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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生於今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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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的劍鋒兇險地震顫著,不過也只一瞬,怒火對上喬氏針鋒相對的驕傲,揮劍便砍:“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攔我?”

喬淑儀巋然不動,童遠擡手在她肩頭三寸處截下了李沅的劍:“長姐,不可對母妃無禮!”

喬淑儀笑了:“我算什麽東西?問得好啊,現在看清楚了麽?你倒是是說說我算什麽東西?”她上前一步逼近李沅,聲音帶著奇異的喜悅“我是他的母妃~”

喬淑儀猝然擡手,招呼也不打,“啪!”一聲脆響,在場眾人都被這一聲響亮地耳光給扇懵了。

李沅不敢相信的捂上自己的臉頰,臉上著魔一樣的憤怒有些迷茫。

“公主殿下”喬淑儀踩著端莊的步子從她劍下移開,“您受驚了,方才不知是什麽邪祟上了您的身,畢竟誰也沒見過哪個傻子會跟母親要兒子。”

公主的小丫鬟才要憤憤不平地上去護主,冷不丁被喬淑儀冷眼一橫,楞是沒敢動。

喬淑儀的表情瞬間冷得很,看向李沅的目光裏有明目張膽的鄙夷和提防。

“你們還楞著做什麽?公主是從什麽地方回來的?你們不清楚麽?還由著她到處跑!”

“誰敢?”原本誰也不敢,可是李沅這一聲實在多餘,高高的調門怪異地破了音,配上她神經質地瞪視,整個明明白白地色厲內荏。

近衛裏有頭天早上跟著去的,想起李沅拖著兩只黏答答的手從亂葬崗裏走出來的樣子,登時有些動搖。

“差不多就行了。公主殿下”喬淑儀走得穩穩當當有恃無恐,“您來我這小小的棲芳齋,不就是為了駙馬爺麽?”

李沅眼底的憤怒登時覆燃,轉頭去找童遠,她的劍還被他截在手裏,順勢往前送,話不多說,只想叫他死。

童遠借勢一帶,垂著眼睛,不聲不響下了她的劍。

喬氏開心極了,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她的憤怒,懶洋洋地安撫:“好了好了,沅沅啊,我都聽說了。”她從童遠手上接過長劍,饒有興味地掃了一眼,悄聲問李沅“你是不是以為,刺殺駙馬的兇手,是我們阿槐放走的呀?”

不等李沅回答,她又接下去:“其實開始我也這麽想,這孩子心實,一時半會兒被人騙了也是有的。”

“可是你知道嗎?”她輕輕把劍柄遞到李沅手上,“康王殿下,他又活了。”

李沅登時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是康王殿下親自把我們阿槐送回來的。”她仔細地觀察著李沅的表情,“如果我是你,現在就立馬回府,把駙馬所有的罪證都燒掉。”

李沅想到鐘晏亭珍寶一樣擺在書房的頭顱和繡鞋。

“不僅如此,還要帶上小兒子去找今上,要孤兒寡母地去哭慘,要求今上替你討回公道。”她輕輕地在李沅手上拍了拍,“好孩子,你是公主,不是武夫,做什麽要跟旁人拼蠻力呀?”

李沅被她拍得渾身一顫,手上的劍當啷一聲落到地上,聲音抑制不住地哆嗦:“那天,是李林?”

曾經學著他的樣子,流連亂葬崗,想知道他在癡迷什麽,想知道他在收集什麽,想知道這裏到底有什麽叫他萬分珍視的。

北上皇陵的路上,傳來嗩吶熱烈的悲鳴,那是給康王李林出殯。

心是滿的,滿到沒有一絲空檔,看見李林也只以為,那是鬼魂在找他的前身,卻原來,是真身上陣,來索命。

看著李沅離開的身影,她輕輕彎了彎嘴角,著人把被踢傷的侍女扶下去照顧,自顧自地坐回椅子上,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接著抿起了茶。

童遠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他沒披外袍,整個人在竭力抑制著身上的顫抖,有些丟人。

她很滿意,擡眼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良久,她說:“康王殿下跟你,倒是很合得來。”

童遠沒做聲。

“他倒是聰明,知道把你送到這兒來。”她漫不經心地挑挑眉,臉上有些戲謔,“剛才你說我是你母妃,那你告訴母妃,你跟他是不是”

“母妃!”童遠堅決地打斷她,“孩兒該走了。”

“站住。”喬淑儀懶懶地叫住他,“跪好了。”

童遠原地跪下,其實他也不是那麽想走。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公主殿下也太弱了點兒,這才到哪兒呀。”

童遠知道她還有好些話在後面等著。她就像開關抽屜一樣,轉眼關上之前的話題,拉開一個新的,像往常一樣,一條條往下問。

“在淮安過得好麽?”她與今上相識在淮安,當然還有那李相公。

“好。”不再聽閑言碎語,當然自在。

“有沒有人欺負你?”童遠自小不愛說話,她一直以為他會受欺負,其實今上從不叫他受欺負。

“沒有。”淮安是小郡,郡主很平和,不多事。

“去南明了?”

南明與淮安相鄰,多水,早春開河,會放河燈許願,會搭臺子唱戲,請春神。當時兵荒馬亂,但是祭春不會停,一連半月,今上晚上會陪她去放河燈,去聽戲。當然,那時候沒在意唱戲的是李相公。

“是。”李林的骨灰在南明,童遠要去奪。

“浮橋還通著麽?”今上英明,進京勤王又不是占山為王,該通的還是要通的,留個小浮橋,寧王府來人接應還方便些。

浮在水上的船板搖搖晃晃,把料峭春夜晃成個夢。

“南明匪患,他們把浮橋拆了,去那邊都是翻山過去。”每到這個時候童遠都會在臉色上猶豫,他拿不準她是不是願意看到他的表情,但是每次她都會訓斥。

“總木著一張臉作什麽?”

“孩兒愚鈍。”每次,童遠也都在一番猶豫後決定木著一張臉,然後把早些時候準備的畫給她,可是這次他沒有準備,只好閉了嘴等她問。

“畫呢?”

只是一閃念,可是童遠就這麽抓住了。

終於又一次,他大著膽子在她近前撒謊,他說:“半路被人截走了。”他跪在地上,唐盞兒牌強力蒙汗藥的後勁還沒過,氣息有些喘,說到這裏,他有些急切地往上補“是個姑娘。”怕自己慢了就再也不敢說出來。

說完一擡頭,立刻垂下眼睛,他從她臉上看見了自己是多麽古怪又拙劣。

他不是不能正經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是多年跟她這麽處慣了,有些時候,古怪的謊言就是跟著古怪的氣氛走下來的,事到臨頭,並不想脫離那個模式。

跟精神有問題的人處慣了就能明白了。

這時候這樣說出這話,在他自己那裏覺得半點問題都沒有。要讓她重視這件事情,就得把這件事情跟她關註的事情掛上。

她是個偏執的人,從來要關註一件事情,堅決不能忍受被打斷去想別的。

可是這次就不一樣了。

童遠的話說得驢唇不對馬嘴,但是彼此都明白,這是在炫耀,是在示威。

那個謊言根本不重要,畫被截走了可以重新畫,他原本可以說是沒來得及畫,可他偏要一本正經地把個“姑娘”引出來,顯而易見,他要向她介紹這個姑娘了。

童遠心浮氣躁地等她來問。

她從那截抽屜裏出來,開始接受了“姑娘”這個話題,於是她就問:“什麽姑娘?”

童遠認認真真地把話接過去:“她是個好姑娘。”

“你跟我講這個做什麽?”

“我不希望明天宮裏出現淮安王和康王的傳奇。”其實童遠才不怕她,他只是喜歡這個習慣。畢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喊母妃。

“哦~”喬淑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拾起那盅涼透的茶給自己灌了一口,“你想告訴我,你跟一個女人勾搭上了。”

“是。”

“帶來給我瞧瞧。”她又灌了自己一口,臉上是端靜的,上唇卻沾了一片茶根,倉促間,她自己拿手去抹,把唇紅擦開了。

童遠移開眼睛不看她:“李林把她關起來了,我得去找她。”

童遠才起身,她哐啷一聲把手上茶碗摔在他腳下:“我不準!”

“可你攔不住我。”

“我死給你看。”

“這是春天,你不舍得。”童遠抓起外袍披上就走。看上去他一直很恭順,事實上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最近一次是年前,她非要跟著去淮安。

今上留著她是要她當人質的,淮安是個小地方,可是它在今上稱帝的路線上。而紀念終究是紀念,又不是親兒子,誰知道這東西能不能餵得熟?

拿喬淑儀當人質其實有些可笑,可是看起來是對的。

我們相依為命,你對他情癡至死,這才是我們的出路,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童遠知道自己這時候有多惡毒。

可他就這麽幹了。

***

果不其然,刑部大理寺沒找到人,就知道李林不可能把自己的籌碼輕易交出去。

一只鬼,多稀奇,任誰都得好好研究一番。

可是他能把人藏在哪兒?

迎著初升朝陽,童遠頭重腳輕,渾身發燙,頂著強力蒙汗後遺癥努力回憶昏迷時耳朵裏聽到的消息。

她要人帶她去見官……

就在這時,一隊官差護著一個荊柴布裙的姑娘過來了,姑娘見著他,老遠就打招呼:“槐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又多了個收藏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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