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越在裴鈞案頭添上一豆燈，搖滅火柴，掩唇打了個哈欠：“還剩多少？”

“最後一冊了。”裴鈞停下口中默念，翻了一頁手中的書，“眼下邊境用兵、承平來朝，我總覺著明日策論會出《中庸》裏的，睡前便想再背一回，安安心罷了。”

說著他忽一回神，擡頭望一眼窗外月色，訝然：“都這時候了？我又害你晚睡了。”

姜越守在他身旁，替他倒了杯茶，笑笑：“平日裏瞧你在學監裏跋扈，還當你是個不必看書的，豈知你竟是一看起來就忘了時辰。眼下你這一府上下都睡了，連董叔都在外頭打瞌睡呢，若有什麽吃喝之事，你便還是吩咐我這個王爺罷。”

“你都陪著我熬三宿了，白日還要去營裏操練，身子哪兒吃得消？”裴鈞當即放了書起身，把姜越往榻上趕去，“你先歇著，我再看看書就來陪你。”

可姜越卻將他摁回案頭前，自己也坐下了，笑眼望向他：“我不困。”說著將手邊杯中倒出的花茶向他推了推，目光繾綣在他身上停留，慢慢道：“你再看看書，我，就再看看你。”

一聽他這話，裴鈞面上動容，少時，眉心微凝道：“今日上朝，皇上可定下由誰帶兵出征了？”

姜越點點頭，擡手將他額前頭發捋開，仍舊是笑：“嗯，定下了，是我。”

“什麽？”裴鈞頓時眼下一紅，一把扔了書，拉住姜越雙手：“你又要走了？何時拔營？”

姜越傾身與他抵著額頭，嘆息：“九日後。”

“怎不早些告訴我？”裴鈞將他攬進懷中抱住，萬分懊悔起來，“若早知你要走，我還看什麽勞什子《中庸》！”

姜越摟著他窄腰，悶在他肩頭布料中笑：“明**就上考場了，我不說，是不想你分心——”

裴鈞低下頭一口咬在他唇上，又撥開他袖口，擡起他手來親吻他腕上一處舊傷：“你才回來沒半年，這傷都剛好，你皇兄怎舍得又讓你出征？”

“家國有難、朝中紛雜，可用之臣不多，可信之人太少，皇兄也是沒有辦法。”姜越捧著他臉，回饋給他一吻，挽起唇角，“所以你此番定要考入朝班，待他日穿上補褂，也替我擔一擔這肩上的擔子。”

裴鈞將他掌心放在唇邊一吻，笑：“你就別憂心我這考學的事兒了，若是我這樣的都考不上，朝廷便還是歇了這招人的路子罷。”說著，他抱起姜越便滾落在床榻裏，叭叭親了姜越好幾口，捧著姜越的臉認認真真地看，心疼道，“京中就算暗箭難防，也不比戰場上真刀真槍。你這回可得完完整整地回來，若身上再多一道口子，我就立刻提刀找蕭臨去！”

姜越枕在他懷中，倦然失笑：“蕭臨只是副將，你怎能怪到他頭上去？受傷是軍中常事，他受的戰傷可不比我少。”

“我不管！你別替他說話。”裴鈞拉開他襟領看他身上的傷，看到一處便親一處，一親更比一親心疼，待一通大汗淋漓的纏綿過去，他咬著姜越的耳朵都還在嘟囔：“蕭臨那家夥答應了替我好好照看你，我可不能讓他安閑。”

“你啊……”姜越仰躺在他臂彎中，手指梳進他烏發裏，看著纏繞在指尖厚繭上的柔絲，責怪的話都湮滅在心安間。

“裴鈞，”他目色中的柔光好似蜜一般，將裴鈞的種種不甘揉碎在溫情裏：

“我想，我一定會非常想你。”

（二）

翌日天明，董叔從廊中搖椅上驚醒，抓著蒲扇慌慌跑進裴鈞房中，竟見裴鈞已然整裝待發。

“晉王爺呢？”董叔替他打扇。

裴鈞勉力正色：“晉王爺，咳……昨兒夜裏不就回去了麽，您沒瞧見哪？”

董叔皺著眉頭一想，該是賴自己睡著了，便也不敢多問，只幫他打點過東西就去備好吃食，一路送他去了青雲監，由他與一眾監生一道乘監中馬車前往貢院考場。

方明玨、閆玉亮老遠見著裴鈞，便招呼他一道上車，不料卻聽裴鈞身後傳來呼喚。

三人回頭，竟見是恩國公張府的管家許叔趕來一架馬車，對裴鈞道：“公子，老爺讓我送您去考場呢，您上車罷。”

閆玉亮立時一撞裴鈞胳膊，壓低聲：“好家夥，你師父這是要給你樹威風呢。”

“可不是！”方明玨笑，“坐著張家的馬車去考場，哪個考官還敢為難你？”

“去去去。”裴鈞聳開他二人的推搡，皺著眉頭爬上許叔馬車，原以為張嶺只是派人驅車送他去考場罷了，豈知挎著包袱一進車廂，卻見張嶺本人正威嚴坐在車廂正中，見他上來，掀袍坐去了左側座上，只給他個眼神，示意他坐在對面。

裴鈞心裏一沈，抓著包袱坐了過去，馬車便噠噠起行。一路上簾外街上人聲嘈嘈、木輪作響，車廂之中悶悶沈沈，裴鈞不得已掏出書看，可張嶺見他讀書，倒是點點頭，肅容開口，低聲囑咐他道：

“子羽，今科你定要好好作考，往後高升才一路無憂。”

裴鈞攥著膝頭的布，有樣無心地點了頭，一擡眼，只見對座的張嶺一張冷臉上雖依舊沒個笑意，但望向他的目光，卻隱含了深重的期望。

這期望重似千鈞。

見裴鈞怔然望向自己，張嶺移開目光，輕咳一聲：“看我做什麽？看你的書。”

如此目光在九日大考中緊縛著裴鈞心神，叫他在貢院號舍中勉力作答、不敢懈怠，直至出了考場才松下口氣來。

許叔等在考場外，正捏緊了拳頭同董叔閑話，此時一見裴鈞出來，急急迎上前：“公子，考得怎樣啊？”

裴鈞心知他等在此處是為了個喜訊，便也不為難他，只疲憊地笑笑，囑他回去報信兒：

“告訴師父，成了。”

說罷，他將身上包袱扔給董叔，一邊跑開，一邊回頭笑道：“董叔，您回去告訴我娘和裴妍，我今晚不回去吃了，我要去城北軍營裏送蕭臨和晉王爺出征！”

（三）

“得了吧。”

第二天一早，正待啟程的大軍最尾，蕭臨騎著馬繞著裴鈞走了一圈，哼哼地笑：“你根本就不是來送我的，連酒都沒帶上一壺，昨夜裏也不知是在哪兒睡的。”

說罷他又看向裴鈞身旁牽著馬的姜越，瞥了眼姜越頸上的紅痕，不禁嘖嘖兩聲，望天長嘆：“古來重色輕友者，唯你裴子羽最甚！”

裴鈞卻由著他罵，只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馬，說了句“你保重”，接著便拉姜越走到山包後去了。

“記得常給我來信。”裴鈞替姜越整好戰甲，脈脈凝眉望著他，雖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帝國一大猛將，可一旦想到此人是昨夜蜷在他懷中紅著耳朵入睡的人，他便一點兒也放不下心來，此時不由再度抱緊他，在他耳邊一遍遍道：“姜越，你一定一定不能受傷，一定一定好好保命，就算我求求你，千萬別一個人逞能，好不好？”

姜越年輕而英氣的臉上因他這話有了絲紅暈，抿了抿嘴，乖乖點頭：“我知道了。你也是，保重自己，等著我回來。”

裴鈞親吻他額間鬢角，又親吻他緋紅的唇瓣，與他抵著額頭，廝磨一時，終是聽見了拔營的號角。

裴鈞忍著目下酸澀道：“來，你上馬，我再送你一程。”

姜越搖頭：“你回去吧，此去路遠，終有一別，你送不到頭的。”

裴鈞牽來他的馬，將他扶上馬鞍，笑瞇瞇道：“你只管走，別管我。我只想再多看看你，你便依了我罷。”

（四）

京外長道上綠樹遍野，鳥雀爭鳴。

初升旭日下，姜越在大軍中驀然回首，只見一襲青衫的裴鈞正跟在軍隊最尾，亦步亦趨地遙遙望向他，那目光中的期望、珍惜和濃濃不舍，宛如靜水溫泉中的一泓暖流，悄然流落他心底，引他一再駐足回望。

他停下馬，遠遠向裴鈞招手。

此時長路上春風正起，前途泥塵載道，卻伴著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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