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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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小芳冷笑一聲,“在我心裏,他們做的那些事,足夠死一百倍了!”

眼前的少女面容漸漸猙獰,原來如朝陽一般淳樸的面龐突然變得面目可憎,一根根青筋從光滑的皮膚上暴起,眼珠赤紅,整個人散發著黑氣。

費言眼看著小芳慢慢變成了女鬼的樣子,心裏不知什麽滋味,他同情她,但又無法原諒她現在做的事。

“他們?”他沒有絲毫讓步,“是你家暴的父親?被拐賣來的母親?還是一無所知的弟弟?甚至……那個還在娘胎裏沒有成型的——你的另一個弟弟?”

費言向前幾步,“我理解你的痛楚,你的悲傷和怨念!你覺得他們有罪,他們該死!那你的兩個弟弟呢?他們一個才十幾歲,一個還沒出生,他們做錯了什麽?他們的未來憑什麽要斷送在你手裏?”

“你覺得世界不公,你被冤死,你要他們拿命償還!你認為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費言不著痕跡地將手放在褲子口袋裏搜尋著什麽,“讓我來告訴你吧!從另一個角度說,你也是自私的!你和他們沒什麽區別,不——你比他們更壞,你報覆他們,卻傷害了無辜的人。還有——你利用了你奶奶對你的感情!”

“你口口聲聲說,奶奶是唯一對你好的人。”費言摸到了那張黃符,上面有陰路安的血,效果用起來應該不錯,但那一瞬間,他突然就不想用了。

“可是你呢?你為了自己,利用她來殺人,而她的手上,則因為你充滿了鮮血!”

小芳牙齒哢哢得響,眼睛完全被紅血絲覆蓋,可能費言的話激怒了她,她的喉嚨裏發出了怒吼,周身黑氣蔓延更多!

“你懂什麽!”小芳的聲音完全沒了少女該有的細膩和明朗,她的嗓子像被玻璃刀狠狠劃過一般——粗糲,沙啞,不停在房間裏旋繞。

“你明明什麽也不懂!”小芳的理智還沒完全喪失,她回憶著往事,臉上流下紅色的眼淚,淒厲道,“你明明什麽也不懂……你知道——初春的河水有多冷嗎?”

“我多冷啊!太冷了——”

“我都以為我快死在河裏了。我顫抖!我麻木!我絕望!”小芳怒吼著,“可我居然活下來了,賤命還真是賤命!哈哈哈哈哈哈——”

小芳放肆地笑著,聲音震耳欲聾,“命撿回來後,我突然就想通了,什麽失望,什麽死心,都不如自己活在這世上重要!他們無視我,打我,我要忍著,我要離開這裏,然後再也不回來!”

費言怔住,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小芳三番兩次的求自己帶她離開這裏了,那是她的夙願,是她的執念,是她死心後唯一的期盼。

“可惜啊!我再也離不開這裏了……我被永遠困在這裏了!”小芳臉上的血淚已經幹涸,凝固在臉上,像兩條崎嶇醜陋的疤痕,她周身的黑氣已經散到了費言眼前。

陰路安輕輕將他往自己身後拽,又偷偷多給他塞了條黃符。

“往後。”簡潔的兩個字,卻讓費言的心一下子充實起來,他頓時覺得,就算前面是地獄十八層,是鐵錘,是刀山,是油鍋,他也不怕。

可能陰路安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費言分著神,卻被對面小芳的聲音一下拉回來。

“我撿回來一條命,他們不愧疚,不補償,不關心,我都無所謂,反正十幾年了,都是這麽被養大的。但是我卻沒有想到——”

“他們竟然將我跟奶奶,一起送上山上的墳裏!”小芳繼續說,“奶奶那時候患上了癡呆,不怎麽認識人,和我關在一起後,每天早晨都要問一遍我是誰。我們倆的腿腳不便,沒有行走能力,他們把我們送去墳裏,我們幾乎是在等死。”

“奶奶雖然不記得我,卻把吃得都分給我,我們相互推讓著,最後都決定一人一半。”說起奶奶,小芳的神情變得溫柔,聲音也沒剛剛的狠厲,“可是飯菜的分量每天都在減少,到最後我們都餓得沒有力氣了,奶奶她躺在地上,眼睛睜得老大,臉上全是皺紋,她餓得就剩最後一張皮了!我也沒有力氣了,又冷,又困,我躺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根枯柴一樣。”

“奶奶,奶奶,墳裏很黑,沒人陪我說話,我害怕極了……我只能躺在她身邊,感受著她漸漸冷卻的體溫,一遍又一遍得喊著她,想讓她開口說話。”

“但是那麽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聲音在墳裏回蕩著,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落水的夜晚。冰涼、麻木、顫抖……奶奶死後,我不知在她身邊待了多少天——反正那裏面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能明顯感覺到她在消亡,她在枯萎,她在腐爛——於是我也漸漸睜不開眼,在她身邊死了。”

小芳說完這段,屋子裏一時沈默。

“我死後,怨氣不斷結締,幾年後,終於編織出另一個我!我回到家裏,抹去他們相關記憶,等著時機報覆。”

突然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你所謂的報覆,就是指讓愛你的人幫你殺人嗎?”

費言轉頭,天靈和琥珀不知何時站在外面。

琥珀手裏提了個布袋,不知放了什麽東西,她看了站在屋裏的兩人一眼,隨後跨進來,舉著手裏的東西道:“你讓愛你的人因為你而雙頭沾滿鮮血,死不瞑目後也不能有個葬身之地。”

“更重要的是——你說你愛著她,但其實最愛的還是自己,你是自私的,你讓一個深愛你的人,不能好好去投胎,而是成為惡靈,成為你的儈子手!”

琥珀將布袋放在地上,解開後攤在那,那是一堆白骨,看上去毫無光澤,一根一根積累了不知多少傷痕。

費言立刻明白了,那是奶奶的身體,可眼下是——身體找到了,頭又不見了!

小芳情緒有些崩潰,像一個炮仗一樣被點燃起,她嘶喊道:“你胡說什麽!你知道什麽!我和奶奶之間的感情——”

“我說得不對嗎?”琥珀聲音冷淡,“你之所以發火就是因為我剛剛的話,是對的,它戳到了你的痛處,但自己卻不敢相信,不敢承認。”

小芳周身的氣勢一下子變了,黑氣充盈了整個屋子,她變得面目全非,啞著嗓子嘶吼道:“你們胡說——你們憑什麽敢懷疑我和奶奶之間的感情!你們——今天都得死!”

小芳說完,懸在空中立刻像幾人發出攻擊!

陰路安早有準備,一把攬過費言的腰就躲開了,嚇得費言主動摟上了他的脖子!

天靈一邊躲著一邊道:“你們兩個能不能註意一下,這是該談戀愛的時候嗎!”

大敵當前,雖然知道兩人不是故意的,但這狗糧吃得措不及防,讓天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費言:“……”

陰路安沒說話,只松開他,將他抵在角落裏,自己擋在前面。

他向琥珀伸出手:“桃木劍!”琥珀默契地將掛在背上的桃木劍交給他,隨後又給他扔了一盤朱砂,“摻了黑狗血的,接著!”

陰路安利索地接過扔過來的這兩樣東西,迅速將朱砂往劍上一抹。

他舉著劍,找穩時機,趁著間隙,一個躍身跳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此時小芳正處於他的下方。

很明顯她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才擡頭尋找陰路安的方位。

這是個好時機!

陰路安顯然抓準了這個機會,他趁著小芳目光還沒定下來,直接一劍往她腦袋上插/去!

他剛插進去就被一陣風彈開,剛剛——他感覺那把劍並沒有擊中小芳,而是,插/在了堅硬的骨頭上。

他手被震得太麻,剛跳下桌子往後退了幾步就被人拉住。

他回頭一看,費言擔心地看著他:“沒事吧!”

陰路安搖頭,幾人朝著小芳那邊看去,那是——

一顆血紅的骷髏正壓在小芳身上,頭上/插/著兩把桃木劍!

它剛剛……用自己的頭顱為小芳擋了一劍!

小芳此時被撲倒在地,她驚訝地看著眼前血紅的骷髏頭,喃喃道:“奶奶……奶奶……奶奶……”

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喊著,像是要把這五年來缺失的時光都補足。

“奶奶……”小芳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眼淚順著眼尾,描繪出一道悲戚的血痕。

她的手顫抖著,觸碰著那兩把桃木劍,逐漸發出嗚咽:“我憑什麽……我憑什麽……憑什麽能讓你這麽對我?”

小芳的哭聲漸漸變大,由低啜變成了放聲大哭。

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顆頭:“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了……我肯定是做錯了,我不孝,我讓你難過了……我後悔了!奶奶……原諒我!原諒我……”

骷髏頭似乎聽懂了,一顆一顆帶著血的眼淚,從早已空洞的眼眶裏流出,落在小芳的面頰上。

我……我的孫女,我怎麽會恨我的孫女,是奶奶不好,是奶奶的錯……奶奶太無能,當初不能救你……

是奶奶的錯……

它多想說出這些話,可它卻只能無聲地流淚,將染著這家人的鮮血的眼淚,落在小芳的身上。

小芳感受到骷髏頭在哭,情緒更激動了:“奶奶,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利用了你,我明知道你只能服從指示,卻讓你親手殺了自己最親的人……我是罪人!是禽獸!奶奶,你帶我走吧!我太痛苦了……奶奶……”

對於小芳來說,所殺的人是她殘暴的父親,冷漠的母親,而對於奶奶來說,那是她的兒子,兒媳婦和孫子,盡管她是被自己最親的人殺死的。

如果奶奶有思想的話,一定會選擇原諒吧!小芳整個人倒在地上,放棄了張家的最後一條生命——張小偉。

地上的白骨開始抖動,而後懸在空中,全數沖著那顆骷髏頭去!

亡靈恢覆了原身,小芳的黑氣消散得很快,費言覺得她的輪廓越來越模糊,陰路安拍他,“一會兒,用黃符拍在它腦袋上。”

費言點頭,慢慢往前走,他想給這對祖孫,再多一點相聚的時間。

小芳的身體開始消失了,她的嘴不斷動著,卻不能發出聲音。

費言看到了,她在說:“下輩子……我不要……不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但我……我還想……還想……”

小芳沒說完就消失了,但費言知道她想說什麽,她一定是想……再當奶奶的孫女。

他將黃符輕輕貼在骷髏頭的頭上,於此同時,漩渦在一旁打開了。

這樁由農村裏祖孫三輩人錯綜覆雜的感情衍生的悲劇,到此徹底結束。

——

與此同時。

“唉,先別回家,給你看個好玩的!”紅毛拽著一個少年,將他拉到一片空曠的地域。

小偉聲音怯懦:“行吧,要快點,我該回家了,不然家裏人會擔心的。”

“一會兒就好!”紅毛擺擺手,上前幾步,點燃了一個正方體的東西。

煙花順著長空一閃而上,而後綻開,絢麗奪目。

小偉黑亮的眼珠滿是驚喜:“哇!真好看!”

以後,他一定要做出比這更美的煙花。

兩個少年擡頭看天,煙花在他們明澈眼睛中升騰著,然後消逝。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一般虐的故事終於講完了~~~

接下來的兩章會非常輕松~

終於可以發展感情啦~~~館長和小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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