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索命

關燈
姜艷被這他嗓子嚇一跳,心道,這是一奔正題就自動現形麽?

稍稍露個頭,月亮地裏照影子,三頭六臂和犄角,都沒有,奇了怪了嘿。

姜艷沒管,接著走壁飛檐捋墻頭,小風陣陣正順溜,忽然覺得不對,猛回頭,身後丈遠,不緊不慢地跟著一潑濃綠熒熒的光。她一住腳,它也漸漸停下,有光無焰,絲縷氤氳順風飄散。

這下後門那侍衛可毛了,另一個趕緊捂住他嘴,壓著嗓門跟他講“別出聲,它沒看見你。不過,你驚著它了,叫它自己走,不然他會找上你的”說話間忍不住頂上一看,“這東西邪乎,一般都在亂葬崗子飄,眼下飄到公主府,什麽鬼找什麽人,一準是主子們惹上了什麽東西,咱們不要多事。”

被捂嘴那位嚇怕了,沒註意到這侍衛老哥眼睛裏轉瞬即逝的興奮。

姜艷瞪著大大的眼睛跟它對視幾秒,“冷翠燭,勞光彩”這是誰替她在後頭點了盞鬼火?

當然,她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東西來源於唐盞兒那不靠譜的“聖人衣”。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只鬼,她簡直要懷疑唐盞兒是故意跟她過不去。

姜艷解下袍子,避光猛抖兩下,順風燃出幾縷熒綠的光絲,再抖還有,幹脆扔了算。然而終究沒舍得,這是童遠的。

一陣風來,把個輕飄飄的光團忽悠一下,吹飄了。

算了,就當是陰間行事的派頭,若是鬼火都沒一盞,怎麽彰顯是鬼魂作祟。

風過房梁,涼月寒天,冷翠熒熒的一個人影一邊飄散一邊前行,像是在另一種燃燒裏絲縷散魂……

***

姜艷按照“面南王,中軍帳,主人家不住廂房”這樣的規則在偌大的公主府裏苦苦求索,終於在一眾黑燈瞎火的房間裏找見了一個亮著燈的。

就它了。

“當當當。”

夜半三更鬼敲門。

燈上焰頭一顫,鐘晏亭的手腕驀地懸在半空,盯著案上未描完的一幅鳳回頭,一動不動,眼睛裏有壓抑到猙獰的煩躁。

半晌門上剝啄聲又起。

“公主請回吧,晏亭很快就好。”聲氣溫和也不容商量。

姜艷擡腳踹門,門先她一步從裏面打開,一張清秀俊朗的臉豁然現在眼前,雙眼疲累但依然明銳,看向她的瞬間,從煩躁變成了無懈可擊的柔和:“姑娘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姜艷一楞神,隨即五指作爪,撕他臉皮,淩厲的動作衣袂帶風。距離太近,鐘晏亭避無可避,從頂門到鼻梁橫貫整張臉,生生被她劃下五道血痕,細小的血珠轉眼從漲紅的臉上滲出來。

是真臉。

姜艷就勢掀他半張臉,躍起頂膝,半空借力,壓著胸口把他重重釘在地上。

“為什麽害我?”小銀刀的鋒刃抵上他的咽喉,姜艷緊盯著他,面上半分表情也不剩。

她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多餘。有權有勢,什麽理由不可以,為國為民,為奸為娼,為前途為功業,哪個都夠他摸著良心告誡自己,這都是必要的犧牲!沒能耐的,變成旁人的犧牲有什麽好說的。

察覺他喉頭在小心掙動,指力一壓,鋒刃入肉,殷紅的血液順著側邊切口汩汩流出,很快把褐色的地毯泅濕一大片。

鐘晏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覺得很得意,姑娘我就是想報個仇,現在我做到了。

鐘晏亭的眼睛開始渙散。

姜艷滿意地看著他:“現在是半夜,大概你也要就地變鬼了,待會兒剛變鬼別飄太遠,仇人在這兒呢。”她的聲音近乎耳語“或者,我還等你跟我講呢,為什麽害我……”

濃重的血腥氣彌漫了整個書房。

院外侍衛終於覺得不對勁,顧不得主子的命令,闖進來。

姜艷半跪的背影很僵硬,風過回廊,房裏燈火明滅,人影躍躍。

見著地上泅開的血跡,估計駙馬爺該淌涼了,都慌了神,仗著人多,一哄而上,中間有人大聲提醒“抓活的,要交差啊!”

公主駙馬向來恩愛,駙馬爺在他們手上出了問題,這得是多大的罪……

姜艷本沒想反抗,只是有刀刃砍到頸上又故意偏開,貼肉削,很痛,順勢低頭塌腰,拽起地上溫涼的屍體橫出擋刀。

鐘晏亭脖頸上開的口子在側面,汩汩血流都淌進側邊衣服裏,屍首乍一看很幹凈,眉眼虛張著,宛然如生,幾柄刀收勢不及砍到屍首上,都嚇得不行。

有腦子的終於反應過來,撒開手腳去抓她。

密密麻麻的手叫她一陣惡心,她討厭這個,上次是這樣,這次她不想了。

先是有人腕上一麻,長刀如虹,在場有五人幾乎同時發出慘叫,眨眼間,她借刀削下了五只手掌,漆黑的眉眼從屍首的脖頸後冷冷地看出來,雙唇開合,低啞的聲音出來,仿佛是個咒語:“厲鬼索命,人不要多管閑事。”

借著眾人一晃神,伸手一按鐘晏亭,在他肩頭借力,翻身上躍,鐘晏亭的屍首往後仰倒,眾人搶屍首的間隙,晃步出逃。

姜二小姐的輕功很好,出奇地好,不是單純的身姿輕靈那種好,是身法奇詭,身姿利落那種好,能在任何攔路者出現之前有神一樣的直覺,把人晃過去,想讓你看不見,就能看不見,效果上倒是占了個“穿墻破壁”的“鬼”字。

***

童遠沒在姜家人裏看見姜艷,心下一寬。然而,很快就收到了駙馬爺遇刺身亡的消息,想到駙馬平日是個滴水不漏的人,他有些不放心。

被駙馬派出來找公主的公主府精銳們都很受震撼。當時李觀平也在,下意識就去看童遠,童遠二話不說,起身去找公主:“這事有蹊蹺,先找到大姐再說。”

天色微亮,這很不好,意味著公主外出不歸滿一夜了。

清晨的糞車帶著一路新鮮的糞往城北去,童遠不知是出於一種什麽心理,跟上了,期間甚至鏟地探頭悄悄查探幾輛糞車的車底,後來又覺得無理,姑娘家再怎麽不將就也不至於扒糞車。

公主府的精銳們見四殿下牽頭,便也撥出一波跟著他。

一眾人等不知不覺就到了城北亂葬崗。

童遠站在窄小的路邊沒動。兩邊墳頭起起伏伏,有的墳頭土薄,棺木腐朽破敗,露出地面,裏面內容暴露在天光下,失了體面。

一眾人等也就跟著這位爺不言語地站著,有烏鴉嘎嘎飛過,落下一串實在地提醒,這地方不祥。

就在那侍衛小頭目張張嘴要說話時,童遠突然擡手,止住他:“你聽到了嗎?”

“?爺,屬下沒聽見。”

童遠沒搭腔,徑自擡腳走了上去,眾人跟上,小心地避開起伏堆疊的墳包,很快,大家都聽到了。

晨光熹微裏,那是一個女聲,時有時無,斷斷續續,顫顫悠悠,空寂寂地還有些戲謔,她在唱曲兒——

三天未吃陽間飯,七天登上望鄉臺。

……

……

前頭露著青絲發,後頭露著繡花鞋。

南來的烏鴉鹐了奴的眼,

北來的餓狗掏了奴的懷。

一個說“掩上幾把土吧”,

另一個說“人家交代的清楚,

咱們是只管擡不管埋”。

……

晨起的太陽照著一只高高的墳包。她腳邊有一堆灰燼,還在冒煙,懷裏抱著一團衣服,凍的瑟瑟發抖也不穿,瘦伶伶地縮在稀薄的陽光裏,哪都不看,只盯著眼前二尺遠的地方發呆,有一搭沒一搭地唱曲兒,有時會停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著太陽地裏裊裊上升的青煙,她認為這是太陽升起,沒來得及躲進棺材的魂魄。

直到童遠站到她對面,陰影投到她身上,擋了光。

她有些遲疑地擡頭看他,探詢的目光擡上去,再擡上去,接上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童遠,他們陰間好像不要我。”

她的臉上,一道寬寬的血跡,從額角順著臉頰和頭發一路下來,最後沒入耳際,襯著她清澈的神色,像一種別致的妝容,危險得楚楚可憐。

童遠沒出聲,臉上沒什麽表情,卻情不自禁地攥了攥拳。

她不看他了,低下頭拿個柴木棍棍在地上隨意劃拉。

沒人說話,良久,童遠問她:“為什麽沒走。”

“我也不知道,陰間不要我,我不知道怎麽走。”她還是說陰間不收她。

“你打算怎麽辦?”童遠不想再問她出城的事兒了,估計當時就不見得放在心上。

姜艷低頭想了好久好久,像是終於拿定了主意,仰臉看他:“我殺了你們的駙馬爺,殺人償命,你拉我去見官吧。”

作者有話要說:

前頭露著青絲發,後頭露著繡花鞋。

南來的烏鴉鹐了奴的眼,

北來的餓狗掏了奴的懷。

一個說“掩上幾把土吧”,

另一個說“人家交代的清楚,

咱們是只管擡不管埋”。

……

——《狀元媒》葉廣芩

最初是從這裏看來的,後來查了查是《妓|女告狀》的詞兒,唱起來有點改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