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切磋,以葉鴦氣力耗盡,無力抵抗為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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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你那招數不適合持久作戰,但如今看來,大概是我失算。”葉鴦席地而坐,微微喘氣,胸膛不甚明顯地起伏。方璋蹲在他身旁,嘻嘻直笑,伸手為他拭去額上汗滴。

屋外煞氣彌漫,罡風湧動,江禮早就被驚醒,這時候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毛,扒在窗口看他們兩人。葉鴦不經意間回頭,撞見他閃閃發亮的眼,稍稍一楞,旋即怒道:“起這麽晚,還不洗漱,衣衫不整,像什麽話?!回去回去,穿好衣服再出來晃!你這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活該挨一頓揍!”

“嘿——我早已洗漱過了,你空口白牙在這裏誣賴人,可真討厭。”江禮撇嘴,拍著窗框發脾氣,可惜他這滿頭亂發的形象全無威懾力,看上去好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貓咪,壓根沒有他想象中威風八面的氣勢。

葉鴦對他的憤懣不屑一顧,又同他鬥兩句嘴,忽然聽他問道:“你們方才在做什麽?”

他明知故問。葉鴦擺擺手,隨便應付:“我們在切磋。”

得了他的回應,接下來的話題便好說。江禮轉而望向方璋,躍躍欲試:“方公子的劍很厲害,不知這劍術可有什麽淵源?”

方璋兩眼一閉,就要張嘴開吹,葉鴦唯恐他誤人子弟,連忙高聲打斷:“他那劍術不適合你,你切莫跟著他學!”

江禮這樣溫和的性子,壓根就不適合方璋那陰狠的殺人劍術。江小公子生來就該是個風雅青年,謙遜有禮,溫潤如玉,他使的應當是君子劍,他的劍招,不該與殺手扯上關系。

要是把方鷺教的那一套搬出來,多半能完美貼合江禮本人的性格,但方鷺恐怕不願意再收徒。並且,他先前受葉景川所托,曾殺過江禮或遠或近的親戚,甚至恐嚇過江禮本人,如此覆雜的糾葛攔在中間,實在不適合做師徒。像葉景川那樣不靠譜的師父,世間有一個就已足夠,像自己這樣好笑的徒弟,也不能再多一個了。葉鴦苦笑。

責怪地瞪了方璋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耽誤大好青年,方璋輕哼,別過頭去,眼角餘光卻不住往葉鴦身上飄,好像在等他發表有用的意見。

葉鴦不理他,徑自對江禮說道:“我記得你從前想過拜景川為師……他的劍術極其精妙,但在我看來,也不太適合你。方才你所見的那一套,乃是殺人劍,非狠戾者不能使用,而景川的劍術,其間也融合了一些殺人招式。你心無殺念,怎能用得了這樣的劍?方師叔的劍法溫和如水,那倒適合你。”

“哈,你說來說去,竟想把人往他那裏推?”方璋最不願別人與自己搶師父,登時殺氣滿溢地盯住了葉鴦,繼而審視起江禮。

“有誰要與你搶師父?”葉鴦直翻白眼,“他的劍法已經大致成型,稍作指點便是,哪兒用得著拜師?”

方璋還想說什麽,葉鴦便擡手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人閉上嘴,旋即回身,食指遙遙一點,對江禮道:“你把自個兒收拾齊整,拿上劍出來,我看能不能指點你兩招。”

☆、第 95 章

江禮將信將疑地望著他,最後決定交付信任。那滿頭亂發往後一閃,閃出了葉鴦的視野。方璋咧咧嘴,學著葉鴦盤膝而坐,眺望原處的山巔出神。這一帶不止一座山峰,也不止一堆雪,其他山上人跡罕至,興許雪會更白一些。

然而到了更高的地方,雪卻不見了。終年的苦寒令萬物難以生長,雪花亦失去蹤跡,惟有長久的荒蕪伴隨它,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千年萬年。

人喜歡居住在平原丘陵一帶其實是有道理的,畢竟高處不勝寒。

平凡、平坦、平整,是要比高峻艱險之處安逸太多。

葉鴦閉目養神,不曾起身,也不曾驅趕方璋離開,他只是靜靜地等,他知道江禮會來。

沒過多時,房門口傳來嘎吱聲響,方璋回首望去,恰見江禮口銜發帶,手持木梳,一雙眼滴溜溜轉動,透露出些許焦急。當即笑道:“你慢慢梳,我不會走。”

說了不走,那就是真不走。江禮放下心,轉回屋內仔細打理雞窩似的頭發。折騰好半天,桀驁不馴的亂發終於臣服,總算變回了能夠見人的模樣。江小公子滿意地點點頭,抓起佩劍跑出房門,直奔葉鴦所在。

剛要出招,葉鴦忽而改變主意,拍拍身旁空地叫他坐下,說道:“我適才想了想,天下劍術之根本,似乎無甚差別,唯一能稱得上差異的,恐怕只在於用劍之人的心境。我不敢教你劍招,只能與你談談別的,你可願意聽?”

“且說來聽聽。”江禮撣撣衣袍,於他身旁坐下,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葉鴦沈吟片刻,接上不久前中斷的話,繼續向下講述:“教你用劍那人,可對你提起過快慢之分?出劍要快,心要慢,類似的言語,他對你說過不曾?”

江禮搖頭:“用劍便是用劍,一心求快不就好了麽?”

“天下萬事,貴在沈穩。若是沈不住氣,反容易露出破綻。不論是守是攻,但凡能沈靜如水,皆有獲勝之可能,一味前行不可取,須得適時退讓,才能從戰中獲利。”葉鴦嘴角含笑,屈指在劍身上一彈。長劍嗡鳴震顫,似乎在應和他這番話,並提醒江禮聽從。

“我大致懂得了。你繼續說。”江禮“嗯嗯”兩聲,隨手在劍鞘上撫弄一把。其上花紋凹凸不平,硌得他手掌微微發痛,卻產生出另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葉鴦清清嗓子,又說:“與人相鬥時,出劍務必要快,但發力不宜操之過急。以你之能,應當鮮少遇見旗鼓相當的對手或強敵,多半是些雞鳴狗盜之輩。對待這種人,記得留幾分力,打傷即可,打死就不太妙;你不適合殺戮,該學著點兒怎樣留手,下手要有多重,出力要出多少,皆是你應當考慮的事情。”

江禮訝然道:“若他想殺我呢?”

談到留手的話題,務必談到對方是否有殺心。葉鴦對此早有預料,聞言只是笑笑,不慌不忙地對他解釋:“若他要殺你,那你不可不防。真氣收放自如,需要練習很久,殺與不殺的界限,更是需要時間來判斷清楚。其實你的問題,僅僅在於難以判斷對方目的與水平。在江湖間行走,你必須要學會看人。切記: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這樣多,街頭老嫗、算命先生,可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昨日幫扶過的孩童,可能轉眼將你出賣,準確判斷對方是個怎樣的人,懷有怎樣目的,時刻保持警醒,是你要學習的生存之技。”

原本說的是要探討劍術,話題為何突然繞到了為人處世?江禮甩甩胳膊,小聲嘀咕:“我怎麽覺得你在教我做人呢?”

“你不靠殺人吃飯,當然要從兵器和武學當中發掘出一點其他的東西。”葉鴦說著,似笑非笑地看向方璋。他口中靠殺人吃飯的家夥到底指代誰,在這一眼當中暴露無遺。

方璋不以為然,伸展開長腿捶了捶膝蓋,把劍放到一旁。

葉鴦望向他隨意擱置在地面上的劍,又望向江禮懷中的劍,只覺物似主人型。這兩把劍,一個隨便放置也無所謂,一個天生就該被人珍視,這倒與持劍之人給他的感覺十分相近。方璋野蠻生長,放蕩不羈,江禮卻行端坐正,一絲不茍,他們的天性不同,心境不同,因此劍也不同。

“別以為劍只是劍,與人無關。對你來說,劍握在你手裏,就代表著你的為人。你心存善念,不宜運用殺人劍法,惟有君子之風,才貼合你的本性。”葉鴦長籲口氣,下了定論。

心中若有善念留存,自然不願痛下殺手。如果善人使用為殺戮而創造的劍法,非但殺不了人,用不好劍,反而顯得婆婆媽媽,招人恥笑。江禮似有所悟,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珠轉了一圈,最後說道:“我明白了,你在誇我。”

要說在誇他,那倒也是真的,可這番話的中心,絕非對他的讚揚。葉鴦又氣又笑,一時間有了“孺子不可教”的想法。

擡手在江禮腦瓜上拍了一下,把人拍得低下頭去:“怎的這麽貧!和誰學的?凈教壞你!”

江禮雖不擅此道,但他初出茅廬,就把葉鴦氣個半死,假以時日,必能取代方璋,躋身於“討人嫌排行榜”上金字首席。

那排行榜是葉鴦自己排的。

曾經的首席留給葉景川,後來葉景川被撤下來,換上了方璋。

且讓方小公子一直高居榜首罷,江禮學誰也好過學他!

葉鴦露出糟心的表情,什麽話也不想多說,而看不懂別人眼色的方璋竟在此時蹭到他身旁,張口便說:“你也指點我兩招唄?”

方璋需不需要指點,葉鴦一清二楚。別聽此人語氣一本正經,那滿肚子壞水,倒出來能沒過泰山山頂。他的正經,基本都是假正經,他求人指點是假,隨口胡言是真。

既然對方隨便問,那麽葉鴦就隨便答。葉鴦瞟了方璋一眼,話裏帶刺:“你就算了,殺人劍法挺適合你,不需要改。”

言下之意,乃是他壞到了骨子裏,實在沒道理去學別人的君子之風。

被葉鴦這麽說,方璋十分不服氣,即刻反駁道:“我可不止會一套劍法。”

不止會一套劍法,能說明什麽?葉鴦挑眉,嘴角彎起:“所以啊,你不止有一副面孔。”

哪怕他的劍法能偽裝出一派風度,他這個人也沒有那種風度,偽裝出來的都是假的,一個人就算有一千張面容,也只有一張是他真正的臉,其餘的皆為假貨,沒有任何價值。

修習了不止一套劍法的,何止方璋自己?葉鴦的諷刺太明顯,馬上被對方反唇相譏:“那你也一樣。”

一樣一樣,當然一樣。他們兩人身上,相同的地方可多了去。葉鴦捧腹大笑,仿佛被他的話逗樂,笑了好久,這才平靜下來,說:“沒錯,我也一樣。不過我師父不可能知道,我很少在他面前殺人,你就不同了。”——講到此處,突然停下,嘻嘻直笑。

被他戳中痛腳,方璋惱羞成怒,立即撲上前來,二人扭打成一團。

江禮看不出他們是真動手還是假動手,葉鴦的那番話把他說懵了。眼下他滿腦子轉著的,盡是區分真假的方式,可事實上,就連眼前這二人的相處方式,他都無法看穿,又怎能看穿他不熟悉的人?

不管怎樣,勸架總是對的。

“不要打了。”江禮叫道。

那兩人鬧得正歡,誰也沒有應答。

餘光瞟見不遠處房中的人影,江禮靈機一動,揚聲道:“方——”

剛吐出一個姓,方璋霎時間僵住。扭頭看去,方鷺果真站在屋內,正透過窗口與他對視。

“……”

方璋一躍而起。

然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鷺搖搖頭,身形隱入黑暗,不知是嫌棄徒弟愚蠢癡傻,還是單純不想看到他的臉。

挫敗感如風一般席卷而過,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方璋垂頭喪氣,繼而大怒,撲到葉鴦跟前,準備繼續與之廝打。葉鴦察言觀色,發覺他氣得很了,暗叫一聲不好,起身便逃,方璋在他背後窮追不舍。

恰好此時,方鷺又改了想法,他再次靠近窗口,輕聲道:“過來。”

葉鴦喘著粗氣停下,不住拍打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聽見沒有?師叔叫你過去,不要追我了。”

“興許他在叫你。”方璋站在那兒,頭也不回。

“我在喊你。”方鷺皺眉,“過來。”

“‘你’是誰?”方璋問,“我認不認識?”

葉鴦重重地抹一把臉,神情慘不忍睹。

他對江禮使個眼色,後者會意,來到他身旁將他帶進了屋。

方鷺依然扶著窗臺,牢牢盯住方璋的後背,似乎在等人回心轉意,收起周身的刺。

風揚起一片雪沫,雪堆頂部被風削平,仿若巨石遭到侵蝕,一點一點風化成灰。方璋回頭,沈聲道:“有話便說。”

話到嘴邊,卻也不曉得還能說什麽了。方鷺搭在窗臺上的手指彈動兩下,目光移向他處,雙眉仍舊擰得死緊:“別瞎胡鬧。”

“你偏心他?”方璋嗤笑。

“有人上山。”方鷺答非所問,匆匆撂下四字,“砰”地關上了窗。方璋瞇起眼,盯著那扇緊閉的窗看了半晌,旋即大步走向葉鴦的臥房,隔著一道門提醒他:“今晚怕是有人來。”

“知道了。”葉鴦在門內應聲,又說,“不要出屋,不要來我房裏,我能應付。”

☆、第 96 章

自打葉景川不在身邊,葉鴦就愈發嬌氣,天熱了他不吃飯,天冷了同樣不吃。江梨郁端著碗在他床前站了好久,他才坐起身,勉為其難地喝下半碗稀粥。

有些人沒良心,吃娘的喝娘的,放下碗筷就罵娘;葉鴦雖不算沒良心,但他的行為跟放下碗筷罵娘其實沒什麽兩樣。他的確不罵娘,也不罵任何人,然而他喝完粥之後,嘴巴一抹,眼睛一合,徑自躺回床上,挑明了不想與人交流,縱然是江梨郁,亦不能使他開口。

江梨郁並不介意師兄的冷淡,她從這反常的冷漠當中讀出其他意思,因此未嘗多言,摸了摸葉鴦的額頭,便捧著碗離開。葉鴦悄悄把眼睜開一條縫,望向她開始伸展的背影,不由感嘆小姑娘終於要長大,說不準哪天就變成無名山下一枝花,吸引各路英雄豪傑踏破門檻來求親。

到那時候,江禮會替代她的父母為她把關,趕走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

葉鴦伸了個懶腰,側過身背對窗口。

夜還未深,天光微明。日月同天,一方在西,一方在東。漸漸地,月輪取代了夕陽,清輝覆蓋千裏江山,天下山川河流,平原丘壑,無一處不與月色相擁。葉鴦靜靜地睜著眼睛,卻不肯回身欣賞夜景。他靜思的時間已足夠久了,不再需要無限度的安靜。

葉鴦闔眼小憩,手掌輕輕按壓胸口。長久的心悸,令他胸悶氣短。過去的二十年間,他從未察覺到自己的虛弱,而如今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刻,他常常產生出命不久矣之感,連白日裏短暫的愉悅,都被他認作“回光返照”。

這不是好兆頭。過於擔憂死亡,終會使它提前到來。葉鴦單手撫胸,緩緩吐出一口氣,背後的窗扇被人推開,陌生的氣息鉆入房間,此人為賞金而來。

江夫人開出的價格,於葉鴦而言算是個天價。連方璋都為之動心,難保不會有更多人垂涎。難以安眠的夜晚,不可能只有一個,只要江夫人的懸賞一日不撤銷,葉鴦的人頭就時時刻刻都有掉落的危險。

那人翻窗進屋,倉促間碰倒一只花瓶。花瓶倒下的聲音在黑夜裏格外清晰,葉鴦不禁皺眉。

手腳笨成這樣,是誰給了他信心,讓他認為自己可以拿到這份賞金?

笨就算了,偏要趁夜取人首級……就這水平,夜晚是給他的暗殺對象造成阻礙,還是給他本人造成阻礙?

葉鴦很想笑,但忍住了,沒有出聲。

左手緩慢挪動,碰到壓在枕頭下面的短刀。

他用不慣短兵,不過偶爾拿來玩玩,往別人身上刺一下,想來十分有趣。

黑影慢慢逼近,映在墻壁上的輪廓逐漸明晰。葉鴦手臂緊繃,悍然揮刀轉身,割裂來人喉管。鮮血沿刀口噴濺而出,多數灑在帷帳上,少數落在床鋪,暈開深深淺淺的顏色,像白紙被打翻的墨汁浸染。葉鴦擡手一抹,擦掉頰邊血滴,隨手丟棄短刀,疲倦地向後一仰,合上眼睛。

天太冷,血腥氣因而變淡,然而不管它有多淡,總是真正存在。葉鴦原想不管不顧地睡去,把爛攤子留給方璋來收拾,眼前卻不停晃動著幻影,直令他的視野蒙上濃重的紅。他不是很喜歡紅。他喜愛的紅僅限於紅燭光紅蓋頭紅羅帳,除卻新娘出嫁,新郎官娶親,再沒一種情況能讓他對鋪天蓋地的紅產生些許好感。

額頭滲出冷汗,葉鴦驀地睜眼,拔刀割裂帷帳。吸飽鮮血的布料沈沈墜下去,將地面上那具屍體掩去一半。葉鴦起身,把另外半幅帷帳也割斷,蓋住那死不瞑目的無名來客,血腥氣遭到阻礙,再次變淡。

它又淡了,可它還在。

葉鴦不想下床,不願掌燈,他沒興趣觀察滿地鮮血,更沒興趣做什麽清理。他放下兵器,無言枯坐,眼前的畫面倒在無限延伸。從房間裏倒伏的這一人身上,他竟瞥見了無名山中樹林之間的那場廝殺,那是他平生最痛快的一次,亦使得他不敢回想。

耳聰目明,乃是常人所具備的特征。但凡無病無災,哪個人不是聽得見、看得清?但很殘酷的是,真正的耳聰目明,竟又是常人無法企及的境界,世間太多人站在它的門檻前,窮盡一生也不能跨越。

心智受到蠱惑與蒙蔽,人就會一敗塗地。江州是這樣,還有其他人也是這樣。心無旁騖四個字,寫起來容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上加難,哪怕是葉景川,都不得其門而入。

葉景川為何失手,中了無名鼠輩的算計?

那自是因為他心有隱憂。

他一顆心牽在了徒弟身上,便算不得心無旁騖。他猶豫,因而失誤。

不過,一心一意去做某件事,為了單一的目標不停奔走,是否也會陷入困境?

世上道路千千萬萬條,每條道上千千萬萬人。

有人東奔西走,淺嘗輒止,從不深入探尋。

有人一條路走到黑,撞墻碰壁亦不回首。

成敗並無定數,執著並不可恥。

然執念太重,易生心魔。

造過一次殺孽,是否還有第二次?

無名山上的樹林,算不算一場迷障?無名山,算不算是他的心魔?

葉鴦沒有再往下想。他已摸到了答案的邊角,卻不想在此刻將其從淤泥中撈出。

為了快活一些,他開始想葉景川。

而葉景川顯然令他快活得過了頭。他探手下去,發現某個地方又順應了本能,正高高昂首,洇濕一塊布料。

師父可真有意思,明明不在這裏,竟也能……

葉鴦開始後悔方才割斷了床帳。

他費力地掀開被子,露出雙腿,往床內退縮。古怪的感覺爬在他腿間,某處有些空虛,某處有些鼓脹,而不論空虛或鼓脹,顯然都讓他不舒服。

這事做過幾次,竟還沒能習慣,也沒能掌控要領,看來他需要學的,還有很多。

只是葉景川不太可能來教他這些。

葉鴦藏在棉被築造的城墻之後,努力自我疏通,但終究少了點兒什麽。恨恨地磨著牙,他翻過身,自暴自棄一般,舔舐自己修長的手指。他慶幸他那一雙手生得好看,又好看又中用,才是它存在的價值。

終於,空虛吸收了飽脹,飽脹替代了空虛。然後它們再次交替,反覆交替。葉鴦咬住被角,小貓似的叫喚,雙腿像被人折斷過,使不上半分力氣。

伏在枕間歇息半晌,嫌棄地扯落身上衣衫,摸黑下床,將那把沾了粘稠液體的短刀丟進水盆。但聽得嘩啦一聲響,水花高高濺起,葉鴦點亮燈盞,雙目橫掃,看見盆中浮上一層薄薄的紅,其間興許夾雜了白色,抑或是人眼瞧不出的已融進清水裏的骯臟東西。

“……”

葉鴦的壞脾氣突然爬上來,他撈起短刀,步出屋門,尋到個僻靜去處,將其拋下山峰。

但願不會有誰撿到它……永遠也不要有人撿到。

回到屋內,借著昏暗的火光將床鋪清理幹凈,葉鴦跨過那具死屍,重又爬上他的床。窗戶打開了那麽久,血液早已凝結,室內一片清爽,再沒聞見別的氣味。

他不想把屍體挪出房間——或者應該這樣說:他如今沒有多餘的力氣把屍體挪出房間。愛別人是很費力的事情,愛自己同樣費勁。

葉鴦懶了倦了困了乏了,翻過身躲進棉被裏,不再管地上那家夥。它橫豎都凍成了冰塊,縱然化身邪祟,也無法行動自如。等它真發生了奇怪的改變,再擰掉它的頭亦不遲。

“呸。”葉鴦把臉捂進被子裏,小聲罵道。

他正自我唾棄。

該是多不要臉,才會在一具屍體旁邊做出那樣的壞事?

下手時未嘗留情,幹渴時喪失理智,他已和瘋子相去不遠,唯一的區別大約在於他還知道自己的名姓,理智回籠之後還能感受到羞恥。

心不善,行不端,葉景川該為有他這種徒弟而感到羞恥,雖然他們師徒兩人都好不到哪裏去。

地上的屍體,葉鴦不管收拾,自有旁人替他收拾。方璋起了個大早,悄悄摸進他房間裏,拖走了地上的死屍拋入深谷,又繞回去處理滿地血跡。被浸透的帷帳是不能要了,葉鴦把它們割斷,倒給方璋省了力,但床單被褥上的血,怎麽說也得洗一洗。

“起來起來。”方璋伸手拍打葉鴦的臉頰,“給你換床被子。”

“不換!”葉鴦人不清醒,脾氣卻很大,非但不給方璋面子,反而給了他一記絕命踢。方璋“嗷”地嚎了一嗓子,用力一扯,把整條被子撤走,葉鴦登時赤條條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裏。

“……”

方璋捂住雙眼:“我不是有意的。”

“把我被子還回來。”葉鴦皺眉看他,伸手管他要被子,似乎還想繼續睡。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倆大黑眼圈掛臉上,一看就是昨兒沒睡夠。

方璋怕他凍出毛病,又怕他□□地跳下床和自己打架,當即做出決斷,把被子給他扔了回去。

反正除了他們兩人,沒有誰會註意那一丁點血跡。

若是有人註意到,就把鍋推給清雙。

被子落回身上,葉鴦卻忽然睡不著了。伸長手臂從床頭摸到衣裳,慢吞吞穿好,睡眼惺忪地去尋水盆,低頭一看,登時擺出一張臭臉,厲聲道:“誰往我臉上畫東西?”

“你昨兒沒睡好,整出倆眼圈掛在臉上,怎還怨起別人來了?”方璋道,“你還睡不睡了?你要不蓋那條被子,我給你洗了去,省得我師父又給我找事。——你們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專會折騰老子,我呸。”

“我折騰你是因為你欠收拾,他折騰你是因為他生氣。總而言之,你他娘的活該,別說得好像我們欺負你。”葉鴦“噗”地吐出一口水,閉眼甩甩腦袋,發覺自己已記不清昨晚那具屍體躺在什麽位置。

忘了也好,把該忘的事都忘掉,想必能活得很舒服。

話又說回來,像方璋這樣平素對旁人漠不關心的家夥,突然開始大獻殷勤,隨便想想都知道有貓膩。葉鴦斜著眼睛瞟他,似笑非笑道:“我還以為你今日懶得為我善後……怎的,這是忽然轉了性子?”

“你明知道我是為了什麽。”方璋疊好被子,隨手拍打幾下,將厚厚一卷棉被扛上肩頭。臨出門前,回頭對葉鴦說:“小心著點兒,別被誰捅死了,你說好要把賞金給我,萬萬不可食言。”

“那你來護著我唄。護好了,錢就是你的。”葉鴦撩動水波,觀察那一圈一圈蕩開的波紋。盆中之水,總令人感覺無趣,一方水域,非得有煙波浩渺之象,才能讓人覺得它美。

但葉鴦不喜歡水。

他盯著那只水盆擰起眉。

☆、第 97 章

一張臉在波紋中顯形,卻不是葉鴦的面容。他瞠目結舌,伸手去觸碰這熟悉又陌生的臉,然而指尖入水的那一剎,除了冰冷,再也沒有其他感受。驀然間一聲驚雷劃過耳畔,撕裂所有偽裝出的靜謐,葉鴦惶惶然仰首,透過窗扇遙望遠山瑩白雪色,勉強從一片素凈中撈回自己的神智,雙手緊握成拳,劇烈喘息。

重又低下頭,水中倒影恢覆成了自己,但葉鴦受過驚嚇,總不能真正安心。端起水盆走出屋,將滿滿一盆水盡數倒掉,瞅見模糊不清的盆底,方才松懈,不再那樣緊繃。

掩耳盜鈴,自我欺騙,興許就是在說他這種人。

世間鮮少有人能夠正視自己的執念,而葉鴦不覺得自己是少數,他認為他更接近多數,他很平庸。

雖說平庸亦具備平庸的好處,但葉鴦偶爾也會羨慕跳出凡塵的世外高人。他們將欲求盡量降低,不為世俗所累,無論是愛恨還是名利,在他們眼中皆為浮雲。葉鴦自認為修煉不到家,達不到他們的境界,愛恨與財富,他暫時還很難放下。

興許一輩子也放不下,再過一輩子也放不下。

目前他依然沒有忘記葉景川的打算。葉景川已成為他心裏一根拔不出來的刺,與他的血肉黏連在一起,若要忘卻,若要割舍,必將經歷一番苦痛,並且在痛苦過後,興許還不能真正將其忘記。

那浮現在水中的容顏,恰是葉鴦無法舍棄的實證。

他深吸口氣,猛地一拍臉頰,把那古怪心思拍飛出去。覆水難收,既已決心將其傾入江河,那就應當任其隨大江滾滾東流。葉景川教過他,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他葉鴦堂堂正正頂天立地一個好男兒,怎就婆婆媽媽,割舍不下?

將水盆往桌上重重一砸,盆底與桌面相撞,竟有金鐵交擊之聲。看來連木桌都有錚然傲骨,要同這莫名撞到自己身上的家夥較個贏輸。

風過窗欞,撩起葉鴦鬢發,柔柔地撫弄。葉鴦放棄了欺負水盆與木桌,轉而回到床邊,蹬掉鞋子,和衣而臥。方璋拿走了沾染臟汙的棉被,沒來得及給他換一床新的,但他橫豎也不睡回籠覺,將就著躺一會兒未嘗不可。

門板倏地發出“吱呀”一聲響,它拖長了聲調,生怕屋裏的人聽不見有人推門。葉鴦動動耳朵,不轉頭也不翻身,只待那人走上前來,該說便說,該問便問。

進來的不是方璋。這廝抱走葉鴦的棉被,此刻興許還在水潭旁邊刷洗,一時半刻找不了葉鴦的麻煩,更遑論摸進他屋內給他生事。

“這就醒了?”葉鴦仿佛自語,那話卻明明白白是對著身後友人所講。

江禮尷尬地抓抓頭發,道:“才醒沒多久,記掛著你,就進屋看看。”

葉鴦翻過來面對他,又支起半身,目光玩味地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一個來回,方才說道:“你娘親真奇怪。”

江夫人乃名門之後,又嫁入南國大家,世人對她的評價,多為褒揚之詞,鮮少有人拿“奇”或“怪”這一類字眼說事。葉鴦此番言論,若是被江夫人娘家聽去,多半要把他拽出來打,若是被江州聽到,少不得也要同他唇槍舌劍戰上幾輪。然而,江夫人的娘家遠在天邊,江州業已魂歸地府,誰也沒聽見葉鴦這一句話。

自己的親娘被別人說奇怪,江禮竟不生氣,反倒說:“你且講講,我娘怪在哪兒?”

“她一面認為我要害你,一面又篤定我不會害你,這還不叫奇怪?”葉鴦擠眉弄眼,貌似在打啞謎。

江禮思索他這句話,總覺得好像只是字面意思,往裏深挖,也挖不出什麽東西。娘親認為葉鴦要害人,故而廣發通緝,懸賞他的項上人頭,但與此同時,她在無意中相信了葉鴦不會害人,至少不會將她的寶貝兒子當作人質。

“好罷,仔細一想,是有些怪,興許她自己都沒察覺。”江禮聳肩,“我又向著你說話,她要知道,得恨死我了。”

“此話怎講?”葉鴦挑眉,難道江夫人是傳說中那種河東獅,吼一吼大地都要抖三抖,從不允許夫君和兒女違抗她的命令?

又或者江夫人家大業大,江州名為迎娶,實則入贅,南江的勢力,實際上全掌握在夫人手中?

謔——如此推測,好像有幾分道理。

江禮羞愧地低下頭,全然註意不到葉鴦變幻多端的神色,自顧自向下說著:“我先是離家出走,去尋小妹,後是與你相識相交,再加上清雙……”

聽他的意思,原是自己想得太多。

江夫人強勢不假,可她的眼界,比起江州而言還是窄了點兒。江州對這些家長裏短漠不關心,而夫人關心得很,上到兒女終身大事,下到侍妾所出幼子,她都要管上一管。假如她不管這麽些事情,一心做江州最忠實的助力,當日攻上無名山的人,興許又要多出一群。

葉鴦忽地想起江梨郁被生母丟棄的緣由,不禁心生忌憚:她管這麽寬,管這麽嚴,女人長到她那個年紀,莫不是都要變得可怕非常?師妹可千萬不要學她們,真變成那副模樣,可就討厭了。

心口不一是葉鴦的特色,他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這會兒他又故技重施,借助插科打諢,掩蓋驚恐慌忙。

“哦?你娘為你的終身大事東奔西走,你就念著清雙?”葉鴦揶揄道,“你娘若知道佳期如夢是個怎樣地方,少不了要大發雷霆;到那時,你待如何?”

這問題問得好哇!

佳期如夢此地,明面上是青樓。假如江夫人不知內情,只見皮毛,定會斥責江禮不知廉恥,從煙花之地帶姑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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