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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很可能一如方璋所言,徹夜不歸。

他徹夜不歸,葉鴦可能徹夜不眠。說來也怪,別人越飲酒腦袋越不清醒,葉鴦卻是越喝越有精神,活像被什麽奇特的鬼怪附了身。

那酒喝得葉鴦渾身燥得很,他擡手松了松領口,推開門走進去,正要摸黑爬床,耳邊突兀地響起一聲冷笑。葉鴦心下一驚,動作稍停,側耳細聽,卻是一絲動靜也無。疑心是自己晃神聽錯,門邊忽然幽幽亮起一團火,葉鴦大驚失色,忙往床上一躥,仔細一看,那火非是磷火,而是燭火。一人手持燭臺,正站在門後直勾勾盯著他看。

見葉鴦註意到自己,那人緩緩擡頭,慘白的臉上全無血色,仿佛是一張用紙糊出來的面孔,像極了出殯時要焚燒的紙人仆從。兩行粘稠血淚自他眼中流下,葉鴦似乎聽到了血滴落地發出的聲音。

這滿臉血淚的東西像是個瞎子,又感覺不是。葉鴦此刻開始後悔往床上躲,因為那不人不鬼的玩意兒正在往床邊上摸。此物僵硬地朝葉鴦走來,一手秉燭,一手在床鋪上摸索,葉鴦大氣也不敢出,瞧著他往床尾去了,堪堪松口氣,想從床頭逃逸,卻被對方猛地攥住腳腕,用力一拖。

“……!!”葉鴦險些暈厥。

那東西將燭臺放在床頭,一手按住葉鴦,一手撫上自己頸側,嘶啦一扯,居然把整張臉扯了下來。葉鴦先是驚恐,後覺不對,定睛一看,登時氣得飛起一腳,朝對方狠狠踹過去。

這一腳被葉景川躲了,裝神弄鬼的狗師父俯身在徒弟身上聞了聞,一指戳向他後腰。葉鴦腰側頓時疼痛難忍,想來是與他飲酒有關。

“明日就要外出,你大晚上跑出去喝酒,像什麽話?”葉景川目光一掃,望見葉鴦衣衫不整,伸手給他攏了,續道,“離江家地盤近了,你卻愈發囂張。當心給人逮了去,剝皮拆骨,剔肉抽筋。”

葉鴦痛得面色發白,猶自嘴硬:“怕他們作甚?!圈一片地,還真當自己是土皇帝了!爺爺我……嘶!”話未說完,腰又被葉景川按了一下,豪言壯語盡數被吞回腹中。再搜腸刮肚想放兩句狠話,已是什麽也記不得了。

“行了。給你揉揉,睡吧。”葉景川坐在床沿,和白日裏一樣輕柔地給葉鴦揉腰,葉鴦偷眼看他,突然發現他懷中有一物正於月光下閃閃發亮。

瞧那形狀,正是葉家的翠玉貔貅。

☆、第 8 章

鬼使神差地往師父懷中一抓,觸及一塊溫熱的堅硬物事。醉意上湧,催人入睡,葉鴦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何把此物貼身帶著,腦袋一偏,竟身不由己地睡著了。

縱使昏睡過去,抓住翠玉貔貅的那只手也沒松開,葉景川被他帶得往床上一倒,虧得及時撐住床板,才免於唇齒相接。葉鴦抓貔貅抓得緊,葉景川只好一手撐在他身旁,一手去掰他的五指,折騰半晌,才把那只貔貅自他掌中解救出來。

先前不是說不稀罕,怎的現在又急著想要?葉景川撩開徒弟額前碎發,拭去那層細密的汗水,葉鴦兀自酣睡,對此一無所覺。從葉鴦身上逸出淡淡的酒氣,葉景川盯了他半晌,想他今夜回來得晚,應是陪著方璋那小子一道出去喝酒,喝到這會兒才回來,是以腦子不太清醒,見著個好看東西就抓著想要。

如此一想,倒也合情合理。細心替葉鴦除去外袍蓋上薄被,又掛好衣裳,葉景川方揉著肩,向自己那床鋪行去。才躺下不過半個時辰,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再睜眼一看,先前還安安分分躺著的人此刻已翻到了地上,烏發鋪散,領口大敞,擡眼望去滿床狼藉,一看便知是這小子睡覺不安生,翻來覆去總要打滾。

放他在地上躺一宿,明日別說出門了,怕是連下床都困難。葉景川無可奈何,披衣起身將葉鴦挪了回去。他留了個心眼,沒回自己床上,而是守在葉鴦床邊,看徒弟是否又要往床下翻。

果然,沒過多久,葉鴦就哼哼唧唧揪著床單往旁一滾。不知怎的,他翻去的那個方向總不是靠墻一側,倒像是專門往床底下躥。葉景川一時無話,伸手阻攔他的去路,將他往床內側推了推。

本打算回去取枕頭薄被,然而葉鴦不安寧,根本離不得人,葉景川手一撤,他立馬又往床外翻滾。葉景川垂眸略一思忖,輕嘆口氣上了葉鴦的那張床,躺在外側合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葉鴦睜開惺忪睡眼,先打了個哈欠,隨後蹭蹭枕頭,準備繼續賴著不起。剛閉上眼,忽然,耳旁近處傳來師父的聲音:“醒了便起,賴在床上像什麽話?”

好一個“醒了便起”!說著容易,做著難。當然,葉景川自己是能做到的,葉鴦不止一次在大清早聽見他擱屋外練劍,可有其師不一定有其徒,葉鴦跟葉景川一比,那就是一團扶不上墻的爛泥。盡管他醒了,但只要他不想起,就絕對不起。

不知昨夜後來還發生了怎樣變故?葉鴦歪頭看師父,懷疑自己昨晚撒酒瘋,才把師父從房間那頭招惹過來,然而無論他如何去想,腦內都是空白,半分記憶也無;更記不清自己當時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狗師父昨兒夜裏蹲在房中,裝鬼嚇他,險些把他活活嚇死。

思及葉景川惡劣行徑,葉鴦騰地坐起來,伸手把師父往床下推,邊推邊說:“你扮鬼嚇唬我,還好意思占我的床睡覺,天底下怎會有你這般不要臉的人?”

葉景川悠然道:“我自然不是故意占你的床。你昨晚酒醉,哭著要師祖來抱,我只好上你的床陪你睡一晚。你若有怨言,不妨對著昨夜的自己發洩,或者吃一塹長一智,從此再不飲酒。”

“嘶——”葉鴦起身,肩膀忽然一痛,疼得他抽了口氣。坐在床上揉著肩楞了半晌,擡腿又給葉景川一腳。雖說他對昨夜記憶模糊,但也能聽出葉景川在扯謊,其他細節暫且不論,單那聲“師祖”,就絕無出自葉鴦之口的可能。葉鴦向來認為叫葉景川為“師祖”很是不倫不類,他都是叫人師父。

左肩的鈍痛更是有力佐證,最起碼他昨夜不可能整晚都躺在床上。葉鴦胡亂猜疑,一時間竟覺得是葉景川乘人之危,把他打了一頓。仔細回想,昨夜入睡的前一瞬,自己似乎探手到師父懷中抓住了那只翠玉貔貅,或許師父是認為他冒犯,因此生氣,才揍了他。

正要多問兩句,敲門聲篤篤響起,方鷺師徒倆已等在門外。葉鴦甩甩腦袋,自床上跳下去,一面拾掇自己,一面偷眼看坐在床沿的葉景川。葉景川瞟他一眼,似是笑了,葉鴦忙低下頭去,匆匆往臉上潑水。他如今算是明白了,葉景川早醒過一次,但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居然又躺回徒弟床上。

多半是為了嚇人。

直至葉鴦穿戴整齊,渾身上下再無見不得人之處,葉景川才起身,隨手推開房門。方鷺立於門前,肩上停了一只通體雪白的鳥兒,它正沐浴著晨光梳理羽毛。

適才屋門開了條小縫,也不清楚是葉景川故意留的,還是昨夜門未關好,總之,透過那條窄窄縫隙,恰好能望見葉景川方才躺的地方。方璋在一旁看不到,他師父卻看得一清二楚,這兩人同眠一榻,怎麽看怎麽不似尋常師徒。方鷺頗為怪異地望向葉鴦,沒過多久又將視線落回葉景川身上,低聲問:“圖可畫好了?”

“誰同你說我畫好了?”葉景川挑眉,回望葉鴦,嘴裏說著,“昨夜被這小子一打岔,畫是沒心情畫了。餘下最後幾筆未完成,也不礙事,湊合著用罷。”

三言兩語,竟把所有責任全部推卸得一幹二凈,從天而降一口大黑鍋,端端正正扣在葉鴦腦門子上。葉鴦氣急,正欲辯解,卻又感覺他說得也沒錯。昨夜的確是葉鴦不停地念叨著要師父收個小師妹,才搞得葉景川心煩意亂,沒畫完最後那幾筆,此時葉景川指責他,指責得有理有據,指責得正氣凜然。

於是葉鴦選擇忍耐,極其罕見地沒和師父犟嘴。葉景川熟悉他的脾性,想著他背了黑鍋,該要跟人鬧騰了,未成想他今日安靜得非比尋常,被教訓了還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吃錯了藥,轉了性子,一夕之間變作了另外一個人,贈予葉景川一名乖巧聽話的好徒弟。

然而下一刻,葉鴦原形畢露。

他勾起嘴角看向葉景川,狀似無意地說道:“師父昨晚教訓人可真是狠,直弄得我腰酸背痛,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師父下手沒輕沒重,往後須得註意著些,徒兒身嬌體弱,受不得您那樣折騰。”

葉景川:“……”

葉鴦終是跟著無名山下那幫混混學壞了,這樣一番言語,自他口中說出來,他竟還面不改色,臉上一絲異樣也瞧不出。葉景川與他隔了幾步對視,末了冷笑一聲:“手腳不勤快,嘴皮子利索得很!給我閉嘴,收你東西去!”

一旦說不過徒弟,葉景川就要擺架子。葉鴦哼哼幾聲,道:“是是是,師父您教訓得對……可徒兒無甚行李可收拾。您倒是說說,都要我裝些啥東西?是您身上那塊玉,還是您那第二層臉皮子?”

最末那句一語雙關,既問了葉景川是否要把昨夜裝神弄鬼所用的器具帶走,又罵了葉景川二皮臉。

分明說了讓他閉嘴,怎還一句接著一句,愈發話多起來?葉景川給他氣得夠嗆,先行一步下了樓,徒留葉鴦一人在屋內翻箱倒櫃,尋找途中必需之物。方鷺不是糊塗人,見他們師徒二人又吵起來,心裏就已明白個七七八八,看葉景川下了樓,便給徒弟使個眼色,推徒弟進屋幫葉鴦的忙。

方璋亦是剛清醒沒多久,這會兒走道還打著轉。他酒量一般,暈的時間比葉鴦要長,方鷺打發他來幫葉鴦一同收拾行李,也真的是難為他。

葉景川和方鷺一前一後都下了樓,說不定要商量些事,葉鴦心裏好奇,手下動作就快了不少。方璋趴在木桌上看他的背影,突然問:“你昨晚是不是掉床下頭去了?衣領後面有一塊沾了灰,你自己瞧不見,我這邊看顯眼得很。”

語罷,起身離座前行幾步,伸手揪住葉鴦後衣領,拍掉好友身上沾染的塵灰。葉鴦任由他捏著領子,挺直了背脊不動,過了會兒,感到後頸有一點冰涼,是方璋嫌拿手拍不幹凈,用軟布蘸了水,給他仔細擦拭。

待到擦幹凈了,葉鴦也收拾完了。方鷺的那只白鳥飛上二樓,小爪子緊緊勾住窗框,漆黑的大眼睛隨著葉鴦不斷移動。葉鴦覺得它和葉景川有些說不上來的相似,但說到底,物似主人型,它仍是跟方鷺更像一些。

葉鴦手裏拎著自己寥寥無幾的私物,隨著方璋下了樓,然而兩人站在樓前左顧右盼半晌,竟是找不著原應候於此地的人影。正迷茫間,白鳥振翅飛起,引著他們往東邊行去,到了東邊碼頭上,見一小舟泊於江畔,舟中兩人對坐飲茶,是他們二人的師父無誤。葉景川面前桌上鋪開張紙,即是他昨夜收起的圖,此刻圖上空白部分已全部填滿,大約是趁著葉鴦不在,無人搗亂,緊趕慢趕終於將它畫完。

小舟並非停靠在岸邊,它離江岸尚有一段距離,江邊的水不深不淺,卻也足夠不會水的人灌滿腹。葉鴦看看距自己僅有幾步之遙的水面,又看看舟中不肯回頭的師父,多少回過味兒來。葉景川這是生氣了,明面上不好發作,就借著此地江水想修理他,好達到兵不血刃的效果。

葉景川有毒,葉鴦比他更有毒。見他毫無動靜,葉鴦便抱緊包袱,在碼頭長板上輕輕一踏,借力躍上江中那小舟,方璋緊隨其後,準備與之同時登船。然而變故往往發生在一瞬間,方璋站穩腳跟,忽感船身劇震,原本站得好好的葉鴦竟往後一仰,朝水中倒去,似是被江上長風掀了個跟頭。

方璋大驚失色,唯恐葉鴦溺了水,再生上一場大病。先前葉鴦不慎落水,回來就發高熱,整個人燒得跟火球似的,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五天才好。眼下即將出遠門,此時葉鴦若患了病,耽誤行程還是輕的,怕只怕他病得太重,因此下去半條命。

眼前一道影閃過,方璋猶在怔楞,方鷺只低頭細看好友所繪地圖,那出手將葉鴦撈回的人是誰,自然不必多說。葉景川面色一沈,將葉鴦重重甩到船頭,嘴裏罵道:“好算計!小畜生,何時學會了逼你師父?”

溫文爾雅的表象俱被葉景川一把扯下,隨著方才那一動作抖落江中,葉鴦反手摸到背後濕淋淋的一片,不由哼笑。

方鷺和方璋拿著那張圖去了船尾,船頭這邊僅剩他們二人。葉鴦手裏掂著被浸透的發絲,隨口說:“師父氣昏了頭,什麽話都罵得出口。徒兒是小畜生,那您豈不是老畜生嗎?昨夜您溫柔極致,原來都是假的,到了白天,照樣兇神惡煞。怎麽,是我前世欠了您的債,拖拖拉拉一直不還,您這輩子才這般討厭我,不敲打敲打就難解心頭之恨?您既然恨我到骨子裏去,何不刺我一劍,一劍刺死我,您便可安心游山玩水了不是?”

此番話說得半真半假,半幽怨半囂張,若是同他不相熟,少不了要誤會他話裏意思。葉景川盯住他片刻,忽然拔劍靠近,葉鴦微微一笑,眼珠轉動,有意無意地望向舟邊江水,亦拔出佩劍提在手中。

驟然雙劍齊出,刺中的卻是江中某物,船身轉了一周,突然如離弦之箭一般往江心沖去。葉景川撤了劍,水面上蕩開腥紅顏色,眨眼間被江水沖淡。葉鴦嘻嘻一笑,手中長劍猛往上挑,水中那物被他帶出水面,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胸口血淋淋破開個大洞,已然氣絕身亡。

☆、第 9 章

葉鴦劍上挑著個死人,仍然面不改色,仿佛他劍尖掛著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小閨女們愛玩的布娃娃。他放松了些,倚在船舷上,劍卻不曾收回,依舊掛著那死掉的人,任憑江水擺弄著屍體,在船邊破開一道長長的痕跡,宛若星子拖著條長尾。

葉景川見慣了死人,淡淡掃上一眼便掀開簾子進了艙內,方鷺撂下徒弟撐船,拿著葉景川所繪地圖於他對面落座。兩人繼續先前的話題,指尖時不時在圖上的水路陸路輕點,葉鴦起初偷聽了幾耳朵,後來聽得犯困,爽性不聽。他把眼光轉回到水中那具屍體上,也不嫌臟,竟將那屍體拖上船,開始上手摸索。

艙內二人聽到船頭響動,不約而同地朝葉鴦這邊望過來。方鷺倒沒說什麽,葉景川卻看不下去:“你要搜他的身,何必將他提上船?”言下之意,是要趕葉鴦到水裏搜這具屍體的身。

在水中摸索,終歸不比將屍體撈到船上來得方便,更何況葉鴦怕水,尤其怕深水中的大魚。聽聞此言,葉鴦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綻出個微笑,回頭對上葉景川的視線:“師父教訓得是,可惜徒兒學藝不精,未能掌握水中搜身之絕技,還請師父為我演示一番,好叫我開開眼界,見見世面。”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其間暗含的俱是嘲諷,他翅膀硬了,已然學會如何同師父頂嘴。葉景川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願看他,葉鴦在師父背後扒拉著眼皮扮了個鬼臉,埋頭接著之前的動作搜那屍體的身。

上摸摸下摸摸,左翻翻右看看,撬開牙關扒掉底褲,可憐的屍體連老二都慘遭毒手,教葉鴦拎起來轉了兩圈。方璋一面撐船,一面看葉鴦的動作,不知不覺間面紅過耳,只覺好友似乎臉皮厚得過了頭。

臉皮厚是有好處的,行走江湖必不可少的物件就是一套厚如磚塊的臉皮子。那屍體身上的確沒帶什麽東西,然而葉鴦扒光了屍體衣裳,隱秘處的印記便展露在他眼前一覽無餘。葉鴦冷著一張臉,伸手在屍體下腹戳了戳,回頭喚道:“師父,這人似是江家派來的!”

他那話剛脫口,其餘三人就都停了手下動作,或擡眼或垂眸,望向那屍體身上的紋樣:正是江家一朵烏雲,半在山頂,半在江心,極好辨認。

“想來不是尋我們師徒二人。”方鷺似笑非笑,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你惹來的麻煩,是否已打算好該如何收場?”

後面那句,正是對葉景川所說。葉景川聞言,面色卻未改,只笑道:“我素與江家無冤無仇,他們不會派人來盯我,倒是好友你,可動了江家的寶貝?”

適才方鷺開口,葉鴦一顆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江氏認出他真實身份,如葉景川所說那般急著來討他性命,但葉景川仿佛知道點兒旁的事,三言兩語竟將矛盾引上了方鷺的身。

葉鴦不由得望向方璋,心想該不會是這小子惹了禍事,把師父一並拖下渾水?若當真如此,確實好辦得多。方璋為人,葉鴦是明白的,他做不出什麽罪大惡極之事,至多是同江家子弟打了架,打掉對方幾顆牙齒。

這廂葉鴦猶在思量,那邊方璋已變了神情,方鷺袖手,但笑不語。葉鴦瞅著這師徒倆,突然福至心靈:“你上回揍的那人,是不是江家的?——你下手可忒狠,難怪他找人來!”

“少說我,你可也有份!那日你剛到,就跟人大打出手,他……那一腳可是你踢的!他要是……要是……江家人非得把你殺了不可!”方璋支支吾吾,含含糊糊,顛三倒四說了半天,到最後焦灼不安地望向方鷺,“師父!您當時也看到了,不是徒兒的錯!”

方鷺“哈”地一聲笑了:“好友沒看緊自家小子,連他險些叫江家絕後都不知道。那場面我可是見著了,小鴛鴦一記斷子絕孫腳踢得恰到好處,璋兒不過是上去補一記,恰好敲在人後腦,把人敲暈罷了。”

“葉鴦,此話當真?”葉景川回首,銳利眼神在徒弟身上掃了一圈,直把葉鴦看得手抖腿軟,連編謊話糊弄人的膽量都沒。放在平時,葉鴦打了人合該挨揍,但這回狀況特殊,是以他抖了半晌,沒認罪也沒辯解,只道:“此事說來話長,師父若信得過我,待上了岸,我再一一解釋清楚,絕不隱瞞,更不扯謊。”

他忐忑不安,做好了被葉景川揪脖領子浸入江中的準備,然而葉景川看了看他,竟是一句話也沒說。葉鴦以為師父對自己失望,心情霎時間低落,眼瞅著那江家來客,越發郁悶起來。悶聲不吭在船頭坐了半天,洩憤似的狠狠把屍體推落江中,過不了幾日,屍身便要被大魚啃食殆盡,若是連骨頭都被啃到渣都不剩,那便再好不過。葉鴦這般想,心中委屈稍有緩解,但仍是不願回頭看另外三人哪怕一眼。

船行數日,悠悠靠岸,入眼已非南國景色。葉鴦有些年未曾回來,猛地瞧見滿眼舊風光,一時怔住,站在原地半寸也不敢挪。人常說思鄉思鄉,可葉鴦離了故鄉幾年,從未想過要回去,要真仔細分辨,無名山更似他家鄉,無名山上地盤是真大,比那深宅大院更容得下一個葉鴦。

葉家被一把火燒得一幹二凈,早化作焦土一片,過去樹木蔥蘢的山頭,今朝寸草不生,儼然一塊死地。葉鴦下意識地吸口氣,鼻端仿佛還纏繞著一股焦糊味道,揮之不去。

“江家的人可還跟著,你若帶我去那山頭,他們怕要生疑。”葉鴦輕輕踢了師父一腳,恰踢在對方腳後跟上,弄不臟衣裳,傷不到皮肉與骨。葉景川先低頭看徒弟腳尖,隨後伸手在葉鴦腦袋上敲了一記,似是警告他休得無禮。

禮數不能吃,葉鴦不想管它,他滿心只念著自己倘若暴露,馬上就要沒命。雖不知葉景川拉他前來所為何事,但他隱隱感到此行兇險。先前誤打誤撞招惹到了江氏子弟,對他而言已是天大的麻煩,假如在這節骨眼上,他暴露了真實身份,怕是要自此大難臨頭,活在江氏的陰影之下永無寧日。

他尚年輕,不想被追殺得整日東躲西藏如喪家之犬,盡管他現下處境的確與喪家之犬差不離。葉鴦同師父講完那番話,回身悄悄望向後面小巷中鬼鬼祟祟兩個人影。他疑心那是江家派來的人,卻忘了早在兩日之前,他們便出了江家管轄地界。

“後頭有人跟著呢,你去幹嘛?”葉鴦回頭瞧了一眼,再扭轉過來時,就發現葉景川已邁開步子走出老遠。一下子慌了神,追著人往前奔去,哪想葉景川忽然止步,葉鴦來不及停,重重撞在他後背上,頓時磕出兩行淚來。葉鴦忙不疊去捂鼻梁,唯恐撞出一塊烏青,未娶妻先破相。揉了許久,疼痛稍解,擡眼瞪著狗師父,似質問,又似譴責,一時間別的話也忘了問,滿心光想著出師後把葉景川狠狠打一頓,權當撫慰這些年來所受過的傷。

濃濃脂粉氣隨風飄來,葉鴦從脖頸到腳後跟倏地繃直了,瞧怪物似的瞧著葉景川。這人也許真是瘋了,他把行李都丟給方鷺師徒倆,葉鴦還當他有更要緊的事做,可他竟然跑到青樓門口!

“你……你做什麽!”葉鴦氣昏了頭,所說盡是廢話,葉景川站在青樓外頭,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要作何。此人生得好皮相,站了沒多久便引來大小姑娘註目,狂蜂浪蝶呼啦啦一片飛撲過來,纏著勾著要他進樓落座。

葉景川一人逛窯子猶嫌不盡興,生拉硬拽將徒弟也扯進了脂粉香氣的大漩渦。葉鴦悔青了腸子,只恨自己太懶,沒跟著方璋一道去放行李,而是隨著葉景川出來瞎晃蕩。這下可好,鶯鶯燕燕眨眼間就把他吞沒,旁人瞅著眼氣,殊不知葉鴦此時僅覺得自己是掉進了虎穴狼窩,馬上要被生吞活剝。

葉鴦成天跟人講話,張嘴金風玉露,閉嘴佳期如夢,活像個風流浪子閱人無數,今兒隨著葉景川進來,卻是緊張得不敢吭聲。葉景川左擁美嬌娘,右執纖纖手,美人捧杯呈上,他便就著人手喝了口酒。餘光掃過桌對面,見徒弟坐立不安,葉景川心下有了幾分計較,明白這小子平日裏俱是裝腔作勢,充得個身經百戰的模樣,實則胡編亂造,閉眼瞎吹。

“行了行了,都下去。”葉景川盯著徒弟看了會兒,覺得這蠢物馬上就要暈厥,只好揮手遣散周身那一圈燕瘦環肥。美人們戀戀不舍地膩了片刻,終是走了,偌大的房間僅剩師徒二人,葉景川摸摸下巴,忽地笑出聲。

“你甩人就甩人,快走兩步亦能甩掉,非要來這地方?!”他不笑還好,這一笑,葉鴦的怒火頃刻間熊熊燃透半邊天,憤而罵道,“老東西色心不死,貪欲難足,他年你若歸西,不是死於馬上風,就是死於壞根爛雞蛋!別家師父正兒八經,你倒好,天未黑透就來逛窯子,也不嫌丟人!”

不久前跟在他們身後的影子,見他們進了青樓便自行離去。他們並非江家派來取葉鴦項上人頭的亡命之徒,不過是幾個小毛賊而已,這幾名小賊壓根掏不起逛窯子的錢,只好眼看著葉景川師徒二人進去逍遙快活。

葉鴦還算機靈,沒過多久便領會了葉景川的用意,但葉景川選擇的躲避方式太過香艷,他無福消受,才坐了一刻多鐘,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平時的浪蕩皆掛在兩片嘴皮子上,揭下外面那層皮,裏頭幹幹凈凈,不染纖塵,比誰家公子都純良。

呆了半天,狗師父居然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悠然自得,葉鴦可坐不下去了。一雙眼時而望向窗外,時而落回師父身上,糾結掙紮半天,強壓著火氣開口相詢:“你今晚是不走了嗎?他們可還在等!”

這個“他們”,自然是在說方鷺方璋師徒二人。方鷺的白鳥不知何故,並未尋到葉景川這邊,沒了它通風報信,葉鴦總覺不安穩,仿佛將要同那兩人失去聯系一般。反觀葉景川,卻是冷靜得很,好像方鷺方璋都跟他似的生了狗鼻子,僅循著氣味就可尋人。

葉景川並不回話,雙眼望著別處,不在葉鴦身上。葉鴦討了個沒趣,訕訕地盯著桌面上酒水不再開口。兩廂靜默對坐,本也無甚可說,可葉景川忽想起幾日前那事,猶疑片刻,仍是問道:“江家那人究竟如何招惹你,說來聽聽?”

“……”葉鴦聽他問,倏忽變了顏色,起身便要跳窗離去,動作極快,有些落荒而逃的樣子。他跑得快,葉景川攔得更快,樓下行人只看到那扇窗開到一半又合上了,不知屋裏的人究竟是嫌氣悶還是嫌風涼。

☆、第 10 章

後面一整夜,再無別人進這間房,房中僅餘葉景川師徒二人,一坐一臥,前者飲酒,後者假寐。葉鴦沈不住氣,閉眼閉了沒一會兒,偷偷睜開來看葉景川。這一看便覺稀奇,葉景川平素不沾酒,今夜卻不知犯了何種病癥,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葉鴦眼看他喝了半宿,沒有分毫停杯的意思,正要勸阻,突然見他直挺挺往前栽倒,伏在了桌面上。那桌上杯盤狼藉,酒盞未收,一只杯子叫葉景川撞到,骨碌碌滾下了地,發出一聲脆響。葉鴦驚了一跳,慌忙去扶,近了狗師父的身,才嗅到空氣中一縷淡淡幽香,哪有半絲酒氣?

遲疑著去抓桌上酒杯,湊近鼻端一聞,那杯子裏盛的果真不是酒,聞著味兒倒像花茶。葉鴦臉色變了變,起身欲走,手腕忽地被狗師父抓住,用力一拖將他拖至跟前。葉景川喜怒無常,葉鴦不想觸他黴頭,當即掙紮起來,想趕走這條惡犬,然而掙紮無果,硬是被葉景川逗了老半天才肯放還。

至此,葉鴦大致明白了狗師父為何從來不飲酒。清醒時脾性都這般惡劣,若是酒醉,那還了得?腦中驟然浮現出一個惡鬼般的葉景川,葉鴦猛地一激靈,手下使出八分力氣,竟捏碎一只白瓷杯。碎瓷片散落地上,還帶著晶瑩水珠,他俯身去拾,指尖觸摸到一點涼意,在夜間,那冷氣絲絲縷縷直沁入骨,凍得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窗外響起振翅聲,葉景川離座,繞過半蹲著的葉鴦,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隙,方鷺的白鳥自窗縫鉆進屋內,腿上綁了一張字條。葉鴦似有所覺,驀然回首,正好看到葉景川自鳥兒身上拆下那張紙。他展開字條,大略掃了一眼,輕輕一撚,紙張便在他手中化為齏粉,飄飄灑灑落下來,如冬日細雪,好看得緊。

見到什麽都要吟詠一番,那是詩人做派,葉鴦並非詩人,他緊緊盯著那碎紙屑,只覺後背發冷,心裏犯怵。他怕的,倒不是他師父,而是那張被毀的字條。方鷺師徒二人,定是悄悄去了別處,指不定替葉景川取來什麽東西。

“你和他們商量些何事?”葉鴦起先蹙眉不語,後來實在難捱,仍是開口問了師父。葉景川和方鷺兩人行蹤詭秘,但凡是他們藏著掖著的事,旁人絕無知悉的可能,就算是徒弟,一樣要被蒙在鼓裏,事到臨頭,方能看出一點痕跡。

此時夜已深了,方鷺的白鳥卻突然出現,這正說明前半夜方鷺並未驅使它來尋人。方鷺不來尋他們,多半是被旁的事給絆住,而葉景川神色淡然,不急不忙,由此可見,他事先就已知道方鷺今夜會去別處。

只是葉鴦實在不知,究竟是葉景川刻意給好友制造了意外,還是他們先前有所安排。他方才那句,試探多過質問,他想師父總不會到現在還對他有所隱瞞,不講實話。

可葉景川真能做到一瞞再瞞。葉鴦問他,他竟睜著眼說瞎話。聽著他口中緩緩吐出“無事可說”四個字,葉鴦渾身的血一下沖到頭頂,幾欲拔劍削葉景川一塊肉下酒。葉鴦許久未回北地,如今一回來,被掩藏起的記憶覆蘇,連帶著戾氣也要張牙舞爪突破囚籠,大約是白日裏見到山頭焦土,引發了一場清醒的噩夢。

他將碎瓷片捏得死緊,咬破舌尖,嘗到一點血腥味。靜默地盯著地上那灘清液看了會兒,思緒愈發紛亂無章,分不清何為利、何為弊,辨不明孰為真、孰為假,是非界限,敵友之分,一並晦暗不明起來。

葉景川放歸白鳥,自地上將葉鴦扶起,錯眼望見他掌心,不由微微一怔。原來葉鴦煩憂之際,不知不覺間握緊那片碎瓷,這時候掌心已被刺得鮮血淋漓,好不駭人。葉景川掰開他手指,但見殷紅滿眼,透過指縫滴滴答答淋在地上,而葉鴦本人,仿佛不覺得痛。

“怎的,我又說錯哪句話,惹得你不高興?”葉景川按上那道血口,重重一劃,葉鴦渾身一震,將手抽出,攥緊拳頭往狗師父身上砸去。別人家師父見到徒弟傷了手,縱然嘴上不說,也還是要替人治傷,哪有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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