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鴦登時收斂了喜色,張嘴汪汪大叫:“你還杵這兒幹嘛?回你屋裏睡覺去,看見你就脖子疼,煩得很!”

“你真是條狗。”方璋道,“前不久還叫我進屋替你師父看你的傷,這會兒又朝我汪汪亂叫,想趕我走。”

“那你是走還是不走?”葉鴦蠻橫無理,翻著白眼。

方璋氣結,站在床邊瞪了他半天,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葉鴦閉上眼不去管對方,百無聊賴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第三百下時,籠罩在枕邊的陰影移開了;又數了三十來下,房門發出巨響;葉鴦悄悄睜眼,屋內已沒了方璋。

葉鴦霍地起身,從袖袋裏摸出那顆圓珠,喜不自勝。葉景川只道他那句問心有愧是在對不合時宜的瞎胡鬧賠罪,殊不知他另有所指。

暗中換走師父想毀掉的東西,葉鴦當然是問心有愧。

有愧又如何?

那丁點兒愧疚,不影響他辦事。

圓珠本就歸他所有,由他親手處置,才合情合理。他想留,便留;他想毀,便毀;他想用,便用;他不想用,就暫且擱著——種種處置方式,皆任他挑選,這是他的自由。

葉鴦把圓珠往袖中一藏,重又躺回床上,心勁一松,呼呼大睡起來。

☆、第 15 章

火光沖天,殺聲震天,眼前晃動的盡是人影,須臾之間又全數倒下,消散。煙霧繚繞嗆得人直咳嗽,雙目被煙熏火燎燒灼得疼痛落淚,淚水落在火焰當中轉瞬再度蒸發。人與鬼的形體都在大火裏扭曲,葉鴦跌跌撞撞沿小道向山下奔逃,老仆的手死死抓著他的,那枯幹的指爪深陷入他手背上皮肉,勒出數道深痕,好似粗糙的老樹皮在他手上重重摩擦,令他難以忍受。

恍然驚覺,似乎有另一雙手不是這樣的,那雙手溫柔,堅實,有力,雖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但絕不像老仆的手那般會將他割傷。葉鴦模模糊糊勾勒出了那人的形象,他浮於半空,立於山巔,葉鴦傻傻望著,突然一道驚雷劈下,散去了好夢噩夢,催著葉鴦驚醒。

的確有一雙手輕柔柔撫摩著他的額頭,可惜並非他夢中所見那人的。葉鴦怔楞,望向方鷺,掌中仍握著對方的手指,而方鷺並未計較小輩的不尊敬,反綻出一個笑容來:“醒啦?見你睡得不安穩,想來是做噩夢,平日裏休要思慮過多,常想些開心事。”以另一只手輕拭去葉鴦額角汗珠,續道:“不提此事,你傷勢如何?可感覺好些了?若身體不適,切忌強撐,盡快同你師父說。”

他提及葉景川,葉鴦猛一哆嗦,這才發覺師父不在身邊,守候在他身側的竟然是方鷺。難不成方璋那小子轉了性,終於舍得放人出來?葉鴦心念電轉,一剎間想到許多,稍稍思考片刻,認定方璋會因方鷺此舉而大肆報覆,於是決定惡人先告狀,把方璋扳倒之後再談別的。

是怎樣想,就怎樣做。葉鴦偽裝出一副吃力模樣自床上爬起,張口便道:“不是方璋的錯,師叔莫要罰他!”

“嗯?”方鷺心思單純,極易上鉤,當下急急追問,“怎的,他又欺負你麽?”

葉鴦支支吾吾,半晌不語,這反應騙過了方鷺的雙眼。後者輕輕嘆息,微側過頭去望向房門那邊,低聲道:“他啊……就是那樣的人。他既欺負你,趕明兒我教訓他兩句,給你出出氣。”

出氣可不夠,還要打,狠狠地打,打到方璋以後都害怕。葉鴦暗自想道。

今日方璋大約和師父吵架了,才沒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緊緊貼在方鷺身上,葉鴦看著方鷺泛紅的眼圈,只覺得方璋禽獸不如。天底下哪能有徒弟氣哭師父?方鷺就是太嬌慣他了,才把他養成個兩面三刀的東西。

“師叔,您別太慣著他了,徒弟不服就得打,不打不聽話啊。”葉鴦意圖火上澆油,將方璋的形象破壞個徹底,“我師父成天打我罵我,您看我不是很聽話?”他沒臉沒皮,專會自誇,能把陽奉陰違的事實歪曲作言聽計從,他也算是個人才。

葉鴦的事,方鷺不很了解,但多少聽葉景川提起過,因此並未把他的話太放在心上。方璋雖氣人,終歸沒幹出傷天害理的事,至少方鷺不認為他那是傷天害理。聽他那麽說,方鷺只淡淡應了一聲,未說要打方璋,也未提要罵方璋。思及他先前對方璋的維護,葉鴦心裏很不是滋味,當即酸溜溜道:“我師父要有您半分好,我也不至於那般怕他。都怨他兇,多大點事就沈著張臉,瞧著怪嚇人。”

說到這兒,又打了個哆嗦,仿佛他師父是索命惡鬼,會追隨著他的言語出現在他身側。

“景川待你不差,你能少跟他犟,就少跟他犟。”方鷺卻是向著葉景川,給他說了兩句好話,“他早先回來過一趟,見你做噩夢,便在房內守著你,這會兒他不在,是到外頭給你拿藥。待他再歸,你見到他,好好給他認個錯,這事就算翻篇了,往後你得聽話。”

認錯?認什麽錯?聽話?聽什麽話?寥寥幾語,如同春風般和煦,又如冰雹般砸得人頭腦發懵。葉鴦倒吸一口涼氣,疑心葉景川忘卻了家醜不可外揚之訓,把石室中那一場沖突說給方鷺聽,但看方鷺眉宇間憂慮重重,又仿佛不像是在說那回事。

保險起見,葉鴦放棄了追問。等葉景川回來,只有他們師徒二人的時候,某些話才更方便說。

方鷺的白鳥沒跟著他,貌似是隨著葉景川出了門。它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東西,葉景川那天損它,說它是個廢物點心,它當時很氣憤,轉眼就忘得一幹二凈,不計前嫌地跟葉景川一道跑出去玩兒了。葉鴦面上不動聲色,可他在心中早已對白鳥的舉止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這小東西不是傻,更不是饞嘴,說難聽點兒,它壓根就沒有骨氣。

這廂葉鴦數落著它,那頭它剛好飛了回來。白鳥回了客棧,那就說明葉景川亦將歸來,方鷺摸摸肩上的小家夥,突然拉住葉鴦衣袖,在他袖袋的位置輕輕一捏。葉鴦呼吸一窒,終於明白他為何勸自己道歉,自己睡相一貫不好,也許在睡著時,那顆珠子從袖袋中掉出,好死不死,讓葉景川看了去。

門板吱呀輕響,再擡眼時方鷺已經離去,門外一閃而過是方璋影跡。這小子仍是不願放開師父,還真要時時刻刻都黏著,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看了就教人煩。葉鴦皺了皺眉,移開眼不再看房門,轉而認認真真想著要如何同葉景川解釋。

不過,就算是親眼看到了圓珠從葉鴦袖間掉落,葉景川也無法證明徒弟確實在密室中偷梁換柱。興許為了面子,他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如他一口咬定葉鴦以魚目代珍珠,那不就等於他承認自己犯了錯?葉鴦設身處地,覺得他大概會選擇要面子,既保留顏面又不受罪,何樂而不為?

門外忽傳來腳步聲,葉鴦渾身緊繃,一雙眼盯住那條窄窄縫隙,打定主意要防備葉景川破門而入。他實在怕極了,連小打小鬧都能讓葉景川動怒,如果葉景川發現他拿走了石室中的圓珠,將會產生怎樣後果?

是打,還是罵?又或者幹脆一刀切,給這家客棧再多添點恐怖傳說?葉鴦不寒而栗,身軀先動起來,去拿壓在枕頭下面的佩劍。

窗扇驟然打開,一陣風吹得葉鴦背脊發涼,猛回身一望,但見葉景川放著好好的正門不走,居然從窗戶外頭跳了進來。葉鴦手一抖,佩劍落回原位,他手忙腳亂地抓起被子把自己藏好,顫顫巍巍道:“怎不走大門,非要翻窗?”

“這窗只許徒弟翻,師父就翻不得?”葉景川故作驚奇,伸手去扯葉鴦身上薄被,“衣裳穿得齊整,床上又沒旁人,你裹這麽嚴實作甚?適才同方鷺相談甚歡,這時候見了自己師父反倒害怕,也不知你什麽脾氣。”

他言語中透露出一股酸味,同不久之前自葉鴦話語間逸出的別無二致,葉鴦瞟他一眼,覺得此人腦子有病,專門撿著不重要的細節在意。

葉景川拍拍衣袖,抖落一身寒意,不再去扯葉鴦裹在身上的被子,反給他掖了掖被角。葉鴦藏在被子裏,心中兀自盤算著如何哄騙葉景川,正當此時,胸前忽然一熱,竟是葉景川的手從薄被邊緣伸進來,端端正正覆在他心口。

“師父,您究竟是要給人蓋被子,還是嫌它礙事?”葉鴦蹙眉,吃不準葉景川態度,還是方鷺好,單純易懂,溫和而不暴躁。方璋那小子福澤綿長,怕是提前拿走了成百上千年的分量,才能遇見方鷺這般好師父。像他葉鴦,大約是前世作惡,今生只配走黴運,連上天賜給他的師父,都是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古怪東西。

“唔,你睡時略有些發熱,是否不太舒服?”葉景川不答反問,那只手在徒弟身上游走得愈發放肆,然而葉鴦偏生挑不出他的過失,因為他並非在占便宜,而是全心全意關切著徒弟。想到方鷺說的那些,葉鴦心頭一暖,語氣立時柔和不少:“多謝師父掛懷……無甚大礙,醒時便退了燒,倒沒多少感覺。”實話實說,假如葉景川未曾告知他此事,他興許永遠也不會知曉;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留意得不是很多。

“若有不適,休要逞強,趁早與我說了,好帶你找大夫。”葉景川仔細查探一番,見他無礙,從被中抽出手,變戲法一般自掌心捧出一顆圓珠。葉鴦見得那物,心頭劇震,匆忙坐起,不意撕裂頸側傷口,鮮血緩緩淌出,遇到空氣沒多久便涼得似冰。

觀察著他的神情,葉景川露出狡黠笑意:“想青出於藍勝於藍,你還差些火候。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腳,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就是沒看出來。你要是看出來了,何必到這時候才來逮我?”葉鴦秉持著死鴨子嘴硬的風格,一如既往地和師父犟嘴,方鷺的告誡轉瞬之間被拋諸於腦後,變作了一陣什麽也吹不動的微風。

如果會因為他一句話就沈不住氣,那便不是葉景川。縱然遭到挑釁,葉景川仍然是那副不慌不忙不動如山的樣子,他握著那顆圓珠看了好半天,突然揚手將之丟回葉鴦懷中,笑罵道:“你個陽奉陰違的小崽子,算是白養你了,敢算計你師祖!也罷,這東西我留著無用,只當它真被我碎了。從今往後,此物任你處置,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敢惹麻煩,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聽他所言,葉鴦詫異望去,片刻之後,驚訝轉化為狂喜。照葉景川的意思,是不再同他計較,那顆珠子取代了先前隨手派送的小玩意兒,成了葉鴦新的玩具。葉鴦感激涕零,幾乎想當場五體投地多謝師父饒他狗命,卻又聽葉景川開口:“此事暫且揭過。只是你不要忘了,石室內你刺出那一劍,激起我怨氣難平,說不定百八十年後也不得消。念著你身上有傷,這回不教訓你,待你傷勢好轉,洗洗幹凈準備挨揍。”

語罷,擡手在葉鴦頸側一按,本就血肉模糊的傷口登時變得愈加血肉模糊,葉鴦眼眶中盈兩汪淚,猶自逞強,舍不得把它們往外掉。葉景川順手從懷中掏出塊帕子,把手上血汙擦凈,按著徒弟重新上一遍藥。

葉鴦眼尖,早發現那塊帕子上繡了小小的一個“裳”,正是金風玉露那花魁娘子之物。

想不到它竟出現在此時此地,出現在葉景川身上。

☆、第 16 章

方鷺所求為何,到最後亦沒有個確切答案,葉鴦旁敲側擊,也僅從葉景川口中問出方鷺是來給徒弟找東西。同樣是來尋寶貝,方鷺與葉景川之目的卻大不相同,並且他的所作所為,聽起來較葉景川高尚幾分。葉鴦磨牙,再度感慨方璋好運,那小子是撞了何等大運,才遇上方鷺這種神仙!方鷺光明磊落,性情溫和,長得還討人喜歡,反觀葉景川,除卻好皮囊,其餘的啥也沒有,單拎他那臭脾氣出來說道,都能被方鷺遠遠甩開十條街。

大約是擔心有人暗中尾隨,接下來幾日,葉景川絕口不提回無名山之事,倒是方鷺一反常態,總要說起巫山。同旁人相比,方鷺煞是戀舊,也許溫和之人都戀舊,方鷺也不例外,他生來不適合遠走。

而葉景川師徒皆是背井離鄉,離開了北地來到南國定居。故鄉在葉鴦心裏是模糊不清輪廓不堪細分辨的一團虛影,不知它在葉景川心目中是怎樣形象。每當聽到方鷺提及巫山風物,葉鴦就要偏過頭去看師父,他企圖從葉景川臉上捕捉到不一樣的神情,然而很可惜,葉景川由始至終神色淡漠,不露出分毫軟弱之態,更不向他主動展示自己的軟肋。

葉景川戒心很重,對著友人亦不放松警惕,葉鴦有時甚至認為葉景川不把除己身之外的任何人放在眼裏,他眼中僅能容納他自個兒的影子。

事實當真如此嗎?葉景川不言不語,葉鴦自然不知。他們在北地輾轉數日,葉鴦幾度窺探,都未得到滿意的結果,於是慢慢厭倦了這徒勞的奔波。葉景川願意隱藏,那他盡管藏去,日後無人做他知音,可怨不得旁人,只好怨他從前錯誤的選擇。

徒弟帶有窺伺意味的目光過於明顯,仿佛一頭怯生生的小獸,想要攻擊獵物,卻發覺自己尚未學會如何捕食。葉景川當然沒教過葉鴦如何捕食,他收徒的本意是養出個正常孩子,而非制造出一把兵器,捕獵之技巧於葉鴦而言是需要的,但並非必要。如今葉景川尚有餘力庇護他在羽翼之下,而只要葉景川活著一日,葉鴦便不必動手,一切麻煩,一切爛攤子,自有師父替他收拾。

身在福中不知福,是大多孩子的特性,葉鴦和方璋是稍有差別的兩個孩子。

葉景川不教葉鴦觀察對手,可葉鴦求知欲旺盛,時而無師自通,學會一點葉景川沒教過的東西。當日乘船離開巫山,是葉鴦先發現水下有人,葉景川是接收到他的暗示,才與他一唱一和演了一出戲。自此之後,葉景川一旦得了空閑就要去想,葉鴦究竟是何時練就了耳聽八方的本事,又何時掌握了一擊必殺的本領?他不記得自己有教過徒弟這些,既然非他所傳授,那麽不是葉鴦擅自拜了他人為師,就是葉鴦過於高明,天資聰穎。

無名山附近僅有鄉野與小城,隱士高人當然沒有,那小破地方,高人就只葉景川一位,葉鴦偷溜出去拜師學藝是不可能的。如此說來,他是無師自通。葉景川放下茶杯,眉頭緊鎖,半晌嘆了口氣。

甫一嘆息,左手旁的葉鴦立馬轉著眼珠朝他這邊看,擺明了是把他當作下一個目標來觀察。葉景川覺得徒弟是太閑,才把主意打到了師父身上,下次再出門,逮幾條地頭蛇給他細品鑒,說不定他就要減少對師父的興趣,專心致志去折騰別人。

中部地區已然入了夏,葉景川想著夏季艷陽高照,暑熱難耐,倒不如尋個避暑好去處逍遙度日,便自作主張,引著另外三人一路向北行去。方璋從未北上,沿途風景皆是他平日難見,巍峨高山,皚皚冰雪,俱化作他瞳中一抹亮色一點星芒。見他興致高漲,方鷺不忍拂了他的意,竟是再未開口談過巫山雨雲。

方鷺不提,葉鴦卻日覆一日思念起了南國。金風玉露的琴,佳期如夢的舞,令他魂繞夢牽。那旋律那舞姿終日於他腦內盤桓,經久不去,他開始想念無名山,然而他不好對葉景川說。

狗師父和方璋一道裹著皮袍,在小屋前烤火,葉鴦纏著方鷺遠遠避開那兩人,躲在屋裏說些閑話。不戀家的和不戀家的在一塊兒,戀家的當然也要找同類,如此兩兩散開,氣氛倒也融洽。方璋不在,方鷺盡管對葉鴦講家鄉,葉鴦聽得心裏癢癢,只恨人身無羽翼,否則定要不眠不休飛回南國,醉倒在江畔聽簫聽笛。

心思悠悠蕩蕩,始終有一縷牽掛在金風玉露,還有半縷,勻給佳期如夢。葉景川在屋外吹笛,葉鴦往窗那邊看了眼,回首又對方鷺笑道:“師叔你可知,外面那家夥同倪裳姐有何過往?”

方鷺還當他要給自己講故事,稍懵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發問。葉景川與倪裳的關系,方鷺自是知曉,可未曾征得葉景川的同意,他不好把那些話對葉鴦說。臉色變了再變,終是不作聲,葉鴦見他如此,心中明白了七八分,苦澀頓時漫上喉頭,連帶著窗外那笛聲都變得嘶啞難聽,零落不堪入耳。

“你師父的私事,我不好多嘴,不過他對此並不避諱。”方鷺眼看著少年眸中的光熄滅,於心不忍,出言提醒,“待回了無名山,你不妨直接問他,此事,他倒不至於藏著掖著不願回答。”

葉景川肯定願意回答,做得了倪裳的入幕之賓,那是天大的面子,他怎可能不炫耀一番?葉鴦酸溜溜地想著,也不知是在酸誰,過了好一陣子,才道:“誰要問他?他愛說就說,不說拉倒,我不稀罕。”

嘴上說著不稀罕,實則稀罕得緊。方鷺明白這個年紀的孩子有時會口是心非,僅笑笑,也不拆穿。給小孩留幾分顏面,是方鷺與之相處的禮節,他不似葉景川那樣討人嫌,成天就會讓人難堪。

笛聲響了好久,響到太陽落山,月輪漸漸爬上天邊。方鷺有些畏寒,不太能經受得住這天氣,天色一黑便離開,回到自己屋內睡覺。他一走,方璋務必要跟著過去,葉鴦趴在窗框上看他們倆,只覺得方鷺就好像一塊香噴噴的肉,而方璋活像頭餓狼,盡日追逐著那鮮美的血食,可惜方璋雙眼不會在夜中放光,否則他與餓狼會有九分相像。

會有長得像人一般的狼嗎?

葉鴦被自己的奇思妙想嚇得打個冷顫,後退一步就要關窗。葉景川收了笛子,自外面抓住他手腕,笑問:“你就這麽討厭我?連看都不願看,非得把窗關上?”

“並非如此,只是……”葉鴦百口莫辯,眼神游移,支吾半晌,忽然決定先發制人。他轉轉眼珠,放棄解釋,伸手一抓,從葉景川懷中勾出那塊繡了字的手帕:“沒錯,我是討厭你,誰叫你身上帶這麽個東西。我看見它第一眼就覺得你討厭,這會兒再多看兩眼……嘖。”

尾音輕蔑,似乎不屑。遭他不齒的當然是葉景川本人,而非那塊無辜手帕,更不是金風玉露國色天香的花魁娘子。雖說倪裳同葉鴦關系還不錯,然而她若是和葉景川有感情上的牽連,葉鴦便覺得怪異,難以接受;個中緣由他一時間還理不清楚,暫且將這怪異感受歸罪於葉景川的放浪形骸。

狗師父活脫脫一個浪蕩公子,這樣人怎值得托付?葉鴦輕哼,為倪裳感到不平,而葉景川眼中蘊藏了深沈笑意,平靜地同他對視。

“哦,這是倪裳之物。你想要,我這就將它贈你,回頭再找倪裳討幾塊帕子帶回無名山,給你擦臉擦手擦身擦腳。”葉景川附身近耳,呼出一口溫熱氣息,撩動葉鴦鬢發,吹得他耳朵尖兒直癢癢。雙唇輕啟,吐出的卻不是什麽美妙詞句:“想拿它撫慰你那小兄弟,自然也使得。”

“你個老東西!你沒臉沒皮,天下無敵是不是!”葉鴦面紅耳赤,一把將手帕揉成團,狠狠朝葉景川擲去。手帕飛至中途,撞入葉景川掌心,葉景川推開窗跳入屋內,地上雪花被他帶進來少許,很快在熱氣的包圍圈中化成一灘水。

葉鴦平素飲食無節制,不論手邊有何食物,只管拿來瞎吃。今兒白日裏他沾了點烈酒,又嘗了口獸血,偷吃了方璋幾顆糖豆,眼下如遭火焚,軀殼裏一把幹柴在燃燒。方璋居心不良,往糖豆裏加了料,本不是要作弄葉鴦,無奈葉鴦饞嘴偷吃,自作自受中了招。

察覺到某些尷尬變化,葉鴦急得跺腳,拼命將狗師父往外推,可葉景川腳底紮了根似的,牢牢釘在地面上,竟是紋絲不動,好似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峰。

“滾滾滾,趕緊滾。”葉鴦煩透了他這樣,連推帶咬費盡力氣把人趕出去,連滾帶爬撲回到桌旁,抓起桌上涼茶猛灌一通,灌下去小半壺才壓住那團火。方璋王八蛋,這筆賬算記下了,此仇不報非君子,明天就往方璋飯菜中加料,給他個天大驚喜,讓他後悔生而為人。

葉鴦郁悶,被他趕至屋外的葉景川更加郁悶。徒弟發作得突然,葉景川何其無辜,連進屋安歇的機會都教葉鴦剝奪。山風冷冷吹刮,葉景川從骨頭到血液皆是冰涼,徒弟的態度比那寒風還要更冷幾分,他不禁要想究竟是何處出了差錯,竟讓葉鴦將他驅逐出屋。

穿過窗縫向裏望,葉景川忽而醍醐灌頂。原不是他自己做錯了事,而是葉鴦身上出了點問題。難怪葉鴦尷尬,這等情狀,就連葉景川都不得不尷尬起來,全然不知手腳該往何處放。

定了定神,再度推開房門,閃身進屋,葉鴦正坐在床上,背對著他自個兒瞎搗鼓。耳朵尖兒一動,聽見師父進來,葉鴦驀地回頭,罵道:“你眼瞎嗎?進來作甚!”

確實,葉景川此舉說好聽些是沒眼力見,說難聽些便是葉鴦口中的“眼瞎”。葉鴦大概是被那把火給燒糊塗了,講話壓根不過腦子,他只知道要把葉景川趕到屋外,因此專揀難聽的說,可惜葉景川一眼看穿他兇惡的表象,捕捉住柔軟的內裏,非但不退,反還更進一步。

“我進來,當然是為幫你。”葉景川嗓音沙啞,嘴角略帶笑意,步步緊逼如同捕獵的猛虎。葉鴦自知落入他的天羅地網無處可逃,但仍在垂死掙紮,維持著表面一點兇狠之相,仿佛那是最後的尊嚴。他怎就忘了,葉景川與他不同,他只嘴上說說,對方卻是老手,別人看不出他身上的問題,葉景川還看不出來麽?葉鴦悔得直咬牙,又氣又尷尬,更恨葉景川臭不要臉,竟拿這種事來作弄徒弟。

氣急之下,葉鴦眼角閃了點淚光,嘴裏仍然喋喋不休地罵著,可氣勢上弱了不少,倒好似一只小兔子,被人揪著耳朵猶要跳腳。葉景川回身,見門窗確是關好了,便吹熄了燈,爬上床去,先把雙手放到葉鴦頸側,借著他體溫取暖,再摸索著向下探去,準備進行那所謂的行俠仗義。

他雙手也涼,葉鴦讓他冰得說不出話,做了老半天的啞巴,直到被他握住,才想起要出聲,惶惶然張口,卻不知是該求救還是該辱罵。若要求救,不曉得能喊些什麽,要罵,也已罵不出新的詞句;正遲疑著,葉景川指尖輕輕一刮,葉鴦於混沌中逸出一聲低喘,下意識探手抓住師父衣袖。

緩了好一陣子,方才清醒:“你做什麽?你到外面去!哪有耍流氓對著徒弟耍的?”

“你資質平平,白送給老子都不要,我沖你耍流氓?休講笑話。我看你憋得難受,怕你一個不留神手下用錯力,把自己扯個斷子絕孫,這才來幫你的忙,你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葉景川疾口否認,但他否認得太快,反而露出破綻。不過那明顯破綻旁人能夠看出,葉鴦卻無法識別,他腦內混亂,身軀不受自己擺布,只眼前蒙著層微微晃動的水霧,提醒他他還活著。

互幫互助,是葉景川教過他的東西,如今這是要再教一遍麽?葉鴦感到一團溫熱包裹著他,不禁咬住下唇,他本欲逃離,可那一點溫暖攫取他所有心神,迫使他主動湊上前去。葉景川倒真未做旁的事,只顧替他紓解,葉鴦茫然,隨著葉景川動作不住喘息,室內靜得出奇,僅有他的聲音。葉景川今晚腦子搭錯了筋,竟放過絕好的嘲弄徒弟的機會,葉鴦半晌沒聽到他出聲。要不是包裹著自己的手掌始終未離去,葉鴦定會以為葉景川此刻不在他身旁。

浪潮一波接著一波,葉鴦情難自禁,喉間溢出點破碎聲音,轉眼又被吞沒。身上熱氣消退了一瞬,過些時候又兇猛反撲,如此反覆幾回,葉鴦實在忍受不住,周身出了層細汗,擡腿勾上葉景川後腰。葉景川一僵,很快推開他纏上來的雙腿,手下動作快了幾分,倒好像他是只妖精,被他那雙腿一勾,三魂七魄立時就要散去。

葉景川自相矛盾的舉止亦未引起葉鴦註意,他時而冷淡,時而熾熱,相比之下,葉鴦仿佛一團不知疲累傾盡全力燃燒的火。屋內昏暗,讓葉鴦的頭腦也發昏,他側過臉去,從淩亂的發絲間望見窗外一點暖光,那是屋檐下掛著的燈。很快,燈影也模糊了,風聲聽不太真切,唯一真實的,便是那低吟輕喘,在黑漆漆的房中撩人得緊。

葉景川裹著他,撫慰著他,帶他一次次到達山巔,又挾他跌落谷底。葉鴦睜大雙眼,滿目空濛,汗滴自額角滑落。他不知已發洩過第幾次,幫了他這麽久,葉景川手可酸了、累了?

腿忽而擡了擡,正觸及一火熱硬物,葉鴦擡掌覆上,效仿葉景川那般輕輕揉搓。他腹中火滅了,卻過渡了一部分到葉景川身上,羞赧之餘,竟還有些愧疚,有些欣喜。

假如心中所想竟讓葉景川聽見,定要罵他大逆不道,寡廉鮮恥。葉鴦不明白自己在欣喜什麽,眼睫垂落,簌簌顫抖,良久,豁出去一般湊上前,換來的卻是葉景川的閃躲。

“作甚?”葉景川背對著他,聲線平穩無波動,真好似一坐懷不亂的謙謙君子,看不出風流情態。葉鴦歪頭,貌似不解,伸手去夠他衣帶,道:“我也幫你。”

“不必。”葉景川深吸口氣,頭腦霎時清明。騰地站起身披衣出屋,背後葉鴦惶然問道:“你去何處?”

葉景川於門前站定,久久未有言語,就在葉鴦放棄等待他的回覆時,他卻開口:“自是去凈手、練劍。你當所有人都是你這般怠惰性子麽?若天下人都同你一樣——呵!”言語未盡,人已離去,葉鴦攥緊被子一角,小聲嘀咕:“說是互幫互助……何等古怪脾氣。”再看那塊用心繡了紋樣的手帕,已臟得不成樣子,可憐倪裳一片心意,竟遭他如此作踐。

慣不會憐香惜玉的人,卻從老天爺那得來好皮相,大約生來便適合做一薄情郎。

☆、第 17 章

葉鴦提一口氣,把那帕子抓在手裏,蹣跚步出臥房,鬼鬼祟祟尋到隱蔽角落,準備將這罪證就地掩埋。剛要掘土挖坑,突然又覺得埋了似乎不太好,因此翻找出火石,開始生火。

果真出來練劍的狗師父註意到他的異動,靜悄悄現身於後,冷聲問道:“你大晚上不睡覺,又弄甚妖魔鬼怪?”

你不也是大晚上不睡覺?葉鴦心想,沒敢直說,悶聲不吭埋頭點火,誓要將手帕變作一撮灰,連帶著此夜荒唐一同焚燒殆盡。葉景川在他身後盯了半晌,許是覺得無趣,便提著劍轉身離開,葉鴦再回過頭,僅看到他給自己留下一個背影。

風流浪子最瀟灑,甭管發生過何事,他都能抖抖衣袖,不帶走一根絲一點塵。葉鴦望著他離開,心中悵然,轉眼看那堆火,手帕的影子正逐漸縮小。它很快就要從這世間消失,連個全屍都不能留。妨礙了他人,又無力抵抗,自然是保留不了全屍的,能殘餘一抔灰燼,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江氏不知那被滅滿門的葉家最後逃走個誰,他們始終在尋找,葉鴦處境煞是危險,他若被找到,便要迎來同那塊手帕相近的結局。他不把手帕當仇人,亦沒有折磨那堆殘燼的想法,因此手帕尚有餘灰隨風飄落入山林,而江氏對待他,大約要更狠毒,毒到連枯骨化成的灰都要被無數次碾磨,鋪在江家大宅的地上供千萬雙腳踩踏。

江家有一條路,底下鋪的盡是葉家人的骨灰,這樣的路,葉家同樣也鋪了一條。其建造者的本意大概是讓後世子孫銘記仇恨,然而作為後世子孫之一的葉鴦沒感覺到仇恨的深刻,只感受到了人心之可怖。

每一次從那條路附近經過,葉鴦後頸都嗖嗖直冒冷汗,那些冤屈的不冤屈的魂靈好像纏住了他,追了他十幾年,追到了如今這座山上。他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徹骨的冰寒包裹住他,他又回頭去尋葉景川的身影,可惜沒有找到。

雖然很不情願,但葉鴦不得不承認,葉景川是他目前唯一可依靠的對象。方璋根本靠不住,而方鷺最多的溫柔盡數傾倒在自己徒弟身上,葉鴦能接到的不過一點邊角餘料,獨獨葉景川把心真正放在他這兒,用心培養一個孩子。葉鴦突然有些沮喪,他想他弄清了師父總譏諷他的緣由,他既不牽掛血海深仇,又不用心習武,認真讀書更沒指望,這麽一想,他自個兒都覺得自個兒合該被嫌棄,何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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