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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切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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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速食店後,他們在陌生的市區游蕩,卻怎麼也不想走回飯店。逛過人車雜沓的大馬路,兩人在開著幾家小店的巷子裏找到一間風格覆古的雜貨店,便各自買碗淋上鮮艷糖漿的刨冰。超大份量的冰當然不是一時半刻吃得完的,於是他們回到不久前經過的公園,找張樹蔭濃密的長椅好好享受悠閑夏日。

在盛夏舒展的楓樹下,透過枝葉縫隙及薄薄葉片流洩而下的日光、由遠而近時而共鳴不已的蟬響、流轉的微風和手中不斷產生低溫水珠的冰碗,唯獨--對黃瀨而言--眼前正對著兩個籃球場稍嫌美中不足。

黃瀨坐在地上讓頭靠著長椅,一口又一口讓帶點化學味的哈密瓜糖漿將舌頭染色,冰到讓牙根都發酸的地步卻還是不想停下。畢竟得趕在刨冰被艷陽融化前吃完嘛。

「下個星期三開始練習喔。」挖了自己一口綠色刨冰後,笠松冷不防地如此說到,瓦解心照不宣的平衡。

「欸?」從對方那裏要來的芒果刨冰才剛滑進越來越低溫的食道,他卻完全忘了那是什麼味道了。「怎麼那麼突然!」

「剛才和小堀他們決定好的,等一下你應該也會收到練習通知的簡訊,不過是先告訴你罷了。」

「欸--」

「欸什麼,你那天沒空嗎?」鞋尖立刻踢了自己一下,「我記得你暑假的工作不都排在假日了?」

「不是啦……那個,我們不是才剛打完大型比賽嗎?」--而且還輸了喔。他想含蓄地提醒對方這簡直忽視人權的決定。「不能休息久一點嗎?」

「從昨天到這個周末也夠大家休息了,星期三練習剛好。如果你的狀況還是不行,來場內練練投籃就好。」好像很喜歡哈密瓜的味道,他又傾身挖了一口,「現在停下來的話,就很難再開始了。」

「嗯……」咬著連一點甜味都留不住的塑膠湯匙,黃瀨覺得讓曾經慘敗過一次的人說出這句話有著無比的說服力,又同時有些慘忍。「學長今天去看冠軍賽了嘛?」

「是啊。」

「誰贏了?」

「今年當然也是洛山。不過,你以前那個隊長似乎沒有上場。」

「欸?赤司嗎?」

「是啊,我也是聽其他人說的,大部分觀眾似乎都期待能看見奇跡世代的王牌和隊長一較高下的樣子,但這場連青峰都沒有出現。」

「欸?!連小青峰都沒上場?!」

黃瀨剛進帝光籃球隊的時候,青峰就已經是先發球員了,卻從來沒見過他缺席任何一場正式比賽,因此對方沒有上場這種事的確無法想像。

那家夥該不會也哪裏受傷了吧……不不,小青峰那種像怪物一樣的體質才不會那麼容易就受傷的,他才不像自己那麼脆弱啊。

或者該說,自己就連最基本的體能或身體素質都比不上他。

「盡管如此,那還是一場非常精采的比賽。」笠松續道,「桐皇興盛的時間雖然比洛山短,但就算王牌不在也沒有被對手壓著打。洛山隨便一個板凳球員也都是全國等級的明星,他們能做到那樣真的很不簡單。」

「喔……」

「別一副和自己沒關系的樣子!」腰側剛好緊鄰笠松腳邊似乎不是件好事,又被踢了一腳的他開始思好該不該偷偷移到對方的攻擊範圍外。「贏過那個桐皇的隊伍,就是我們冬天要打敗的對手!」

「我知道啦!」心虛地答到,黃瀨擡起頭斜斜看向對方,「話說回來,學長你……恢覆得好快呢。」

專心吃冰的他歪過頭頓了一下,「不然你以為我會怎樣?從現在開始到十一月初,扣掉期中考後已經不剩多少時間能練習了。」

「可是呢--我現在還是一點都提不起勁欸。」

戳了戳在空氣中放置一陣子的刨冰,不被擾動的碎冰表面已團結成一層脆脆的外殼。除了和笠松持續對話外,黃瀨還得做些什麼以轉移註意力,否則意識總會往面前的籃球場去;三三兩兩的國中生打著大概連規則都沒有的比賽,雖說技術比起自己當然是平凡又笨拙,但光聽著他們一邊嬉鬧、球不斷打上籃板然後反彈開的聲音,他就覺得停了兩天的手腕蠢蠢欲動。

多諷刺啊。明明是已經看清無法對籃球抱有同樣狂熱,在對手面前被迫正視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的努力毫無意義,雙腳除了站立走路外一點力氣都不想出--他還是不免想著,如果這時對笠松開口,對方絕對會答應和自己打場一對一的吧。

明明說著一點都提不起勁,腦中卻開始想像並適應下個星期開始一連串水深火熱的訓練,這樣的自己到底又是怎麼了。

「放心吧,到時候等你站上場邊,不可能還提不起勁的。」笠松笑著說,「去年我也做了類似的事……想翹掉練習直接回家,但光是從門口看見體育館裏的樣子,就覺得無論如何都還想回到那裏,原本想逃避的一切都變得懷念又令人羨慕吶。」見自己沒回覆,他便接著說下去。「比賽已經結束了,再不甘心或後悔也無濟於事。所有人都盡了全力、比賽也沒有任何不公平的地方,盡管如此卻還是輸了--想著這些事情才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嗯。」黃瀨將水多於冰的紙碗放在長椅上,「這些我都知道喔。真的。」

因此必須忍痛前進這類簡單的結論,連他都明白的。

然而他卻不只一次想著,如果海常不是對上桐皇就好了。IH前三名想必是由他們奇跡的世代所在的學校獨占,但那第四間不知名的學校卻憑著純然的僥幸,擠進四強不過是湊巧一路上沒有碰上他們之中的任何一所學校,黃瀨如此傲慢卻理所當然地認定,要是海常沒有和桐皇在同一個分組,就算不知道能不能贏過赤司或青峰,但至少、至少還是有機會成為全國四強--比起現在的他們,距離夢想更近一點的地方。

而暫且撇開那些不該再提起的事,他抿了抿被冰得遲鈍的嘴唇,「只是我啊……實在弱到令人火大。」

不說他們賽前立下的目標,就連自己要打敗青峰的宣言也一樣沒有達成。那不是空口無憑的大話,而是他真的相信自己能在這場比賽勝過一直以來憧憬著的人,因此才讓自己的決心此刻像是妄言般可笑。

「和學長在開場前說的話,我都還記得喔。不過那時候,我滿腦子只想著一定要贏過小青峰,讓那個囂張到不行的家夥看看我已經不是剛畢業時的樣子了,他能做到的事我一樣能做到。如果打敗他的話,就能理直氣壯地那麼告訴他了吧。」

比起單純的勝負,自己也許只是希望得到對方對等的正視。一直追隨在後的自己終於也與他並肩齊步,帶著自己一貫的驕傲說出,看到沒,我也在這裏了。原本只是如此期望著。

「雖然到頭來也忘記贏過他是多重要的事了,比起好好打敗小青峰,還是讓海常打進四強比較重要。但我卻還是哪個都沒做到……抱歉啦,學長。」

那麼說著的時候,黃瀨完全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面向對方,只好低垂著頭。

「……你不弱,只是不夠強罷了。我們全部都是。」笠松平靜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蓋過四周突然騷動的蟬鳴和來自球場的聲音。「輸球是大家一起輸的,就算遺憾,這也是我們得共同承擔的結果。進攻策略和時機都是對的,比賽中也沒有誰不全力以赴或心不在焉犯錯--」

「可是我--」

「那球不是失誤。」他立刻打斷自己的反駁,「那種情況下,誰會猜到球要往我這裏傳啊。信任隊友當然不是失誤,不要為了這點事想東想西的,用你自己的方式打球就好。不論是到冬天為止或是接下來的兩年,知道自己要什麼後就放手一搏,你只要一直這麼做就夠了。」

聽著對方的話,黃瀨覺得心裏那片寧靜卻荒蕪的部分似乎又被什麼填滿了,厚實卻不沈重,他於是有些不可思議地回過頭。笠松用力揉揉他的頭發,力道讓他又稍稍往後仰,「辛苦你啦。」

微風吹動的零碎日光在他臉上閃爍不定,黃瀨希望那是自己的錯覺,但卻總覺得對方的笑容還殘留些許蓋不去的感傷;但除此之外,那些可能是自己聽過數一數二誠摯而堅定的話。

這個人,到底還能多堅強啊。

他同時想起的是暑假開始時的合宿訓練。臺風迅速轉向並遠離後,終於在合宿最後一天還給他們一個晴朗炙熱的夏天,從早到晚連一片雲都沒有,兩天前的豪雨像是場玩笑一般。

那天傍晚結束練習,回到民宿吃飯休息後,黃瀨才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白天的體育館了,知道這件事的隊長只好一邊數落他一邊和他走回山腳,因為笠松完全不想讓他又幹出私自從後門進出這種感覺就不光明正大的事。

在找到手機的回程,他們相當幸運地碰上一場大停電,山麓的小鎮頓時一片漆黑,只有寥寥幾盞路燈的上坡也失去照明,肉眼只夠辨識出道路邊緣及建築物的輪廓。為了安全,他們起先用手機背光充當手電筒,而直到眼睛開始習慣黑暗和在微光中摸索前進後,兩人才註意到頭頂數不盡的星光。

雖然不像電影場景那樣連銀河都一清二楚,但星星滿布視線無法一眼望盡的澄澈夜空,黃瀨也是第一見過;他不斷擡頭仰望直到脖子發酸的地步,張大嘴巴卻說不出除了好漂亮之外的話。在他第二次不看路面而差點摔倒後,黃瀨才發現自己已被笠松遠遠拋下--於是他吵吵嚷嚷地跟上,鬧了一陣子後突然演變成兩人要比賽跑完這條長長坡道的情況;當然,提出這項決鬥的自己先被隊長罵了,對方卻也不甘示弱地應戰。

夏夜晚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一邊互相挑釁時喘進的空氣讓他亂了換氣頻率,黃瀨確定就連游戲對方也一定會全力以赴,自己的爆發力強、但一天練習後耐久力還是多活兩年的學長好;最後,當笠松先自己一步抵達終點,他才放慢速度,用走的完成最後一段路,荒謬的比賽讓他止不住地想大笑。背後和額頭滲出薄薄汗水,在夜裏卻涼快許多,仿佛體內殘留的燥熱都隨著汗水蒸散。

慢下後才感覺疲累的雙腳越來越重,接近坡頂時,笠松伸出手施力、拉了他一把--太慢了吧,笨蛋--對方笑著說到,身後的熠熠星光仿佛也在那一瞬凍結了。而又或者,那只是自己呼吸心跳都因此遲了一刻。

他所尊敬的笠松幸男有著比誰都凜然的決心及不可置信的堅強,能在戰敗後去看敵人的比賽,正視永遠與自己失之交臂的夢想,即使獨自背負沈重卻仍能對他說出真摯的期許。

像哥哥又像朋友,教訓自己從不手下留情、卻連在比賽中也對自己的任性一無反顧地信任。

如果他持續追逐的是這個人,黃瀨不禁假想,想必對方也會在終於搆到他背影時回頭,拍拍自己肩膀說些既像讚許又像責備的話;永遠不給自己得意洋洋的機會,卻又絕對、絕對不會將自己舍棄。

啊啊。是什麼理由都無所謂了。

黃瀨看見不斷跟隨纏繞在自己腳邊的白線漸漸模糊並且消失。

不論是隊長、前輩、或者其他的什麼,他好喜歡這個人。

分出勝負的比數、開賽前的對話、屏氣凝神卻依然被截斷的傳球、每一次被對方從自我厭惡的恐懼打撈上來的自己,以及加入海常幾個月來各種努力或嬉鬧的場景在黃瀨的腦裏交錯湧現,他感到眼底發熱,胸口曾一度虛無又載被填滿的部分傳來緊揪著的疼痛。

「餵,你又怎麼了?」

聽見笠松的聲音,他才發覺自己渙散著一張臉,維持瞪大眼睛張開嘴巴的樣子看著對方好幾刻。

不能反而又是自己被安慰啊--畢竟這次,已經是能夠壓抑住的了。

「是!」原本連普通微笑都提不起的臉頰終於想起營業用笑容的方法,專業的黃瀨涼太眨眨泛起水氣的眼睛笑著說到。「學長才是,辛苦你了!」

「喔。」對方毫不在意似地繼續低頭吃冰,「這個融化好快……吃完這邊就回去吧,我沒有跟其他人說要來看比賽的事,你這家夥也一樣吧?」

「嗯!」

「晚餐時間之前回去就差不多了,今天是住外面的最後一晚,再怎麼樣大概都--」接著,他們的手機幾乎是同時響起,黃瀨發現螢幕上顯示的是早川的名字,笠松也讓他看了顯示著森山電話號碼的手機畫面。「看吧,打來了。」

接起電話後,黃瀨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在早川難以辨認的語速中分點心偷瞄偷聽身旁的笠松,並成功理解出今晚全體隊員要用公費和部分教練補助去大吃一頓,要自己快點回去否則就不算他的份,他的隊長則像往常一樣透過手機流利吐槽,笑著說滾開我不想理你、去叫小堀過來等等。

「笠松學長,那個……」結束通話,他將融化稀釋到只留顏色不剩甜味的哈密瓜水一口喝完,顧不著舌頭牙齒仿佛要被染成綠色,黃瀨直直看進對方比夏日晴空還要沈著的眼裏。「我覺得,海常真的是個好地方。」

「幹嘛突然那麼說?被燒肉吃到飽收服了?」

「不是啦!才不是這樣!」

「開玩笑的。」笠松也接著將芒果冰水喝乾,空碗隨手塞了過來,「這不是廢話嗎!別說你現在才知道啊!」

「所以,再一起努力到冬天吧。」

「嗯。WC可是來得很快的。」

「從下次開始,我們再也不會輸了。」

「那是當然的吧。」

說著他轉向自己,黃瀨突然覺得舌頭也被染成芒果色的笠松意外有些可愛。失去界線後的世界為免也變化太快了吧--而這又是讓自己最感意外的部分。

不過既然已經認清了,就真的怎樣都無所謂了。

為了不要像個小女孩一樣、只因為和自己並肩走著的人而止不住地竊笑,黃瀨只好假裝專註於那場國中生們的籃球比賽,並分神想像晚餐的燒肉吃到飽。

包圍四周的蟬響在同一時刻斷然收聲。

在打發突然開朗起來的後輩去找垃圾桶時,他揉了揉眼頭,再深深吸進口氣。

由自己說服自己、或不斷如此告訴別人的話,當立場顛倒為從他人嘴裏說出時,卻仿佛成了另一件事。

當黃瀨對自己說出冬天和再也不會輸的時候,他又想起那個只剩自己在休息室裏無聲哭喊的難堪時刻,以為該功成身退的淚腺原來還留有想哭的沖動--在第三次深呼吸後,他知道自己真的能停下來了。

類似的場景交替閃過,一切卻也不斷交錯並重新排序,開始一場新的賽局。

至此,他終於真正向過去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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