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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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在每天早上擾人清夢的鞭炮聲中踩著滿地紅紙碎片走近了。

杜栩瞪著自家門前新換上的對聯,有那麽一瞬間想從四樓一躍而下,與世長辭,十數載功過任由後人評說。

只見兩張喜慶的大紅色正丹紙一左一右貼在門邊,左書“逢年過節不收禮”,右書“收禮只收腦白金”,橫批“為了孫子”。

那毛筆字寫得恢弘大氣、氣勢磅礴,一看就是他家太上皇的手筆,來來往往的鄰居和親戚毫不吝嗇讚揚,把杜爺爺誇得美上天。

杜栩顫抖著雙手,看向等他誇獎的杜爺爺:“爺爺,親爺爺,您不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嗎?”

他親爺爺慈愛地摸了摸皇長孫的狗頭:“沒關系,你七八歲在樓道裏放炮的時候,我們家的醜就揚到千裏之外了,前幾天我和你虞爺爺還有隔壁王阿姨打牌提起這事,王阿姨還記得你被你爸打屁股時哭得跟殺豬一樣,她家泰迪都不敢出門——順便說一句,你買的硯臺不錯,挺好用的。”

杜栩背起行囊憤然離家。

他不屬於這裏,他要去隔壁樓尋找更廣闊的天地。

可惜星辰大海的征途止步於熊孩子們的阻攔。

“臥槽!誰讓他們進我屋的?!”杜栩瘋了似的沖進房間,“現在立刻馬上把大哥的手辦放下!還有你!放下那張紙饒你不死!”

親戚家的小姑娘抓著一張滿是折痕的A4紙,字母表大概是剛背全,磕磕絆絆地念道:“F、I、S、H?菲……司?哥哥,這是魚的意思嗎?”

“那是老子的單詞護身符!”杜栩一把搶過紙重新折好,敷衍地往熊孩子手裏塞了個海綿寶寶抱枕,推著兩個小屁孩往門外走,“乖啊,拿它去找你杜阿姨玩吧,她最喜歡小孩了,快去快去!”

另一個小男孩扒著門框不肯走,仰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對杜栩一伸手:“哥哥,紅包!”

小姑娘有樣學樣,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掌,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歪頭對杜栩笑。

杜栩:“……老子自己還沒收到壓歲錢呢!”

“收什麽壓歲錢?杜栩你真是出息了,跟幾歲大的小孩一般見識!”杜母端著盤水果從廚房出來,恨鐵不成鋼地揪著杜栩的耳朵,“人家的寒假作業上個月就寫完了,你作業寫多少了?啊?大過年的,我都不稀說你,看看你的數學作業,還有你那作文寫的,什麽玩意……”

那能一樣嗎?

小學一年級十以內加減乘除法和我們高中理科的圓錐曲線有可比性嗎?!

大年三十兒,杜栩第二次生出了離家出走的想法。

一物降一物,杜大帥在熊孩子面前頂天立地,到了親娘面前別說氣焰三百尺,就是三百丈高,被壓下去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敢怒不敢言地看著熊孩子在杜阿姨的撐腰下呼朋引伴,帶著他的小夥伴們占領自己的地盤。

杜家一片雞飛狗跳,相比之下虞家就安靜多了。

虞瑜沒過兩天一覺睡到大中午的快活日子,虞父虞母相繼回家,他被迫早上跟隨父母的腳步六點半起床,虞父陪著虞老爺子聊天,虞瑜幫虞母洗菜,順便和負責摘菜的虞瑾互相嗆聲,相看兩厭。

午餐時間一家五口圍著桌子,虞瑾得意洋洋地宣布公司新設立一個部門,要把她調過去當經理,虞老爺子暗自嘆氣,虞瑜父母簡單說了句恭喜。

虞瑜翻了個白眼:“你真能耐,逼著你們領導給你專門搞個新部門出來,下一步估計就是‘新部門運營不景氣’,讓你這個光桿司令除了辭職無路可走。”

虞家這對堂姐弟在“聽到對方說話就上火”這點上保持了高度一致,血緣關系顯而易見,虞瑾筷子往桌上一扣站起來,“除了窩裏橫你還會什麽?有種去外面橫啊!”

“長點心吧。”虞瑜嗤笑一聲,“你再考多少證也救不了你的情商。”

“虞瑜。”虞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吃飯,別多話。”

虞瑜默默低頭夾了一筷子蒸茄條,蘸了些雞蛋醬,心說,外面跟我橫的那個蛋差點沒讓我給踩碎了。

下午這一頓只是墊肚子,晚上和春晚一起開始的年夜飯才是重頭戲,虞母是江蘇人,做松鼠魚很有一手,她先將一尾足有兩斤重的鯉魚去內臟用清水洗凈,然後從胸腹鰭處下刀切掉魚頭,再剔下兩面魚肉,仔細挑去胸部的細刺,一旁的小砂鍋裏熬著醬汁。

虞瑾沖了一杯中老年加鈣奶粉找虞老爺子聊天去了,虞父把虞瑜招過去詢問學習情況和校足球隊的事,口氣活像大領導下鄉檢查工作,虞瑜挺直腰背正襟危坐,問一句答一句,無比懷念遠離父母視線坐沒坐相的日子。

眼看父親就要問道期中考試成績,虞瑜心裏急得上火,他有膽在他媽面前說謊,卻不敢騙他爸,這時虞老爺子的臥室突然傳來爭吵聲,然後是玻璃杯打碎的聲音。

“怎麽了?”虞母手都沒擦幹凈就匆匆跑出來,“什麽東西碎了?”

虞父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父親讓他平臥在床上,沒管手足無措站在一旁的虞瑾,轉頭沖妻子大喊:“打120!快!”

除夕醫院也有值班醫生在,除夕白天路上沒多少車,急救車來得很快,虞瑜跑去廚房關上火,撈了件薄風衣跟出去。

標有“手術中”字樣的燈牌亮起,四人松了口氣,虞父瞪了侄女一眼,問:“怎麽回事?”

虞瑾被他看得打了個寒戰,她不怕她爺爺,卻很怕她這個小叔叔,和她成天抽煙酗酒最後死在酒瓶堆裏的生父不同,虞家的二兒子很爭氣,也很不好惹,發起火來六親不認。

“我就……隨口提了下房子的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是好心,這房子這麽舊,賣了以後我再添點錢給他換一個新的不挺好的……我就是想孝順孝順他老人家……”

“孝順?孝順在知道他心梗的情況下吵那麽大聲?”虞父冷冷地說,“你擅自用你爺爺身份證把他的銀行卡密碼改了的事我不提,今天我就把話說明白,虞瑾,你不用急著把你爺爺氣死,老頭子那點遺產——房產證和存折早晚都是你的。”

虞瑾杵在一邊不敢吭聲。

滅掉的燈牌給了在煎熬中等待的家屬一個希望,虞老爺子被護士推出來,醫生把虞父叫到一邊。

“好在急救措施比較到位,一周後沒有反覆就算度過危險期,不過病人年紀大了,我建議給他做個全身CT,雖然放射傷害比較大,但有其他問題盡早發現也好盡早治療……您覺得呢?”

虞瑾不樂意:“你這不是要人命嗎?我爺爺那麽大年紀了……”

虞父打斷她,拍板做了決定:“做吧。”

CT檢查結果不是很好,沒有發現其他心腦血管疾病,卻在肺部發現了一大片擴散的癌細胞。

虞母跟著醫生去交醫藥費,虞父和主治醫師一起去確認下一步治療方案,病房外只剩下虞瑜和虞瑾面面相覷,這時候他們誰也沒心情鬥嘴,幹脆同時別過頭眼不見為凈,虛假的和平居然一直維持到虞瑜父母回來。

“晚期。”虞父簡短地說,“醫生說只能盡量維持,還有多少時間不好說。”

虞瑜看著虞瑾,冷冷地問:“高興了?”

虞瑾一聽堂弟開口,火氣就蹭蹭直往上冒,“別一臉我欠你二五八萬的表情,爺爺的肺癌又不是我氣出來的!你有沒有常識?要不是這次心梗住院還不知道他有肺癌呢!”

“你的意思是爺爺還得跟你說聲‘謝謝’?”虞瑜上前兩步,一拳頭砸在虞瑾臉上,“你他媽別以為我不打女人!”

“你有爸媽,有人給你撐腰,你就有底氣了是吧!”虞瑾懵了一瞬,馬上動手打回去,她那兩下子放在虞瑜面前根本不夠看,虞瑾伸手去抓他的頭發,女士最有利的武器之一——指甲不小心刮過虞瑜的眼角。

虞瑜眼角的劃傷早就結痂愈合了,只剩下一道不明顯的淡粉色傷痕,剛長好沒多久的嫩肉被尖利的指甲一抓,又滲出幾滴血珠,虞瑾美甲上的裝飾也被刮掉一塊,金屬的球形飾品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一邊。

虞瑜擡腳就要踹,“瘋婆子,你他……”

“你們幹什麽!”虞父火了,“要打架給我滾出去打!”

護士長也被他們兩個你死我活的陣勢嚇了一跳,醫院的護士們有著豐富的應對醫鬧經驗,幫忙拉個架不在話下,護士長小山似的體格往虞瑾面前一戳,比她高出一個頭,強行隔開這對吃了炮仗的堂姐弟,“這裏是醫院!有話好好說!”

虞父沈著臉,把鑰匙遞給虞瑜:“虞瑜,你跟護士去上藥,然後直接回家。晚上你不用在這陪著,讓你堂姐留下。”

“爸,我……”

“聽話,別讓人看笑話。”虞母接過鑰匙塞到兒子手裏,按住他的肩膀,“到家了給媽打個電話。”

護士長把虞瑜拉到護士站,派了另一個小護士去看虞瑾,自己用鑷子夾著酒精棉擦掉虞瑜眼角血跡,塗上碘酒,在傷口上貼了一塊小創可貼,“你們怎麽回事?啊?大過年的打架打到醫院裏來了?有什麽事別動手,大過年的傷和氣,這麽帥的臉蛋,破相了當心找不到女朋友。”

“行了,註意別沾水。”護士長摘下膠皮手套,看著虞瑜突然楞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虞瑜茫然地擡頭。

護士長一拍腦門,“對,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十月份那個抱著天堂鳥探病的熊孩子嗎?”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一邊,“小子,我跟你說,什麽場合就得帶什麽花,看病人帶天堂鳥、菊花、百合之類的,那不是盼著人早死嗎?還有,藍白黑這三種顏色是不能送的,菖蒲、蘭花、金桔、康乃馨就比較合適,或者是月季、無根水仙、蘭花配點滿天星,寓意好……”

虞瑜嘴角抽了抽,感情這是過年的時候醫院不忙,護士長女士沒事閑的,親身上陣給未成年兒童科普鮮花常識?

眼看這一篇“探病送花小常識”科普論文沒個頭,虞瑜趕緊站起來打斷她,“謝謝阿姨,我家爐竈的火沒關,先回去了。”

“哎呦,這可是大事!”護士長嚇了一跳,“快走吧,這天都黑了,路上小心點啊!”

虞瑜出了醫院,擡頭看眼天色,有些不適應,不到七點天就黑透了,在Z市那邊,這個時間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這場雪從中午開始下,到現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出門走得急,除了手機什麽都沒帶,別說雨傘,就連外套都是單的,鑰匙還是剛從虞父那拿的。

虞瑜在大街上瞎轉悠,走累了打算隨便坐輛車——愛去哪去哪,可公交車在他面前停下他才想起來自己沒帶月票卡。

嘖,流年不利。

出租車司機也回家過年了,滿大街除了雪花什麽都沒有,像空城一樣。

虞瑜一屁股坐到長椅上,掏出手機想看看地圖,挑個最近的路線走回家,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蹦出來兩個大字:杜栩。

作者有話要說: 杜栩:我的廣闊天地,你在哪~~~

虞瑜:在醫院揍人呢。

【謝謝老八哥小姐姐的地雷,謝謝茗若希和南陌苑至小姐姐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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