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No.1 2007年—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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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其實不叫阿容,名字裏也沒這個字。但她活得也算是不容易,想要的太多、顧忌的太多,實在是不容易。

那一年的9月,一年一度的開學日子,是阿容第二年在這個學校裏。

熟門熟路地找到新的教室,她看了看四周,掃過那一張張已經看過一年的臉,然後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

在人不怎麽多的教室裏,她一個人就可以霸占一整張雙人桌。

挺好。視野挺好的,可以望到外面湛藍的天空,幾只倦鳥悠悠然鳴叫著飛過那一小扇窗戶。

大約是起得早,她有些犯困,正用手托著腦袋昏昏欲睡的時候,有人來了。

她轉頭,凝視了站在桌子旁微笑著的班主任幾秒。

然後、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站在老師身旁的男孩。

男孩子高高瘦瘦的,薄唇輕抿著似乎有些緊張,眉眼還沒長開,卻清秀得不得了,帶著些許稚嫩的帥氣。

此時那雙淺色的眸子也正好對上阿容的視線。

“他和你坐一起好不好?你是副班長嘛。”

阿容收回視線,一邊點頭一邊張口想要發出一個單音節。但她擔保老師沒聽到自己的聲音就把人扔在自己這裏了。

阿容並不內向,按鐘兒以後的話來說“初見是女神,熟了就是女神經。”

其實就是慢熱。

現在她這位假女神,連招呼也不打,又淡淡看了對方一眼之後又轉頭看風景去了。

一張長長的板凳,兩個人一起坐,她感覺到那個男孩子輕輕移動了椅子,然後默默地把書包放進了抽屜。

他是個轉校生。

因為沒有一個人在他坐下後打招呼。不管是他還是其他同學,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比較怕生。他一個人低著頭,聽起來真的有些孤單。

但阿容那時沒有像偶像劇一樣和他打招呼,做他新生活開始時的那一抹陽光。

可能這就是報應,阿容永遠都不會是他的陽光。

喧鬧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轉過頭的阿容看到那個總是微笑著的老師站在講臺上喝了一口水。

讓一群青春期的孩子安靜下來聽講,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們班上來了兩個轉校生,讓他們介紹一下自己好嗎?”

“小路先來吧。”

坐在前排的一個小女孩站起來,綁得很好的馬尾隨著動作略微晃了晃,女孩子甜甜的聲音似乎有種催眠作用,使阿容又不禁打了個哈欠,聽了幾句話後,似乎對新來的轉校生已經失去了興趣,她又把頭轉向窗外。

“那麽接下來另一位同學。”

一個背陽卻迎著微風的窗戶,挺好。

老舊的椅子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動了一下,發出“咯吱”的聲響。

一陣風正吹起了她的發絲,擋住了視線。

“早上好,我叫……”

阿容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太喜歡的蘑菇頭,忽略了隔壁男孩子的話語。

等她的視線再次清明起來時,簡短的介紹也結束了,接下來就是發新書了。

班上再一次吵鬧起來,阿容維持著托著腮幫子看窗外的雲彩的動作,但也清楚地感覺到身旁那個人細小的動作。

她當時在想些什麽呢?這麽久了,連自己都忘記了。她只記得那個早晨天空藍得不像話,白雲悠閑地在空中漫步。

當時這個坐落比江南水鄉更加偏南的小鎮上還沒有聽過霧霾這個詞。

而她和他,在吵雜的教室裏,坐在同一張板凳,共用一張課桌,兩相無言。漫長的一天,似乎怎麽也不會完結。

在多年之後,阿容還是記得這一幕,每每想起,雖然心中很理性地告訴自己,也許只是那天本來慢熱阿容還沒睡醒,也許是那天那個本來開朗的男生只是怕生,心底可能還藏著對阿容這個新同桌的些許怨念。

可是在偶然一瞬還是給阿容一種錯覺。

歲月靜好,你我之間,似乎是永遠。

沒有開始、也沒有分離。

回憶是一種濾鏡,模糊了真相,美化了真實。

後來呢?

後來他們坐了一個星期的同桌,他們總共也就當過五天的同桌。

阿容知道了他的名字,順帶給他取了個外號,耗子。

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在這個南方水鄉的小鎮上,大家都稱那些總是在陰暗閣樓出現的小生物老鼠。對於阿容而言,耗子是一個挺高大上的外號。

孩子嘛,一點點小事情都會覺得驚喜無比。

阿容是在大家面前給他取的,男孩子們一個個興奮地叫著,早已和大家混熟了的他挑挑眉毛,算是默許了。

阿容到了這麽多年以後,還會到那時候大家建的群裏聊幾下,發現大家還是在叫他耗子,她看到了後拿著手機直笑。

可惜沒有人會再記得這個名字是她取的。

不過這樣也好,估計要是耗子哪天真記起來,肯定就不會再用了。

她懶得說,他懶得回憶。

正好。

和初遇那天的天氣一樣正正好。

一個星期後,耗子就調了個位置,坐在班長鐘兒的那一組。

鐘兒和阿容從幼兒園開始就是一個學校了,只不過不同班。阿容在一樓,鐘兒在三樓。阿容當時還是很會畫畫的,一樓到三樓的那個走廊上的畫,一大半都是她的名字。鐘兒每天走在樓梯上時都會一遍一遍念著她的名字,早就把她的名字記得一清二楚,並且把自己當作女神來崇拜。

而阿容,本來就是不怎麽關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對別班的女生更是不知道。

結果她們都長大後,正巧一個班,樂壞了鐘兒,幼時崇拜她的記憶又覆蘇了。

“嘿。”

阿容在誰也不認識的班上安靜坐著,聽到聲音才擡起頭。

鐘兒笑起來很漂亮,高挑的身材,略瘦的臉龐,有著一對只要說話就會露出來的酒窩。

很活潑的樣子。

阿容有些怯怯地應了一聲。沒多說話。

“我叫鐘兒。”

甜甜的酒窩格外漂亮。

兩個人就成了朋友。

成了平常經常說說話的朋友,沒有去過對方家也沒有周末一起玩,按理說不算太親密,但已經是阿容人際交往裏最好的了。

阿容不缺朋友,性格隨和總討人喜歡,卻不是很會交朋友,也不怎麽會看情況說話,據說鐘兒當初勾搭自己的時候還因為自己太高冷玻璃心有點小碎。再加上自己家裏的門禁時間一直都是“放學後半個小時內必須回家”,根本沒有機會交到一些特別要好的朋友。

鐘兒卻不嫌棄她慢熱,也不嫌棄她沒有很多時間和自己相處,阿容很喜歡。

一年就這麽過,安安靜靜的,平平淡淡的,可惜有些感情的萌芽卻在悶熱的教室裏慢慢地開花。

沒有結果。

———

阿容停下正在打字的手,伸了個懶腰,在熬了三天夜趕出論文後迫不及待地打開這個小小的文檔,即使大腦都已經累得停止運轉,但她還是幾個月來難得好心情。

十年後的這一天,她正在國外獨自留學,和其實生活習慣大有不同的舍友同租一個公寓。因為生活費還是有的,自己也不習慣那種吵吵鬧鬧的party,她一直就是處在兩點一線的生活中。

照例打電話給遠在家鄉的媽媽打電話,回報一下近來學習的狀況,許是自己的心情不錯,電話裏面嚴厲的批評並沒有讓她的心情和以往一樣糟糕。

打完電話回到自己的房間,遙遠的記憶像是戴了濾鏡,美好得不像話。

她微微勾起嘴角,輕哼著小調,就像是在回憶前世的所見所聞一樣,又走到電腦邊上。

手指像彈著鋼琴一般在鍵盤上飛舞,帶著一點點的輕快。

她似乎、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一種很輕松的心情,讓她迫不及待想把記憶裏的人和物寫下來,像是要全部傾瀉而出。

手指在用了好幾年的鍵盤上發出霹靂吧啦的響聲的時候,阿容歪著腦袋想,或許等這一篇文章寫完的時候,她就真正輕松了吧。

不管會不會好起來,總不會比現在的自己還差,這樣就好。

她沒時間了。

她若有似無地,總感受到自己在枯竭。

說來也荒唐,她明明連奔三的年紀都還不到。

阿容想到這裏,雙腿又開始不自覺地抖動,她忙把自己蜷縮在椅子上,手指似乎在和思想做著抗爭,一意孤行地繼續在鍵盤上敲擊,沒了剛才的輕快,一下一下地,顯得略有些沈重。

可最後她發現自己的手也開始顫抖,呼吸都有點不順暢,無法再打出一個字的時候,終於放棄,啃起自己右手上傷痕累累的指甲。

她在小小的辦公椅上縮著身子,把臉埋入膝蓋之間,發出一點悶悶的悲鳴。

若等到這個故事寫完,她或許就可以重生。

但她沒時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是插敘,所有時間的轉換都會用“————”隔開,好讓大家區別。

一般來說“那年”“那天”都是回憶,“現在”“打字”就是正常的時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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