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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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腳上不方便,但手活很麻利,一會兒就整理出來一片幹凈的地方,“我經常做的,不在這兒幹活的話就要去幹農活了,我想在這多待會兒。”

費言看她手上一層厚厚的老繭,胳膊上也有好幾道傷痕,“嗯,外面太陽大,我們也不會這些,多謝啊!”

多了個樸實的農村妹子,打掃得快多了。幾人搬好床和桌子後,累得坐在一旁休息。

天靈在一旁嚎著:“臥槽!家務事這麽難做嗎?”他本以為這些瑣碎的小事不值一提,只是自己不屑做,原來真正做起來卻比想象中要困難很多,比如打掃房間的順序,要自上而下,不然很多都是無用功;還有玻璃,要用幹報紙才能擦幹凈。

小芳提了壺熱水,給四人泡了點茶,又端來果盤,坐在小馬紮上,出了一身汗的她面色稍微紅潤了些。

“你們都念過大學嗎?”

“念過。”費言接話,這裏面應該只有他一個人念過大學吧。

小芳一臉崇拜,眼睛裏閃著光,羨慕道:“大學怎麽樣?好不好玩?男生都跟你一樣帥嗎?”

“這個……”費言想起自己碌碌無為的大學時光,有些羞愧,“這要看你自己怎麽過了,過得好就很精彩,四年時間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唉……”小芳嘆氣,惋惜道,“可惜我初中還沒念完就退學了……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考大學?”

費言驚訝,而後想起這是2008年的農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上學是很普遍的事了:“那以後呢?準備幹嘛?”

小芳坐在那兒也不閑著編著竹籃,她的手很靈巧,不一會兒一個精致的竹籃就出現在眼前,“爸媽讓我嫁人,說女孩子念書沒用。”

“那你家裏都有誰?”費言估摸著這麽小的孩子不給念書,可能不少兄弟姐妹。

小芳掰著手指頭數,“爸爸、媽媽、弟弟、我,還有媽媽肚子的一個。”

“超生了啊!”費言想起那時候計劃生育,生二胎要罰款,還不少。

“嗯。”小芳點頭,“我媽再過幾月就要生了,所以要我趕緊嫁人,拿彩禮錢當罰款。”

小芳盯著自己的腿,恍神道:“也不知道要嫁給誰?這條腿的話……”

費言小心翼翼問:“這……是什麽時候傷的?”

小芳伸直腿,幾人發現她走路頗的原因是因為那條左腿壓根伸不直,“三四年前掉水裏弄得,當時差點死了,最後救上來之後腿就這樣了。”

“醫生怎麽說?”

小芳看著自己的腿,搖頭,“沒去醫院,當時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後來下床就成這樣了。”

天靈:“你爸媽不帶你去醫院嗎?”

小芳:“他們說我是賠錢貨,家裏的錢要給弟弟蓋房子。”

費言不知該說什麽,重男輕女不是小芳一家的問題,而是這個年代大部分農村人家的問題。

“那你家裏沒有老人嗎?”繞來繞去,終於到了正題,費言覺得有些愧疚,從天真的孩子這得到情報。

小芳看起來很難過:“爺爺很早就去世了,奶奶幾年前去世的。我臥床那一個月還是她照顧我的。”

費言還想接著問什麽,就聽外面有人喊,小芳一麻溜兒從馬紮上起身,“我媽喊我,我得幹活去了。你們有什麽事就過來喊我,我能聽得到。”

費言揮手:“好,你忙去吧。”

第二天,幾人還沒醒,就有人敲門。

費言還沒清醒,看門一看,這次來喊他們的是小偉,少年還沒變聲,聽上去清脆稚嫩:“我媽媽喊你們吃早飯了。”說完就趕緊跑了。

幾人洗漱好,進了正屋。

屋裏子一張大桌子,上面擺了幾碗白粥,幾個雞蛋,農婦正在廚房忙活著。不一會兒小芳出來了,看見幾人就笑:“快吃吧!果然城裏人都起得遲。”

費言被一個小女孩說懶,有些尷尬,低著頭吃飯。

他邊喝著粥邊問:“你們這附近就那一座山嗎?”

小芳也端起一碗粥,看著幾人:“嗯。你們要去山上?”

“到時候可能要去山上去景,”費言放下碗,“我們幾個先去探探路。”

小芳往廚房看了眼,小聲道:“你們還是別去山上了吧!這幾天鬧鬼,山裏死了好幾個人了。”

天靈嬉皮笑臉:“我們就是過去捉鬼的,嘿嘿,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去?”

天靈皮相好,這麽一笑小芳羞得根本不敢正眼看他,說話也結巴起來:“那……什麽……反正,你們……還是別去了。”

琥珀白了天靈一眼,天靈訕訕笑了下,收起嘴臉,“不逗你了,山裏鬧鬼?具體怎麽回事?”

小芳:“具體我也不知道,都是晚上發生的事,最近晚上都沒人敢出門。”

費言皺眉:“那幾個人怎麽死的?警察怎麽說?”

“警察擡走後就沒消息了,死人那幾家還找了大師作法。”

費言和陰路安對視,這瓦罐墳——十有八九在山上。

不一會兒農婦端了碗油條從廚房出來,小芳立馬不出聲了。

她看著正在吃飯的幾人:“四個人四十。”

“嗯?”天靈剛拿了根油條塞嘴裏,這油條剛撈起來,蓬松脆香,聽到女人的話明顯楞了一下。

費言抽出兩張紅色票子,“我們可能還要多打擾幾天。”

農婦收了錢,沒說話,坐下來吃飯,中間還給小偉夾了根油條。

天靈沖琥珀眨眼:又被宰了!2008年的物價,要的真貴!

琥珀斜眼:把你嘴角的油擦一擦。

幾人沒再說話,吃完飯後,農婦喊住小芳,“今天跟我去聞婆那兒一趟!你收拾收拾,換件衣服洗個臉!”

小芳臉色明顯變了,悶聲坐在那兒,之後才“嗯”了一聲。

四人都能感覺到小芳情緒變了,等農婦帶著小偉出門後,才問:“聞婆是誰?媒人?”

小芳坐在門口,眼睛盯著遠處的山和朝霞:“也算是媒人吧,不過是給死人做媒的。”

費言怔住,他聽過陰婚,是指少男少女們在未嫁娶時就因故雙亡,於是兩家人怕鬼魂不甘作怪便在人間舉辦婚禮儀式,將兩人合葬,也有人稱之為冥婚。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有些人家的適齡男子未婚之前死去,家裏人會找八字適合的死去的女子來舉行陰婚。

活人和死人……怎麽陰婚?

天靈嗓門都大了不少:“你要嫁給一個死人?守活寡?”

小芳仰起頭,太陽升得越來越高,她被刺得有些睜不開眼:“守不了。我就一個腎,活不了多久的,可能等我死了再舉行婚禮吧!”

天靈語氣也開始嚴肅:“少個腎?怎麽了?”

小芳似乎也很喜歡自己弟弟:“小偉他身體不好,我給他換了一個腎之後沒縫合好,感染了。”說完撩起衣服。

幾人看到震住。

衣服下是白凈的屬於十八歲少女的皮膚,白凈,青春,可惜多了一條醜陋的長長的傷疤,它像一條巨型蜈蚣在少女的背上蜿蜒著,給這個身體帶來一份難以磨滅的陰影。

而傷疤周圍,是有些紅斑和膿皰,顯然是術後縫合不幹凈導致的感染。

琥珀上前,輕輕將她的衣服拉下,“放下吧,別再感染了。”

溫度漸漸上升,朝霞慢慢褪色,太陽也變得越來越刺眼,小芳突然開始背文言文:“餘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

她的側臉對著幾人,頭發束在耳後,幾縷秀發隨風飄著。

她突然抓住琥珀的手,臉悶在那只手裏,帶著哭腔說:“姐姐,我也會背書,我想活下去,想念大學,哪怕一天也好!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待在這兒,太痛苦了!這裏簡直就是地獄!”

琥珀僵住,沒抽出手,就這麽定定地站在那裏,任憑女孩窩在她的手掌上哭,不一會兒,她感覺到手掌濕/潤了一大片——那是一個農村少女的宣洩,那是對命運不甘卻又無能為力的委屈和求助。

費言啞然,這種求助,他同情,他憤恨,他惱怒,但他無能為力,他自己是個半死人,拿什麽去救別人於火海之中?

就算他救得了這一個,那剩下的千千萬萬個呢?

小芳雖是輟學,但好歹接受過教育,知道自己處於一個什麽環境,那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女孩子呢?她們什麽也不懂,遭遇不公平的事也只對認為這是正常的,只會硬生生承受著。

她們的權利被剝奪,她們生下來可能就會被扼殺,被送人,被罵賠錢貨,被取名招弟,被紮針求下一胎的性別是男,或者被虐待被潦草養大,到了年齡被家裏人送去嫁人,當做生育的機器,在這一小塊黃土地上起早貪黑,幹著吃力不討好的活,一輩子為別人而活。

小芳哭了不知多久,天靈給他遞了紙,被琥珀攔下了,她輕輕拍著她的頭,給她遞了一顆棕色藥丸:“會好起來的,先活下去。”

天靈瞪大眼睛,急得跺腳:“臥槽你瘋了!琥珀你這樣——”會被消除功德的!

“沒事。”琥珀把紙遞給小芳,淡淡道,“吃吧,甜的。”

小芳眼睛都腫了,疑惑得看著面前的女人——她總是冷著一張臉,不笑也不愛說話,穿著一身黑,看著就很難接近。

剛剛自己也是情緒上頭,沒考慮太多才敢抓住她的手,結果她不僅沒推開自己,還送了自己一顆糖。

連陌生人……都比自己親生父母的對待要好。

她還有什麽好奢求的呢?從小到大沒人疼她,有什麽好東西都是弟弟的,他闖的禍從來都是她擔著,她掉進河裏時家裏人正給弟弟過生日,沒人救她。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怕花錢不帶她去醫院。

她躺在床上的那個月,無數個夜裏,渾身發抖,高燒不退,噩夢連續,父母連句關懷的話都沒多分給她。

可是沒關系,她還有奶奶疼她,關心她,給她餵粥,陪著她。

可是奶奶……奶奶居然就這樣被送去了山上,活活餓死!

在那之後,她對這一切徹底死心了。她恨父母,恨弟弟,甚至恨自己!她恨自己的無能!

她緊緊得將那顆棕色藥丸握在手心,似是要攥出水來。

作者有話要說:重新改了一下大綱,這個故事可能對話比較多~~~

這章比較沈重,就不放小劇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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