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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覺得是葉鴦腦袋被踢了,那就當作葉鴦真被驢踢了腦子。

托盤中水果汁液滿溢,沾到葉鴦指尖,而他渾然不覺,只默默計較著哪日返回無名山。葉景川支起身,捧住他剝果皮的右手,舌尖輕輕在他手指上一卷。葉鴦猛然回神,滿臉嫌棄地望向狗師父,道:“我看你才是出來一趟就不正常,你腦袋是被門夾過還是被馬踩過?都病入膏肓了,還死賴在巫山不回去。你我越早歸家,就越容易尋人給你看腦袋,省得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你既這麽說了,那我便不回去了。你若想回,我指條路,你自個兒走,恕不奉陪。”葉景川躺回床上,摸著葉鴦手背,“待你回了山上,必然還要想我,屆時我甩掉你這拖油瓶,在佳期如夢大醉徹夜——”

“——你這人!你怎麽回事!”葉鴦憤然甩開他,“你不回便不回,說話難聽得要命,存心將我氣死,你好去勾三搭四!你收個徒弟收來作甚?是收來給你出氣,給你做兒子?”

“錯了。”葉景川道,“是給我做孫子。”

葉鴦怒火攻心,想也不想,反手抓住葉景川,嗷嗚一口咬去。葉景川手背上登時現出個歪歪扭扭的牙印,葉鴦瞧著它只覺解氣得很,伸手去夠葉景川右臂,想把他另一只手也扯過來咬出個印記,腦門卻被輕輕一砸,緊接著頭頂微沈,被葉景川臉朝下按在了被褥裏。

“有話不好好談,非要跟小狗似的咬人。”葉景川一手壓著他頭,一手捏著他臉,玩了好一會兒,才說,“看你病得不輕,明日就帶你往無名山走,早些回去,早些治你的瘋狗病。”

“呵!”葉鴦冷笑。

就連帶他回家這四個字,葉景川都不肯直說。

☆、第 20 章

好容易捱到回無名山,葉鴦已斷絕了同狗師父一道遠行的心思,沿途風景美則美矣,美中不足即是葉景川那張聒噪如老鴰的嘴。每當葉鴦賞景出神之際,葉景川就要張口講話,他一張口,大煞風景,存心不讓徒弟好過。

前面數年,葉景川孤身一人外出,不是把徒弟丟給方鷺,就是丟給金風玉露的倪裳,是以葉鴦未曾感受過和他朝夕相處的痛苦,如今感受過了,今生今世恐怕不想再體驗下一次。還是無名山好,不必與狗師父共處一室,閑來無事還可偷偷溜下山去找小鯉魚。

他們離開無名山一個半月,再歸來時此地入了夏,沿街叫賣的小販躲進了樹底下的陰涼,葉鴦瞧著他們手邊的箱子眼饞。箱子裏裝了何物,葉鴦心知肚明,那些小販與他相熟,見他看過來,兩方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

如若沒看到他們,葉鴦還不覺有什麽難熬,這時候看到了,只感到幹渴難忍。當下回眸去尋葉景川的身影,逡巡幾周卻望不見人。再一轉眼,金風玉露的大門前多出個長身玉立的俊俏公子,不是他那狗師父又是誰?

好一個風流成性的家夥,徒弟在太陽地裏曬著快要幹渴致死,他倒好,站在金風玉露門前想進去作客。葉鴦憋了一肚子氣,別的念頭也沒有了,只盯著葉景川的背影,看他到底是想去金風玉露,還是想回無名山。

所幸葉景川尚未忘記徒弟還在後頭跟著,於金風玉露樓下站了片刻,便回頭招呼葉鴦往無名山的方向走。盡管葉鴦立時解渴的願望落了空,但無名山上亦有水源,想到此處,精神振奮,步伐不由變得輕快,然而依舊不樂意和師父說半句話。

不怪他目中無人,怪只怪葉景川脾氣太差。葉景川嫌徒弟嫌了一路,搞得葉鴦亦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幾乎要認為自己當真到了貓嫌狗棄的地步。

熟識的山路現於眼前,葉鴦大喜過望,提著包袱就往石階上跳。正當此時,葉景川又發話:“終日上躥下跳,那是潑猴所為,早就對你說過,做人要有個人樣,為何成天學猴子?師祖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是不?”

聽聞此言,葉鴦腳底一滑,險些沒在石階上栽個跟頭。且不說他對葉景川的所謂教誨全無印象,單單那句“做人要有個人樣”,就足以成為他發怒的緣由。做人沒人樣的,該是葉景川才對,他每天含沙射影夾槍帶棒,從來不積口德。

平心而論,葉景川算得上好師父,他教導徒弟盡心盡力,到關鍵時刻亦護短,葉鴦跟著他不愁被欺負,只是平常挨他欺負也不少。想起葉景川那點好來,葉鴦沒了脾氣,低咳一聲,含含糊糊蒙混過去,腳下步伐規規矩矩地放慢了,慢到葉景川滿意的程度。

興許真是滿意了,上山途中葉景川再未挑徒弟的刺兒,倒也相安無事,不曾吵嘴。臨到房前,波光粼粼晃得葉鴦發昏,於是停了腳步,揉揉雙眼,發出一聲喟嘆。巫山景雖美,終不及無名山舒適宜人,不曉得葉景川為何總往巫山跑。他一去那兒,葉鴦就覺得他是去見老相好。

離開許久,房前青葉無人掃,惟有那一方小湖泊清澈如昔,不需旁人打理。葉鴦掬一抔水,輕輕潑去面上浮塵,清涼之感將躁動心緒壓下不少,連葉景川的聒噪聲都變得動聽起來。

葉景川手拿笤帚,把房前屋後掃了個遍,幾間房讓他裏裏外外掃得幹幹凈凈,而葉鴦坐享其成,在旁邊蹲著看他忙活。葉景川沒好氣地瞟徒弟一眼,暗罵一句懶惰成性,這四字被他搬出來罵了葉鴦無數次,每回葉鴦都不為所動,無動於衷好似一根木樁。對著木樁發脾氣,葉景川覺得沒意思,於是今天他高擡貴手放過了徒弟,沒再荼毒葉鴦的耳朵。

以往他遠行歸來,院裏也沒這麽多落葉,此事必有蹊蹺。葉鴦蹲在地上,眼神隨著師父手中的笤帚移動,他想從前定是有人替葉景川照看著無名山,但這回那人不在,所以山上才顯得荒僻。

那人為何不在?是有旁的事絆住了腳步,還是葉景川另有安排?

“哎……總這樣下去不太好,須得有人幫忙拾掇。明兒給你找個小師妹來,從今往後你擦門窗她擦桌。”葉景川突然開口,葉鴦登時一驚,本以為他終於醒悟過來發現徒弟在偷懶,然而他後半截話出乎葉鴦意料。葉鴦跟傻了似的看著他,想不通他又在唱哪一出,先前明明說不收徒,這會兒卻要拐帶一女徒弟,莫不是天氣太熱,熱壞了此人的腦子?

葉鴦僵硬地扯動嘴角,小小聲說:“收女徒弟?……您還是算了吧,光我一個就夠您頭疼的了,再往山上揀一小姑娘,這日子還往不往下過?”

他倒也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凈給師父惹麻煩,但他忘記了葉景川收徒並非想自尋煩惱,而是想找一人分擔無名山上諸多雜務。無名山清靜是清靜,可惜葉景川仆從甚少,葉鴦當年離家又好似凈身出戶,凡事只得親力而為,難假他人之手,平時想偷個懶不打掃房間都不成。

想到冬日裏雙手凍得冰涼,仍要拿著塊濕布將桌椅門窗擦拭幹凈,葉鴦大感頭痛。葉景川若多收個徒弟,那便多一人陪他勞碌,可是有那收徒的閑工夫,還不如買個仆人上山,橫豎也花不了多少錢,還省去了葉景川教導徒弟的時間。

“我勸你好生想想再作決斷,就你那嘴,能保證不把人姑娘家說哭?”葉鴦無語,只得幹巴巴勸師父冷靜,他尚年輕,不想被女孩哭泣與師父嘮叨吵到耳聾。

葉景川那擇徒標準,渾然不似要收徒弟,卻很像挑選仆人。葉鴦想受苦受難的只自己一人就夠了,別人家小孩兒年幼無知,千萬不能到無名山上來撞入虎口。

“若她乖巧,我何必橫加斥責?”葉景川奇道,“我平素罵你,俱是因為你不聽話,莫非你認為我罵得沒有道理?”

葉鴦一口氣憋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想反駁但又詞窮,只好幹瞪著眼看他,想聽聽他還能講出些什麽。葉景川樂見徒弟憋屈,放下笤帚便笑,笑過一陣子,頗為認真地說:“想要怎樣的小師妹,盡管說與我聽,我自去給你尋個乖巧聽話的。待她上了山,平時還能陪你玩兒,也不至於太無聊。”

“我瞅著小鯉魚就不錯。你去同汪姨說,看她舍不舍得把閨女給你做徒弟。”葉鴦道,“我就要她做師妹,你找了別人來,我是不會認的。”

葉景川“嗯”了一聲,轉頭朝山路上看去,葉鴦似有所覺,隨著他目光一望,發現方才提及的女孩此刻拎著個籃子爬上了山,臉頰被日光曬得紅撲撲。小鯉魚擦了擦額角沁出的細汗,一雙大眼眨啊眨,葉鴦瞧見她天真情態,心尖一軟,剛要問她最近過得如何,耳畔卻傳來一聲輕笑。

大事不妙。

汪姨沒跟著小鯉魚一道上山,葉鴦心裏打了個突,隨即聽到葉景川笑嘻嘻問:“小魚,想要個師父嗎?”

“師父?”小鯉魚提著竹籃跑過來,仰起臉看葉景川,期期艾艾道,“我什麽都不會呀,拜了師父能做什麽呢?”

“你拜我為師,什麽也不必做,每日上山來陪你葉哥哥就好。你若想從我這兒學到些東西,練劍抑或習字皆可,全隨你心意。”葉景川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笑得好似只奸詐老狐貍,葉鴦在旁邊看著,下意識打個哆嗦。小鯉魚拜葉景川為師,不曉得是福是禍,惟願葉景川保留一點兒人性,對女孩子好些,休要像對待葉鴦那般隨意敲打,不管敲打出好結果還是壞結果。

小鯉魚心思單純,哪想得到葉景川這無良東西是騙她上山來擦桌椅。眼看她正為多了個師父而雀躍,葉鴦大慟,幾乎想不顧一切拆穿葉景川真面目,破壞他的陰謀。

“起來,起來。”葉景川揮動笤帚,一下下輕拍著葉鴦臀尖,有意無意說道,“你要師妹,我也給你找好了,你要喝水,我也給你倒好了,小少爺該動一動,去把屋裏桌子椅子擦幹凈了罷?哎——養個徒弟懶如豬,還不能宰殺吃肉,虧哪!”

“我看你就是頭豬。”葉鴦抓住他作怪的笤帚,從地上跳起來,拍拍屁股上沾到的灰,跑去屋裏擦桌子,誓要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小鯉魚那傻丫頭看他進屋忙碌,便也跟進去隨他一起打掃,葉鴦透過敞開的房門望向院中,但見葉景川面帶微笑,大約是損完徒弟,心情大好。

愈發覺得此人深不可測,仿佛開了天眼似的,隨時隨地都可算計他;不光要把他推入陷阱,還要往陷阱上加個蓋兒,讓他爬都爬不出來。

小鯉魚好久沒見葉鴦,今兒可算是見著了,纏著他問東問西,非要聽他講故事。葉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妮子糊弄得消停,不經意間往外一瞟,發現葉景川不見了。

葉景川下了無名山,去往金風玉露。

倪裳房門緊閉,屋內無聲無息,然有輕煙自門縫中逸出,代她向來客致意。葉景川屈指叩響木門,門板那邊遙遙傳來應聲,耐心等候片刻,倪裳手持一把菜刀,開門迎他入內。

瞧見她手中那把兇器,葉景川不動聲色地往旁錯開:“好端端的,你拿把菜刀做什麽?”

“我要切菜,不拿菜刀又拿什麽?”倪裳莫名其妙,“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我看你是有愧於我,才怕我持刀對著你砍。”

葉景川摸摸鼻尖,眼神游移,此舉更加坐實了倪裳的猜測。她走到案板旁,重重將菜刀往上一剁,案板上蔬果被她那麽一劈,立時裂開兩半,葉景川抖了抖,感到肉痛,煞是難受。

“今兒我回山上,樹葉堆了滿院,塵灰積了滿桌,也就那水塘幹幹凈凈,不必清掃……”葉景川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側頭避開朝自己飛來的一把刀。那把刀擦過他耳旁,直釘入身後雕花窗框,好好的花紋被它毀壞,猶似美人頰邊多出一道傷疤,瞧上去紮眼得很。

“老娘替你東奔西走,擺平南江北葉,瞞過方鷺方璋,哪兒還有時間打理你那破山?”倪裳手起刀落,斬開一顆瓜,葉景川看她面色狠厲,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生怕她一時興起,把人頭也砍下來當瓜切。

倪裳用慣了刀,用什麽都像用刀。葉景川默不作聲地瞧了她一會兒,不再開口觸她黴頭。房中靜謐,外頭門邊香爐裏的香已燃盡了,倪裳沒有再添,她專心致志同案板上蔬果爭鬥,完全忽略葉景川的存在。葉景川吸口氣,嗅到空氣中殘餘的香味,忽然想起葉鴦應當認得金風玉露這兒的香。

“你那夜本不必出手——也怪我玩心重,總想逗他。”葉景川嘆息,“如今我只願他鼻子沒那麽靈,嗅不出你這熏香味道。”

“他若有心探查,你以為你能瞞他多久?”倪裳手上動作停了,斜睨著葉景川,“你可知他上回來我這裏,都問了些什麽?”

葉景川不答。

倪裳冷笑,把刀往旁一擱:“他問我,無名山這破地方,雞不下蛋鳥不拉屎,為何金風玉露要建在此處?他還問我,平日裏金風玉露鮮少有客,怎的還沒關門大吉?他可是看出來點不對勁了,你且自己琢磨,回頭想個說辭糊弄他去。”

說完,繼續提起刀哐哐切菜,葉景川只得苦笑。

葉鴦那孩子當真是個機靈鬼,原以為瞞得嚴嚴實實,沒成想他早看出端倪。金風玉露為何建造在無名山下,為何少見來客還能正常開門,葉景川為何經常出入倪裳房間……這種種問題,葉鴦心中大約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他問倪裳,倪裳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如若答了,那必然要說假話,而假話騙不到葉鴦;如若不答,葉鴦見她沈默不語,定會感到蹊蹺。總而言之,不論倪裳如何做,瞞天過海都不再可行,謊言編織得再完美再高明,亦有被戳穿的一天,與其徒勞無功地修修補補,倒不如直接捅破那層窗戶紙,將一切完整地呈現於葉鴦眼前。

“我看他也長大了,是時候告訴他了罷!我們瞞他一時,瞞不了一輩子,他總有一天要知曉金風玉露和佳期如夢並非那種地方。”倪裳低垂眉眼,雙手浸泡在水盆中,她的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乍一看不甚明顯。習武之人,雙手大抵都是這樣子,只有如葉鴦一般天賦異稟的孩子,才能做到練劍還不留老繭或傷疤。

葉鴦著實聰明,但葉景川寧願他傻。他不聽話,老去觸碰不該碰的東西,比如那顆藏在石室當中的圓珠,比如北上之前葉景川繪制的那張地圖。實際上,葉鴦的功夫足以自保,然而葉景川猶不放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著徒弟不可輕敵,不可輕舉妄動,一遍又一遍地暗示徒弟目前還不能夠離開無名山,有時連他自己都認為那些話說得太重太過分。可若是不這樣說,依葉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恐怕早跑出了十萬八千裏,屆時被人盯上,惹來殺身之禍,葉景川縱有三頭六臂,亦無法救他逃出生天。

遠離無名山一帶,便遠離了金風玉露的掌控範圍,他若是跑到巫山去尋方鷺師徒倆,那倒也無所謂,怕就怕他不甘寂寞,不肯前往他熟悉的巫山,而是到別處亂闖。離了金風玉露,巫山尚有佳期如夢,可當佳期如夢也無法掌控葉鴦的行蹤時,葉鴦無疑是危險的。

現而今,這狀況尚未發生,葉景川不可能讓它成為真實。哪怕只有一丁點苗頭顯露,他也要將其狠心掐滅。他接受了葉家老仆的托付,便拿出一萬分的真心來養育徒弟,無論葉鴦如何看待他,他都打定主意好好對葉鴦。

“他和你可真親近,在山上時就常常念叨著要來金風玉露看你。”葉景川撇過頭,罕見地流露出低落。倪裳以為是聽錯,詫異擡頭看他,發覺他感情不似作偽,於是收斂調侃心思,勸慰道:“你待他用心,他總有一天會曉得。你是沒聽見他每天都與我抱怨些什麽東西,今兒說你又罰了他,明兒說你又罵了他——他哪兒是不願意跟你親近,他那是害怕。”

一步錯,步步錯。到如今,就算葉景川好聲好氣同葉鴦說話,葉鴦都要懷疑他別有所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罷了。他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去。”葉景川突然憶起北地山上那一夜,用力閉了閉眼。

“那他下次再來打聽……”倪裳試探著問出半句,搬起桌上那小水盆,給它挪了個地方,等待葉景川答話。

葉景川倚在窗邊,俯瞰樓下行人,沈默半晌,才給出確切的回應:“他下次再問,你盡管實話實說,若覺得不好作答,便讓他回來問我。”

☆、第 21 章

奇怪的是,葉鴦後來並沒有多問,或許是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想進一步確認。過了沒兩日,他再度出現在金風玉露的大門前,倪裳照常放他進來,做好準備打好腹稿只待他發問,沒成想他竟然不問,只笑嘻嘻地問她葉景川近幾日是否來過。

依照葉景川日前所言,此刻只需如實作答,倪裳不假思索地點了頭,出賣葉景川出賣得毫不猶豫。在葉鴦心目中,倪裳的信譽不錯,可以排到小鯉魚之後的第二位,因此葉鴦鮮少懷疑她的話,如今更是無疑慮地選擇了相信。葉鴦想,既然倪裳說葉景川來過金風玉露,那一定是來過;葉景川又騙人,他對徒弟說自己只是下山閑逛,實則他不是閑逛,而是來金風玉露做客人。

臉頓時垮下來,一副傷心極了的樣子,如果他腦袋上生出兩只狗耳朵,那它們此時一定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倪裳見他難過,雖然不解,但也不忍心將他忽視,實在想不出話來安慰他,便從袖中取出一粒糖,放置在他手掌裏。

未成想那顆糖更加勾起了葉鴦的傷心事,葉鴦記得清楚,葉景川最愛吃的糖正是這一種。如今想想,葉景川大概不是愛著那種糖,而是愛著同那糖有關的人。醋意爆發得十分無理,葉鴦煞是委屈,攤開掌心對著那顆糖默默無言片刻,終是將它放入口中,一點一點咬碎了。

葉鴦下山,是得了葉景川的恩準,他今日練劍練得不錯,字也寫得好看,葉景川感到滿意,所以放他出門。至於小鯉魚那丫頭,則戀上了習字,葉鴦下山時有問過她是否要同去,她猶猶豫豫,最後婉拒了葉鴦。

這還是她第一次拒絕和葉哥哥一起外出玩耍,導致她如此作為的根源正是葉景川。她有了師父教導,便忘記了葉哥哥的好。葉鴦心裏酸溜溜,半是因為葉景川幾日前拋下他,跑來金風玉露陪伴倪裳,半是因為小鯉魚喜新厭舊,只管跟師父學寫字,而不陪他下山。他感覺自己簡直是在哪兒都多餘,他就不該生在這世上。

“啊……你師父有樣東西,托我給你。”倪裳發現他面色有異,連忙補救,回身自桌上取來一只香囊,一並塞進葉鴦手中。葉鴦低頭看那香囊,見其上繡了鴛鴦戲水,還有一個小小的“鴦”字,心頭忽然一暖,覺得師父或許還是有那麽一點點顧念著他的。

但轉念一想,他每天都在無名山上,和葉景川住在一起,對方要真有東西打算給他,怎麽不當面給?此物假倪裳之手送來,是說不出的奇怪。葉鴦嘆口氣,不再多想,無論這香囊是倪裳所贈,還是葉景川之物,他們既有這份心,自己收下便是。

珍而重之地把香囊掛在腰間,葉鴦小心翼翼坐到桌旁,伸手拿過倪裳置於桌面的針線,撚在指間把玩。小鯉魚先前也繡了花,拿到無名山上給他看,姑娘家們一個個都心靈手巧,而他葉鴦手笨,繡什麽都繡得難看,曾經繡了一只小犬,被葉景川取笑說像頭老熊。這麽些年了,他好像就沒做出幾件令師父滿意的事,師父總打擊他也是自然。

稍微坐了一會兒,葉鴦又嫌無聊,金風玉露這兒太靜了,它不該這樣安靜的。葉鴦不安地望向窗外,飛鳥正成群結隊自天空中路過,由遠及近,由近漸遠,到最後變作天邊幾顆渺小黑點。他想起之前自己每次來金風玉露,這兒都安靜得怪異,只是那時候他玩心大,好奇多過謹慎,興奮多過沈穩,發現不了此地的種種異常,才讓未解謎題遺留至今。

忽而伸手拉住倪裳衣袖,笑道:“好姐姐,你悄悄告訴我,我師父每次來金風玉露,都與你談些什麽?”

這大約就是葉景川那日所說的不好作答的狀況,他們二人當真是師徒,做師父的料事如神,做徒弟的則與師父心有靈犀,連串通都不用串通,專會照著師父的推測發問。倪裳雙手一抖,沒來由地感覺背脊發涼,心虛般轉移開視線,敷衍答道:“這個麽……你不妨去問他本人罷?他雖看著兇,但是有問必答,你有何疑惑,當面問他便好了。”

“嗯……倪裳姐說得是,待會兒我回了無名山上,就去問他。”葉鴦低垂眉眼,狀極乖順,然而倪裳眼尖,早瞧見他雙眼滴溜溜轉動,像極了要算計人的樣子。心知不妙,倪裳忙抽回手,從桌上取走針線盒子,蓮步輕移,到了木櫃跟前,背對著葉鴦裝作收拾櫃子,不敢再多話,生怕被他抓住破綻。

同葉景川打交道,都沒有與葉鴦對話這麽累。倪裳感到憋屈,卻不可明說,她必須在葉鴦面前演戲,扮演一位善解人意、溫柔婉約的好姐姐。

她正出神,一時不察,被一根探出頭的繡花針刺破手指。指尖傳來的尖銳痛楚拉回倪裳神思,她把那根針推回原位,回頭對葉鴦強笑:“我看你今日下山,沒有什麽要與我說,此時天色不早,不如……”

“……我這便回去。”葉鴦訕笑起身,失魂落魄推門出屋,待到樓梯上腳步聲消失,倪裳才走到窗畔,俯身看他。他離開金風玉露,先上街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或許是找不到想不出有什麽好去處,在街角懊喪地站了會兒,又調轉方向往無名山走去。倪裳旁觀他糾結輾轉,一時竟覺得他有些可憐,葉景川將他困於此地,是一種保護他的方式,同時又是一種禁錮。這個年紀的孩子,哪有不願意往外跑的呢?倪裳不由動容,然而無話可說,葉鴦已走遠了,她望著樓前一片空地出神,不知過去多久,一只飛鳥從她面前掠過,她才恍然驚醒,重又關上了窗。

小鯉魚聰明伶俐,不論是學繡花還是學寫字都像模像樣,葉鴦下山不過半個多時辰,再回來時驚訝地發現她已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初學者寫字歪歪扭扭不算很好看,但起碼不是狗爬,這說明她資質不差,日後勤加練習即可。

望見葉鴦回來,葉景川一挑眉,信手拈起桌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將它展平給葉鴦看:“你師妹的字寫得好極了,橫平豎直,賞心悅目,再想起你當年那一手/狗爬,我實在痛心疾首,自覺面上無光。分明師出同門,習字亦是我手把手教導,為何差距這般顯著?莫不是你天分不足,生來不適合握筆書寫,可我瞧你劍術也修習得不到家,該不會是太過蠢笨了罷?”

葉鴦知道他又在說笑,本想反唇相譏,怎料突然失去同他耍嘴皮子的興致。連小鯉魚那歪歪斜斜的字體,他都能閉眼亂吹,吹得天花亂墜,還有什麽話是他說不出口的?無論是和他較真兒,還是和他一道揣著明白裝糊塗,都不是良好選擇,最佳的處置方法便是忽略,任憑他說。

等他說著說著,發覺得不到回應,自然會感到無趣。感到無趣了,便不再找徒弟的麻煩了,屆時兩方都清靜,省時省力,豈不美哉?葉鴦笑笑,手掌拂過佩在腰間的香囊,不準備接葉景川的茬兒。

忽然,葉景川閉了嘴,他覺察到自己的重大失誤。他竟忘記了要葉鴦叫他師祖這回事,先前攛掇小鯉魚拜入他門下,他所說的也是“師父”。萬幸葉鴦沒註意到,否則丟臉丟大發,面子無處擱,當真成了顏面無光。

目光一轉,瞅見葉鴦身上那只香囊,臉色微微一變,輕咳一聲說道:“你身上怎會有這東西?……是了,定是倪裳給你的。醜死了,趕快扔掉,留在身上也不嫌難看,你不要臉,我可還要。”

在金風玉露拿到香囊時,葉鴦曾懷疑過此物出自倪裳之手,但如今見到葉景川反應激烈,他卻又相信了倪裳所說。葉景川連說了幾遍要他解下香囊,他都置若罔聞,只靜靜望著葉景川,嘴角噙一抹笑。這回輪到葉景川被他笑得心裏發毛,當真是風水輪流轉,昨日得意,今朝失利,只是不知明兒開懷大笑的又將是哪一位。

葉鴦不甚了解繡花這回事,但他也明白那些圖案若想繡好屬實不易,葉景川將那一雙鴛鴦繡得細致,暗地裏早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心思。想起被葉景川收走的小鯉魚的贈禮,葉鴦突然明白了什麽,他這師父也真有意思,心中轉著怎樣念頭,從來不肯對旁人說。

“你繡得蠻好,何必藏著掖著?再說了,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徒弟不嫌師父繡花難看,別說你繡得這麽好,就算你繡得醜,把鴛鴦繡成野雞,我也照樣全收。”葉鴦溜須拍馬的本事一等一,隨口道出幾句,便將葉景川哄得默不作聲。葉景川慣有的好口才今兒都被一只小小香囊堵住,葉鴦愈看他愈想笑,但由於畏懼他雷霆手段,縱使想笑也不敢出聲,只能緊緊繃著一張臉,故作正經地同他胡扯瞎掰。

小鯉魚不知發生何事,始終在旁盯著他們二人看,通過雙方對話,她推測出不少,此刻眨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掩口偷笑。葉景川無奈,又盯著那只香囊看了會兒,語氣生硬道:“這種東西,也只有姑娘家會用,誰說它是給你的?莫要胡思亂想,終日猜測些有的沒的,該把心思收收,多往正道上放。”

“嘁。”葉鴦不屑,覺得他死鴨子嘴硬。

嘴硬也好,不硬也罷,他是如何評判,葉景川覺得無所謂。只是那香囊明晃晃掛在徒弟身上,葉景川看了總覺得臉上發熱,早知今日窘迫,當初他就不該動手繡什麽鴛鴦。依稀記得那小東西上頭還繡了個字,也不清楚葉鴦究竟看見沒有,但願他別多想,否則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冤屈。

日頭逐漸偏斜,從東一路向西,小鯉魚告別師父師兄,抱著一大疊紙蹦蹦跳跳隨母親下了山。她不住無名山上,她有自己的家可回,不像葉鴦無父無母,僅剩下師父。

眼見她走了,葉鴦忽又開始酸:“你當初教我,可沒這麽有耐心,哪兒不如你的意,抄起笤帚就打。說老實話,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有。”葉景川答,“那時候你不聽話,成天光想著下山去玩兒,該打。”

“那上個月回——回我家的時候,你幹嘛打我?”葉鴦又問。

葉景川想了好久,楞是沒想明白他是在說哪一回事。稍稍思考片刻,覺得他不是在說那晚爭搶翠玉貔貅,就是在說石室中被扼住咽喉。

可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不聽話,所以要挨揍。

等不到葉景川的回答,葉鴦亦不氣惱,自顧自往下說著:“你什麽時候也對我好一點兒,就像你待別人那樣,我跟在你身邊……唔,算了。”講到一半,突然興趣缺缺,擺擺手繞過石桌,狀極瀟灑地鉆進了屋,留葉景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發帶上那一點顏色都叫屋內的黑暗吞沒。

☆、第 22 章

葉鴦極寶貝那只小香囊,除了入浴時不得不將它解下置於一旁之外,其餘時刻都將它帶在身上。摸著良心說,葉景川的繡工不算上乘,但正如倪裳所言,此乃葉景川一片心意,哪怕他最後沒好意思將香囊親手贈予徒弟,這香囊上一針一線也耗費了他的心血,葉鴦不能不把它當成寶貝。

其實不用倪裳從旁提點,葉鴦也知曉此物珍貴。葉景川那人平素摳門兒,還像頭大老虎,兇惡非常,休說給徒弟送東西了,連給徒弟銀兩讓人自個兒下山買東西玩兒都舍不得,他這回破天荒親手制作一只香囊,葉鴦若不將其當成稀世奇珍,那可真真是腦子出了問題。

越看這香囊,葉鴦越覺歡喜,畢竟這是葉景川首次贈予他的禮物。從前每逢生辰,他旁敲側擊想要葉景川贈禮,對方都含糊其辭,不住推脫,到最後什麽也不送,空予他年覆一年的失望。他還當今生永無收到師父贈禮的機會,沒成想天賜良機,葉景川隨手放置準備丟棄的香囊竟被倪裳這有心人留下,幾經輾轉終是送到了葉鴦手裏。

先前還不覺得,如今看得多了,愈發感覺香囊上那個“鴦”字眼熟。葉鴦坐在樹底下陰涼處擦拭著葉景川的佩劍,眼神不停往那邊的師父和師妹身上飄,隨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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