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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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小屁孩似,正事他沒幹過多少,旁門左道的東西卻鉆研了一大堆。講他那是旁門左道,還算給他留幾分薄面,那些破玩意兒,用歪門邪道來形容亦不為過。小鯉魚坐在河岸邊一塊大青石上,托著下巴看葉鴦紮草人兒,她不曉得葉哥哥為何隨身帶著兩塊破布,還將它們纏到草人身上。

草人身披碎布,好似用其遮羞,葉鴦戳了戳它的肚子,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笑意。聽說紮草人削木人很是管用,想來傳聞是真的,只要在這草人腦袋上輕輕一戳,他那狗師父就會頭疼,只要在草人屁股上屈指一彈,包他那狗師父嘗到苦頭。

報覆心極重的葉鴦在草人扁扁的屁股上捏了又捏,總算發洩完一腔怒火,擡眼看到小鯉魚還在旁邊坐著,便朝她咧咧嘴,順手從水裏撈上來塊晶瑩透亮的石頭丟到她腳旁。葉鴦心性仿若八歲小孩,而小鯉魚真正同八歲小孩差不離,她不過十一歲,正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葉鴦朝她拋塊漂亮石頭,她都當成珍珠美玉。

山野間長大的孩子,能見過多少好東西?葉鴦望著她面上笑容,忽又想起葉家宅子裏那群人來。他們坐擁無數寶貝,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然而在葉家長大的孩子從來不笑,他葉鴦混跡其中,像個異數,難怪爹不疼娘不愛,十幾年來活得仿佛空氣。

小孩子嘛,就該多笑笑。

道是血海深仇永無止休,連半大孩子都得成天苦大仇深,黑著一張臉,時時刻刻念著覆仇、報仇、尋仇。葉鴦聳聳肩,低頭把那草人泡進水裏,草葉浸了水變得濕漉漉的,再過不了多少天,它就難保青翠顏色,要變作枯黃枯黃的一團。

從葉景川那扯下來的碎布一並吸飽了水,沈甸甸的,掂量在手裏好似一塊石頭,但它遠不似石塊堅硬。葉鴦把小草人擺到岸邊,教它倚靠著鵝卵石坐正,草人周身綿軟無力,坐了沒多久便軟綿綿滑倒下去。它一滑倒,葉鴦就把它擺正,然後它再滑倒,葉鴦再擺正。

葉鴦的舉動終於吸引了小鯉魚的註意,她看著葉哥哥同那不聽話的小草人較勁兒,幾次張口欲言,卻未曾想好要問什麽,只得訕訕地閉了嘴。眼看日頭偏斜,葉鴦和草人不知搏鬥到第幾回合,旁觀的小鯉魚憋不住了,喚道:“葉哥哥,葉哥哥!”

“嗯?”葉鴦擦擦額上被太陽曬出的汗,“怎麽?”

“葉哥哥,這是個啥東西?”

這是個啥東西?

“這不是東西。”葉鴦拍拍手,一語雙關,“這不是東西,這是葉景川。”

將那前後兩句稍微調換一下位置,刪刪減減改去幾個字,便成了葉鴦真正想表達的——葉景川忒不是個東西!

小鯉魚還是年紀太小,弄不明白葉鴦的意思,葉鴦“東西”來“東西”去,繞得她直犯迷糊,幹脆不去想,專心致志地玩著自己的衣角。

見她開始玩衣角,葉鴦就曉得她感覺無聊。這妮子心裏藏不住事兒,一層薄薄臉皮蓋不住任何情緒,許多下意識的動作都可出賣她的內心,只是她自己從未意識到。

“無聊了?回家?”葉鴦把草人提起來,右手在身上胡亂擦了擦,這才肯去觸碰小鯉魚的衣袖。小鯉魚家雖不富裕,但她阿娘總是將閨女收拾得幹幹凈凈,葉鴦不好意思弄臟小鯉魚的衣裳。他是男孩子,身上沾點泥巴沒關系,小鯉魚卻是個姑娘家,姑娘家身上有了泥,那是狼狽,是失態,是萬不能容許。

葉鴦總是會忘記,鄉野間的孩子都是泥地裏滾到大的。他在葉家生活的那些年,姐姐妹妹們都被嬌生慣養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別說泥了,身上連一粒塵土都沾不得。

金風玉露的花魁娘子,她從前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還是書香門第的才女?忽然之間,葉鴦腦內閃過這麽個怪問題。金風玉露的花魁娘子,大約打小就住青樓裏頭,跟富貴人家不沾邊,同書香門第不掛鉤,可當那奇怪的念頭跳出來時,葉鴦首先想到的竟是這兩個詞。

為何這樣想?

送小鯉魚回了家,葉鴦路過金風玉露。

倪裳的窗緊緊閉著,卻掩蓋不住悠揚笛聲,那笛聲葉鴦聽了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它纏住了葉鴦的腳,勾走了葉鴦的魂,牽引著他慢慢擡頭,著了魔似的盯著樓上那扇小窗子。

笛聲飛了一會兒,似乎是倦了、累了,葉鴦恍然回神,見那太陽乏了、疲了,正往西邊墮去。時候不早,是時候回無名山,葉景川難得恩準他荒廢一日,說不定明日要變本加厲地折磨他,逼他把今天落下的全部給補回去。

葉鴦最後看了那扇窗一眼,拽著草人纖細的手臂往無名山奔去。他跑遠沒多久,方才被他凝望過的窗開啟一條窄窄的縫隙,一張美人面從窗縫中一閃而過,眼角眉梢似有盈盈笑意。

葉鴦曉得,金風玉露的花魁不會吹笛。

傍晚的風仍有些涼,與白日裏隱隱約約的燥熱大不相同,葉鴦晌午出門,穿得薄了,這時難以禦寒,又叫夜風吹透。今晚的風不知怎麽回事,吹得狠,刮得猛,像是要把他從山路上掀下去,摔成一灘肉泥。

“唉……”

人到淒涼時,連風都與他作對。葉鴦加快腳步走著,草人的手臂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那兩片碎布不知何時被風吹卷到了山下,飄落進不知名人家的小院子裏。

旁人不懂那兩塊布料藏著怎樣的故事,大約會將它們丟掉,又或者把它們填入火爐,燒一盤香氣四溢的菜,煮一鍋熱氣騰騰的粥。葉鴦聳聳肩,回頭看山腳下濃重夜色,他爬得已經很高了,山下家家戶戶燃起的燈在他眼裏仿若天上星子,亦如腐草化螢火。

再扭回頭,前方不遠處多出一盞燈,暖暖的光,叫凜冽山風都柔和幾分。葉鴦不覺得冷了,他咧嘴一笑,把草人藏在身後,蹦蹦跳跳站到葉景川面前,討好般喚聲“師父”,佯裝關懷:“晚間風涼,師父可得小心著些,千萬別染了風寒,回頭進不去花魁臥房。”

他話裏藏著話,葉景川不似小鯉魚那般單純,自然聽得分明,當即冷笑一聲,斜睨過來:“有話便直說,有屁盡管放,彎彎繞繞拐彎抹角,你可是女孩子?”

“……”

此人生得一具俊雅皮相,單憑那張臉,那身材,便能迷倒萬千女子,然而他一開口,就將表面風雅破壞了個十成十。風雅二字於葉景川而言,充其量是外面一層皮,隨時可以剝落,隨時可以舍棄。葉鴦恨得牙癢癢,卻又顧忌著他雷霆手段,一路忍氣吞聲,聽他教訓自己放屁要夠大膽夠直接,不可以憋在肚子裏一波三回,直聽得內心郁結,幾欲吐血三升,倒地而亡。

遙遙望見熟悉的小屋,葉鴦精神為之一振,剛要拔腿開溜,後脖領子就被狗師父一把揪住。

“你手裏拿個什麽東西?”葉景川問。

聲音不大,卻很嚇人。葉鴦心驚膽戰,膽戰心驚,下意識答道:“這不是東西。”

“不是東西?那是什麽?”狗師父慣愛刨根問底,他又想把徒弟逼上絕路。

葉鴦眼一閉,心一橫:“這是仇人,不是東西!”

他終是沒能膽大到告訴葉景川:這玩意兒不是東西,這是我紮了個你。

後脖領子上施加的力道松了,葉景川總算放開他可憐的徒弟。葉鴦聽見他嗤笑:“紮個草人當仇敵?你可真他娘有出息。”

葉鴦確實沒出息。腳跟剛挨著地,他就一縮脖子,馬不停蹄鉆進了屋,大有縮頭烏龜之架勢。

☆、第 4 章

葉景川最終還是沒收了葉鴦的小草人兒,葉鴦與這草人相遇相知不過半天,本想恩恩愛愛纏纏綿綿到白頭,沒成想才入了夜,它就被狗師父收了去。狗師父兇神惡煞,葉鴦怕得很,被收了草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僅是憤憤瞪著他,暗自揣測他要拿這草人做什麽腌臜事。

有道是心中有佛,見萬事萬物皆似佛。葉鴦不信佛祖,說來慚愧,他是心中藏了腌臜事,就總把旁人也往那處想。葉景川瀟灑俊逸,端的是名濁世佳公子,翩翩好青年,可葉鴦親眼見得他出入金風玉露,又親耳聽得他在倪裳房中吹笛,一來二去,正經表象被剝落大半,露出藏在裏頭的黑泥。

許是被徒弟盯得不耐煩了,葉景川眉毛一挑,作勢要往葉鴦屁股上踹。葉鴦慌忙躲過,然而狗師父窮追不舍,緊咬著他不放,硬是把他趕到門邊罰站,後背硬邦邦的抵著門板。

直至背脊挨著屋門,葉鴦才覺出不對勁來。葉家老仆把他送到無名山上,雖是懷了等他長大成人報仇雪恨的心思,但這長大成人的歷程當中,不一定非要包括挨師父的打罵。葉鴦想起茶樓裏說書人講的江湖,兄友弟恭,師徒和睦——也不曉得是說書人亂放狗屁瞎講話,還是他葉鴦親身經歷的才叫真江湖。

外頭的人都稱葉景川為大俠,覺得他整日行俠仗義,將好事做盡,可狗師父在葉鴦眼中,全然是另一副樣子。葉鴦磨著牙齒,小野狼似的瞪著師父,仿佛馬上要張嘴咬人,而他那狗師父坐回桌旁,饒有興致地看他,好似專等他撲過來咬,好拔掉他滿嘴牙。夜風從門縫吹進屋內,吹得葉景川衣擺微晃,葉鴦忽而瞧見他腰間佩劍,腦子頓時清醒了。

師父再狗,也是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葉鴦平覆心情,努力扯出一個笑臉,可憐巴巴地認錯:“師父,徒兒錯了,不該紮草人咒您。您大人有大量,肚裏能撐船,行行好,高擡貴手,饒了我吧。”

“硬氣話半個字不說,求饒倒是一套一套,平日裏下山,你都和什麽東西打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跟市井混混玩得多了,就愛同他們學。我且問問你,這串求饒話一出口,你還要臉不要?”葉景川不為所動,反還大肆諷謔,葉鴦聽得怪不得勁,難免生出些壞脾氣,頂嘴道:“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算我半個親爹,我這做兒子的,自然事事隨你;你若要臉,我就要,你若不要,那我只好……”

話未說完,忽瞧見葉景川起身,張牙舞爪的小崽子頃刻間沒了聲息,蔫巴巴慫乎乎縮成一小團,藏到門邊陰影裏去。縮了沒多久,似乎覺得有辱身份,強忍著挺直腰桿,又從陰影裏冒頭,慷慨赴死一般站到了師父跟前,準備引頸就戮。

他主動送上門,葉景川反倒不稀罕,淡淡瞥了一眼便扭過頭去,仿佛連動手教訓他都嫌麻煩。葉鴦立了一會兒,後背蹭蹭躥上股寒意,心裏卻跟點了把火似的,一句話不受控制,脫口而出:“既然不想要徒弟,你自去無名山下金風玉露春宵一度,跟你那花魁娘子親熱去。”

金風玉露,這名字起得是真好,“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葉鴦心頭無名火起,讀那四個字竟讀出了咬牙切齒的意思,情意綿綿,溫柔繾綣,俱化作怨與怒。他想狗師父慣會仗勢欺人,同樣一處地方,這個人去得,那個人去得,偏偏他葉鴦去不得;同樣一件事,這個人做得,那個人做得,偏偏他葉鴦做不得。花街柳巷,他多看一眼就得挨罵;甘醇美酒,他僅沾一滴便要挨打;而那打他罵他的,卻能大搖大擺出入花魁臥房,還在房前屋後埋了少說二十壇好酒,擺明了要讓他這個徒弟眼氣得慌。

“你先瞧瞧自個兒,都十八了,整天沒個人樣。別人十八在作甚?你又在作甚?偷師父的錢,勾搭師父的女人,胸無大志,目不識丁,你家祖宗見著你這模樣,怕是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葉景川聲音不大,語氣不重,可他講話難聽,三兩句激得葉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或壯起膽子去堵他的嘴。

葉鴦當然明白他為何這樣罵人,因此沒話可反駁,在原地憋屈了一會兒,這才弱弱地為自己分辯:“徒兒雖然愚鈍,字還是認識的。再者,師父的女人千千萬萬,遍布四海九州,徒兒怎知自己勾搭了哪一個?”

前頭一半,說的是實話,後頭那一半,更是實話實說。老天爺待葉景川不薄,給了他天生好皮囊,又讓他桃花開得旺。早些年葉鴦隨師父下山到處游歷,每到一處,都有些個紅顏知己送信過來,邀葉景川看花賞月,撫琴吹簫。每每收到一封信,葉景川就要殘忍地拋棄愛徒,跑去赴小娘子們的約,久而久之,葉鴦別的沒學會,先學會了察言觀色,看師父收到信,便知道師父今晚又要去見女人。

女人可不是禍水,狗師父才是。狗師父禍害了這個,又要去禍害那個,討厭得很。

聽聞他的指責,葉景川依然是那副平和淡漠的神情。言語上的攻擊不似刀槍棍棒那般具有實體,只要一顆心夠冷夠硬夠強悍,旁人三言兩語不足為懼。他在葉鴦的目光中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從桌上取了張紙,仿佛真要羅列出被葉鴦“勾搭”過的女子。

萬不能讓他寫,他若寫了,就要一發不可收拾。他管教徒弟管得可是真嚴,下山買菜同賣菜的討價還價,在他口中都能變成葉鴦老少鹹宜、男女不忌。葉鴦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服軟求饒也不是,梗著脖子跟他硬犟也不是,簡直想一死了之。

正楞神間,忽然聽見葉景川擱下筆,再擡眼看那張紙,上頭滿滿當當已寫好了一堆字。燈影搖動,映得那筆跡扭曲如鬼魅形狀,葉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紙的鬼影消失了,留下的皆是他能看懂的字。

只是,能看懂字是一回事,能否讀懂內容,又是另一回事。葉鴦接過那張紙,墨跡未幹,捧在手裏稍有些沈,他借著燈火,翻來覆去仔細讀了數遍,不太明白葉景川此舉意欲何為。

“葉家人早死絕了,你給他們賠禮道歉作甚?”葉鴦揪著那信,指尖泛白,他想把這東西揉作一團,塞到葉景川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裏。

葉景川的狗嘴確實吐不出象牙,聽到徒弟質問,他又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回答道:“把你教成這模樣,葉某愧對你家先祖,自然要好好地賠禮道歉。你這德性,我不道歉怎麽能行?”

他看似是在講自己失職,實則在貶低葉鴦,暗中嘲諷葉鴦不知禮數,不學無術。葉鴦也學他,面無表情,無動於衷,然而功夫修煉不到家,沒裝多久,便叫葉景川一句話撩撥得破了功。

“既然不想做我徒弟,那就趁早下山,說不定還能尋到個鐵匠皮匠殺豬匠,拜到門下好好學藝。”葉景川說完這句,伸個懶腰,起身欲走,竟是看也不看葉鴦的臉色,聽也不聽葉鴦的意見。葉鴦恨恨盯著他的背影,終是把他那封親筆信扯碎了,三兩步追上他,拽住他的衣袖。雖是未曾講話,意思卻已很明顯,擺明了不願意走。

誠如葉景川所言,葉鴦學什麽都差點兒火候,臉皮跟拳腳功夫修煉得都不到家,若在此時離了無名山,天知道他能走到何處去。假如他死皮賴臉,下了山又待在山腳不走,來年碰上師父,保準要受譏諷,況且江氏從未放棄尋覓葉家後人,誰也不曉得葉家小公子尚在人世的消息究竟是被哪個畜生王八蛋透露出去。

好在他們只知那小公子姓葉,而不知他名喚葉鴦,否則葉鴦決計不敢下山。說不定他剛踏出無名山一步,就要叫老仇人逮走,先磨掉一層皮,再丟進河裏餵魚。

被葉鴦那麽一拽,葉景川立時停了腳步,唇邊一抹笑映著月光直撞入葉鴦眼簾。發覺他笑,葉鴦才意識到不對,那信物還在葉景川手裏,他不可能不歸還信物就先趕人下山。果然是涉世未深資歷尚淺,竟又著了師父的道兒,狗師父詭計多端,騙女人騙得不過癮,這又來糟踐徒弟了。

要不是葉鴦偷了師父的錢袋,跑出去胡鬧三個晝夜,被抓回來還不知悔改,挨了打照舊下山逛街,葉景川還不至於出此下策,一套接一套一環接一環地引誘徒弟上鉤。要知道欺騙葉鴦於他並無好處,至多讓他這個師父在徒弟眼裏更討人嫌,只要不出大事,他絕不挖坑埋徒弟。葉鴦這回,是自個兒撞到了師父的劍上,活該被砍幾個血道道,不流點兒血,他就不長記性。

突然想起什麽,葉景川伸手往袖袋裏一摸,摸到塊質地圓潤的東西,立馬掏出來要給葉鴦。嘴裏說著:“這是你娘親留給你的東西,前些天過生辰就想給你,找了一圈沒見你人,昨晚又在氣頭上,恰好今天還不算晚,先還給你。”

他所說的,自是葉鴦方才想到的信物。當年葉家老仆在滂沱大雨中叩開葉景川的門,呈上的正是這只小東西。早不還,晚不還,偏在這時候還,葉鴦幾近窒息,雙手顫抖好久,勉強鎮定下來,自他手中接過此物,貼身放在口袋裏。那是一只碧玉貔貅,其來歷葉鴦不甚清楚,總之它不是葉鴦母親從娘家帶來的嫁妝,就是葉鴦祖輩流傳下來的寶貝。

貔貅……又是貔貅。這東西不適合呆在葉鴦身上,葉鴦認為它和狗師父更相襯。

於是,貔貅剛進了口袋沒多久,又被葉鴦取了出來,放回師父手心裏。葉景川瞟他一眼,沒多說旁的話,只是問:“自家的東西,你都不要了?”

“葉家早就沒了,還留樣東西給我。我是能拿著這破玩意兒滅掉江家給他們報仇,還是能用它自立為王,占個山頭?”葉鴦一聽到“葉家”二字就頭痛欲裂,巴不得從此不姓葉,徹底改頭換面,自稱小鴛鴦或是小鵪鶉。

物歸原主,原主不要,葉景川心思一轉,便知曉他在想什麽,無非是不願意為葉家覆仇,不想叫重擔落到自己身上。可他既然生在葉家,是葉家的後人,那覆仇一事,無論如何得有他的一份子。葉景川暗自皺眉,指腹撫摩著那只翠玉貔貅,心中隱約覺得把這小子推出去不太好,然而究竟哪裏不好,卻是說不上來。各樣想法一團霧氣似的朦朦朧朧堵在腦海裏,堵得他看不見前路,想抽身回撤,置身事外,也早就做不到。

葉家老仆以死相逼,在那滂沱雨夜一頭撞死於葉景川院中那棵老樹身上。老樹心乃實木,皮堅肉厚,生受了這一下也不痛不癢,它冷眼旁觀雨水把鮮血沖走,嘩嘩地淌成小溪流下無名山,而它那主人卻沒法在旁袖手。人心都是肉做的,葉景川見那小孩兒撐著把傘,在雨中傻傻立著,心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也跟著那死去的老仆一塊兒流血。

葉大俠一念之差,給自己招惹上個小麻煩;葉鴦一念之差,留在了葉大俠身邊開始了他苦不堪言的拜師學藝生涯;老仆一念之差,搭上自己一條命,苦了一大一小兩個人,惟有那棵老樹內心全無半分波動,從表皮到內裏俱是冷漠,一冷就冷到了底。

“你不願做,倒也不是一天兩天,但此事必須慎重,萬萬不可輕忽。你不妨再多考慮些時候,若三年後還是不願,我不再逼你,你自下山去尋個營生,安穩度日。這貔貅我繼續給你收著,免得有心人瞧見它,再節外生枝。”葉景川對著月光看那只翠玉貔貅,玲瓏可愛的小東西,卻會為葉鴦招來殺身之禍。

葉鴦這小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養他在無名山上,還不如養頭母豬。母豬到了年齡,就拉出去配種,生下小豬一窩接一窩,可做烤乳豬,可養到過年殺掉吃肉,比葉鴦有用許多。

以葉鴦目前實力,遇敵難以自保,但並非因為他劍法差勁。葉景川平日裏罵他罵得誇張,把他罵得百無一用,實際上他不過是心浮氣躁,沈不住氣,稍處下風便大亂方寸,至於劍招,倒沒有不足之處。然而葉鴦叫他訓斥得狠了,罵得兇了,當真以為自己差勁,打死也不肯真正離開無名山,離開葉景川的庇護。

此刻聽得葉景川發話,葉鴦的心重重往下一沈。他總算覺出自己說話說得太絕對,剛要開口補救,卻見師父將翠玉貔貅收回袖中,舉步出了房門。月光傾瀉而下,照得葉景川腰間劍鞘閃閃發亮,尤其是劍柄末端那塊寶石,沐浴著月色,竟璀璨奪目,刺痛了葉鴦雙眼。

嘖,老東西成天搜羅些好物。說不定他之所以收起翠玉貔貅,是看上了那晶瑩的質地,想將其變作腰帶上的裝飾。

罷了罷了,葉景川想要便要,反正他葉鴦不稀罕那玩意兒。

葉鴦輕輕哼了一聲,反手關上屋門,眼角餘光瞥見葉景川把草人遺落在桌面上,登時大喜過望。

鬼鬼祟祟將草人抓起,葉鴦壞心眼地戳了戳它的襠部,暗地裏詛咒葉景川桃花斷絕,今生今世再無子嗣。

☆、第 5 章

禁止下山的命令攔住了葉鴦,卻攔不住小鯉魚,本來她是個女孩子,先天占優,其次她非是葉景川門下徒弟,葉景川不好將手伸得太寬,阻攔她上山看她葉鴦哥哥。她來找葉鴦玩兒,原是葉鴦找借口偷溜到山下去的好機會,怎奈何葉景川今日得了閑,不呆在屋裏畫他那堆地圖,而是搬了藤椅坐在院內,支著下頜監督葉鴦練劍。

小鯉魚天性活潑,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她見葉鴦忙著練劍,沒空陪自己玩兒,眼珠轉了轉,居然跑去葉景川身邊,給他餵果子吃。她上山時手裏拿了竹籃,葉鴦遠遠地就瞧見了,本欲堅持一時半刻,再去找妹妹討果子,誰料這丫頭朝三暮四,昨日還滿口喊著葉哥哥,今兒個就去找葉大俠。

他們在樹底下陰涼地方坐著,葉鴦卻孤身一人站在太陽地裏練劍,那太陽倒也是心狠手辣,與葉景川狼狽為奸,明晃晃地照著他周身,非要讓他出一身汗。葉景川好似對小鯉魚講了個笑話,姑娘咯咯地笑起來,聲音有如銀鈴,煞是好聽,落在葉鴦耳朵裏,卻叫他難受得緊。

心事重重練完一輪,葉鴦收了劍,望向藤椅上逍遙自在的狗師父,然而後者仿佛完全沒看到他似的,竟半瞇著眼躺下去哼起小曲。葉鴦翻個白眼,只覺得狗師父才是更貪圖享樂的那一個。

未曾得到葉景川的準許,葉鴦不敢過去。雖說狗師父在外人面前會給他留幾分臉面,可待到外人走後,那點兒他施舍給徒弟的臉面,就會被無情地收回,葉鴦寧可他不給自己臉。

悶著一股氣,葉鴦繼續練劍,練習的時辰久了,忽感到那枯燥無趣的劍招有了些許趣味,連帶著耳旁的風聲都變得悅耳動聽。這大致就是葉景川常說的“苦中作樂”,想不到它竟然會在此時此地突然蹦跶出來,於大太陽底下招搖。

葉鴦咧了咧嘴,拭去額角的汗,正想找葉景川說兩句話,談談他不久之前的感悟,扭頭一看,卻發現狗師父歪倒在藤椅上,不知何時已睡熟了。看來周公還是更眷顧葉景川,他居然隨時隨地皆可入睡,今天這麽熱——

……

直到此時,葉鴦才恍然大悟,根本不是周公眷顧葉景川,而是葉景川他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藤椅所在的那處是風口,四面八方的風都從那邊吹過來,吹散了縈繞在人身邊揮之不去的悶熱感,吹散了火氣與焦躁。葉景川頭頂的大樹枝繁葉茂,恰能讓他在樹蔭下乘涼,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個小鯉魚。這丫頭溜須拍馬,葉鴦看她的時候,她正好在給葉景川打扇,那股細心勁兒,倒好像葉景川是她親爹娘。

“嘿——”臭丫頭。

聽見葉鴦的聲音,小鯉魚扇扇子的動作停了,她輕輕擱下扇子,但也不出樹蔭。她曉得太陽地裏曬得不好受,一心想叫葉哥哥過來坐到她身旁陪她玩兒。

她的葉哥哥當然也想去樹底下坐會兒,可她身旁那男人是個煞神,此刻他睡著了,便是睡著了的煞神,葉鴦遙遙望著他們,並不敢過去。小鯉魚有些發懵,剛要開口喚他,忽聽見本應睡著的葉大俠開口,聲音極輕:“就說我睡熟了,把他叫過來。”

他們在這頭說話,離那邊的葉鴦遠遠的,葉景川聲音又壓得很低,臉上表情也無多大起伏,這情景瞧在葉鴦眼裏,確是葉景川睡著了。小鯉魚雖然不解,但仍是順著他撒了謊,對站在空曠地帶的葉哥哥喊道:“哥哥,葉大俠睡熟啦,你過來!”

四下裏安靜非常,僅有山風嗚嗚吹刮,樹葉沙沙作響,小鯉魚這一聲喊,不亞於平地驚雷,葉鴦當即冒出一身雞皮疙瘩,像是在數九寒天裏從頭到腳被潑了一桶冰水。葉景川聽見她喊,眼皮猛地一跳,心說這姑娘可真有意思,照她這麽喊一嗓子,別說是睡熟的人了,死人都能讓她喊得活過來。

於是葉景川不再將希望寄托在這傻閨女身上,他佯裝被吵醒,打著哈欠掃了徒弟一眼,命令道:“別練了,過來。”

簡短的五個字,成了葉鴦的救命寶貝,他立馬收了劍,喜笑顏開地跑到樹蔭底下,就地一躺,在草坪中打了個滾。他滾得開心,得意忘形,一路翻到了葉景川身旁,葉景川低頭瞅他,張口就罵:“好個潑猴!衣裳滾臟了你又不親手洗,專會給師父添麻煩!”

能偷得這片刻安寧,被罵潑猴也值。葉鴦非但不停,甚至還變本加厲,直滾得滿頭草屑,滿袖汙漬。

葉景川一反常態地沒管他,只坐在藤椅上喝茶,喝了沒兩口,再次躺下去。葉鴦以為他昨夜未睡好,剛又被小鯉魚吵醒,這會兒沒睡夠還想睡,剛盯著他看了兩眼,突然聽見他問:“今日你練劍,可是比之前堅持得久。手累不累,腰酸不酸,腳疼不疼?”

倘若換作旁人,聽聞師父關切,定要打腫臉充胖子,甭管多苦多累都不叫一聲,但葉鴦是什麽人?他不要臉,他巴不得葉景川問他是累還是不累,葉景川問他這個問題,正如了他的意。

實話實說,才叫乖徒弟。葉鴦張嘴便答:“累,酸,且疼。師父您給我揉揉,給我吹吹,我就不疼了。”最好您能站那別動,結結實實地讓徒兒打兩下,一解心頭之恨。您可不知道,打您兩下就跟嗑了那靈丹妙藥似的,揍過您了,保準徒弟我腰不酸腿不疼,渾身筋骨舒展,宛若重生。

他隨口胡說,亂放狗屁,可葉景川有一萬個整治他的法子。聽聞他要揉揉,要吹吹,竟直截了當拋下一句:“行。脫。”

“啊?”葉鴦傻眼了,一旁的小鯉魚也楞了。

花好半天回過味兒來,領會了師父的意思,葉鴦忸怩道:“這,這不好吧,鯉魚妹妹看著呢。”

“這揉揉吹吹呢,隔著一層布可就不管用了。”葉景川閉著眼,跟個老大爺似的搖他那把奇特的椅子。葉鴦氣到想發笑,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惡心到狗師父,反而把自己惡心得夠嗆。

脫衣裳,那是不可能的,小鯉魚還擱旁邊坐著呢,總不好讓個姑娘家旁觀他脫衣。小鯉魚爹娘信任他們師徒,肯讓閨女獨自上山來玩兒,葉鴦斷然不會讓她瞧見不該瞧見的東西。

氣呼呼躺回草地裏,葉鴦的手臂更累了,腰更酸了,腿腳也更疼了,難受得他直哼哼。

他的哼哼聲,不過多時就招來了葉景川。狗師父躺著說話不腰疼,吱呀吱呀晃著椅子教訓他:“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連眼前的苦都吃不了,將來怎麽經歷大風大浪,我怎能安心將你放入江湖中去?”

稍微頓了頓,他繼續往下說:“小鴛鴦,你須記得,師父不能陪你一輩子。待師父老了、死了,這江湖,你就要一個人闖。屆時風浪滔天,再無人和你一起扛。”

他的語氣,像極了游子們家中那絮絮叨叨個不停的老娘。葉鴦吸了口氣,鼻端滿是葉景川身上的熏香。狗師父身子骨硬朗,遠不到老的時候,他尚未至而立之年,竟好意思念叨“老”這個字。葉鴦一直以為,把“老”“病”“死”掛在嘴邊,頗為不吉,因此,葉景川後頭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你提這事作甚?也不嫌晦氣!”葉鴦氣急,連腳底板的疼痛都給忘了,徑直伸腿過去踹師父的椅子,一邊踹一邊罵道,“你想死,我還不叫你死呢!一天天的就會張著嘴亂講話,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歇了口氣,覺得方才那形容不算貼切,又罵:“說你是狗還不行,你就一大黑烏鴉!”

徒弟沒大沒小,葉景川也不生氣,他自藤椅上伸出手,拽著葉鴦衣袖將人從地上扯起來,半逼迫半逗弄地說:“乖,叫師祖。”

“叫你個頭!什麽師祖,你存心想當我爺爺!你討厭不!”葉鴦右臂叫他抓在手裏,溫熱的觸感隔著層薄薄衣裳傳過來,葉景川身上比葉鴦熱得多,想來這是他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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