦踉踉蹌蹌地從他面前沖過去,差點跌倒。許月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老婦見他站在警車邊,像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撲上去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警察同志,我女兒找到了嗎?”

許月被她抓得生疼,“您是賈淑言的媽媽?”

老婦連連點頭,希冀地看著他,語無倫次:“你們找到我女兒了嗎?我聽說,最近有個什麽殺人犯,我女兒她在哪?啊?”

許月非常不擅長面對受害者家屬,幾乎到了望風而逃的地步。他一時無措起來,求助地往周圍張望了一下。

葉潮生看在眼裏,回頭拍拍旁邊的警員,“賈淑言的家屬來了,你趕緊過去安撫一下。”

警員過來幾句哄住了家屬,許月這才得以脫身。

葉潮生先給局裏打電話匯報,請求增援,然後穿帶好無線電設備和警具,隨後回頭囑咐隊裏的人,“留兩個在這接應,剩下人跟我上去。”

“受害者很可能還活著。” 許月過來,“我跟你們一起上去。”

葉潮生想都沒想斷然拒絕,“不行,你留在這裏。”

沒成想人家壓根就不是跟他商量的意思,口頭通知一下而已。

許月自顧自地拿起無線電設備開往身上戴,“受害者也許還活著,我上去可以幫你們,爭取時間等增援來。”

“最新的屍檢報告你還沒看,” 許月的手指白而細長,纏繞著黑色的電線,看起來很脆弱,像一用力就會被勒斷,“我看過了,他殺死薛敏一共用了一個半小時。我們有機會救下賈淑言。”

☆、寄居蟹 四十

老馬連打三次都沒人接,打到第四個,終於有人接起來,卻不是葉潮生。電話那邊說葉隊領著人去抓張慶業了,身上裝了無線電設備,都沒帶手機。末了,問老馬什麽事。

老馬顧慮重重,啥也沒說就掛了電話。

洛陽從下面上來:“馬老?”

老馬掏出煙盒,兩塊五一包的軟紅梅,他點上,猛咂了一口,才吞雲吐霧著徐徐說:“葉隊帶著抓嫌疑人去了。”

洛陽眼睛一下子亮了:“找到了?”

老馬點點頭,“等人抓回來連夜一審這案子就可以結了。嗐,其實也沒啥好審的,三個現場都拍到他了。四條人命,承不承認都是一槍子兒的事。” 老馬頓了一下,“那我們這邊還查嗎?”

洛陽答不上來。

人抓著了,物證也有,結案就是立馬的事。案子結了,他們還有什麽理由盯著受害者租過的地下室不放?

老馬再次撥出電話,“餵?張法醫,哎哎,那個我這有個現場想麻煩你做個魯米諾測試——對,清洗過,現場消毒水味道特別大,您看您方便嗎?行,好,我這就把地址給您發過去,辛苦您跑一趟了。哎哎好,一會見。”

老馬掛了電話,手裏的煙還剩個屁股,他不舍得扔,又吸了兩口才蹲下滅了煙頭,回頭跟洛陽玩笑:“葉隊說了,有啥事,黑鍋都是他的。”

法醫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老遠就看見單元樓門口蹲著兩個黑影,一點閃爍的火光一明一滅,走近了就是一股撲鼻的煙味。

“老遠就聞著煙味,我看等回頭得叫局裏組織個參觀活動,好好帶你們看看那些個煙肺。” 張法醫提著箱子走過來,伸手指指面前兩個人,“老馬,該戒了啊。”

老馬站起來,拍拍褲子:“戒,這個案子完了立馬戒。走走走,我帶你去看看現場。”

房東老頭急著回家看電視劇,左右地下室裏也沒啥東西,他留了個電話拍屁股就走了,倒是心大。

張法醫進了地下室,抽抽鼻子“這味是夠大的啊。”

他打開工具箱拿出已經配好的試劑瓶,帶上口罩和護目鏡,關了燈,又回頭囑咐老馬三人站遠點,隨後地下室房間最裏側開始噴灑測試溶液。

站在門邊的三人屏息,緊張地看著張法醫在裏面操作。隨著沙沙的噴水聲,墻壁,地熱水管,還有地面上,或呈斑點或呈成片狀的藍綠色熒光,在黑暗中開始一點一點顯現。

地下室房間被幽幽的熒光包圍,像一個巨大的屠殺場。

“我操……” 唐小池忍不住爆了粗口。

張法醫從業十數年,也算見過大風大浪,還算鎮定,“我看咱們今晚上都得加班了。”

老馬一言不發地扭頭出去。洛陽掏出手機,對著整個房間拍照取證。

荷韻小區裏,長長的警戒線被拉起,不少人在樓下圍觀。

十樓的另一家住戶已經被警察帶到別處。

樓道裏的燈泡被卸了下來,門上的貓眼也被堵住了。

無線電耳機“滴——”地響了一聲,葉潮生按下通話鍵:“說。”

“葉隊,增援來了。”

葉潮生壓低聲音:“叫他們帶上偵聽器去敲樓上和樓下的門,還有他們這是室外陽臺,這家沒有封窗,看能不能創造條件從外面破窗進去。註意安全。”

眼前的門上鑲著鍍銅的幾個數字:1001。

一個警察在門邊仔細聽了一下,對葉潮生搖搖頭。

葉潮生還在猶豫,是直接破門進去,還是等偵聽器到位再說。

許月拍拍葉潮生的肩,做了個口型。

我把他引過來。

不等葉潮生阻止,他走上前,擡手敲敲門。

裏面毫無動靜。

許月咽了咽口水,粗著嗓子喊起來,夾著一口海城的本地口音:“餵,老婆,哎——樓上沒人呀!”

他說著又重重地敲了幾下門,繼續繪聲繪色地裝作講電話的樣子:“真沒人,我敲了,那人家要在家不就知道自己漏水嘛。我剛才也問物業了,估計就是樓上水管子銹了漏水——不是,那沒人怎麽辦啊,物業這會都下班了——啊呦祖宗你報警你幹什麽?就這麽點事你還要報警,以後鄰裏鄰居的見面多尷尬啊!”

葉潮生的無線電響了,“葉隊,裏面有兩個人,一個在臥室。另一個好像往門口去了。”

葉潮生扭頭給許月打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

許月的右手在微微顫抖。他伸出左手死死地捏住右手。

“不是,警察來了也沒用呀,他來了他也不會修水管呀?哎,行行行,我吵不過你,這樣,再等會行不行?萬一過會人家就回家了呢?就等十分鐘,好不好?”

一直站在門邊聽動靜的警察突然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緊繃起來。

“誰?” 男人的聲音從門裏傳出來。

“——哎喲兄弟,你在家啊?我敲這麽半天你也不應,那什麽,你家門口那個廁所漏水了你知道嗎?” 許月隔著門,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不敢讓自己的聲音洩出一絲馬腳。

裏面的人不說話。

“不是兄弟,你要不開門我幫你看看?我老婆快急瘋了,那水全淹她新買的鞋上了,她這會鬧著要報警呢。嗨,你說這事兒弄的……”

“沒漏水,不是我家。” 門裏的男人一口回絕。

許月把一個被神經質老婆折磨的男人演了個十成十,好聲好氣地相求:“不是,兄弟,這樣,你說你家沒漏,我也信,但是我老婆我也是真拿她沒辦法。要不你讓我進去,我就在你家門口廁所拍個照,給她看看她就不鬧了,行不行?她這真鬧起來了,我真的拿她沒辦法,咱們這鄰裏鄰居的,我也不想整得雞飛狗跳的。都是男人,咱們互相幫幫忙,兄弟我記著你的好,成不?”

裏面的男人似乎松動了:“……你就在門口廁所拍個照就走了?”

“真的真的,我老婆就是較死理兒,讓她看一眼不是你家漏的,我再去問問別家兒就完了。不然她那個倔脾氣上來了,我真的一點沒辦法。”

葉潮生給旁邊警察使了個眼色,沖門打個手勢。警察立刻會意,接過從後面遞來的撬棍,輕輕地頂在了門縫上。

門鎖被從裏面擰了一下。

握著撬棍的年輕警察雙手攥得通紅,衣服下的肌肉鼓脹暴起,隨時準備發力。

“葉隊,他們下去了,準備破窗。”葉潮生的無線電設備裏有人在匯報。

門鎖再次被擰動。

門板開始慢慢向後退卻,逐漸與門框分離。

握著撬棍的警察抓住機會,一聲暴喝,猛地發力把撬棍直直捅了進去,門被瞬間大開。

幾乎是同時,客廳陽臺傳來一聲巨響,窗戶被從外面破開,幾名警察從天而降,前後夾擊。

“警察!不許動!”

千鈞一發之際,站在玄關的男人轉身往屋裏跑,被葉潮生沖上來飛起一腳,狠狠踹倒,“賈淑言呢?!”

男人被踹得說不出話,“嗬嗬”直咳。

“受害者還活著,快叫救護車!”率先鉆進臥室的警察大喊。

葉潮生把人交給別的警察,自己兩步跨到臥室,剛一進去,又倒退著出來,拿著通訊器找蔣歡:“讓蔣歡趕緊上來,帶件大衣。”

年輕的女人渾身血汙,被赤|身|裸|體地綁在床頭一角,雙腿被擺成一個M 形,小臂,腳腕,鎖骨……身上多處非要害的部位被兇手用刀子割出長長的傷口。有的傷口不深,已經凝血。有的深及真皮層,還在汩汩地流血。

床的另一側擺著幾把不同尺寸的刀具,寬膠帶、鉗、和一瓶膠水,依次排開,整整齊齊。

許月是最後一個進的臥室。

受害者經過折磨和巨大的驚嚇,理智接近崩潰。她身上的束縛一被解開,立刻口齒不清地大喊起來,拼命拍打推阻身邊想要幫忙的警察。

許月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拆掉夾在外套上的設備和纏線,把脫下來的外套罩在女人身上。他不顧受害者的拍打,伸手遮住女人的眼睛,語氣輕柔:“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們抓到他了,他再也不能傷害你了。你贏了,你贏了……”

女人掙紮拍打的動作立時頓住,隨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蔣歡和救護人員上來了,七手八腳地把受害者擡上擔架。

張慶業已經被拖下去了。

葉潮生在臥室裏轉了一圈,拿起床上的膠水仔細看了看,又隔著物證袋拿起方才被醫護人員從女人身上取下的乒乓球拍,仔細端詳了一會。

“下|體擦傷,應該就是這個了。”許月手裏挽著沾了受害者血跡的外套,站在一旁。

葉潮生擡頭看他。

客廳的窗戶被打碎了,十一月的穿堂風直直地從破洞窗戶裏吹過來。

葉潮生收回目光,兩下脫了自己的外套,一把扔到許月的頭上。

“穿上。”

葉隊丟下兩個字,瀟灑轉身,在呼呼的冷風裏狠狠地打了個抖。

葉潮生坐電梯下了樓,留在大廳的警察立刻把他的手機遞過來:“葉隊,剛才有人給你打電話。”

葉潮生翻了下來電記錄,一看是老馬,他立刻撥了回去。

老馬那邊很快就接了起來。

一樓大廳太吵,葉潮生皺著眉頭走到沒人的消防通道裏。

過了幾分鐘他才出來,蔣歡正到處找他:“葉隊,咱們是不是可以收隊回去了?”

葉潮生捏著手機半天不言語,過了一會才說:“叫他們先押著人回去,你跟我去個地方。”

他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麽,“找人跟許老師說一下,讓他先回去休息。”

葉潮生的車一路開得飛快。

蔣歡這才想起來,今天在現場,老馬,唐小池,洛陽,都沒見著人。

蔣歡心裏一緊,“老大,我們又有新案子了?”

葉潮生沒說話,停好車直直進了小區。

老馬迎過來:“葉隊,你下去看看吧,法醫還在裏面。”

蔣歡舉著電話從後面冒出來:“葉隊,小汪給我打電話說咱們路上碰上的那個孩子的父母找到了,現在在市局裏。”

葉潮生挑眉看她一眼,摸出車鑰匙,“你去吧,這人手夠了。”

☆、寄居蟹 四十一

蔣歡開著葉潮生的車回了市局,正碰上同事從現場收工回來,還押著張慶業,許月也從車上下來。

“許老師,葉隊不是讓你回家休息嘛?”蔣歡湊上去問,

許月笑了下,“犯人抓回來了,我也想看看你們審他,不差這一會。”

蔣歡噢了一聲,拔腿直奔辦公室。

許月跟著刑偵隊的人把張慶業押進了審訊室後沒有立刻離開,隔著單透玻璃在觀察這個男人。

刑警隊的人把他押進去就走了。葉潮生不發話,沒人進去審。

或者說,已經到了這個份上,警察也不急著要他的口供了。

許月雙手插兜,站定看了一會。

很多罪行慘絕人寰的連環殺人犯,並沒有窮兇極惡的樣子。他們或者風度翩翩,英俊瀟灑,或者平凡無奇,平易近人。

羊會懼怕狼,但很難對另一只看起來像羊的生物心生戒備。

張慶業很自在地坐在審訊室的鐵椅子上,還有心思低頭研究這椅子是怎麽被死死釘在地面的。他沒有緊張害怕,也並不思考脫罪的借口。

對方甚至知道隔壁有人,扭頭沖著玻璃齜牙咧嘴地笑。

許月對對方的挑釁毫無反應,理理袖口,離開了房間。

葉隊長正焦頭爛額地安排去抓張碩。他那手機鈴聲一響,眾人皆是一靜。

葉潮生看也沒看就接起電話,口氣急躁:“餵?”

電話是廖局長打過來的。廖局心情很好,在電話那邊囑咐他趕緊連夜把人審了,早點結案。

葉潮生咬著唇不說話,最後才緩緩地說道:“廖局,這案子一時半會還結不了。”

“為什麽?”

“我們在第一個受害人租賃的地下室裏發現了大量的血跡殘留,法醫正在這邊取證。我們得找到受害者丈夫以及幾個相關的人員把這個事問清楚。這個地下室和連環殺人案兇手有什麽關系,目前還不清楚。”葉潮生頓了下,又補充道,“我覺得可能還有更多的受害者。”

葉潮生把心裏的懷疑死死壓了下來。時機不到,沒有證據,什麽都不能說。

廖局那邊顯然不高興起來,“人都抓到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這個案子上上下下都盯著,葉潮生,你可不要橫生枝節。”

葉潮生拿著手機背對眾人,沒人看到他臉上輕蔑的笑,“廖局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這憑空多出來個地下室,物證方面我們要是做的不好,結案報告上說不過去不說,到時候案子送檢,檢察院那邊也得過來說。如果那個時候再打回來要我們再覆核,那才是真的麻煩。不如現在順手就處理幹凈,您說呢?”

葉潮生口氣誠懇,透出一絲“我也不想找事我只是怕事找我”的意思。

廖永信從他這話裏挑不出錯來,只能由著他去。

葉潮生掛了電話,轉過身繼續安排工作。

唐小池和洛陽帶著人去抓張碩和陳諾。老馬走過來,有些憂心,“葉隊,咱們這抓人,到時候怎麽個說法?”

葉潮生不知道在給誰發信息,頭也不擡:“陳諾被他們強行帶走,一個非法拘禁罪應該夠了吧?”

老馬還是不太放心,“但是……”

葉潮生擡起頭打斷他:“案子沒破以前,陳諾作為涉案嫌疑人應當留在本市隨時等待警方傳召,現在找不到他人了,警察到處找他。”

老馬想了想,點頭認了這說法。

葉潮生又說:“你們查到這裏,有幾個人知道?”

老馬掰著手指頭數了下:“我,小唐,小洛,法醫,沒了。剩下的人都是葉隊你帶過來的。” 老馬說著,意識到了什麽,“葉隊,你是怕……”

葉潮生捋一把頭發,聲音極低,“我不知道分局在這裏面到底演了個什麽角色。現在只希望他們能順利抓到人。”

張法醫脫了護目鏡從下面走上來,“葉隊,現場血跡被破壞得很徹底,基本沒提取到有價值的生物檢材。我們試著做了一下現場的血跡定量評估,但是……”

葉潮生明白張法醫沒說完的話。現場血跡定量評估準確度很低,幾乎不能作為確鑿的證據,只能用來輔助參考。

他點點頭,“評估就夠了,還要辛苦你們寫報告了。”

老馬進地下室轉了一圈,上來找葉潮生,“葉隊,這邊基本可以收工了。咱們也回去等小池他們的消息吧。”

蔣歡開著葉潮生的車,帶著那對夫婦去醫院。

“大姐,您孩子身上還有什麽特征嗎?比如胎記啊,痣啊之類的,您還記得嗎?” 蔣歡問。

婦女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嗓子有點啞,她從昨天接到消息起斷斷續續地哭了一整天,“他背上有個胎記,像條小魚,我們就得他起了個小名叫小魚。他三歲的時候在家門口玩,他奶奶回家拿個東西的功夫,孩子就沒了……這五年來我們一直在到處找……”

女人說不下去了,埋下頭低低地抽泣起來。

失蹤兒童信息庫從建立至今收錄了將近七萬名失蹤兒童的信息,而被成功找回的孩子,不足其中的零頭。

這七萬多條信息,每一條背後都是一個絕望的家庭,幾千個不能成寐的夜晚,數年徒勞的尋找,和一個這一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的孩子。

“警察同志,” 采血中心裏,女人拿著棉球按著胳膊上的針眼,小聲地對蔣歡說,“我有種感覺,這個是我的孩子。”

蔣歡怕最後結果出來不是,讓她空歡喜一場,不敢跟她把話說死,只能拐著彎暗示她,“如果血型匹配,做得進一步的親子鑒定,才能確認結果。你現在先別……”

她遲疑著,她要怎麽告訴一個苦苦尋覓的母親別抱太大的希望?

“不,你不懂,我是做媽的,我有感覺,” 婦女拉住她,通紅的眼裏滿懷希望,“你能不能先去幫我看一眼,他背上有沒有個胎記?就看一眼?好不好?”

蔣歡嘆口氣答應了。

她跟領著他們采血的護士打了個招呼,自己轉身上樓去兒科。

她來過兩次,兒科的護士都認識她。小孩只是肋骨骨裂,不算嚴重,被安置在了普通病房。

蔣歡叫上護士一起進了病房。孩子睡得正沈。蔣歡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拉下寬大的病號服——

“我的天!” 陪著蔣歡來的護士在一旁捂著嘴,低低地驚呼。

孩子背上沒有什麽魚形的胎記,只有一塊成人手掌大小的,呈三角形的,皮肉虬結的猙獰傷疤。

蔣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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