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夏筵。”

姜嵐手上的器皿咣啷一聲掉到了地上，過了好一會，他才出聲：“你說什麽，海風太大我沒聽清。”

“我說——”沈卓手上拎著瘋狂掙紮的河豚，道：“這條魚，是夏筵。”

姜嵐一臉嫌棄道：“這河豚這麽蠢，怎麽可能是夏筵。”

“你覺得他蠢可能是因為之前這魚原本靈魂還在的緣故。”沈卓沈吟道：“夏筵和我說，之前他也不能一直操控這具身體。”

變成河豚且暴露身份的夏筵放棄了掙紮，裝成一條死魚。

註意到“之前”二字，姜嵐皺眉：“這算奪舍嗎？”

奪舍直的是消滅肉身原本的主人並鳩占鵲巢，怎麽說也屬於傷天害理的範疇，一但做了，就要做到付出代價的準備，而最常見的代價，就是渡劫是雷劫的威力倍增。

“不算。”沈卓拎著夏筵晃了晃：“因為這魚原本的靈魂是被你嚇死的，他這頂多算借屍還魂。”

姜嵐指著自己表情無辜：“咦？我嗎？”

他看著天空回憶了自己撿到河豚後所做的事情，恍然大悟說：“肯定是我把他丟到案板上要宰了他那次。”

“……”沈卓看著夏筵，以眼神詢問：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夏筵繼續裝死。

“所以，你是為了山河卷的事情才戳穿他的身份嗎？他和你說了他在山河卷中看到什麽了？”即便是知道了神識交流的辦法，但姜嵐完全沒有要用上的意思。

“他說不出來。”

姜嵐聽到這話有不好的預感。

“以往就沒有人能說出自己在山河秘境中經歷了什麽，被認了主的夏筵也不行。”沈卓解釋道：“但他這樣的情況不容樂觀，長時間待在不相符的身體中會對他的神魂有影響。”

“那你趕緊帶他回去吧。”姜嵐擺擺手，一副趕緊走的模樣。

沈卓的聲音帶著澀意：“……我不認識路。”

姜嵐頂著沈卓平靜的目光沈默了，他也不認識路啊。

“那、那他的肉身在哪？”姜嵐期盼的看著沈卓，怎麽說沈卓也是夏筵的師尊，可能……

“在玄武城。”沈卓頓了頓，補充道：“和你的身體擺在一起。”

姜嵐想了想了那個畫面，“誰幹的？！”

沈卓回答：“姬朧月強烈要求的。鳶兒雖然不答應，但是姬朧月說，你們曾以夫妻相稱，你為夫夏筵為妻，你得對夏筵負責。”

既然沈卓都知道了這件事，那更不用說玄武城的其他人了，姜嵐在內心以頭搶地，後悔啊，他就不該幫姬朧月除去障術的，那個女人果然知道得太多了！

姜嵐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在玄武城啊，呵，在玄武城就好辦了，我可以讓系統把夏筵的身體送過來。”

“你有傳送陣？”沈卓帶著希望，“那……”

“只能傳死物，不能傳送活物。”

“那還是算了吧。”沈卓嘆了一口氣，“這具魚的身體雖然不適合靈魂，卻適應環境，以我們現在處境來說，是利大於弊。”

姜嵐：“……那他就交給你了。”

夏筵用他那雙豆豆眼翻了個白眼：所以師尊你究竟為什麽要把我的身份說出來啊，為什麽啊？！

看著姜嵐準備離開，接受到夏筵神識的沈卓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其實關於山河卷，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姜嵐腳步一頓，發了個鼻音：“嗯？”

“一些親密的契約，可以共享記憶……說不定可以。”沈卓幾乎是昧著良心，說出這個方法。

姜嵐眉梢微挑：“比如？”

“嗯……”沈卓看著斜前方的沙地：“……道侶契約。”

姜嵐思索了一會兒問：“能解除嗎？”

“……可以。”前提是雙方自願，因為這個原因，有些道侶並不會簽訂這個契約。

“我考慮一下。”

良心不安的沈卓只想快點走掉，然而姜嵐卻叫住了他：“等等，把他留下。”

“哦。”沈卓體貼的把夏筵放回了魚缸，然後連魚帶缸，放在了姜嵐面前的地上。

沈卓走後，姜嵐一屁股盤腿坐在魚缸前，拄著腦袋一臉嚴峻地盯著夏筵看。

“其實，可以簽訂不完整的契約，而且我們現在的情況，都不是用的自己的身體，也沒有辦法簽訂完整的契約。”最終還是夏筵主動釋放出了神識。

“！！！”姜嵐嚇了一跳，手腳並有地往後挪了。

見姜嵐嚇成這樣，夏筵沈默了一會兒道：“能夠讀取記憶不只有道侶契約，還有主仆契約，仆從在主人面前是沒有秘密可言的。”

不得不說，夏筵這樣的讓步非常戳姜嵐心坎，姜嵐頓時萌生出了一種自己在無理取鬧的感覺，他嘆了一口氣，現在的形勢，夏筵願意做出如此犧牲，而自己卻如此小家子氣……良心好不安啊。

“道侶契約就——”

“殷城主。”沈卓去而覆返。

姜嵐趕緊站起身：“怎麽了？”

“那邊。”沈卓指了一個方向，“那兩只鮫人吵起來了，但他們的話我聽不懂。”

“我這就去！”姜嵐跑了，那副模樣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

被留在原地的夏筵生無可戀：“師尊，這究竟是在幫我呢，還是在給我增加難度呢？”

“咳，情勢所迫，我們要以大局為重。”

沈卓讓姜嵐了解小三和緋色的爭吵內容，明顯是明智的。

“你為什麽就不能選擇我呢？”顧忌著海神島上有外人，緋色用的是鮫人語：“明明不是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姜嵐躲在暗處豎起來耳鰭。

“你當神殿的人當初為什麽要放任那只黑蛟偷走一只神眼！”緋色大聲道：“那是因為他們想要看看能不能把鮫人的劫難引到大陸上！”

“這樣、這樣，既可以讓鮫人度過劫難，三殿下你也不用犧牲，多好啊！”緋色抓著小三的手臂，彎著腰低著頭，歇斯底裏。

“緋色，你知道的，那只會造成更多的死亡，無論是鮫人，還是那邊大陸上的生靈。”小三捧起緋色的臉，認真地道：“緋色，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不是因為大祭司的壓迫陷害，也不是因為神明的旨意，這僅僅我自己做出的決定，我想這麽做。”

緋色抱著小三嚎啕大哭。

……

“他們說了什麽？”沈卓問。

姜嵐簡單地說了一下，他看著沈默的沈卓，忽然開口道：“我會讓小三送你們回大陸。”

夏筵：“我不走！”

無視了夏筵的抗議，沈卓有些懷疑：“那只鮫人會答應嗎？”

“他會的。”姜嵐道：“但你們走之前，我會先看看夏筵在山河卷中看到的東西。”

說完，姜嵐搶過沈卓手中的魚缸，走進海神殿，把沈卓關在了門外。

“我能看到你的記憶，那你應該也能看見我的吧？”姜嵐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你若是不願意，我可以不看。”

明明是大度的話，姜嵐卻其中聽出了委屈，他咬牙切齒的道：“願意！怎麽不願意！我有沒做什麽見不人的事情！”

姜嵐視死如歸的雙手抓著夏筵，與他額頭相抵。

過了一會兒什麽也沒發生。

夏筵放輕了聲音哄道：“師父，你太緊張了，放松一點。”

“閉嘴！”只要想到自己將會在對方面前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的記憶，姜嵐就心態就崩了：“你要是看了什麽不該看的，我分分鐘宰了你！”

“好的、好的。”夏筵有些汗顏，他沒想到姜嵐的反應會這麽大，他想若是姜嵐此刻是鮫人的形態，只怕魚尾上的鱗片都已經炸開了吧。

姜嵐深呼吸，好不容易克服心中羞恥感，與夏筵交換了神識。

“噗通！”姜嵐落到了水中，又破水而出，他抹去了臉上的水，轉換為了鮫人的形態，“交換記憶這麽真實嗎？”

“轟隆——”

姜嵐轉身，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地獄。

海面上屍橫遍野，有鮫人，也有海獸。

沸騰的海水，蒸騰出帶著血氣的水霧。

怎麽回事？姜嵐一頭紮入海面，像深處潛去，他的眼睛映照出了一片赤紅。

姜嵐來不及深思，就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

“師父、師父……姜嵐！”

姜嵐猛地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夏筵，人形的夏筵，還是沒穿衣服的那種。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撲了上去，“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鮫人的覆滅！”

夏筵被姜嵐摁著肩膀，順勢就倒了下去。

姜嵐：“？？？”

夏筵緩緩開口：“為什麽你還穿著衣服？”

姜嵐眨眨眼，冷漠道：“你沒穿衣服才奇怪吧。這是什麽地方？你的記憶？”

“這裏是本心的映照之地。”雖然夏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地方，但他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這是哪裏。

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可以說是思維的映照，就拿姜嵐身上的衣物來說，這是夏筵從未在現世見過的衣型，衣擺短，袖子也短。但粗略瀏覽過姜嵐記憶的的夏筵來說，並無新奇。他在意的是，姜嵐穿著衣服，就意味著他不願與姜嵐坦誠相待。對夏筵，姜嵐仍懷有戒心。

“你並沒有看我的記憶。”夏筵臉上是明晃晃的失望：“你之前看到的山河卷中的畫面。”

一卷畫卷忽然出現在夏筵手中，他將東西遞到姜嵐面前：“給你吧，也不知道這破東西還能不能用。”

姜嵐有些奇怪，他接過山河卷打開一看，畫上的水墨已經淡得快成了白紙一張。

夏筵道：“當時，我掙紮得太厲害，結果山河卷就在半路上掉進了海裏，我也入了那只圓滾滾的魚的身體。而山河卷也成了這幅樣子。”

姜嵐“嗯”了一聲。

姜嵐平淡的反應讓夏筵有些心慌：“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記憶？我看了你的，你也可以看回來的。”

“……”由於穿著現代的直筒褲，姜嵐非常自然就把手插在了口袋裏，他盯著夏筵看，知道夏筵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住，他才開口道：“在我之前的世界，人們都很註重個人隱私，既保護自己的，又尊重別人的。”

“走吧，我們從這裏出去。”姜嵐轉身道，心中想著，既然自己入了山河卷，那這道侶契約應該是沒弄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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