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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切磋,以葉鴦氣力耗盡,無力抵抗為結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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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無關,更與某些下流心思毫無牽系。那是一種情有可原,但又讓人不快的東西。

懷抱著重重顧慮,江禮找上清雙求助,清雙卻告知他那兩人慣常如此,習慣便是。當真慣常如此麽?江禮並不這樣想,可他一時間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他不好去問方鷺,小妹與方璋交集不多,更不可能知悉此人的變化,於是他只好把疑惑掩藏,寸步不離地跟緊葉鴦。

葉鴦發覺他的異常,卻沒多問,也沒趕他離開,任由他緊跟自己,好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江湖客因懸賞而來,又因懸賞而去,喪命者不計其數,可來人依然絡繹不絕,其中不乏註意到江禮,暗地裏為其母通風報信之徒。江夫人從他們口中得知兒子的消息,心急如焚,遣人送信數封,欲勸愛子歸家,只可惜江禮並無此意,雖有回音,盡是安撫言語。

久而久之,江夫人看出端倪,不再提及此事,書信往來也漸漸少了,不過金銀財帛一類,倒樣樣不落,被不同的人冒險送到江禮手中。江禮不懂她的執著,卻也不好拂她的意,終究血濃於水,生養之恩,不容忘記,那些珍寶無一例外都被收用,物盡其用,才是它們應得歸宿。

忙亂著,無措著,曬過夏日炎陽,見過所謂“秋老虎”,冷雨又瀟瀟落。一行人抵達巫山時,正值夏末秋初,一路走走停停,竟也沒耽擱多久,終是在預計期限內回還。

這時江梨郁已然習慣了打打殺殺的日子,只要不是她親身上陣,任周圍殺聲震天,亦無法將她撼動分毫。她那張臉上,再找不見多少慌亂,至少在人前是如此。然而葉鴦和江禮都知道,那僅僅是她偽造出的假象,她眼底深處,偶爾還會閃過一絲匆忙。

回到巫山沒過多久,清雙趕赴苗嶺,替代昔日好友解決一名麻煩人物。倪裳為她打點好一切,在細雨蒙蒙的清晨送她西去,葉鴦憑欄下視,吹聲口哨,道:“西出陽關——無故人哪。”

“什麽西出陽關?少說兩句,睡你的覺。”倪裳聞聲回眸,嫌棄地擺擺手,趕葉鴦進屋。

葉鴦撇嘴:“睡不著。”

“睡不著也給我回屋呆著。”倪裳道,“你一受涼又要生病,病了還得花老娘的錢抓藥。錢就那麽丁點兒,經不起花,你就不能省著些?”

葉鴦理屈詞窮,掉頭離開,回屋背對窗扇側躺,閉目養神。養神養了沒多久,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悠揚笛音,和著落雨沙沙,形成撩人心弦的韻律。

他不敢推窗察看,甚至不敢動身,怕驚醒這一場好夢。

金風玉露的漂亮姑娘精通琴棋書畫,唯獨不擅管樂。

倪裳不會吹笛。

在外面故意撩撥他的人,一定是久未相見的葉景川。

是去見,還是不見?

不待葉鴦想出個結果,外面的笛聲停了。

樓門之外,江梨郁撐著傘,倪裳在她身側把玩掌中竹笛。細密雨簾自傘沿傾下,煙水朦朧中,依稀又是當年。美人未老,花容月貌猶存,時至今日,那天江梨郁偶一回眸所見之景依舊印刻在心底。烏發紅衣的女子,東方的艷陽,一切都美到不可思議,猛然一瞥,全不似在人間。

“學了月餘,總算學成。怎樣,吹得可還行?”倪裳把笛子拋起又接住,神情中隱隱透出得意。江梨郁牽動嘴角,輕聲道:“好聽。”

時過境遷,人世在變。

金風玉露的花魁娘子,終是學會了吹笛。

轟隆轟隆的雷聲響徹天際,卻只是幹響雷,不再降雨。樓外笛音消失了半個時辰有餘,葉鴦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此刻被雷一激,更如石子落入池塘,翻起千層浪。常言道觸景傷懷,睹物思人,這些道理他自然明了,可他從未知曉,連隨處可聞的笛聲都能令他想起葉景川。

樓下傳來高聲喧嘩,是方璋與江禮起了爭執。他們二人近日沖突頻發,葉鴦起初還規勸兩句,結果發現磨破嘴皮也無用,只好采取放任對策,隨他們去。

沒了葉鴦和稀泥,那兩人的爭吵愈加頻繁劇烈,今兒能為一把傘打架,明兒就能為一杯水罵街。自打入秋,整個佳期如夢,乃至整個巫山,都靜得不像話,惟有他們兩個吵吵嚷嚷,把氣氛帶得活絡。

倘若這二人不鬧,葉鴦興許會懷疑自己已經死去,死在了巫山蕭瑟的秋雨裏。說來好笑,旁人的爭吵,竟成了他活在世上的證明。

胡思亂想間,樓下的爭執暫告一段落。葉鴦闔著眼,聽得有人氣沖沖跑上樓來,哐哐砸門。門板不堪其擾,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以示抗議,葉鴦心下暗笑,聲線卻四平八穩,清清嗓子,對那搗蛋鬼說道:“別砸啦,屋裏沒人!”

“屋裏沒人,難道是狗在講話?”叩門聲停了,江禮從縫隙中露出一雙眼,努力轉動眼珠,去看床上的葉鴦。

葉鴦翻身,與他隔門對望:“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事幹就滾蛋,少來招惹你哥哥我。”

“就是閑著沒事幹,才來招惹你。怎麽,不可以?”江禮又開始拍門,“既然醒著,還不快放我進去?”

“你好不講道理!”葉鴦氣結,赤著腳跳下床,準備把江禮放進屋內。手剛搭上門板,卻聽得窗外怪聲大作,有一物撞破窗戶,直撲進房間。

☆、第 101 章

勁風過耳,一柄雪亮鋼刀擦過葉鴦鬢角,釘入門板,入木三分。葉鴦深吸口氣,猛一矮身,又聽得一陣嚓嚓聲,數枚飛鏢從來人袖間飛出,險些刺進他後心。江禮隔門望見屋內情形,大驚失色,葉鴦輕咳,向後翻滾,順手一拉房門,正拍門的江禮猝不及防滾進屋來,直直撞上那偷襲者。

來人可能並不識得葉鴦,但必定識得江禮。江夫人唯恐旁人誤傷愛子,早早叮嚀囑咐過,江禮若是被傷及一根毫毛,縱然葉鴦身死,他們也無法拿到賞金。

盡管對方下半張臉全數隱藏在面巾之後,葉鴦仍能夠從他雙眼中掘出憤怒。他在江禮肩頭輕推,意欲追殺葉鴦,江禮卻於電光火石間領悟了葉鴦的戰術,像條蛇一樣纏住了他的手足。

偷襲者怒而低吼,又見葉鴦提劍攻來,不由雙目大睜,奮力推開江禮,翻身坐起,飛也似的躍出窗戶。那扇窗經他大力撞擊兩次,窗框搖搖欲墜,忽然刮來一陣風,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木框登時“哐啷”一聲掉下了樓。

葉鴦喘口氣,湊近窗前向下看,生怕意外墜落的木框砸傷行人,然而樓前長街空蕩蕩,並無人值得他擔心。

剛想縮回腦袋,角落裏不知誰人擺放的傘突然動了。葉鴦大駭,以為油紙傘吸收天地靈氣,薈聚日月精華,修煉成了妖精。如此這般想了許多,熟悉的嗓音忽傳入耳,瞇眼下望,仔細打量,發覺那根本不是什麽油紙傘成精,而是方璋坐在傘下搞怪。

微微啟唇,準備詢問他為何雅興大發,撐傘賞雨,卻在此語脫口而出的前一瞬覺出某處怪異非常。葉鴦神色驟然轉變,橫眉怒目,罵道:“你這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分明見到有人來,竟也不替我攔住他!”

“一個小毛賊,有甚可攔?”方璋掏掏耳朵,渾不在意的樣子,“你們二人合力抓賊,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說得輕巧,可若是葉鴦睡著,未能及時給江禮開門,也許就要變成死屍一具,提前到地府拜見閻王。葉鴦雙耳嗡嗡鼓噪,似有無數個小人兒煽風點火,攛掇他沖下樓,掐死這混賬王八蛋。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方璋便是那能活上幾千幾萬年的絕世大禍害。葉鴦忽然意識到這小子貌似身體康健得很,幾乎沒患過病,挨再毒的打,受再重的傷,照樣能活蹦亂跳,這也許就是所謂好運。

適才墜樓的窗框,居然也沒能砸死他。

葉鴦以劍劈砍殘留的木塊,木屑片片崩落,撞上他手背,酥酥麻麻的疼,他卻不皺眉頭,專心致志地削了幾塊木頭下來,不顧江禮勸阻,用力向樓下拋去。

方璋未曾預料到葉鴦竟有這般血性,當即手忙腳亂。想要跑開,但佳期如夢的大門被他親手關閉,站在原地不動,又顧忌木塊砸中頭頂。慌亂間躲開兩次,這才想起手中有傘,忙以傘蔽身,跑去開門。

看他離開街道,葉鴦便把他的去向摸得一清二楚,登時拍開江禮搭在肩頭的手,執劍沖出臥房,翻越欄桿縱身而下,擡腿便是一腳。方璋撐傘擋住他的飛踢,但沒能防住他手中兵器,剎那間白虹飛襲,鬢邊微涼,伸手一撫,指尖沾上幾縷碎發,是被切斷煩惱絲。

“被你這麽一削,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再長上來了。”方璋抱怨,“那小賊未曾傷你一根汗毛,你何必動怒?”

“你樂意放小毛賊進屋,我就樂意削你頭發。”葉鴦道,“還不快快閉嘴?你若再多放一個屁,我就把你送到城西做和尚。”

方璋吞了口唾沫,後退一步,扔掉那把被踢壞的傘,低聲說:“不如送到尼姑庵?”

他在打什麽主意,在拿什麽開玩笑,葉鴦一清二楚。下意識地仰首望向二樓某扇緊閉房門,半怒半恨地搖了搖頭。

徒弟不成器,師父就要生氣。方鷺近些年來屢屢動氣,少有笑影,想來與方璋的本性難移脫不了幹系。南江二小姐來到巫山找方璋討要說法的那回,這混球就把他師父氣得大病一場,葉鴦還以為他多多少少會從中吸取教訓,結果今日又聽到他嘴賤。如此一來,才恍然大悟:有些人的毛病,用上一輩子也改不掉。

方璋的死不悔改,與他人稍有差別。

別人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方璋卻連江山都懶得改。

葉鴦不想再跟他胡鬧,收起佩劍,轉身上樓。被他那麽一氣,居然氣得飽了,此刻腹中非但不空,反而鼓脹。想想師叔多年來每個日夜都要受他的氣,還要因他殫精竭慮,葉鴦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師叔清瘦的緣由。氣到吃不下飯,可不就瘦了麽?

回到屋中,蔫蔫地往床上一躺,對著那扇慘遭毀壞的窗發起愁。江禮望著窗扇,同樣愁眉不展。倪裳才帶著小妹上街沒多久,這邊就壞了一扇窗,待她歸家,怕又要大發雷霆,掏出算盤按著他們算賬。

“早知今日如此,當初就該勸你把北葉那些東西留給佳期如夢。”江禮赧然道,“住在這兒白吃白喝,還常常搞壞物件,著實難堪得很……”

“方璋那混球都沒難堪,你難堪什麽?”葉鴦不以為然,“他在這裏不光白吃白喝,還白嫖,你見倪裳姐找他要過半個銅板?”

江禮囁嚅半晌,又說:“至少他師父會付錢。”

葉鴦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平時不見你這麽聰明,一到跟人較勁兒,你比誰都精。她沒找你要錢,那是因為她出得起,她手下的姑娘們邊玩邊打邊數錢,但凡抽出十之一二,都能給你置辦一身新行頭,你吃她兩頓飯,她還能跟你計較?”

“你越來越兇了。”江禮不悅,“就不能對我笑一笑?”

自打清雙走後,江禮無事可做,愈發黏著葉鴦。葉鴦睡覺,他跟著,葉鴦飲食,他盯著,就連沐浴,都要搬另外一只木桶進屋,面對面泡著。葉鴦暗自翻白眼,更覺得他不找葉景川拜師簡直就是雙方的損失,這般相似的二人,怎就無緣做師徒?

“你越來越煩了。”葉鴦隨口應答,“你天天纏著我,我光忍著不揍你,還沖你笑?想得倒挺美。”

木椅聲聲叫喚起來,江禮挪到葉鴦近處,把臉湊到他手邊,胡攪蠻纏:“來來來,打,照臉打,打完笑一笑。”

昔日的南江小公子,如今淪落成潑皮無賴,不曉得是跟誰學壞。

右手高高揚起,輕輕落下,葉鴦露出一個假笑,問:“滿意了否?”

不能說滿意,但也不能說不滿意。江禮直起腰桿,捶了捶肩,主動轉換話題:“今晚吃什麽?”

“你到樓下去,把那王八犢子扒了皮扔進油鍋,我們晚上就吃他。”葉鴦說著氣話,腹中飽脹感逐漸消失,竟是被江禮這一句話問得餓了。滿懷惆悵地摸摸肚皮,裹住被子往床裏一滾,悄悄盤算著何時外出覓食。

佳期如夢樓內空空,僅剩下他們幾位,從前足不出戶的倪裳因生活所迫,只好每日親自上街采買,回來洗手作羹湯。然而她帶回佳期如夢的,盡是瓜果蔬菜之類,少見半點兒肉星,葉鴦又對素菜興致缺缺,因此食不下咽,面對素菜,想念葷腥。

方璋細皮嫩肉,架到火上烤一烤,也許很好吃。葉鴦舔舔嘴唇,開始追憶從前吃過的美食。

餓的時候,越想食物就越餓,可葉鴦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五花肉、醬肘子、大包子……一個接一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肚子咕咕直叫,催促他外出買點小吃。

葉鴦踢開被子,重又穿好鞋,煩躁地拍拍衣擺,道:“我去外面找東西吃。”

“她們快回來了,你打算這時候出去?”江禮打個哈欠,隨他出屋,一邊走一邊念叨,但直到兩人真正出門上街,頂著綿綿細雨站在包子鋪前方,也沒有撞見倪裳。

皮薄餡多,香飄十裏,是葉鴦愛吃的大肉包。

倪裳並不忌諱肉食,只不過前幾月吃多了肉,如今看到葷腥便覺得膩。說來淒慘,她吃肉的時候,葉鴦跟著方鷺,因此沒能吃上,這會兒葉鴦回到巫山,想跟她一起享口福,她卻厭了肉味,拉著葉鴦一同吃素。

江禮和葉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吃肉包也要一塊兒吃,才感覺吃得舒心。兩人蹲在街邊,人手三只大包子,滿嘴流油,口齒生香。

忽然,兩雙女兒家的繡花鞋停在他們面前,葉鴦認得那鞋上的花,瞬間擡頭,諂媚笑道:“姐姐回來啦?”

“你們兩人什麽毛病?”倪裳皺眉,“蹲在雨裏吃包子?”

“冒雨偷吃,別有一番風味。”葉鴦振振有詞,又望向小師妹,問,“鯉魚吃不吃包子?”

江梨郁手中捧著餅,騰騰熱氣直往上冒。她看看葉鴦,再看看手中的餅,搖了搖頭。

“嗨。”葉鴦笑了。他想巫山的包子再好吃,那也是別人家做的,對小師妹而言,還是汪姨親手包的包子更美味些。

憶起汪氏夫婦,葉鴦眸中掠過一層陰翳。雖說現在他們活得還算舒坦,但那些事真真切切發生了。無名山依然無名,卻再非最初的無名山。巫山的雲和雨都變了,倪裳都變了,還有什麽人,什麽物,是永恒不變的?

悶著頭吃完餘下的一個半肉包,葉鴦搖搖晃晃站起身,把油紙團成一團,拋入檐下擺放的小桶。那桶裏沒有雨水,在濕潤的天氣裏依然保持著一份幹燥,紙團掉進去,慢慢舒展開筋骨,像是剛從睡夢中蘇醒的孩童伸著懶腰。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

☆、第 102 章

“孽子……”

“不忠不孝……”

“愧對列祖列宗——”

如蚊蚋般的輕微聲響自虛空中傳來,在葉鴦耳際嗡嗡震顫,而他不論向東向西,向北向南,都逃不出這層層疊疊的圍困。那言語聲好似重巒疊嶂,將人堵在其間,葉鴦身在此山中,不識真面目,連下山的路徑都難尋。

嘈雜人聲把葉鴦團團圍住,四面八方密不透風,目所能及處盡是熟悉或陌生的人影。亡故的近親遠親齊齊俯身看他,七嘴八舌數落著他的卑劣,仿佛他唯一的價值,僅剩下供人發洩無處安放的怒火。

他們緣何憤怒,葉鴦知道一些,卻不敢提,更不敢問。他感到自己像只折斷翅膀的小鳥兒,摔進兇猛可怖的狼群。盡管知曉這是夢境,那感受卻無比真實,惶惑不安,驚恐莫名,化作一把錘子重重敲擊他的天靈。

影子們討論著葉鴦的罪狀,他本人倒沒什麽興趣細聽。他微瞇著眼,在那一圈鬼影中尋找無名山上的某人。找來找去,一無所獲,滯留此處緊盯著他的,竟沒有葉景川,葉鴦心生疑竇,暗暗想道:莫非這群死鬼視其為禍國殃民的妖孽,早已將他浸了豬籠?

尚未來得及細想,肩頭忽然搭上一只手,於群狼環伺之中扶他起身。葉鴦足下輕飄飄,軟綿綿,仿若踩著雲霧。回身一瞥,剛要開口,竟一頭栽倒,挾著那人共同墜入深淵萬丈。

“……”

葉鴦驚醒,心跳如擂,大汗淋漓,眼前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稍微動彈,感到四肢酥軟無力。輕輕咳嗽,發覺嗓音已啞,不知是否在夢境中掙紮著發聲,驚擾了陪他入睡的江禮。

往旁看去,事實證明他猜測得沒錯,江禮已然醒了,正揉著惺忪睡眼,一拱一拱地往他身邊蹭。葉鴦擡手抹一把汗,只覺手心手背俱是冰涼,額角水珠滑落,當真冷汗潸然。

江禮看他如此,料想夜間的夢不太對,睡意登時一掃而空,匆忙問道:“怎忽然醒了?是做噩夢?”

“或許罷。”葉鴦雙臂環膝,將額頭抵在膝蓋上,疲憊地閉上雙目。他能覺出腦海中零碎的畫面在一點點消失,猶如細沙上留下的腳印被風浪抹除。清醒地感受到記憶流失,是一種很古怪的經歷,這就好比玉盤珍饈擺放在面前,香味撲鼻,可當人夾起一塊仔細品咂,卻又發現索然無味,入夢時驚恐,夢醒後平靜,大約正如此。

但那夢境終是給葉鴦帶來了不好的印象,這會兒他擡首四顧,望見滿室黑暗,總認為屋內各個角落中還潛藏著未曾離開的鬼影,待他睡去之後,又要沖出藏身地,抓住他的脖領子,駁斥他的叛逆。

這等時候,葉景川若在他枕邊,他多少能安下心。小孩子們最怕的非是挨打挨罵,而是自己孤零零地受罰。有人陪著一塊兒遭罪,一塊兒倒黴,當然比孤身一人要舒服些。

葉鴦撩起被角,拭去面上的汗。此時他身上的冷汗已幹透了,不再如方才那般黏糊糊的令人不適。他向後躺倒,打算繼續安睡,然而胸腔裏的那玩意兒不停亂動,吵得他睡不著覺。

“分明每天喝著藥,怎還做噩夢呢?”江禮湊過來,伸手摸摸葉鴦胸口,“做了什麽夢?很可怕?——心跳得這樣快,那是有多嚇人!”

“除非喝碗孟婆湯下肚,否則該做夢還是得做夢。”葉鴦調侃著,並未回答他後面的一連串疑問。

江禮本也沒指望葉鴦一一作答,笑了兩聲,便躺回去,不再追問。從他身上透出來的溫熱烘暖了葉鴦,葉鴦往被子裏縮了縮,跟他擠成一團,心裏稍微平靜了點兒,睡意漸漸上湧,極緩極慢地掀了掀眼皮,繼續去尋周公。

周公可解夢,然而葉鴦後半夜睡得舒服,既未做噩夢,亦未做美夢,全無一物可供人推敲解密。他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才起身,舒活舒活筋骨,昨夜的噩夢消失得不遺蹤影。

葉鴦精神抖擻,躍下床榻,盥洗過後便向門外奔去,不意撞見江禮。江小公子愁容滿面,手裏掂了封新送來的信箋,依他神色推斷,那信是江夫人寫的,多半又在催促他回到南江。

他總在此處滯留,無怪乎引人憂心,葉鴦拍拍他的肩,道:“若無事可做,不如回家看看罷?”

“我若回去,決計不能再來巫山了。”江禮哂笑,“母子相見,又不差這短短幾月,再等些時候也無妨。”

嘴上說得輕巧,眸中流露出的不忍卻將他出賣。葉鴦探手,撫平他眉心褶皺,低聲說:“到了年節,也不回家?”

“這不還沒到嗎?”江禮往後錯身,按住葉鴦的手,嘴裏含含糊糊念叨,“真到過年……真到那時再說。”

離年節可還有好久,他這一句“到那時再說”,可把這考慮的時候硬生生推遲數月。葉鴦但笑不語,越過他身側想要下樓,卻被一把抓住發尾,冷聲質問:“你去哪裏?”

南國多江河,江禮是名副其實的家住河邊,理所當然管得很寬。葉鴦顧左右而言他,企圖蒙混過關,卻無法轉移江禮的註意力。也許是收受了誰人的賄賂,如今他一天天把葉鴦盯得死緊,連一點獨處的時間都不給留。

他興許怕葉鴦一時想不開,尋根上吊繩掛在房梁悠悠蕩蕩,可葉鴦真真不是那樣的人,也並無尋死之理。他監視得嚴密,直教葉鴦感覺自己多了個老媽媽,往後他有了自己的兒女,必定是一位煩人的父親。

葉鴦此番外出,乃是要去方鷺家中偷閑,這事萬不能讓方璋知道,否則往後數日,佳期如夢將要雞犬不寧,又或者來個字面意思的雞犬“升天”。

“我找方師叔喝茶,你也要跟著去?”葉鴦道,“你真想去,倒也可以,但不要告訴那混球。他若知道,非把我活活撕了不可。”

江禮“哦”了一聲,又說:“我今日沒興趣喝茶,不過送你過去,應當可行。”

“你送我出門,還不如陪小妹搭木屋。”葉鴦擺擺手,忽然一個轉身,連跨數級,三五步躍至大門口,轉眼間消失在江禮視野之內。江小公子尚未脫口的話再也沒機會說了,不由氣惱。

江梨郁老早就聽見他們對話聲,葉鴦沒走多久,她便打開了門,試探著望向哥哥。江禮沒好臉色,憤憤一踢欄桿,餘怒漸消,回身對上小妹,又換上一副笑靨。

對著天可以發火,對著地可以怒罵,唯獨對著妹妹,不能有半點兒壞脾氣,務必擺出好臉色。

再說葉鴦溜出佳期如夢,沒多久便看到方璋提溜著籃子,心不在焉地朝這兒走來。趕快與之錯開,臨時改道,抄小路跑去方鷺居所。

方璋對此一無所覺,他眼前僅有被日光照得白花花的地面,周圍車馬行人,皆與他無關。葉鴦離去時未嘗發出大的響動,形跡也不引人註目,是以方璋全然不知他剛從自己附近跑開。

北地沒有春秋,而巫山一帶的春秋,要說特色鮮明,好像也差了那麽一點兒火候。下過幾趟雨,這邊空氣也開始發涼,稍微一刮風,立馬冷颼颼的,凍得人恨不能即刻穿上冬裝。

一路走來,葉鴦看見已有畏寒者提前翻找出了棉衣,他搓搓手臂,覺得這幾日雖說發涼,卻未涼到要穿棉服的地步。自嘲地笑了笑,將這等想法歸咎於回光返照,葉鴦放慢腳步,拐回大路,慢騰騰地去往目的地。

方鷺喜靜不喜動,能不外出就不外出,這也正是他極少離開巫山的原因。他想到外頭多走走,與他不想在路上花費時間並沒有什麽沖突。春夏兩季,他外出較為頻繁,而到了秋冬,他就好像冬眠的小生靈一般,躲在暖風厚被裏,安詳地呆上半年,葉鴦在這時候找他,他不可能不在家。

站在屋前石階上,葉鴦正正衣領,扣響銅環。方鷺從裏面打開門,見到是他,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放他進了小院。

小院裏少了煩人精,地方更顯開闊,長風拂落的三秋葉被主人家攏成小堆,積在院落一側,吸飽了水,紅的更紅,黃的更黃,色澤妍麗,有如二月春花。

葉鴦的目光於其上停留片刻,恍然間瞥見一點熟悉景致。追憶往昔,北地的紅葉比這還要紅,然而它們最終叫野火焚盡了,已變作焦黑枝幹,歪七扭八地躺在新生矮樹之間。

待到矮樹漸高,獨木成林,當年景色或能重現,但到了那時,前來賞景的已非往日之人。

他敲門時,方鷺剛打開庫房,想趁這難得的清閑,好好收拾舊物。年節雖未至,但提前清掃,總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要強。前年這時候,那不省心的小兔崽子正到處惹事,方鷺又急又惱,沒顧得上打理庫房,如今屋門大敞,裏面逸出的寒氣令人戰栗,就算是站在院落正中央,日光直射的地帶,亦無法驅散那股清冷。方鷺一面與葉鴦交談,一面在心裏罵著徒弟,若非這小子百般阻撓,庫房裏怎會積壓如此多的雜物?上回命他打掃清理,他定是陽奉陰違、偷工減料。

“那小王八蛋,眼下還在佳期如夢?”談了沒幾句,方鷺忽而問起徒弟。他語氣不善,葉鴦不禁打了個哆嗦,強笑著回答:“大約是在的。我出來時,剛好看到他往回走。”

話剛說完,卻聽見有人砸門,口口聲聲叫著師父,葉鴦悚然一驚,連忙躲到墻根。方鷺才舒展開的眉覆又擰到一起,葉鴦分明聽見他罵了一聲。

隨後他隔著門對外面的徒弟說:“你走錯地方了,這裏沒有你的師父。”

“那我想找你。”方璋死纏爛打,整個人都貼到門上,眼巴巴地往裏看。

若非不合時宜,葉鴦幾乎就要笑出聲,但這時他不能笑,亦不敢笑。假如他發出聲音,被方璋察覺端倪,定會親眼目睹這廝從溫順小白兔搖身變成暴怒大野狼。

方鷺緩步上前,越過門縫與之對視:“你想找我,我卻不願見你。佳期如夢多好,怎不在那呆著?”

依慣例來看,哪怕方璋不接這話,也絕不願走開,但今日他一反常態,不過心有不甘地晃了晃銅環,往後再無聲音。葉鴦探出半身,好奇地望向師叔,發現對方正沖著家門發呆。

佇立良久,方鷺才回過神,勉強對葉鴦笑笑,隨後神色凝重地走入庫房。黑暗把他的背影吞沒,令葉鴦好生不自在。

葉鴦走向那黑漆漆的門,途中忽聽得一聲似遠似近的笑。這笑音冷冷的,像是在諷刺他,又好似自嘲。

猛然驚覺,回首望向墻頭,方璋正趴在那裏,叼著一根淡綠的草。

☆、第 103 章

葉鴦在屋內呆了多久,方璋就在門外蹲守多久,當葉鴦離開小院時,正值薄暮,艷光斜照,於方璋頰邊灑下一抹淡淡的影。倚門吹了聲口哨,喚得打盹的人睜開眼,四目相對,各懷心思,面上露出虛假逢迎的笑。

“你看這日輪被山河啃去半邊,像不像你那張臉皮?”方璋嘴上笑嘻嘻,心裏早罵遍了北葉上數十八代祖宗,葉鴦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於是反唇相譏:“你瞧這流水潺潺東去,正好似你那舊情人一去不覆返;常言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看你這舊的去了,新的也沒怎麽待見你。”

“妙哉!”方璋呵呵冷笑,“以景喻情,著實有才!”

明面上是誇讚,背地裏卻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在裏面。葉鴦也呵呵笑,連聲道:“過獎過獎。”

雙方面對面假笑了好半天,肚子忽然咕咕地叫起來,這才意識到該用晚飯,而非一坐一站,賴在方鷺家門口扯皮。

趁著方鷺還沒趕人,兩個小王八蛋飛速重修於好,肩並肩回了佳期如夢。

天氣轉冷,已到貼秋膘的時候,倪裳又開始燉肉,兩人隔著大老遠,就聞見從樓中逸出的肉香。佳期如夢的招牌如今已摘了,不知內情的外鄉人初來此地,聞見這股肉味,興許要把它當作酒樓。

樓上的窗盡數敞開著,暖融融的燈光自房間裏飄出來,籠著樓外水霧,形成一團團奇異的光球。葉鴦憶起往年北地那間客棧,又憶起無名山下金風玉露,忽然駐足不前。

這景象太熟悉,予他一種虛幻之感,恍惚間他還是那個傻兮兮的孩子,時常停步,仰頭看一扇窗,要從窗後尋一個人,只有望見此人,方可心安。

不過當日站在長街上,於萬家燈火中仰首遠望的人,不是葉鴦,而是葉景川。

葉鴦不由要想,那時自己在他眼底,是何種模樣?

悵然思量著,忽見光影搖曳,有聲音嘈嘈切切,很快又歸於沈寂。葉鴦驚醒,這才發覺自己居然站在街上出了神。方璋已不在他身側,四顧尋找,無所收獲,料想是拋下他站在外面,獨自回到屋中。

仿佛要驗證他的猜想一般,這念頭冒出來沒多久,方璋就從樓內轉回街上,奇怪地看他一眼,問:“傻站著作甚?怎麽還不走?”

“你可真討厭。”葉鴦說,“自己走了,丟我一個人在此處。枉我想著你,念著你,時時刻刻要去尋你。你當真是個喪盡天良的東西。”

起初方璋以為他在罵自己,然而從他語氣揣摩,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細心觀察他神色,猜度他心思,不禁脊背發涼,連那自樓內吹出來的暖風,都化作了森森鬼氣。

結舌半晌,強壓住怪異感觸,上前一拍葉鴦左肩,驅趕走纏身游魂。把尚在渾噩當中的人領進門,側目看去,竟還是神游天外的表情,方璋霎時驚怒,喝道:“你這一天到晚,瘋瘋癲癲,竟好似被鬼迷了眼!”

話音甫落,葉鴦周身一顫,如同懵懂孩童,呆呆地望向發聲者。盯著對方看了許久,“啊”地一聲叫出來,喃喃道:“是我魔怔了。”

“你命不該絕,為何沈溺往事,無法自拔?再如此拖延下去,不待旁人來取你的命,你自己先把它送了出去。”方璋焦慮過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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