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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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爆發出一陣驚呼與口哨聲。沈淵按著林青的後腦勺把人緊緊壓在胸膛上抱住，一會放開後捋了捋林青的頭發。
“好了，沒事了，我們繼續？”
“嗯。”
沈淵繼續背著林青往前走。
天橋兩側是鬧鬧哄哄的人群，腳下是行走艱難的道路，背著他的人有寬闊的肩背與有力的臂膀。
一瞬間所有的喧囂都離他而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臉旁沈淵輕緩的呼吸，圈住的手臂內側熾熱的溫暖，大腿上穩固又滾燙的掌心溫度。
沒什麽比這更令人覺得溫柔的了，林青想。
他愛沈淵。這是這一刻最深刻的認知，刻進了骨頭裏，融進了血肉裏，剔骨剜心都不能讓他和沈淵分離，什麽都不可以。
慕然間兩側的驚呼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尖叫聲。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林青奇怪。
一股大力將他撲向地面滑膩的液體，背上陡然的涼意讓他一驚，沈淵擋在了他身體上方。
接下去發生的一切，足以令他剔骨剜心，多年不能釋懷。
每每夢到便是撕心裂肺，痛意難消。
“啊！”是那個長頭發的女孩子的聲音，“世博，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回答她的是天橋猛烈的搖晃，爆裂的碎玻璃從頭頂掉下來。號稱遇見海嘯都不會有事的女王號郵輪，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黑夜的天際。
“請各位乘客即刻前往中心安全艙。”
“……嗞……請各位乘客、嗞……”
“……中心安全艙……”
幾聲播報後廣播徹底沒了聲音，一陣寂靜後，是噴發的恐慌喧嘩，所有人在愈發猛烈的搖晃中推搡著往底層甲板沖去。
“快走！下橋！”
林青回過神來向橋上呆住的眾人大喊。
他們大部分人已經走到了天橋超1/3的地方，他跟沈淵兩人甚至已經走了一大半。
這麽劇烈的搖晃絕對不同尋常，趕緊離開天橋才是最要緊的。
眾人雖然心生恐懼，但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有條不紊地下了天橋。
踩到甲板上才發現郵輪船體竟然有了略微的傾斜。
林青心中一驚，有了不好的預感。女王號船體起碼重達二十萬噸，是什麽能撼動它？即使只是輕微的傾斜！
“快，馬上走安全通道下樓，註意安全，不要推擠，以免發生踩踏……”
郵輪上的工作人員相當敬業，等他們都下了天橋他才動身領著所有人往安全通道走去。此時通道上擠滿了人，沈淵護著林青避免被人推擠，林青從各種小孩的哭鬧與驚慌的抱怨惱怒聲中才知道海底發生地震，有冰山撞上了郵輪。
等到了安全艙，眾人才知道，因為事發突然，又是黑夜，冰山是從不遠處冰架上斷裂開的，與郵輪迎面相遇，女王號根本來不及改道，羅斯海到處都是浮冰，郵輪改道非常吃力。
所幸冰山不大，對排水量巨大的郵輪來說還構不成威脅，只是郵輪上廣播線路受到了一點破壞。等到海底地震過去，郵輪離開這片海面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林青環顧郵輪底層這片面積巨大的空間。艙裏四周放滿了救生船與逃生艇，幾千人擠擠攘攘的站在裏面。工作人員在努力安撫驚懼的乘客們。
索性不是什麽大事故，等餘震過去，沒什麽危險了眾人就可以回自己房間了。
這時艙門又被打開，進來的黃警官直接和站在門口不遠的林青兩人面對面碰見了。
小黃警官先是看見了他們，沒空打招呼，又把視線投向嗚嗚泱泱的人群，似乎在找什麽人，但顯然想要在一大群人裏找到誰並不那麽容易，看了幾圈直接走向了兩人。
“你們看到吳處了嗎？她比我早下來幾分鐘。”
“沒，我跟沈淵早幾分鐘下來，沒看到她。”
走近了，黃警官才看到倆人身上濕漉漉的，沈淵拿著手帕在給林青擦拭頭發。
林青倒地上的時候後腦勺直接觸地，不知名液體沾了滿後背，有些黏膩，不太好擦。
雖然吳警官似乎被什麽事情絆住還沒下來，但情況並不緊張與危險，小黃警官還有點心情開玩笑。
“你們這是發生了什麽？洗著澡就沖出來了嗎？”
林青翻了個白眼示意黃警官自己看，哪有人洗澡穿著衣服的，頭發還只濕了後腦勺。
黃警官作為人民公仆，時刻處在危險與貧窮第一線，並沒有參與過有錢人的娛樂。壓根就不知道郵輪上還有12層天橋這種危險與刺激並存的游戲。直男黃也沒有看出兩個天天黏在一起還互相給對方擦頭發的人並不是出於社會主義兄弟情。他沒得到答案也不在意，轉身想上樓找吳警官。
恰好這時一對夫婦急急忙忙從人群裏沖出來，看到穿著警服的黃警官就跑過去。
“你好，我女兒下樓的時候跟我們走散了，安全艙裏到處找都沒找到她，工作人員說廣播壞了，能不能麻煩幫我們找一找。她穿著紅色的外套，紮著羊角辮，今年6歲。”
女人急的眼睛通紅，抓著黃警官的手臂不放。
不一會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人也從人群裏擠出來，看到黃警官眼睛一亮，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事故發生的時候夫妻倆正帶著女兒吃晚餐，聽到警報帶著女兒就往樓下走。
但是當時人太多了。三個人在人群裏被沖散，女兒本來拉著爸爸的手，等走出通道爸爸看向拉著的小孩才發現牽錯了人。夫妻倆就在樓道口等著人群走光，孩子還是沒出現，以為跟著人群去了安全艙，進去找了幾圈，還是沒找到人就徹底急了。
“孩子應該沒多大的問題，餘震很快就會消失，郵輪上還是很安全的。只是孩子歲數不大，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怕孩子害怕了亂跑。”工作人員解釋了一通，主要還是想說郵輪上不會有什麽問題。
但黃警官沒有放下心來。
郵輪非常大，小孩子去了哪裏都有可能，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最後幾人一合計，決定陪著夫妻兩人上樓去找找。
林青和沈淵也出去了。
黃警官拜托了兩人去找找吳警官。
距離黃警官下樓已經有一段時間，吳警官不論如何也應該到樓下了。她一個女人，再厲害也已經四十幾歲，還是去找找比較放心。
恰好林青也準備上樓去看看。他剛才已經把艙裏看了好幾圈。發現王喬、石楠楠、楚明生、周敬賢幾個人竟然沒有一點影子。其他三個人隱在人群裏不好找就算了，王喬的身高絕對不會讓人發現不了，幾個人竟然都不在，聯系到吳警官也不見人影，林青直覺得他們一定在一起。
事實證明林青猜的沒錯。兩個人目的十分明確的奔著審訊室去。
審訊室就在安全通道出口不遠，拐過彎就聽見孩童尖細的哭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女人的哭音，還有吳警官嚴肅沈穩的聲音。
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兩人對視一眼，緩慢地靠近審訊室，借著艙門的遮掩和窗口死角往裏看。
離得最近的就是石楠楠，只有一個背影，頭發散亂糾結，應該是自從被吳警官派人看守監督後就沒怎麽打理過自己，右手被手銬銬在艙門把手上。此刻頗有些歇斯底裏地哭喊著什麽，隔著扇門又帶著哭腔，林青隱約只能聽到幾個詞：“救他……醫生……”
醫生？誰需要醫生？
林青把門推開一些，頓時一驚。
剛才從艙門窗口看進去只能看見一個角落，大部分視線被石楠楠遮住。此刻直接推開門往裏看，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倒在地上的王喬，蜷縮的雙腳正對著艙門，身體一動不動，身下一攤血。
楚明生背對著他們，身體幅度可見的顫抖，孩子的聲音就是從他身前傳出來的，林青從他擡著的手臂下方看到一角紅色的布料。
是那個走散的女孩！
吳警官正對著他們，手裏拿著槍對著楚明生。
審訊室裏的對峙似乎持續了一段時間。
接下來只有石楠楠堅持不懈的在喃喃喊醫生救王喬，女童的哭聲也逐漸的在變小，林青看見吳警官臉色也越來越不好，那個孩子情況恐怕不妙。
“你把孩子放下，我可以讓人給你一艘船。”
“你把槍先放下！”
楚明生的聲音嘶啞，橫在胸前的手臂抖動的幅度隨著說話的幅度明顯增大：“你把槍放下，不然我殺了她。反正我已經不在乎多殺一個人了！放下！”
吳警官看著他，慢慢的彎腰把槍放在地上，又向後退了兩步，臉色嚴肅而謹慎，冷靜的和楚明生談判：“我已經把槍放下了，你現在可以把孩子放了吧？”
“你當我傻的嗎？”楚明生揮了下右手，林青發現他手上拿著一把裁紙刀，很鋒利，“你現在，立刻、馬上，讓周敬賢來見我！”
“我聯系不到他。這件事我知道他才是主犯，你殺人時神志不清，只要你回國主動自首，法律上不會判你死刑，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避免再次殺人。”
吳警官冷靜的勸說，想誘哄他放下手上挾持的孩子。
楚明生停下手上的動作，似乎有些意動，但下一刻情緒似乎更加激動：“呵，你在騙我，……也一樣犯法……反正都要槍斃，我要周敬賢陪我一起上路！我要他陪葬！”
林青將門開得大了些，聲音聽得更清楚了。石楠楠終於註意到背後的動靜，看到有人進來眼前一亮就要大喊，被林青瞬間捂住嘴巴敲暈。
吳警官註意到動靜，不動聲色地繼續和楚明生談判，轉移他的註意力力。
沈淵從背後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在楚明生再一次情緒激動地揮舞手臂時，迅速扼住他的手腕，同時一腳揣在楚明生後膝將其撂倒在地。吳警官則快速往前一撈，把女孩抱到了手上。
整個過程無聲而迅速，等楚明生反應過來局勢已經一面倒。林青這才發現楚明生非常的不對勁，面若癲狂、神情扭曲，整個人被壓在地上還是在不停的顫抖。怎麽看也不像正常人的樣子。
“他吸毒？”
林青聽到沈淵問。
“是，毒癮犯了。”
吳警官整個人松了口氣，她剛才整個人都繃緊不敢過於刺激犯病的楚明生，現在沒有顧慮了：“沈淵，過來看看孩子有沒有事。”
女孩從剛才就沒什麽動靜，林青接過沈淵繼續壓制楚明生，沈淵去看小孩。
“要盡快去找醫務人員，頸部有輕微割傷，小孩剛才哭太久，需要……”
“砰。”
“阿青！”
腳下劇烈的搖晃，林青一腳踢開擋在前面的楚明生，拉住沈淵伸過來的手，兩個人撲倒在地上，躲過炸開的玻璃碎。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扭曲，整艘游輪向後傾倒。
漆黑的窗外是巨大的陰影，被郵輪上的燈火折射出一片白茫。
是一座巨大的冰山！
“走！”吳警官抱著孩子起身，大吼一聲。
“去底層安全艙！”
林青起身，沈淵迅速扶住因為搖晃而打了個趔趄的吳警官。
吳警官臨出門前向後看了一眼，林青也回頭，審訊室裏三人都倒在地上，石楠楠被打暈靠在門上，王喬生死不知，楚明生四肢在地上攀爬躲避滿地的碎渣，突然在某一處停住。
林青瞬間擋在沈淵身前，被沈淵一把扣住迅速轉身趴下。
“死！去死！你們都別想活著！”
楚明生握槍對著他們瘋狂大吼，卻只聽得“哢嚓”幾聲，□□並沒有射出任何東西。
被沈淵壓在身下的林青在劇烈的心跳中眨了眨眼睛。
吳警官語速飛快，抱著小孩腳下不停：“快走，槍沒子彈不會有事，唯一一顆用掉了。”
林青沈淵想到王喬身下的一攤血，了然。
但現在管不了那麽多，兩人迅速起身，但沒站穩又被迫摔倒在地，船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向後傾倒的幅度更加明顯，外層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厚重的冰墻似乎插進了船體，腳底的甲板竟然有了裂縫。
郵輪在下一秒猛地下墜，審訊室諸人全部摔在地上。
林青聽到了從下面傳上來充滿恐懼的尖叫聲。
石楠楠剛清醒就面對這可怕的一切。
懸掛在頭頂的石英鐘掉下來砸到她前面的地上摔得粉碎，她尖叫一聲向後退，卻被銬住的手腕拉回艙門後。眼看著一塊鋼板向她壓下，她瘋狂的大喊大叫並扯動被銬住的右手，卻於事無補，驚懼地睜大眼睛向門後拼命縮著身體。
林青手上一沈，吳警官將孩子放到他手上，迅速起身爬向石楠楠，在最後關頭解開了手銬，兩人躲過壓下的鋼板，逃過一劫。
“嗚嗚嗚……”石楠楠眼淚不停地掉，驚嚇過後急忙轉身找倒在地上的王喬。
王喬已經昏迷過去，一動不動隨著傾斜的甲板滑到角落裏。
鋼板倒下，露出空洞的夜色，和看不到邊際的冰墻，冰墻凹凸不平，布滿尖銳的棱角，撞擊郵輪的這一側像一把未開刃卻已露鋒芒的冰刀，郵輪的電路已經因為如此大的撞擊而損壞，整個審訊室漆黑一片。
等震動稍緩，四周只剩不停響起的物體倒塌的巨大聲響和清醒的人們劇烈的喘息。
林青的因為一系列的變故精神繃緊到極致，黑暗中沈淵握住他的手，將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有沒有傷到哪裏？”
“我沒事，你有沒有受傷。”林青擡手撫向沈淵臉頰，摸到些許濕潤，心裏頓時一慌：“你流血了，哪裏傷到了？”
“沒事，沒事，別怕，一點點擦傷。”
其實沈淵現在不太好，剛才為了護住林青，被一塊碎裂的冰砸在了頭上，眼前一瞬間有些昏暗，應該是被砸破了頭。
林青不信，一點點擦傷怎麽會有那麽多血，沈淵一定在撒謊，但周圍太過昏暗，他看不見沈淵的情況。
“走，我們去安全艙。”
小孩在剛才的動靜裏已經醒了，在細細的抽泣，但可能因為並沒有在林青懷裏感到危險，所以沒有掙紮，任由林青單手抱起她。
但遲來的危險總在黑暗中悄然綻放，林青沒有想到號稱在海嘯中也會安然無恙的女王號，在巨大的冰山撞擊下，裂開了。
冰山一角，海面上已經如此巨大，何況海下。
這甚至已經不像是一座移動的冰山，而是一座冰架，鋒利的冰刀插入船體，林青甚至直面了它的冰冷與銳利。
“阿青。”
林青迅速後退躲避，心下冷沈。
郵輪的傾斜已經十分明顯，審訊室裏的所有東西都在傾斜下往下滑。借著地板裂縫透上來的光，以審訊室為中心，郵輪已經被劈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想也知道底層的情況一定更糟糕，冰山最猛烈的進攻，在海下。
他們甚至可以直觀的感受到，靠近審訊室，也就是郵輪的頭部一側，在下沈。龐大而沈重的郵輪和巨大的冰山，兩廂撞擊，沖擊力是巨大的。
幾人快速跑到走廊上，發現前方通向中心區域的廊橋已經斷裂，中間橫跨近10米的距離。
審訊室在2層，向上向下的通道只有一條連接中心區域的廊橋和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被擠壓變形，甚至小孩都塞不進去，厚重的鋼板絕對不是人力可以掰開的。下面一層甚至已經進了大量的海水，郵輪頭部大半已經被浸在海裏，而他們被困在了這裏。
沈淵探路回來，臉色算不上好，但也找到了上3樓的方法。
“爬窗。”
“有點危險，從審訊室窗戶爬出去，現在傾斜角度夠大，還算方便。”
林青想到他們當初也是爬窗進入的安甜的房間。當時他們是從隔壁的空房間爬過去，現在卻是從樓下往樓上怕。想著不由勾著唇看向沈淵，恰好撞到對方的目光，不由笑出聲來。
吳警官不是很明白這倆人怎麽危急關頭也能眉來眼去的，但現在不宜想太多。
幾個人來到變形嚴重的窗戶邊上，劈進船體的冰刀冒著森森的寒氣。原先郵輪內部開著恒溫，幾人穿的都不算多，現在恒溫系統沒用了，剛才心神緊繃都不覺得冷，現在冷靜下來才凍得直哆嗦。現場免疫力最差的小孩臉色已經青白，蜷在林青懷裏，所有人的體溫都在急劇的下降。
“林青你先上去，在上面接著這孩子。”吳警官接過小孩率先發話。
林青也不猶豫，用力握了握和沈淵牽著的手，放開後長腿一跨，踩著扭曲的外層鋼板往上一躍扒住3層窗框，3層的窗戶也嚴重的變形，尚不知道有沒有路通向安全艙，但總比被困在有很大可能會沈沒的船頭強。
他手臂一用力跳進去，回身接應沈淵托舉上來的小孩。
就在這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一聲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林青心裏一跳，下意識催促沈淵加快動作。沈淵原本站在2樓的窗臺，僅用肩背撐在巨大的冰塊上，兩只手托著小孩遞給林青，卻不知道為什麽沈淵動作陡然停住，突然擡眼看向林青，下一秒猛地將小孩扔起。
“沈淵。”
林青接住小孩的一瞬間，沈淵背後的一大塊堅冰猛地裂開滑落下去。沈淵身周沒有任何可以當做支撐的東西，雪上加霜的是，2層一整塊的鋼板，連著沈淵踩著的窗框，整塊脫落了。吳警官手伸在半空，沒能拽住掉落的沈淵。
“沈淵！”
那不堪重負的小半截船體隨著支撐的鋼板的脫落，徹底和整艘游輪撕裂開。
劇痛伴隨著右腿被重物壓住的地方傳來，沈淵眼前一黑。
他趴在那截剝落的船體上，身下是尖利的玻璃碎屑和刺棱凸起的船身。整個人距離海平面不到1米，甚至還在繼續下沈，右腿被一整塊鋼板壓住動彈不得。
他在掉落的一瞬間發現船體剝離的時候就錯身往上跳，只是人力終究有限，摔落的一瞬間沒能躲掉一起砸下來的鋼板。
那半截船體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的下沈，轉眼大半都已經淹沒在了洶湧的海水裏，距離海平面越來越近。
沈淵試圖將鋼板擡起來，因疼痛和死亡籠罩的陰影使他臉上少見地有了些急迫感，但鋼板實在太重了，那是一艘重達幾十萬噸的游輪，這麽大一塊鋼板，人力想要擡起來簡直天方夜譚。
被沈淵扔到懷裏的小孩還在一直哭，緊緊的抓著林青的衣領。林青覺得他抓的太緊了，就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嚨，要不然他怎麽會連氣都喘不上來？
沈淵在哪裏，他去哪裏了？
對，他還在下面，我要去救他！
他跪在凹陷扭曲的甲板上，膝蓋下有鐵皮紮進了肉裏，他似乎終於感覺到了一點刺痛，如夢初醒一般把小孩扔到身後，手臂用力一撐，顫抖著小腿站起來，褲子被劃開一道口子，撕裂的部分被鐵皮掛住，隨著鐵皮離開皮肉，血沿著小腿往下流，眨眼就將褲腿浸濕。
“救命。”
有什麽東西從下方扒在了鋼板上。
沈淵咬牙將鋼板擡起來了一點點，頭臉上的汗水和著濺起的海水沿著下巴不停滴落在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突然增加的重量，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鋼板重重的重新砸在了沈淵已經沒了知覺的右腿上。
“嗯。”沈淵一聲悶哼，冷汗浸濕了後背，他已經沒有力氣擡起它第二次了。
“沈淵。”帶著驚懼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志。
林青踩在搖搖欲墜的一截突出的甲板上，那截甲板一大半已經深入水下。林青的半截小腿已經浸在冰冷刺骨的水裏。他似乎沒感覺到冷，試圖通過距離半截船體最近的那裏來到沈淵身邊。
“別過來。”沈淵驚怒大喊。
太危險了，這截船體註定沈沒，他最大的可能就是死在這裏！
他帶著覆仇與目的和他相識，最後卻無知無覺地愛上他。
命中註定一樣的溺水而亡，當年的所有人大概都沒能逃過這個宿命……
如果他註定走向終點，但至少他想讓林青活下來。
林青沒有聽沈淵的，他呼吸急促，心臟在劇烈的跳動之後奇跡的平緩下來。
船體還在下沈，如果他貿然跳到上面，只會增加它承受的重量，要救出沈淵只能等整艘船徹底淹沒。
海水已經淹沒到胸口，身下猛地一陣墜落。
沈淵瞬間擡頭看向林青：“阿青！”
林青盯著沈淵。
“閉上眼睛。”沈淵溫柔道。
林青執拗的盯著他看，眼眶通紅，卻不讓有眼淚流出遮住視線。
沈淵無奈地笑笑。
然後翻湧的、冰冷的海水淹過了他的頭頂。
下一秒，林青跳進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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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沒事了，我們繼續？”
“嗯。”
沈淵繼續背著林青往前走。
天橋兩側是鬧鬧哄哄的人群，腳下是行走艱難的道路，背著他的人有寬闊的肩背與有力的臂膀。
一瞬間所有的喧囂都離他而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臉旁沈淵輕緩的呼吸，圈住的手臂內側熾熱的溫暖，大腿上穩固又滾燙的掌心溫度。
沒什麽比這更令人覺得溫柔的了，林青想。
他愛沈淵。這是這一刻最深刻的認知，刻進了骨頭裏，融進了血肉裏，剔骨剜心都不能讓他和沈淵分離，什麽都不可以。
慕然間兩側的驚呼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尖叫聲。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林青奇怪。
一股大力將他撲向地面滑膩的液體，背上陡然的涼意讓他一驚，沈淵擋在了他身體上方。
接下去發生的一切，足以令他剔骨剜心，多年不能釋懷。
每每夢到便是撕心裂肺，痛意難消。
“啊！”是那個長頭發的女孩子的聲音，“世博，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回答她的是天橋猛烈的搖晃，爆裂的碎玻璃從頭頂掉下來。號稱遇見海嘯都不會有事的女王號郵輪，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黑夜的天際。
“請各位乘客即刻前往中心安全艙。”
“……嗞……請各位乘客、嗞……”
“……中心安全艙……”
幾聲播報後廣播徹底沒了聲音，一陣寂靜後，是噴發的恐慌喧嘩，所有人在愈發猛烈的搖晃中推搡著往底層甲板沖去。
“快走！下橋！”
林青回過神來向橋上呆住的眾人大喊。
他們大部分人已經走到了天橋超1/3的地方，他跟沈淵兩人甚至已經走了一大半。
這麽劇烈的搖晃絕對不同尋常，趕緊離開天橋才是最要緊的。
眾人雖然心生恐懼，但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有條不紊地下了天橋。
踩到甲板上才發現郵輪船體竟然有了略微的傾斜。
林青心中一驚，有了不好的預感。女王號船體起碼重達二十萬噸，是什麽能撼動它？即使只是輕微的傾斜！
“快，馬上走安全通道下樓，註意安全，不要推擠，以免發生踩踏……”
郵輪上的工作人員相當敬業，等他們都下了天橋他才動身領著所有人往安全通道走去。此時通道上擠滿了人，沈淵護著林青避免被人推擠，林青從各種小孩的哭鬧與驚慌的抱怨惱怒聲中才知道海底發生地震，有冰山撞上了郵輪。
等到了安全艙，眾人才知道，因為事發突然，又是黑夜，冰山是從不遠處冰架上斷裂開的，與郵輪迎面相遇，女王號根本來不及改道，羅斯海到處都是浮冰，郵輪改道非常吃力。
所幸冰山不大，對排水量巨大的郵輪來說還構不成威脅，只是郵輪上廣播線路受到了一點破壞。等到海底地震過去，郵輪離開這片海面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林青環顧郵輪底層這片面積巨大的空間。艙裏四周放滿了救生船與逃生艇，幾千人擠擠攘攘的站在裏面。工作人員在努力安撫驚懼的乘客們。
索性不是什麽大事故，等餘震過去，沒什麽危險了眾人就可以回自己房間了。
這時艙門又被打開，進來的黃警官直接和站在門口不遠的林青兩人面對面碰見了。
小黃警官先是看見了他們，沒空打招呼，又把視線投向嗚嗚泱泱的人群，似乎在找什麽人，但顯然想要在一大群人裏找到誰並不那麽容易，看了幾圈直接走向了兩人。
“你們看到吳處了嗎？她比我早下來幾分鐘。”
“沒，我跟沈淵早幾分鐘下來，沒看到她。”
走近了，黃警官才看到倆人身上濕漉漉的，沈淵拿著手帕在給林青擦拭頭發。
林青倒地上的時候後腦勺直接觸地，不知名液體沾了滿後背，有些黏膩，不太好擦。
雖然吳警官似乎被什麽事情絆住還沒下來，但情況並不緊張與危險，小黃警官還有點心情開玩笑。
“你們這是發生了什麽？洗著澡就沖出來了嗎？”
林青翻了個白眼示意黃警官自己看，哪有人洗澡穿著衣服的，頭發還只濕了後腦勺。
黃警官作為人民公仆，時刻處在危險與貧窮第一線，並沒有參與過有錢人的娛樂。壓根就不知道郵輪上還有12層天橋這種危險與刺激並存的游戲。直男黃也沒有看出兩個天天黏在一起還互相給對方擦頭發的人並不是出於社會主義兄弟情。他沒得到答案也不在意，轉身想上樓找吳警官。
恰好這時一對夫婦急急忙忙從人群裏沖出來，看到穿著警服的黃警官就跑過去。
“你好，我女兒下樓的時候跟我們走散了，安全艙裏到處找都沒找到她，工作人員說廣播壞了，能不能麻煩幫我們找一找。她穿著紅色的外套，紮著羊角辮，今年6歲。”
女人急的眼睛通紅，抓著黃警官的手臂不放。
不一會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人也從人群裏擠出來，看到黃警官眼睛一亮，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事故發生的時候夫妻倆正帶著女兒吃晚餐，聽到警報帶著女兒就往樓下走。
但是當時人太多了。三個人在人群裏被沖散，女兒本來拉著爸爸的手，等走出通道爸爸看向拉著的小孩才發現牽錯了人。夫妻倆就在樓道口等著人群走光，孩子還是沒出現，以為跟著人群去了安全艙，進去找了幾圈，還是沒找到人就徹底急了。
“孩子應該沒多大的問題，餘震很快就會消失，郵輪上還是很安全的。只是孩子歲數不大，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怕孩子害怕了亂跑。”工作人員解釋了一通，主要還是想說郵輪上不會有什麽問題。
但黃警官沒有放下心來。
郵輪非常大，小孩子去了哪裏都有可能，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最後幾人一合計，決定陪著夫妻兩人上樓去找找。
林青和沈淵也出去了。
黃警官拜托了兩人去找找吳警官。
距離黃警官下樓已經有一段時間，吳警官不論如何也應該到樓下了。她一個女人，再厲害也已經四十幾歲，還是去找找比較放心。
恰好林青也準備上樓去看看。他剛才已經把艙裏看了好幾圈。發現王喬、石楠楠、楚明生、周敬賢幾個人竟然沒有一點影子。其他三個人隱在人群裏不好找就算了，王喬的身高絕對不會讓人發現不了，幾個人竟然都不在，聯系到吳警官也不見人影，林青直覺得他們一定在一起。
事實證明林青猜的沒錯。兩個人目的十分明確的奔著審訊室去。
審訊室就在安全通道出口不遠，拐過彎就聽見孩童尖細的哭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女人的哭音，還有吳警官嚴肅沈穩的聲音。
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兩人對視一眼，緩慢地靠近審訊室，借著艙門的遮掩和窗口死角往裏看。
離得最近的就是石楠楠，只有一個背影，頭發散亂糾結，應該是自從被吳警官派人看守監督後就沒怎麽打理過自己，右手被手銬銬在艙門把手上。此刻頗有些歇斯底裏地哭喊著什麽，隔著扇門又帶著哭腔，林青隱約只能聽到幾個詞：“救他……醫生……”
醫生？誰需要醫生？
林青把門推開一些，頓時一驚。
剛才從艙門窗口看進去只能看見一個角落，大部分視線被石楠楠遮住。此刻直接推開門往裏看，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倒在地上的王喬，蜷縮的雙腳正對著艙門，身體一動不動，身下一攤血。
楚明生背對著他們，身體幅度可見的顫抖，孩子的聲音就是從他身前傳出來的，林青從他擡著的手臂下方看到一角紅色的布料。
是那個走散的女孩！
吳警官正對著他們，手裏拿著槍對著楚明生。
審訊室裏的對峙似乎持續了一段時間。
接下來只有石楠楠堅持不懈的在喃喃喊醫生救王喬，女童的哭聲也逐漸的在變小，林青看見吳警官臉色也越來越不好，那個孩子情況恐怕不妙。
“你把孩子放下，我可以讓人給你一艘船。”
“你把槍先放下！”
楚明生的聲音嘶啞，橫在胸前的手臂抖動的幅度隨著說話的幅度明顯增大：“你把槍放下，不然我殺了她。反正我已經不在乎多殺一個人了！放下！”
吳警官看著他，慢慢的彎腰把槍放在地上，又向後退了兩步，臉色嚴肅而謹慎，冷靜的和楚明生談判：“我已經把槍放下了，你現在可以把孩子放了吧？”
“你當我傻的嗎？”楚明生揮了下右手，林青發現他手上拿著一把裁紙刀，很鋒利，“你現在，立刻、馬上，讓周敬賢來見我！”
“我聯系不到他。這件事我知道他才是主犯，你殺人時神志不清，只要你回國主動自首，法律上不會判你死刑，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避免再次殺人。”
吳警官冷靜的勸說，想誘哄他放下手上挾持的孩子。
楚明生停下手上的動作，似乎有些意動，但下一刻情緒似乎更加激動：“呵，你在騙我，……也一樣犯法……反正都要槍斃，我要周敬賢陪我一起上路！我要他陪葬！”
林青將門開得大了些，聲音聽得更清楚了。石楠楠終於註意到背後的動靜，看到有人進來眼前一亮就要大喊，被林青瞬間捂住嘴巴敲暈。
吳警官註意到動靜，不動聲色地繼續和楚明生談判，轉移他的註意力力。
沈淵從背後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在楚明生再一次情緒激動地揮舞手臂時，迅速扼住他的手腕，同時一腳揣在楚明生後膝將其撂倒在地。吳警官則快速往前一撈，把女孩抱到了手上。
整個過程無聲而迅速，等楚明生反應過來局勢已經一面倒。林青這才發現楚明生非常的不對勁，面若癲狂、神情扭曲，整個人被壓在地上還是在不停的顫抖。怎麽看也不像正常人的樣子。
“他吸毒？”
林青聽到沈淵問。
“是，毒癮犯了。”
吳警官整個人松了口氣，她剛才整個人都繃緊不敢過於刺激犯病的楚明生，現在沒有顧慮了：“沈淵，過來看看孩子有沒有事。”
女孩從剛才就沒什麽動靜，林青接過沈淵繼續壓制楚明生，沈淵去看小孩。
“要盡快去找醫務人員，頸部有輕微割傷，小孩剛才哭太久，需要……”
“砰。”
“阿青！”
腳下劇烈的搖晃，林青一腳踢開擋在前面的楚明生，拉住沈淵伸過來的手，兩個人撲倒在地上，躲過炸開的玻璃碎。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扭曲，整艘游輪向後傾倒。
漆黑的窗外是巨大的陰影，被郵輪上的燈火折射出一片白茫。
是一座巨大的冰山！
“走！”吳警官抱著孩子起身，大吼一聲。
“去底層安全艙！”
林青起身，沈淵迅速扶住因為搖晃而打了個趔趄的吳警官。
吳警官臨出門前向後看了一眼，林青也回頭，審訊室裏三人都倒在地上，石楠楠被打暈靠在門上，王喬生死不知，楚明生四肢在地上攀爬躲避滿地的碎渣，突然在某一處停住。
林青瞬間擋在沈淵身前，被沈淵一把扣住迅速轉身趴下。
“死！去死！你們都別想活著！”
楚明生握槍對著他們瘋狂大吼，卻只聽得“哢嚓”幾聲，□□並沒有射出任何東西。
被沈淵壓在身下的林青在劇烈的心跳中眨了眨眼睛。
吳警官語速飛快，抱著小孩腳下不停：“快走，槍沒子彈不會有事，唯一一顆用掉了。”
林青沈淵想到王喬身下的一攤血，了然。
但現在管不了那麽多，兩人迅速起身，但沒站穩又被迫摔倒在地，船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向後傾倒的幅度更加明顯，外層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厚重的冰墻似乎插進了船體，腳底的甲板竟然有了裂縫。
郵輪在下一秒猛地下墜，審訊室諸人全部摔在地上。
林青聽到了從下面傳上來充滿恐懼的尖叫聲。
石楠楠剛清醒就面對這可怕的一切。
懸掛在頭頂的石英鐘掉下來砸到她前面的地上摔得粉碎，她尖叫一聲向後退，卻被銬住的手腕拉回艙門後。眼看著一塊鋼板向她壓下，她瘋狂的大喊大叫並扯動被銬住的右手，卻於事無補，驚懼地睜大眼睛向門後拼命縮著身體。
林青手上一沈，吳警官將孩子放到他手上，迅速起身爬向石楠楠，在最後關頭解開了手銬，兩人躲過壓下的鋼板，逃過一劫。
“嗚嗚嗚……”石楠楠眼淚不停地掉，驚嚇過後急忙轉身找倒在地上的王喬。
王喬已經昏迷過去，一動不動隨著傾斜的甲板滑到角落裏。
鋼板倒下，露出空洞的夜色，和看不到邊際的冰墻，冰墻凹凸不平，布滿尖銳的棱角，撞擊郵輪的這一側像一把未開刃卻已露鋒芒的冰刀，郵輪的電路已經因為如此大的撞擊而損壞，整個審訊室漆黑一片。
等震動稍緩，四周只剩不停響起的物體倒塌的巨大聲響和清醒的人們劇烈的喘息。
林青的因為一系列的變故精神繃緊到極致，黑暗中沈淵握住他的手，將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有沒有傷到哪裏？”
“我沒事，你有沒有受傷。”林青擡手撫向沈淵臉頰，摸到些許濕潤，心裏頓時一慌：“你流血了，哪裏傷到了？”
“沒事，沒事，別怕，一點點擦傷。”
其實沈淵現在不太好，剛才為了護住林青，被一塊碎裂的冰砸在了頭上，眼前一瞬間有些昏暗，應該是被砸破了頭。
林青不信，一點點擦傷怎麽會有那麽多血，沈淵一定在撒謊，但周圍太過昏暗，他看不見沈淵的情況。
“走，我們去安全艙。”
小孩在剛才的動靜裏已經醒了，在細細的抽泣，但可能因為並沒有在林青懷裏感到危險，所以沒有掙紮，任由林青單手抱起她。
但遲來的危險總在黑暗中悄然綻放，林青沒有想到號稱在海嘯中也會安然無恙的女王號，在巨大的冰山撞擊下，裂開了。
冰山一角，海面上已經如此巨大，何況海下。
這甚至已經不像是一座移動的冰山，而是一座冰架，鋒利的冰刀插入船體，林青甚至直面了它的冰冷與銳利。
“阿青。”
林青迅速後退躲避，心下冷沈。
郵輪的傾斜已經十分明顯，審訊室裏的所有東西都在傾斜下往下滑。借著地板裂縫透上來的光，以審訊室為中心，郵輪已經被劈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想也知道底層的情況一定更糟糕，冰山最猛烈的進攻，在海下。
他們甚至可以直觀的感受到，靠近審訊室，也就是郵輪的頭部一側，在下沈。龐大而沈重的郵輪和巨大的冰山，兩廂撞擊，沖擊力是巨大的。
幾人快速跑到走廊上，發現前方通向中心區域的廊橋已經斷裂，中間橫跨近10米的距離。
審訊室在2層，向上向下的通道只有一條連接中心區域的廊橋和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被擠壓變形，甚至小孩都塞不進去，厚重的鋼板絕對不是人力可以掰開的。下面一層甚至已經進了大量的海水，郵輪頭部大半已經被浸在海裏，而他們被困在了這裏。
沈淵探路回來，臉色算不上好，但也找到了上3樓的方法。
“爬窗。”
“有點危險，從審訊室窗戶爬出去，現在傾斜角度夠大，還算方便。”
林青想到他們當初也是爬窗進入的安甜的房間。當時他們是從隔壁的空房間爬過去，現在卻是從樓下往樓上怕。想著不由勾著唇看向沈淵，恰好撞到對方的目光，不由笑出聲來。
吳警官不是很明白這倆人怎麽危急關頭也能眉來眼去的，但現在不宜想太多。
幾個人來到變形嚴重的窗戶邊上，劈進船體的冰刀冒著森森的寒氣。原先郵輪內部開著恒溫，幾人穿的都不算多，現在恒溫系統沒用了，剛才心神緊繃都不覺得冷，現在冷靜下來才凍得直哆嗦。現場免疫力最差的小孩臉色已經青白，蜷在林青懷裏，所有人的體溫都在急劇的下降。
“林青你先上去，在上面接著這孩子。”吳警官接過小孩率先發話。
林青也不猶豫，用力握了握和沈淵牽著的手，放開後長腿一跨，踩著扭曲的外層鋼板往上一躍扒住3層窗框，3層的窗戶也嚴重的變形，尚不知道有沒有路通向安全艙，但總比被困在有很大可能會沈沒的船頭強。
他手臂一用力跳進去，回身接應沈淵托舉上來的小孩。
就在這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一聲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林青心裏一跳，下意識催促沈淵加快動作。沈淵原本站在2樓的窗臺，僅用肩背撐在巨大的冰塊上，兩只手托著小孩遞給林青，卻不知道為什麽沈淵動作陡然停住，突然擡眼看向林青，下一秒猛地將小孩扔起。
“沈淵。”
林青接住小孩的一瞬間，沈淵背後的一大塊堅冰猛地裂開滑落下去。沈淵身周沒有任何可以當做支撐的東西，雪上加霜的是，2層一整塊的鋼板，連著沈淵踩著的窗框，整塊脫落了。吳警官手伸在半空，沒能拽住掉落的沈淵。
“沈淵！”
那不堪重負的小半截船體隨著支撐的鋼板的脫落，徹底和整艘游輪撕裂開。
劇痛伴隨著右腿被重物壓住的地方傳來，沈淵眼前一黑。
他趴在那截剝落的船體上，身下是尖利的玻璃碎屑和刺棱凸起的船身。整個人距離海平面不到1米，甚至還在繼續下沈，右腿被一整塊鋼板壓住動彈不得。
他在掉落的一瞬間發現船體剝離的時候就錯身往上跳，只是人力終究有限，摔落的一瞬間沒能躲掉一起砸下來的鋼板。
那半截船體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的下沈，轉眼大半都已經淹沒在了洶湧的海水裏，距離海平面越來越近。
沈淵試圖將鋼板擡起來，因疼痛和死亡籠罩的陰影使他臉上少見地有了些急迫感，但鋼板實在太重了，那是一艘重達幾十萬噸的游輪，這麽大一塊鋼板，人力想要擡起來簡直天方夜譚。
被沈淵扔到懷裏的小孩還在一直哭，緊緊的抓著林青的衣領。林青覺得他抓的太緊了，就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嚨，要不然他怎麽會連氣都喘不上來？
沈淵在哪裏，他去哪裏了？
對，他還在下面，我要去救他！
他跪在凹陷扭曲的甲板上，膝蓋下有鐵皮紮進了肉裏，他似乎終於感覺到了一點刺痛，如夢初醒一般把小孩扔到身後，手臂用力一撐，顫抖著小腿站起來，褲子被劃開一道口子，撕裂的部分被鐵皮掛住，隨著鐵皮離開皮肉，血沿著小腿往下流，眨眼就將褲腿浸濕。
“救命。”
有什麽東西從下方扒在了鋼板上。
沈淵咬牙將鋼板擡起來了一點點，頭臉上的汗水和著濺起的海水沿著下巴不停滴落在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突然增加的重量，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鋼板重重的重新砸在了沈淵已經沒了知覺的右腿上。
“嗯。”沈淵一聲悶哼，冷汗浸濕了後背，他已經沒有力氣擡起它第二次了。
“沈淵。”帶著驚懼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志。
林青踩在搖搖欲墜的一截突出的甲板上，那截甲板一大半已經深入水下。林青的半截小腿已經浸在冰冷刺骨的水裏。他似乎沒感覺到冷，試圖通過距離半截船體最近的那裏來到沈淵身邊。
“別過來。”沈淵驚怒大喊。
太危險了，這截船體註定沈沒，他最大的可能就是死在這裏！
他帶著覆仇與目的和他相識，最後卻無知無覺地愛上他。
命中註定一樣的溺水而亡，當年的所有人大概都沒能逃過這個宿命……
如果他註定走向終點，但至少他想讓林青活下來。
林青沒有聽沈淵的，他呼吸急促，心臟在劇烈的跳動之後奇跡的平緩下來。
船體還在下沈，如果他貿然跳到上面，只會增加它承受的重量，要救出沈淵只能等整艘船徹底淹沒。
海水已經淹沒到胸口，身下猛地一陣墜落。
沈淵瞬間擡頭看向林青：“阿青！”
林青盯著沈淵。
“閉上眼睛。”沈淵溫柔道。
林青執拗的盯著他看，眼眶通紅，卻不讓有眼淚流出遮住視線。
沈淵無奈地笑笑。
然後翻湧的、冰冷的海水淹過了他的頭頂。
下一秒，林青跳進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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