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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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北方的秋天給人的感覺,十個人裏八個會回答“中午熱成狗,早晚涼到懷疑人生”。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一天當中氣溫最低的時候,根據民間傳說,這是個詭異的時間,很多詭異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時間點發生。

兩層玻璃都擋不住撲面而來的冷空氣,住校的同學們早早縮回被窩裏打開空調,在夢裏與自己的滿分卷子見面,只有少數勇於冒險且不畏嚴寒和教導主任的搞事分子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出行。

男生宿舍樓的後門隱約可見五六個人影,偶爾有一絲手電筒的白光從幾位“搞事分子”的指縫間溜出來。

虞瑜堅決地將自己規劃到“搞事分子”的行列之外,他是被杜栩半磨半強迫地從被窩裏拖出來的,此刻正站在樓道拐角處,哈欠連天地幫“捉鬼敢死隊”的另五位成員留意閆主任的行蹤。

杜栩小心地轉動鐵絲,宿舍樓後門老舊的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他推開門探頭看了一眼外面,順手從馮卓林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片塞到高奇斌手裏,“未檢測到‘活閻王’行蹤,安全確認——走吧,敢死隊的弟兄們!”

“這什麽玩意?”高奇斌嫌棄地看著手裏那張紋身貼,“帶手腳和眼睛的粉紅色吹風筒?真有創意,那個小機靈鬼想出來的?”

“小豬佩奇身上紋,掌聲送給社會人。”杜栩笑嘻嘻地說,“來吧高大爺,貼上它你就是比狠人多一點的狼人,鬼見了你都要退避三舍!”

“老子他媽貼你一臉!”

虞瑜又打了個哈欠,晃晃悠悠地走過來阻止兩人幼稚的爭吵,提出了本次行動的核心問題以及最深刻的矛盾——

“我們一群男的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去勇闖女廁所,是不是有點變態?”

“好像是有點兒?”杜栩摸了摸下巴,“要不,找個女生帶路?”

“好不到哪去。”莊何無奈搖頭,“這個時間,女生們都要睡美容覺的。”

上周聽了馮卓林同學“女生宿舍一樓廁所午夜悲聲”的校園鬼故事直播後,杜栩熱愛搞事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火速成立了個“捉鬼敢死隊”,並自封隊長,在忙碌的學習生活中見縫插針地準備好所需裝備——撬鎖用的鐵絲、微型手電筒、防寒暖身貼、鑰匙扣大小的桃木劍、用朱砂繪制的符紙,以及準備拿去嚇鬼的“貼上就是社會人”系列之小豬佩奇紋身貼。

——雖然被他兄弟嫌棄得很慘。

捉鬼的日子選的也要有講究,一定要按照黃歷查閱良辰吉日,並且最好是在星期六——不管能不能抓到鬼,至少白天可以補個覺,而且在期中考試即將臨近的時刻,只有周六才會讓學委和班長加入他們浩浩蕩蕩的“作死小分隊”。

虞瑜對杜栩這份詳盡而完備的計劃書做了精辟的總結:

今朝有覺今朝睡,明日面對作業淚。

然而面對黃歷上大大的“諸事不宜”四字,杜栩果斷把時間推後一周,勉強搭了個“宜出行”的車廂邊緣,拖人上車後迅速焊死車門,飛速駛向女生宿舍的方向。

杜栩用剛百度到的知識向他的“隊員”們解釋:“‘宜出行’就是說今天適合出門,是個夜游校園順便抓鬼的良辰吉日。”

“還良辰吉日,你當你是要擇日出嫁嗎?”高奇斌嗤笑一聲,“兄弟,醒醒,二十一世紀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抓鬼也屬於封建迷信啊!”杜栩理不直氣也壯地反駁,“對抗封建迷信就要用封建迷信,不然你們看那些擔心自己房子裏鬧鬼的土豪,人家為什麽要請跳大神的做法呢?”

這話說的好有道理,他的五位“隊員”竟然無人能夠反駁。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只一墻之隔,圍墻不算高,兩側種滿了銀杏樹,大概是前天剛下過雨的緣故,金黃的扇形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響聲。

感謝銀杏葉做的“地毯”,才能夠讓他們及時發現閆主任的行蹤,免於星期一早上在全校目前排排站念檢討的痛苦。

“曾經我們每天都在呼籲‘萬水千山總是情,換個主任行不行’。”杜栩帶著他的“隊員”們縮脖抱頭蹲在低矮的灌木叢後,活像是掃黃打非活動中被警察踹到墻角罰蹲的犯罪分子。

等著起夜的閆主任離開後他才站起來招呼大家往裏走,說話的聲音近乎耳語,“現在我只想回東城區對吳主任表白,大聲說出‘小強我愛你’。”

“你愛誰?”虞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杜栩立馬改口:“當然是你……啊——”

“啊?”馮卓林疑惑地問,“大哥,你這斷句斷的是不是有點兒別扭?”

“啊——啊——”

“你啊什麽?破傷風還是羊癲瘋?”高奇斌疑惑地瞥他一眼。

五人一起停下來看著杜栩,虞瑜突然想到什麽,他從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還能看清身影的“活閻王”,火速伸手捂著杜栩的嘴,強行把他未出口的噴嚏壓回去。

他看了幾人一眼,其他四人很有默契地和他一起緊貼墻根屏住呼吸,莊何勉強憋回一個哈欠,佩服地看著聚精會神觀測教導主任行蹤的虞學神。

學神不愧是學神,在淩晨還能有如此的集中力,一定是常年學習到深夜鍛煉出來的!

可滿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莊學委不知道,這只是一個死宅的基本素質——不然他們平時上課的覺都睡到哪兒去了?

淩晨熬過剛才的困勁兒,現在反倒是精神百倍,虞瑜捂著杜栩的嘴巴防止他打噴嚏,等閆主任拎著足有一斤重的探照燈手電筒走沒影後才放開他。

杜栩重獲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有些時候壓抑久了,爆發反而來得更強烈。

這一個大噴嚏的效果簡直是地動山搖、山崩地裂,別說是剛轉過男生宿舍拐角的閆羅,估計連教職工宿舍裏的李微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誰在那邊?給我滾出來!”

“活閻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捉鬼敢死隊”撒腿就跑。

這場生死時速的追逐以九班的“捉鬼敢死隊”勝利告終,閆主任年紀大了,體力卻很不錯,楞是追著他們跑了十多分鐘,最後到底是不如年輕人,無奈退出比賽。

莊何喘成狗,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我去了,差一點……差一點就沒命了……”

李楠比他好不到哪去,扶著墻緩了半天,“臥槽……‘活閻王’不睡覺的嗎?大半夜的他精神頭挺足,不會是成仙了吧?!”

“可能是起夜的時候順便出來逛一圈吧……”杜栩胡亂猜測道,一手拍著怦怦亂跳的小心臟給自己壓驚,另一只手拉著虞瑜的手不放。

虞瑜也有點喘,這時候沒多餘的力氣甩開他的手,他仰起頭靠著墻壁,顧不上沾到頭發和衣服上的灰塵,杜栩偶然一偏頭,正看到少年白皙修長的脖頸和脆弱的喉結,眼睛都直了。

高奇斌不小心瞥見四中好同桌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以及他兄弟非常不文明和諧的目光,掛著牙疼的表情別過臉去,這狗糧吃不起,難不成還躲不起嗎?

於是他幹脆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馮卓林咳嗽兩聲,在寒冷的夜晚瑟瑟發抖,推己及人:“他不冷嗎?”

李楠想了想閆主任那身防寒抗凍的軍大衣,“經久不衰的傳統文化總是有自己獨特的優點——我看他那件樸素的棉大衣比咱們的暖寶寶足貼效果好多了。”

“到了吧?”高奇斌轉頭看向來路。

大半夜到處都是黑漆漆的,路燈微弱的光芒根本不能讓他們在倉皇逃命的過程中看清楚自己撞到了哪裏。

四中老校區的一樓窗戶所外沒有安裝防盜窗,伸手就可以從外面打開窗戶,不僅是致力於躲避早上守在正廳抓遲到的閆主任的高三狗們生命安全的保障,更是為杜栩之流的學渣們的逃課大業提供了極大便利——

當第三節課食堂傳來飯香之時,坐在窗邊的學生便可以趁老師轉身寫板書之際跳窗逃脫,奔向二層食堂那散發著誘人馨香的廣闊天地。

女生宿舍一樓的其中一扇窗戶半開著,兩把洗過的墩布被支在窗臺上晾著,深藍色的布條迎風招展好像彩色的旗幟,“捉鬼敢死隊”馬上明白那是廁所隔壁的水房。

水房已經到了,女廁還會遠嗎?

“我總覺得有點別扭。”莊何猶猶豫豫地看了眼女廁所貼著磨砂玻璃膜的窗戶,裏面一片漆黑,再加上一層玻璃膜,能見度極低。

李楠附和道:“我們好像一群深夜擅闖神聖禁地、欲對純潔的天使們圖謀不軌的變態惡魔。”

杜栩蹲在窗戶底下,只在窗臺上露出一雙眼睛,手悄悄把女廁所的窗戶撥開一條縫,“我們這是去抓鬼,又不是偷窺女廁所!再說,我一個基佬偷窺女廁所,我硬的起來嗎?”

高奇斌冷漠地鼓鼓掌:“那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死基佬。

杜栩假裝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一起上!”

馮卓林很想說“我們明天早上再續兄弟緣分”,然而面對已經被焊死的車門他不敢發表任何意見——作為一個有責任有擔當並且已成年的男人,絕不能在關鍵時刻認慫!

沖鴨——四中的漢子我威武雄壯!

給自己花式打氣的馮卓林同學小聲問:“你們誰進過女廁所?虞神去過沒?”

虞瑜一臉jpg式冷漠:“別看我,我沒進過。”

莊何抱著胳膊搓了搓,他出門的時候特意穿了件厚外套,卻依然被凍得發抖,“我現在有點緊張……誰來說個有參考性的感想?從……班長開始?”

“我沒進去過!”李楠用鏗鏘有力的五個字迫不及待地自證清白。

“問他們幹嘛?你大哥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啊!”杜栩一臉無所謂地說,“初中的時候有人把我書包扔到女廁所,除了進去撿還能怎麽辦?”

虞瑜提醒:“別忘了,你還在女廁所墻根下抽過煙。”

“我擦,這麽狼滅嗎?” 高奇斌驚訝地看著杜栩。

“有什麽辦法?”杜栩一聳肩,“男廁窗外有人查,女廁沒有啊。”

“你牛。”李楠對他豎起拇指,扭頭去看另一位大佬,“高哥您老人家呢?”

高奇斌挑眉:“我?小學的時候和人在女廁所幹過架算不算?”

莊何難以置信地問:“你們是怎麽幹架幹到女廁所的?”

“忘了。”高奇斌非常坦誠地說,“反正不可能是我的錯。”

莊何:“……”

對,錯的不是你,是世界。

“現在是……”杜栩掏出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二十八——同志們,見證奇跡的時刻就要出現了!那好你們的大寶劍和黃符紙,今天就讓我們為民除害!”

滴答、滴答、滴答——

手機上模擬時鐘的秒針一圈圈走過去,眼看二十八即將加十向三十八進化,傳說中的“鬼”還是沒有出現。

“難道是被我們六個男生的陽剛之氣嚇跑了?”杜栩疑惑,“不是說昨天晚上它還在哭嗎?”

“女生宿舍的傳言不靠譜吧?”高奇斌打了個哈欠——純是被無聊的,熬夜喝酒打游戲是他們“社會人”的常態,但這個常態裏不包含傻逼一樣在寒風裏等一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鬼。

打哈欠這種事像是會傳染一樣,虞瑜也跟著捂住嘴,“不是還有人說看見了紅裙子吊死鬼大戰白衣捂臉女屍嗎?”

“生不逢時啊——鬼來我未來,我來鬼已去。”杜栩郁悶地縮回腦袋坐在墻根下,從口袋裏摸出曾經偷渡香煙的鐵盒,摸出兩顆巧克力豆塞進嘴裏,把鐵盒遞到虞瑜眼前,“寶貝兒,吃嗎?”

“不吃。”虞瑜看了他一眼,“一會兒回去記得刷牙。”

杜栩笑嘻嘻地敬了個禮:“遵命,虞老師!”

空氣中再次彌漫起狗糧的清香,馮卓林突然觸電似的跳了起來,牙齒打顫,說話都不利索了:“大、大大……大哥……我我我……它它它……”

“大大大大哥”嚼著巧克力豆一臉茫然:“什麽玩意?說清楚點兒!”

馮卓林沒回答他,好像被奪魂了似的。

杜栩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爬起來去拍馮卓林的肩膀,可那小子被推了一下也沒反應,幸虧杜栩沒怎麽用力,不然他被直接推摔倒都是有可能的。

只見半個小時前還下定決心不能慫的馮卓林同學雙腿直哆嗦,眼神發直地盯著被杜栩推開的那條不足五厘米寬的縫隙。

作者有話要說: 杜栩:沒有什麽比一個基佬偷窺女廁所更安全的事了!

虞瑜:也不一定,也許基佬是在尋找女裝大佬。

杜栩:寶貝兒,如果你穿女裝的話我可能會……

虞瑜:滾蛋,女裝是不可能的,這輩子也不可能的。

【謝謝茗若希小姐姐的地雷,謝謝南陌苑至和神之榮光小姐姐的營養液,謝謝林曦小姐姐幫忙捉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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